坐在地上,這輩子沒這樣狼狽過。
“咱們這是在等死嗎?”他艱難出聲,直直地望著山穀上方的圓月。
沈徹斜斜瞥了他一眼,有些嫌棄地皺緊了眉:“本王才娶妻為何等死?可你要想死我自不攔著。”
“輕騎軍不出明早便能找到這裏,你還是想想怎麽才能不被山風凍死吧。”
沈慎聽了這話眉心直皺,他抿了抿唇出聲:“你怎麽那樣篤定?”
他們腹背受敵時便殺便逃,跌落到這個山穀裏,誰能找得到?
沈徹不耐他問題這麽多,直接道:“現在軍中由張子佑負責,我曾帶他來這勘察過地形。”
若不是這樣,他怎麽敢就這樣闖進未知的山穀?
沈慎聽了這話,麵上才終於帶了笑意道:“這樣就好,本王還未成婚,可不能就死在這了。”
沈徹開始在周圍環視,撿拾枯樹枝,同時冷著臉道:“你昨日大可以不跟著出來的。”
沈慎握拳置於唇邊咳了起來,待緩過勁後才道:“同為統帥,我總不能眼睜睜望著一點事也不做吧。”
沈徹這才正眼看了他一眼,旋即冷聲道:“既然不想死,還不趕緊過來撿樹枝?”
山穀夜深極冷,特別是沈慎身子不行還受了傷,一不小心就會失了性命,當務之急就是將火升起來驅寒。
月光如瀑,清輝撒在山穀的地麵上和山泉上,落下一地的皎潔。
沈徹麵前燒起熊熊的火,他身子放鬆下來,又獵了一隻灰色的兔子放在火上烤著。
肉香嫋嫋散開,沈徹心裏頭歎息一聲,想到府上那個嬌嬌弱弱的小姑娘,心軟得如同麵團一樣。
她若是收到了消息,怕是要傷心壞了。
可這種情況,若一直與右賢王部膠著著,對他們倒是不利,所以無論如何,他都要領人出其不意燒了糧草,才能讓右賢王亂了陣腳從而受降。
生死關頭,他腦子裏想的都是那日他離開的時候,小姑娘虛虛摟著他眼淚鼻涕都蹭到他的衣服上,怕他再也回不去了的場景。
若真的再也回不去了,他明媒正娶的王妃會不會一輩子孤老,在回憶裏過完一天又一天,嚐遍人間百味。
又或者她會隨了林胥回江南,從此小橋流水人家,白雲深處素手執傘,身邊人再也不是自己。
沈慎將滋滋冒油的肉撕成兩半,遞給沈徹一半道:“別想那麽多了,活著回去比什麽都重要。”
“本王回去就要大婚,一刻也不等了!”
沈慎說完又咳了一下,狠狠咬牙的聲音格外清晰。
沈徹低低笑了一聲,拍了拍他的肩頭,神色莫名:“還是將身子養好了再成親吧。”
歸來
傳來消息的第二日一早, 顧溫涼就去了一趟宮裏。
她這些日子常來, 長春宮的宮女們看了她行了一禮也就放進去了, 瞧著是皇後早有吩咐。
內殿裏,層層帷幔落下, 顧溫涼鼻尖輕嗅,原本殿裏的果香味兒已換成了安神的檀香,殿裏伺候的宮女也都是一副忌諱莫深的樣子。
殿裏敞開了窗子,風一吹進來,帶著絲絲縷縷的暖意,濃烈的檀香味才稍稍散了些。
顧溫涼才行了個禮就被皇後賜了座,與此同時一隻雪白的玉手掀了帷幔,玉鐲碰撞的聲音叮當悅耳, 皇後走了出來。
顧溫涼抬眸一瞧,就有些愣住了。
皇後眼下的烏青格外明顯,素白的臉上隻抹了淡淡的一層粉, 呈現出那種連上好的胭脂也遮蓋不住的白。
“母後。”顧溫涼心頭一哽, 出口的話都帶了顫音。
皇後心有所感, 上前幾步親自扶起了她,姣好的麵容上兩條淚痕醒目得很。
“娘娘, 王妃, 王爺吉人自有天相,定不會出事的, 快莫哭了。”皇後身邊的老嬤嬤勉強笑著勸慰,渾濁的眼中閃著濃烈的心疼。
這偌大的長春宮裏, 也隻有她敢開口勸勸了。
皇後用素色的帕子替顧溫涼擦了眼淚,輕輕揉了揉她烏黑的發絲,心裏頭千百句的話也隻說不出什麽來,“好孩子。”她最後隻輕輕說了這麽一句。
顧溫涼聽著皇後的話,一顆心直直地跌入穀底,她牙關輕顫,甚至整個身子都沁出一股子深入骨髓的寒氣。
連皇後都這樣說了,那……那沈徹是真的就回不來了嗎?
她像是終於得到了一個確定的答複,可這個答複卻像是一把把刀割在她的肌膚上,一條條傷口如紅梅綻放,疼得她連最後怎麽出去的都不知道。
心如刀絞原來就是這樣的滋味,真真是叫人痛不欲生啊。
顧溫涼麵上顯露沒有任何的表情,她呆呆地垂下眸子,腳下卻是一個踉蹌,青桃急忙將她扶住,發現她的手抖得有些厲害。
“王妃?”皇後身邊的奶嬤嬤將她癱軟的身子扶起,才發覺她瘦得如同一張紙一樣。
“溫涼?可是有哪兒不舒服啊?”
顧溫涼瞧著皇後擔憂的瞳孔,好歹還保留了一絲神智,她低垂下眸子,瞧著自己青蔥似的指尖捏在帕子上泛著青紅之色,她卻全然沒有什麽感覺,整個人也不受控製地抖得厲害。
“母後,我沒事。”她抿了抿唇,借著青桃的力站了起來,嘴唇幹裂得很,連帶著聲音也虛弱得不像話。
皇後以為她被刺激得狠了,半蹲下身子揉了揉她額心道:“不要胡思亂想,老七早年上戰場哪次不是從閻王爺手底下逃出來的?這次也定然是虛驚一場。”
這話蒼白無力得很,就是皇後自己也在心底低低歎了一聲。
顧溫涼濕漉漉的眼瞳浸著濕亮的黑,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目光澄澈得如同月光的清輝,她蠕動著嘴唇道:“母後,阿徹他會回來的是嗎?”
“是!”
回答她的卻不是皇後的聲音,而是才踏入殿門的沈唯。
沈唯也是連著幾日沒有睡好,他先是躬身給皇後請了個安,罕見的柔和了語氣對顧溫涼道:“前線來了急報,右賢王受降,老七和老九已被找到,都受了些輕傷,三五日後便會歸京。”
顧溫涼這才如同做了噩夢般清醒過來,掩麵而泣。
沈徹是在他走後的第十四天回府的,那日又下起了綿綿的雨,天上的烏雲層層堆疊,風一陣陣刮,吹到人身上竟跟冬日裏無甚差別。
他披著一身寒光凜冽的鎧甲,如同一位邊關遠赴的戰神,眉宇間的笑意卻毫不含糊,他一麵朝王福吩咐事情一麵急不可待地朝主院走去。
相隔這麽久,幾經生死,他最想見的就是在這府裏等他歸來的女人。
顧溫涼正在屋裏插花,白嫩的手裏頭握著素淨的小銀剪,一頭長發披在肩上,隔著老遠都能嗅到上頭的芳香,子悅跳上她的肩頭,看了一會兒她手裏的動作又覺得無趣,長長的雪白一條盤在她的肩背上。
“王妃,不若進去歇息會吧?您都好幾日沒有合過眼了。”青桃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勸,手裏頭還端著一碗溫熱的羹湯。
顧溫涼有些疲憊地按揉著眉心,她擺了擺手,手腕上的鐲子幾乎要掉下來,她越發的瘦了,瘦得如同一張紙,隨時可以被風吹起。
沉穩的腳步聲帶著一股子急切快速接近,與此同時還夾雜著鎧甲碰撞的脆響聲,顧溫涼眨了眨眼,驀然回了頭。
正對上沈徹那雙風雪淒淒的眼眸。
顧溫涼踉蹌著走近幾步,冰涼的手撫上他消瘦不少的麵龐,她的手一直有些抖,抖得沈徹心驚。
“你回來了?”她輕輕開口問,話語中尚還帶著一絲遊移的不確定,生怕這是一場比紙薄的夢,一捅就破。
沈徹猛的將她攬入懷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覺得自己從戰場上的鐵血戰神變成了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他啞著聲音蹭在她耳邊道:“乖寶,我回來了。”
顧溫涼眼睛一閉,眼淚水連串地掉,她無聲地抽泣,死死咬著下嘴唇不哭出聲來。
沈徹眉心死死地皺著,她比自己離開時瘦了一圈,原本就不豐腴的身材更顯單薄,他抱著的時候都不敢太過用力,生怕一用力就將她折斷了。
他撩開她鬢邊的碎發,將她打橫抱到床榻上,聲音沙啞得不像話,“我走時怎麽和你說的?才這麽些功夫,怎麽就瘦成這樣了?”
他話裏的疼惜之意溢於言表絲毫不加掩飾,顧溫涼聽了卻抿了抿唇。
“沈徹你混蛋。”她話裏帶著深濃的哭腔,沈徹第一次見她這般的孩子氣,微微一愣之後就泛開了細微的笑意,他輕拍顧溫涼的後背,一遍遍地道:“我回來了。”
晚上自然是誰也沒睡好的。
沈徹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冷待和抗拒,外頭的紅燭搖曳,裏頭他卻要自己抱著一床被子睡外邊,一張床榻被兩床被子分得涇渭分明。
身邊人嬌軟的呼吸帶著香甜的味兒,沈徹黑暗中滾動了幾圈喉結,有些口幹舌燥。
最後他起身走到桌邊喝了杯水,再掀開床幔時就對上一雙濕漉漉又困意十足的眼瞳,不由失笑。
“睡不著?”他將被子裏凸起的一小團連人帶被摟到自己的懷裏,卻被小姑娘迅速地躲開了,伸出的手也因此落了空。
顧溫涼抿了抿下唇,眼眸裏醞釀著一團雲霧,遮蓋住了所有情緒。
“你快睡下吧,我也睡了。”她一邊往床裏邊縮得飛快,一邊又拿眼睛悄悄地瞧著沈徹,明明強撐著睡意還要留神盯著他。
沈徹啞啞一笑也進了被窩,顧溫涼心底想的什麽他那裏不知曉?小姑娘這些日子擔驚受怕得狠了,就連他回來了也總疑心他還會悄悄出府打戰,這般舉動既讓他疼惜又自責。
他身子熱得像一團火,隔著兩床被子湊近了顧溫涼,她身子敏感得很,他一湊近她就往裏頭一縮,始終與他保持著距離。
沈徹手指尖上纏繞著她的發絲,耐心十足地逼近,也不敢表現得太過明顯,一點一點地挪。
新婚燕爾小別重逢,身邊躺著的是自己的發妻,雪肌烏發香氣撩人,他憑什麽就要忍了?
是個男人都忍不住!
沈徹眼裏閃過黑幽的光,他終於將顧溫涼逼到了床角處,她的聲音細細柔柔還帶著一股子未睡醒的嬌憨之意,在黑暗中格外撩人。
“你是想去外頭睡嗎?”
沈徹呼吸一滯,身子僵了片刻,悻悻地摸了摸高挺的鼻梁,往床邊挪了挪。
睡書房是不可能的,這輩子都不可能的。
顧溫涼出聲見他老實了不少,又閉了眼眸睫毛輕顫,手指頭死死地捏著輕薄的錦被,才能叫自己克製住不去翻身摟著他。
若這次不給他一些顏色瞧瞧,他下次是不是還得衝在前頭將自己的命不當一回事?
沈徹消停了沒過一會,又開始輕輕地喚她。
“溫涼?”他聲音上像是撒了一層糖,又甜又酥,顧溫涼突然覺得有些餓,輕輕嗯了一聲就沒有再說話。
沈徹看著一向好脾氣的顧溫涼拿後背對著自己,頭疼之餘又覺得這樣的舉動可愛稚氣得緊。
他聲音刻意放得有些委屈,帶著某種不知名的誘哄意味道:“這麽些天可想我了?”
顧溫涼呼吸放得極輕,沒有說話。這些日子的擔驚受怕比她兩世加起來還要多,每一次呼吸都是驚痛。
沈徹見她不說話,索性將自己的被子掀開跟她擠同一床被子,探到她冰涼的手腳又皺了眉頭道:“身子這樣冰涼還不抱著我?嗯?”
顧溫涼突然就轉過身來緊緊抱著他精瘦的腰,眼淚鼻涕全部蹭到他月白的中衣上頭,哭得像一頭無所依靠的麝鹿。
沈徹僵了身子,深深吸了一口夜裏的涼氣,手輕緩地拍她的背,拍到的卻全是細瘦的骨頭。
顧溫涼這一夜睡得極為踏實,第二日晨起時沈徹還睡得香甜,她輕手輕腳地起床想讓他再睡一會子,青桃端著漱洗盆進來,見狀也不敢發出什麽聲音。
外邊的雨總算是停了,顧溫涼吩咐膳房將沈徹的傷藥熬好呈上來時,天邊已現出了太陽的暖光。
沈徹聽到她的腳步聲才堪堪睜開了眼睛,瞥過她親手端來的黑色苦汁時,神情有一瞬間的猙獰。
“乖寶,我隻是額頭上有些劃傷,過兩日就好了。”
顧溫涼神色不變,目光卻冷了下來。
“很醜。”她淡淡地道,而後將手裏的藥端到床頭上放著。
沈徹聽著一愣,旋即反應過來她在說自己破相了看著就醜,不由得抽了抽嘴角,將床邊頭的傷藥一飲而盡。
自沈徹回來之後的幾日,他都十分老實地待在府上養傷,期間除了沈唯和秦衣竹來看過幾次,就隻有沈慎常常來竄門,畢竟兩府隔著特別近。
沈慎經過這次平亂整個人氣勢都強了不少,往日的那股子陰鷙沉悶消散不少,當然與沈徹的關係也不再是水火不容。
七月中旬,一早,顧溫涼在後院的石凳上坐著,石桌上放著一個精巧的小花籃,裏頭盛放著顧溫涼天方亮才摘下的花瓣,她一片一片地挑出來,濕亮的眼睛裏落了光,俏臉微垂眉目精致。
佳人在側回眸一笑,顧盼生姿。
沈徹就在一旁看著,手裏頭拿著一本顧溫涼愛看的書籍,看兩眼就抬起頭來望一眼顧溫涼,冷硬的麵龐柔和得不像話,棱角分明的線條都帶上了柔光。
沈慎就是在這時黑著臉走進來的,王福得了自家王爺的命令也不攔著,任由著脾氣不好的江王找到這。
“皇嫂。”他也不客氣,一撩衣袍坐在了空著的那張石凳上,對著顧溫涼叫了一聲皇嫂,但對沈徹仍沒有什麽好臉色。
顧溫涼輕輕頷首,她這些時日越發覺得沈慎小孩子氣得很,一點也不像是前世裏那個鬱鬱寡歡而終的落魄江王,至少性子沒有那樣不討喜。
沈徹黑了臉,好心情都被破壞了個七七八八。
正是他們夫妻培養感情的時候,怎麽就偏偏他那麽不長眼?
沈慎抿了一口茶水道:“本王真是受不住舒渙了。”
“我是真的想不明白她為何見天的往書院裏跑。”沈慎修長的手指按揉著眉心的位置,接著道:“常去書院的人本王都一個一個查過了。”
他頓了頓,隨後望向一臉不以為意的沈徹問:“那個張子佑為何也見天的往書院跑?”
沈徹攤了攤手,一個挑眉道:“我怎麽知曉?”
他天天在家哄媳婦兒都哄不過來,哪裏還有閑心管一個張子佑怎麽想?
沈慎咬牙,又低低咳了幾聲,最後歎息一聲,倒是將顧溫涼逗笑了。
“舒渙是個好姑娘,你可莫胡思亂想誤會她了去。”顧溫涼撫了撫衣袖上的褶皺淺笑道。
“她去書院跑著不過是因為你身上的病,太醫都束手無策她卻非要去書院找古方,瞧又瞧不懂,見天兒看就是晚上睡著也抱著。”
“怎麽她沒與你說過?”
顧溫涼佯裝驚訝地望著他,澄澈的瞳孔黑白分明,沈慎渾身怒氣戛然而止,半晌才站起身子低啞出聲:“她不說我什麽也不知曉。”
才說完這句就起身匆匆離去了。
沈徹見四下無人,抓過顧溫涼的一隻玉手輕輕啄了一下,硬要蹭到她身邊,哪怕不懂女兒家如何做唇脂,也就想湊到她身邊看著。
顧溫涼頗覺好笑,她將搗碎的花汁拿到鼻間輕嗅,道:“怎麽那麽像成親前的你?”
說的自然是急急趕出去獻殷勤的沈慎了。
沈徹從鼻間冷哼一聲:“蠢貨。”
嬌氣
七月末, 崇晉帝一道聖旨不出意料地下了來, 封宸王沈唯為太子, 入東宮。
京都因為這個消息沸騰了許久,各大世家貴族都暗中等著沈徹和沈慎的後續動作, 鬧得人心惶惶不可終日。
而反應原該最激動的三人,卻齊齊聚在禹王府裏煮茶,除了他們三個,顧溫涼還將秦衣竹和舒渙請了過來,偌大的禹王府裏頓時洋溢著朝氣。
烈日當空,丫鬟婆子端了幾個冰盆過來,青桃在顧溫涼身後輕輕扇風,徐徐的涼意拂到臉上, 她愜意地拿了果盤上的黑葡萄放進嘴裏,笑得正甜。
舒渙被王府裏的兩條雪白的狐狸吸引住了,伸手摸了又摸, 最後還是子悅不怕人, 跳到她的一隻胳膊上頭, 把小姑娘喜得動也不敢動。
秦衣竹穿了一身茶色的羅裙,配上這樣的天, 瞧著清清爽爽的。
顧溫涼這段時日吃得有些多, 通常早膳用過後還要來些糕點水果,身子雖還是瘦弱, 但臉上卻長了些肉出來,整個人瞧著溫柔之餘還多了一股子為人妻的嫵媚, 讓沈徹愛得不行。
秦衣竹坐到一邊和她閑聊,舒渙睜大了眼睛安靜地聽,也不說話,乖巧得很。
“渙兒和江王的婚期也快了吧?”秦衣竹沒忍住輕笑著問。
顧溫涼又捏了一顆圓潤的葡萄道:“可不是?合該在府上好好備嫁衣,卻偏偏見天兒的跑出來玩兒。”
舒渙偏頭糯糯地道:“殿下叫我多找王妃姐姐玩兒。”
“殿下說府上的堂哥心黑,不能見他。”
顧溫涼淺談的笑容一滯,旋即忍不住輕笑出聲來,她揉了揉舒渙烏黑的發,對沈慎的小心眼程度又高看了一眼。
“江王說的是,往後你就多來姐姐這玩,好吃的都給你留著。”
她對舒渙這丫頭喜歡得不得了,明明對方才比她小兩歲,可總像是個稚氣未脫的孩子,渾身上下都是一股子天真爛漫,叫人忍不住往心裏疼。
秦衣竹也笑,不過終歸有些心不在焉。
她臨走時扯了顧溫涼的衣袖小心翼翼咬耳根子:“溫涼,你說我該怎麽辦?”
顧溫涼將她拉到樹下蔭涼的地方道:“方才就一直見你神不思蜀,發生了什麽事?”
“我爹娘不知從哪裏聽得了什麽,日□□問我,如今聖旨一下倒好了,他們巴不得我坐了那太子妃的位置好光耀門楣。”
秦衣竹跺了跺腳,麵上的表情複雜得很。
顧溫涼才要開口細細問過,就聽得沈唯陰惻惻的聲音夾雜著冰冷的怒意從後方響起:“怎麽你還不樂意了?”
秦衣竹一愣,旋即不甘示弱地回道:“殿下如今聽牆角的功夫真是越發有長進了,臣女卑賤,受不得太子殿下看重,告退。”
說完,她轉身就走,利落幹脆的模樣看得顧溫涼眼神有些發直。
沈唯沉沉地皺了眉,話也沒說一句就幾步追了上去。
顧溫涼才要跟上去,就被沈徹一本正經牽了手道:“人家小兩口的事,咱們看戲就好了。”
他的嗓音柔和又沙啞,輕而易舉就叫人信服,顧溫涼笑著瞥了他一眼。
“你就這樣對你皇兄的?”
“我當初追媳婦兒的時候他還老搗鼓我放棄呢。”沈徹從鼻子裏冷哼一聲,頗為不滿。
顧溫涼溫潤的水眸黯了黯,她瞧著後院裏寬大的芭蕉葉,聲音嬌軟:“過幾日再將衣竹邀到王府來玩兒。”
沈徹下意識地皺了眉頭,他抿了抿唇道:“體己話今日還未說夠?”
現在他那愛管閑事的父皇和母後又鬧了別扭,整日裏可不就盯著他們三個了?若是看到秦衣竹可著勁往王府跑,一個心血來潮賜為側妃什麽的,那可真就是無妄之災。
顧溫涼突然就笑了,朝他眨了眨眼睛,神情靈動竟與子悅平日裏古靈精怪的模樣有幾分相似。
“不,我想多和她說說忠勇侯世子的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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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八月的樣子,顧溫涼脾氣突然就不受控製的有些暴躁,素來溫和如玉的人如今幾句話不和就要氣得隻掉眼淚,沈徹隻好好生地哄著,可就算是拿在手上捧著,也還是連著睡了幾日的書房。
這日午膳,沈徹才給顧溫涼夾了一塊她最喜歡的清涼豆腐,就見她煞白了小臉,捂著嘴幹嘔不止。
青桃手忙腳亂一邊拿帕子一邊輕摸她的後背,沈徹鳳眸沉沉噙著幾許的慌亂大聲道:“將太醫給本王捉過來。”
王福擦了擦額角的汗,忙不迭地領命去了。
顧溫涼肚子裏翻山倒海一般,幹嘔了半天沒吐出什麽東西來,才一抬眸就對上沈徹關切的眸子,她吸了吸鼻子,眼淚汪汪。
“夫君,難受。”她突然委屈得要命,摟了沈徹的腰將鼻涕眼淚全蹭在上頭,沈徹僵了身子將她半抱到凳子上坐著,一點點擦幹了她流下的淚水。
“你們怎麽伺候的?王妃吃壞了東西都不知道請太醫的?”他沉聲冷喝,眉眼驀地冷肅下來,嚇得顧溫涼身邊伺候的人身子都抖了一抖。
顧溫涼拉了他的手道:“不關她們的事,是我最近不知怎麽了,吃什麽都想吐。”
原本聽訓的陸嬤嬤突然眼眸瞪得極大,她湊到顧溫涼麵前,聲音都有些不利索。
“王妃莫不是懷上了吧?”
這話如同一顆石子,在眾人心中砸出了一個個漣漪,沈徹攬著顧溫涼的那條胳膊突然就沒了知覺,一雙鳳眸中兀自閃著難以置信的光,僵了半邊的身子。
“寶兒?”他艱難出聲,眼底全是不加遮擋的驚喜。
顧溫涼胃裏又是一陣翻湧,她被折騰得眼淚汪汪,末了才輕輕搖頭。
她自己也不知曉是個怎麽回事,可有喜卻是她沒曾想過的,上一世她和衛彬在一起三年,愣是沒有子嗣,這也一度成為她被妾室瞧不起的由頭。
一個無寵無子無家世的女人,就算是占了正妻的名頭,也太容易被欺負擠兌了。
太醫來得極快,他還未行禮就被沈徹不耐地止住了,後者皺眉道:“快替王妃瞧瞧,她最近食欲不佳還犯吐。”
那太醫一聽,眉毛一挑,心裏就大概有了個底。
一條絲帕牽動著眾人的心,顧溫涼瞧沈徹眉宇間展露出來的那份喜色,咬了咬下唇,若是她沒有懷上,那他……是不是很失望啊?
這樣一想,她委屈地癟了癟嘴,胃裏又是一陣翻江倒海。
那老太醫將手放下,先是細細觀察了一番顧溫涼的麵色,才起身對著呼吸微斂的沈徹恭聲道喜:“恭喜王爺,恭喜王妃,王妃這是有喜了。”
“看脈象才一月有餘,再加上王妃身子向來不好,需得好好補著,臣等會子就開個方子,每日按著這個抓藥便可。”
那太醫自顧自地說,顧溫涼冰涼的手撫上小腹位置,櫻唇張得大大的,顯然還沒回過神來。
小腹尚還平坦,莫說突出了,就這樣摸上去都覺得沒有一絲的肉,顧溫涼自己都很難想象這裏已經開始孕育了一個新生命。
可連日來古怪的脾氣,一吃就吐的食欲都在告知著她自己身體的變化。
沈徹默了一會,將她扶到床榻上坐好,顧不上眾人都眼睜睜瞧著,在她紅潤的小臉上輕輕啄了一下,道:“我等會子就回來,若是想吃什麽就叫下頭的人呈上來。”
說完,他負著雙手走到太醫跟前:“隨本王來書房。”
而半個時辰後,那老太醫渾身的汗顫巍巍地走出來,明明是件天大的好事,怎麽禹王爺問起話來叫他有種上斷頭台的感覺?
王福得了消息,臉上的笑意就沒停過,他派人急忙將這好消息告訴宮裏的皇後,一邊又叫人找了幾個有經驗的婆子隨時侯著。
這可是王爺的嫡長子呢,比什麽都要金貴,可不能出任何的閃失!
沈徹大步走到裏屋時,正好聽到陸嬤嬤吩咐丫鬟把房裏的熏香撤下,他的小姑娘坐在床榻上,纖瘦得很,大而水潤的眼瞳裏蘊著一層薄薄的水霧。
沈徹突然有些愣怔,像是這時候才深切地感受到即將為人父的喜悅。
這是他與被他捧在心上的人的子嗣啊,光是想到這一點,沈徹就覺得有些腿軟。
房裏伺候的人見他來了,都在陸嬤嬤的眼神下極為識趣地退了下去。
顧溫涼見他來了,巴掌大的小臉上盈滿了笑意,她扯了沈徹的一角衣物,臉上總算有了些肉,嬌媚之餘又多了些可愛。
沈徹心甘情願任由她勾著,順勢將她攬在懷裏,嬌香軟玉在懷,他心裏的豁口慢慢地就被填平了。
懷中人是心上人,現在還多了一個孩子,人生再沒有比這更叫人滿意的了。
顧溫涼眉眼彎彎,拉著他帶薄繭的溫熱大掌撫上小腹的位置,沈徹手有些細微地抖,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低低呢喃道:“方才可嚇壞我了。”
“怎麽了?”顧溫涼聲音嬌糯,偏頭問他。
“那老家夥這裏要注意那裏要注意的,我生怕保護不好你們娘倆。”他聲音格外的溫和,顧溫涼聽了卻有些想哭。
“難受的,見到什麽都想吐。”
她抹著眼睛有些嬌氣地哼,沈徹也隨著她鬧,等她鬧騰得累了才給她掖好被角,自己轉身去了書房。
夜漸漸地有些深,沈徹坐在書房的花梨木椅上,桌麵上平鋪的宣紙黑色的字跡,上頭字跡龍飛鳳舞,第一條就是忌行房事。
沈徹望著如潮水般襲來的黑夜,再想想如今房裏越發愛粘人的小姑娘,猛的閉了眼睛。
懷胎十月,有夠他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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