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多情卻被無情惱(5/6)

忙整理了妝容迎上前去,曲意逢迎,說不盡風流婉轉。


劉昶就著她的手喝了一杯酒,聽她在耳畔嬌嬌說道:「陛下,您說陳寶林妹妹可氣不可氣?容華姐姐不過是要借她宮中的宮人一用,做幾樣針線罷了,她偏是不借。還是臣妾看不下去,使了自己宮中的蒲陶過去給容華姐姐幫忙。」


「嗯,還有這等事嗎?」劉昶杯酒沾唇,欲飲未飲,「徐容華宮中自有針線上人,怎會要去藝林軒借人?」


「啊?這……這不是聽聞藝林軒中的宮人繡工實在是好,才想著借的嗎?再說了,容華姐姐做的又不是別的活計,聞說是要給陛下繡的花樣,她嫌棄自己手腳笨,才會想去藝林軒中借人的。」


「難為她有心。」


劉昶慢慢飲盡杯中酒,藝林軒中繡工最好的人莫過於秋水,想不到她剛從掖庭到六宮,就惹了這麽多人的眼。


於充依既是依附了徐容華,為著自個兒前程,少不得要為徐容華多說幾句好話,順便在君王耳邊吹吹枕頭風,最好把那個陳寶林吹離開君王的眼才好,便又添油加醋說了幾句。


左不過是那陳寶林如何的不懂規矩,藝林軒的宮人又是如何的不知好歹。


劉昶垂著眼,隻管自顧自飲酒,也不知聽進去還是沒聽進去,待得蘇聞進來稟報,說是邊關有急信至,他便也就借此離了座。


於充依不想他飯都沒吃幾口便走,一時有些情急,扯住他的衣袖道:「陛下前番就沒在臣妾宮中用膳,這次又是這樣,莫不是臣妾哪裏做得不好,叫陛下惱了臣妾?」


劉昶微微勾唇,拍拍她的額頭:「充依做得很好,是朕政務纏身,待往後再來充依這裏用膳。」


「那……那陛下千萬要記得啊。」於充依戀戀不舍鬆開手。


劉昶卻再未答她。


出了依蘭閣,見院中月色如水,潑落一地,襯得假山竹林都仿佛倒映雲海。


他於微醺之中,想起長孫秋水名字的來曆。


聽說她生的時候,正逢深秋時節,月涼如水,於是太傅就把她起名叫作秋水。


「這會兒……這會兒是什麽日子了?」


君王不大舒服地揉揉額,問著蘇聞。


蘇聞忙道:「回陛下,今兒是七月十四。」


「唔。」


七月十五是中元節,到時候祭祀先祖又要忙碌一天,待過了中元節,過了七月,離深秋……怕也不遠了。


「回宣室殿吧。」他略顯疲憊地擺擺手,護衛的侍從忙駕起車輦。


年複一年,日複一日,時間總歸都是這麽過去的,他都已記不清這麽輪回著在六宮裏過了多久。


之前太後尚在,他同秋水新婚,太後顧念著秋水,沒有給他納妃,宮中便隻有一個皇後。


每日裏下了朝,他便去她的鳳藻宮裏用膳,從不用記住今兒是什麽日子,又該輪到哪個妃嬪侍寢。


用了膳,便賴在鳳藻宮裏同皇後耳鬢廝磨,他知她性子沉穩,還是要故意在人前鬧她,鬧得急了,她就背著人打他幾下,直言再不給他留燈,不叫他來了。


可她打的幾下不輕不重,直可謂是閨房樂趣。


後來……她去了長門,鳳藻宮中真就再沒亮過燈,也再不會有人在燈下等著他。


眼中酸漲得厲害,秋水忍著痛坐在燈光底下,微仰起頭。


赤瑕給她扒拉著眼睛,小心翼翼吹了幾下:「秋宮人再眨眨眼,看看是不是把那蟲子吹出來了?」


秋水依言眨了眨,片刻才笑道:「好了,蟲子吹出去了。」


「你也太不小心了,那花草裏蟲子本來就多,何苦夜深了還去擺弄呢?」赤瑕囉唆著。


秋水笑道:「看這天色,保不齊要有雨,盆子裏的花經不得風雨,還是搬進屋子裏來最好。」


赤瑕笑她沒事找事,秋水也不辯解,隻是蟲子雖然吹了出去,右眼皮還是跳得厲害。


至晚間,院子裏果然起了風,綠蕙原都打算關門,一抬頭看到麵前站了兩個人影,幾乎嚇出了聲,還是蘇聞搶先一步開口:「糊塗東西,傻站著幹什麽,還不快去叫你主子接駕。」


「臣妾不知聖駕已至,有失遠迎,請陛下恕罪。」陳寶林盈盈福身。


她是真的沒有聽見宮車聲響,心底多少有些詫異。


劉昶虛扶她起身:「不怪寶林,是朕無事閑逛到此處。」


陳寶林這才看清楚他竟沒有帶羽林郎和侍從,竟隻帶了中常侍,這簡直前所未有,忙就一麵走一麵領著他:「陛下請屋裏坐。」


又命秋水:「煩秋宮人給陛下奉茶。」


「諾。」秋水躬身答應,立時轉身去備茶水,右眼皮越發跳得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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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入夜太深,屋子裏的小火爐早已熄了火,若要燒水,還得重新燃起。


秋水手持蒲扇蹲坐在爐前,一下一下搖著,微暗的爐火借著風勢漸漸升騰起來,暈黃火光中,她的麵頰沉潤若璞玉。


前頭隱隱傳來說話聲。


其實她不是沒見過他同妃嬪相處的樣子,隻是貴為皇後,她有她的驕矜自持,也有她的委曲求全。


從她準備嫁給他的時候起,皇姑母和母親就一直告訴她,他不單是她的夫君,更是天下之主,是皇朝的君王,她不能以平常人的夫妻之情去約束他。


她要懂得他的抱負,理解他的苦衷,愛護著他,輔佐著他。


她一一照做了,是以她勸誡他雨露均沾,照顧著選進宮裏的每個女子,不願後宮的事分了他執政的心。


時日久長,她以為自己已經可以做得很好,可以放心心中那所有的不甘、不願、不舍得。


而今看來,她……還是高估了自己。


身為女子,哪個不盼得到夫君全部的愛?


可惜,那時貴為皇後的她不能這麽做,眼下卑如宮婢的她,就更是做不到獨得恩寵了。


火苗越燒越旺,終於,水開了,她烹了茶端過去,小心放到陳寶林和他的麵前。


他沒有接,隻是同陳寶林閑話家常:「朕事情繁雜,倒是忘了,寶林進宮幾年了?」


陳寶林輕聲道:「臣妾是文德五年進的宮,至今有六年了。」


「哦,竟有這麽多年了嗎?」劉昶側過身來看一眼她,印象中她一直都是這般模樣,倒不知歲月過得如此飛快,「這麽多年都在宮中,可曾想過家人?」


陳寶林唇角輕彎,低低淺笑:「陛下麵前臣妾不敢欺君,逢著佳節,總會想一想家鄉和親人的。」


「你家鄉在何處?」


「在姑蘇。」


「姑蘇是個好地方。」劉昶讚歎著,又道,「朕知道你們很多人想回家,都不願待在這深宮裏,可人這一生總有許多不如意之事。朕雖身為帝王,卻也有身不由己的時候,有明知不可為卻不得不為的事,這深宮困住的不僅是你,還有朕。」


「陛下……」陳寶林心中澀然,這是她同君王之間第一次這般推心置腹地聊天,可能也是最後一次。


她明白,他的話不見得是說給她聽的,卻依舊為他痛心不已。


滿屋子裏坐著的人、站著的人,又有哪個可以過得隨心所欲呢?


劉昶似是自言自語一般絮叨著,手指輕伸出去碰了一碰杯盞,過了這麽多時,裏頭的茶湯早已冷卻,秋水看見,便要過來替他重新沏一杯。


他擺擺手,站起身:「朕該回去了,說了這麽多,想是寶林也累了,早些歇息罷。」


「諾。」陳寶林微微屈膝,旋即喚過來秋水,「外頭夜色深濃,又無月光,秋宮人去取一盞燈來送送陛下。」


秋水聞言,不疑有他,果真往屋子裏去取了一盞八角宮燈,執在手中,挑燈前行。


長夜晚來的風從禦道上吹拂而過,她手中的宮燈便隨著風兒晃動起來,光影斑駁,碎落在地上,把她同他的身影也攪碎成團。


餘光裏見蘇聞隻是遠遠跟著,秋水直覺這般不妥,便也遲疑著放慢了腳步。


可這禦道本就綿長,越是走得慢,越覺得永無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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