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多情卻被無情惱(6/6)

是身側的君王恍似無知無覺,寂寂長巷裏,在簌簌的衣擺聲中,他開了口:「你可知曉未央宮的由來?」


四下裏並無旁人,可見他的話是問她的,秋水便輕一頷首:「奴婢……知曉。」


「說來聽聽。」


他音色低沉,不似是要故意為難,倒像是臨時興起,秋水便把燈籠挑高了一些,一麵照著他腳下的路,一麵回他:「未央二字出自《詩經?庭燎》。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鸞聲將將。夜如何其?夜未艾,庭燎晣晣。君子至止,鸞聲噦噦。夜如何其?夜鄉晨,庭燎有輝。君子至止,言觀其旂。」


她的聲音一如當年那般婉轉動聽。


當年,他還不知太後打的算盤,隻以為她是太傅之女,進宮陪伴她的姑母而已。


而他在太後與太傅的雙雙重壓之下,每日裏要看那麽多書,要識那麽多道理,早已不耐煩得很,再瞅著胞弟劉旭走馬鬥雞好不快活,心裏不知有多羨慕,故而便趁太後午休,特意尋了她來捉弄。


讓她讀書給他聽,讓她替他謄抄那些古文。


都是佶屈聱牙的文字,她年紀尚小,讀起來未免磕磕絆絆,便又讓他抓住把柄,使喚她做這做那。


本以為她會向太後和太傅告他的狀,沒想到她居然都忍下來了,再到後來,他讀的那些書、學的那些道理,亦都落進了她的腦海裏。


他知道她一直都是聰敏慧黠的女子,隻是有時太過聰慧,反而不妙,倒還不如是個愚笨的。


秋水直如往日背書一般說完了未央由來,還等著他要再問,卻又聽不見他聲響了。


她疑惑地站住腳,才發現不知什麽時候兩個人竟已經走到禦道盡頭,再往前去,過不遠就是宣室殿了。


她回身,私底裏隻以為送至這裏便已足夠,思量著他不曾帶扈從,蘇聞又不曾挑燈,遂打算把自己手裏的宮燈遞給蘇聞,自己獨身回去,今兒也算是完成了任務。


不承想蘇聞趕過來,一抹額頭,卻是急急說道:「喲,這天兒怎麽一會兒一變,倒是要下雨了。」


她聞言,下意識探出手,果真接了兩三滴雨露,想著倒不如快些讓他們走,或許在大雨下來之前能回到屋裏。


哪知蘇聞不等她開口,就已然往前引領著道:「秋宮人,已經下雨了,不好再往前走了,這附近恰有一座清涼殿可避雨,且往那裏去吧。」又轉了身向劉昶道,「陛下,雖說清涼殿有些時日沒來了,可平日裏臣下都盯著他們好生灑掃呢,這會子去正可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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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隻怕於禮不合。


秋水猶豫著不前,孰料劉昶已經繞過她,真個往清涼殿去了。


他無燈照路,走得多少有些讓人心驚,秋水沒法子,隻得挑著燈追上去,一路照著他到了清涼殿。


此殿從前原是避暑之所,中以畫石為床,設紫琉璃帳,又以玉晶為盤,貯冰於室,可如含霜。


每逢酷暑,劉昶便會命人把宣室殿裏的卷牘和她鳳藻宮的床榻都搬到這裏,他納涼辦公,她亦可睡個好覺。


眼下已到七月末,他卻又甚少來清涼殿了,故此,真如蘇聞所說,清涼殿裏隻有兩個守門的禁衛並兩個灑掃的小黃門,連個伺候的宮娥都不見。


見君王過來,幾人都是一驚,忙不迭跪地請安,小黃門沒在禦前伺候過,隻知磕頭不知點燈,秋水便挑著宮燈進到殿中,把那燭芯點燃。


劉昶亦跟在她身後進了殿中,因著日日有人灑掃,內裏桌案尚算整潔。


不知是不是走得累了,他自顧自去榻上坐著,蘇聞上前來接過秋水手中的宮燈,含笑道:「還得勞駕秋宮人,如今清涼殿無可伺候的人,外頭又下雨,總不好冒雨去宣室殿找宮婢來,請秋宮人辛苦一晚上,伺候陛下歇息罷。」


秋水陡然間睜大了眼。


「寶林娘娘不等秋宮人回來了嗎?」


藝林軒裏,綠蕙眼見陳寶林親自去關了門窗,不覺驚訝。


陳寶林卻輕輕一笑:「她不會回來了。」


「寶林娘娘這話是什麽意思?」這會兒,便是連赤瑕都驚訝起來。


秋宮人可是送君王回去的,她不回來,還能上哪兒?


「自然是去她該去的地方。」


陳寶林容色安寧,仿佛在說著最正常不過的事,倒是綠蕙和赤瑕麵麵相覷。


秋水和蘇聞亦在麵麵相覷,她已多年不曾在禦前替他更衣了,那時為後她給他更衣,尚在情理之中,這會兒她是藝林軒的宮婢,再給他更衣像什麽話呢?


蘇聞一笑:「秋宮人就當是臨危受命罷。」


這可不就是臨危受命?


秋水低著頭,越是心急想快些解下他身上的革帶和組佩,越是解不開。


龍涎香的味道在鼻端縈繞不散,他胸膛的熱度透過掌心的佩綬傳過來,秋水不經意紅了臉。


劉昶淡然坐在那裏,隻管看她半跪於他膝前,把那一組佩玉當成刺繡般對待,精細得不能再精細。


其實,沒必要全部解開的,隻需鬆了上頭的綬帶便可。


然而他看她解得認真,便沒有開口,他既是不開口,蘇聞便也隻當看不見,橫豎有人樂意受著,他又何苦去多嘴?


好在折騰了半炷香的工夫以後,秋水終於把他身上的革帶和佩綬都解下來了,未免混亂,就一縷一縷擺放在案幾上,再回身給他脫了上衣和下裳。


待忙活完一切,蘇聞已經把熱水打來了,伺候著君王洗漱。


她欲要走,蘇聞卻喚住她:「外間有值宿的班房,秋宮人忙活這麽晚,想來也累了,就去那裏歇歇吧。夜裏若是陛下醒了,有什麽事也好找秋宮人。」


這意思便是一整晚她都不能回去了。


秋水麵露難色,然而他這裏的確是無人照應,單憑蘇聞一個人,怕也應付不過來,是以隻得道聲是,自去外間洗漱歇下。


兩房之中為來去方便,便隻隔了一道格柵,她睡在外頭,隱約可聽見裏頭的動靜。


已經有五年多的時間,她同他之間沒有這麽近距離相處過了。


初時還有些難堪拘謹,待到睡下,恍惚中倒似回到了從前。


從前宮裏尚沒有納妃,他們之間不需那麽多顧忌,是以他到哪裏,便愛把她帶到哪裏,隻是那時他初初登基,要看的卷牘和奏章那麽多,每每到深夜還不能入睡。


唯恐她守得累了,他便也如眼下這般,將她遷到外間,讓她自去睡她的。


然而那會兒她能睡得安心,這時候作為宮婢,還得擔著值宿的分責,便不好再睡得那麽沉了。


幸而君王入夜睡得較深,沒有叫過她,她便也安然待到了天明。


見蘇聞一早領著宣室殿的宮婢侍從,捧了上朝用的冕服過來,她閃開身,待宮娥們進去,才拉住了蘇聞:「阿翁,這裏沒我的事,我便回藝林軒去了。」


蘇聞被她說得一愣,片刻笑道:「才剛要同秋宮人說這個事呢,昨兒秋宮人隨駕過來禦前伺候,恐陳寶林那邊少人照應,臣下便同內侍監商議,另撥了人去寶林娘娘身邊伺候。說來,也不是旁個,正是昔日與秋宮人同住一室、曾經讓秋宮人舍命相救的翠葉,如若秋宮人執意要回藝林軒,那麽翠葉姑娘可就隻能再回掖庭去了。」


「這……」秋水不想一夜之間竟生出這等變故,讓翠葉回掖庭,她定是不忍。


可翠葉留在了藝林軒,她要去哪裏呢?


蘇聞看著麵前自己曾經侍奉過的皇後娘娘,心裏隻歎她的心地委實太過良善,若不然,怎會被逼迫到如今的地步?他有心要點醒她,遂微微躬身,勸著道:「秋宮人能為翠葉舍命,能為綠蕙求情,如何就不能為自己求一求呢?」


為她求?她有什麽好求的呢?


蘇聞再拜:「臣下鬥膽再稱一聲娘娘,如娘娘想求,臣下等人必助娘娘一臂之力。」


「你們……」秋水這時才恍悟過來,良久,歎息一句,「你是何時同陳寶林、內侍監他們謀劃這些的?」


若不然,怎的就那樣巧,她會去到陳寶林的藝林軒中,又那樣巧偏是讓她送了他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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