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素綰抬頭看了眼他,口卻是不知道說什麽好。
“去坐吧,芙兒都等著急了……”謝琰一邊說著,一邊指了下謝若芙的方向,他唇角微揚了下,語氣裏也似隱著一絲溫軟來。
溫言
沈素綰抬眼看去,果然見得謝若芙正一臉焦急地看著自已,她身邊還特地留了一個空位出來。
見得謝若芙一張小巧白嫩的臉上,布滿了急切與焦灼之色,沈素綰突然就感覺釋然了,適才被謝敏萱挑起的那些憤懣一下子都消失了,她朝著謝琰嫣然一笑,然後轉身,輕快著腳快,淺笑盈盈的在謝若芙身邊坐了下來。
眾人都正襟危坐了,可是謝琰卻是站在原地沒動,他背著雙,清麗雋秀的臉上,一雙眸內,有波光微微閃動。適才沈素綰被謝敏萱嗬斥的一幕他都看在了眼內,他原以來她定是要難過一番,卻沒料到她這麽快就恢複如常。她還朝他笑了一下,那笑意清淺,透著輕快明媚,分明沒有一絲芥蒂與犯怨。這讓他心裏不由得生出一絲好奇來。
“主子,可以開始了……”藍珈走到他身邊提醒了一聲。
謝琰這才回過神來,他走至堂內上首的案前坐了下來。
“將這段時間你們習的字都拿來我看看……”謝琰吩咐了一聲。
眾女孩應了一聲,便自第一排起,依次都拿隨身帶來一疊宣紙走到謝琰的案前。謝琰一一看過,又不時指點幾句,偶爾提在紙上示範幾,女孩們一個個都恭謹著聽著。
沈素綰沒有習字的作業可交,便坐在桌子靜靜地等著。一會兒功夫之後,見得自已桌上置著一隻硯台,便忍不住拿在裏仔細端詳了下。
“竟是上好的歙石硯……”
沈素綰在心裏暗暗嘀咕了一聲,怪不得人都說雲城謝家富有,現在看來果然不是虛言。就連族女子用來習字的硯台,用的都是歙州有名的歙石。自已的這塊歙石是有天然水浪紋的歙石,其上紋理流暢,形似江海之蕩漾的波浪,硯首雕著海浪及鬆樹,顯示穩重儒雅,隻是仔細看去,雕法略顯生硬,缺少絲靈動之氣。
等到坐在最後一排的謝若芙都坐回座位時,沈素綰就以為謝琰批改了所有人習字作業,接下來就會正式授課教授法心得了。可令沈素綰意外的是,他竟是一言未發,隻是提一口氣寫了十來張宣紙,然後擱了,叫藍珈將那些紙依次發到了各人的桌前。
沈素綰麵前也發了一張,她隻看了一眼就驚呆了,原以為會在紙上看到謝琰親自寫下的字,看這聞名大晏上下卻又惜墨如金的人,真正的墨寶究竟是怎樣的令人驚豔。可是令她驚訝的是,那上麵一個完整的字也沒有,隻有一些線條,橫的,豎的,還有一些圓圈。
沈素綰別過頭,就見身邊的謝若芙已是用案上的羊毫蘸了墨,照著謝琰寫著線條一一劃地認真寫了起來。再抬頭看時,所有的女孩全都提運,照著認真臨寫。沈素綰忽然間就明白謝琰的用意來,她低頭仔細看看的那張紙,這才發現,那些簡單的線條內,竟是隱著各式的法,逆鋒,回鋒,側鋒,轉峰,收,線條圓潤流暢,看似隨拈來卻是深藏功底。
原來,謝琰的教法乃是應了那句“大道至簡”。他不說法,不傳心得,而又教人臨寫這些看似簡單實則包羅萬象的線條,待臨的人將這些昨得線條寫得爛熟於心,再寫起完整的字來,下自然流暢自如了。
沈素綰想到這裏,心對謝琰突然就生了些敬佩來。她抬起頭,見得他正在他在堂走動,不時看一眼正在臨線條的女孩,仍是不發一語,隻是偶爾抬糾正一下坐上女孩握的勢。
“綰姐姐,你怎麽一點沒寫?大哥哥快過來檢查了,快點……”好一會功夫之後,一旁的謝若芙寫好了滿滿一頁,側身看時,見得沈素綰麵前仍是一張白紙,忍不住小聲提醒道。
沈素綰這才回過神,又見得謝琰馬上就要走到最後一排了,她慌得取了案頭放的小水壺,給硯台內滴了些水,然後拿起一旁的墨條研起墨來。她的動作有些慌亂,心裏暗自後悔剛才隻顧著走神,到現在這墨都沒研好。
“綰姐姐,來不及了,用我的……”
謝若芙遞過自已研好的墨,沈素綰正待接過,可是已然來不及了,謝琰已是站到了她倆的案前。
謝琰眼一瞥,謝若芙遞硯的動作就頓了下,她小心看了一眼謝琰,見得他麵色明顯不鬱,嚇是趕緊將自已的硯台放了回來。謝琰對她們這些姐妹一向溫和,可是在學堂之內,尤其是教授習字學畫之時,他是極為嚴肅的。這些墨之事更是要求她們親曆親為,不得由身邊的丫鬟下人代勞。
坐在前頭的女孩們也都發覺了後邊好似有些異常,全都悄悄轉了頭來看,坐在第一排的謝敏萱也回頭看了一眼,見得沈素綰一臉的窘態,她忍不住冷哼一聲,眉眼內帶了點幸災樂禍的意味來。
謝若芙抬頭看看自己兄長,正想開口替沈素綰求個情,說她新來乍到不知道大哥哥的學堂有這樣的規矩。可她還未開口,就發現了一件令她吃驚的事來,大哥哥是站在書桌前,彎了一點腰,然後將桌上的墨條拿起來,竟是親自替沈素綰研起墨來了。
這下不止謝若芙吃驚,前麵回頭看的那些女孩個個都瞪圓了眼睛,一副不可異議的神情,謝敏萱更是挑著一雙眉,看向沈素綰的目光很是不屑。
沈素綰更是驚詫不已,她有心說句“不勞小侯爺,我自己來”,可是眼光一垂,就見著謝琰將月白色的袍袖輕挽了起來,他的修長瑩潤,骨節分明,捏著黑色墨條的指尖更是蔥白般幹淨好看。沈素綰看著那隻就愣了神,一時間也忘記了自己要說什麽話。
“雖然這些看起來是些瑣碎之事,可是若想習好字,還是得親自做來的好。這硯,墨,,紙,皆是有靈性的,唯有細心嗬護,親自照料,才會與之神會契合,寫出令自己滿意的字來……”
謝琰一邊研著墨,一邊語調輕緩的說著話,沈素綰聽得心微震,剛才已是對謝琰的教學之法生了敬佩之心,這一番溫言則讓她生了些竊喜來。謝琰的話語也正對了她的心思,就同她喜愛製硯一樣,她向來都視那些形狀、顏色各異的石頭有生命,有靈性,她雕琢它們,是在與它們對話,賦予他們更加鮮活有的生命。
“是,素綰記下了……”沈素綰輕聲應道。
謝琰“嗯”了一聲,然後將裏的墨條遞了過來。沈素綰連忙抬接過,低頭屏息研起了墨。
謝琰見她研墨的動作嫻熟自如,麵上露了些滿意之色。繼而便不見看她,隻直起了腰身,將一旁謝若芙寫的字拿了起來看了看。
“回去之後再多練練……”謝琰吩咐了一聲,謝若芙忙點頭應了下來。
“今日就到這裏吧,回去每日需臨上幾紙,等下次課時交了最好的來……”片刻之後,謝琰對著眾人道。
眾女孩答應一聲,都收拾了墨站起身,又向謝琰致了禮。而後一個個輕著腳步出了學堂。
學堂裏的女孩越來越少了,隻有謝若芙還坐在座位上,有些著急地看著沈素綰,她才寫了一點點而已。
“芙妹,你先回去吧,讓沈姑娘在此靜心練習完……”謝琰突然開口吩咐道。
謝若芙本是想陪著沈素綰,可是見得自己家兄長麵色淡淡的,她就不敢說話了,磨蹭了一會兒,還是起了身,慢騰騰地出了學堂的門。
“你這京城來的什麽表姐,我看是個繡花枕頭吧,連墨都不會研,更不會說寫字了!大哥哥可是最不喜歡這麽愚笨又不勤快的人了……”謝敏萱站在門口,見得謝若芙出來,口無不諷刺地道。
“胡說,綰姐姐她一點也不笨,她……”謝若芙正待脫口說出沈素綰會精細雕之事,可一想到上次綰姐姐說過不讓她告訴外人的,她立即收聲停住了口。
“她能會什麽?不過是臉蛋生得好看些,想裝楚楚可憐,隻可惜呀,大哥哥最不吃那一套……”謝敏萱又陰陽怪氣地道。
謝若芙聽得臉色一白,想要上前爭辯,她身旁的丫鬟紅袖連忙上前拽住了她。謝敏萱斜了她一眼,然後便掉頭揚長而去,隻讓謝若芙氣得都在發抖。
學堂之內,隻剩下謝琰及沈素綰,還在一直站在後麵的藍珈。沈素綰深吸了一口氣,蘸了墨心無旁騖地臨了起來。這一臨之下,卻意外的覺得這些線條異常的熟悉,就像是平日裏自已常常寫到的那些字體劃一般,於是,她寫得越來越是順暢,漸漸的,就沉浸其,自有一番輕鬆自如的樂了。
“停了,再寫你就將我的桌子給塗了……”
沈素綰正寫得入神,令不防耳旁響來一陣輕喝聲,她嚇了一跳,也抖了下,忙停住,定睛一看,這才發現自已將是將整張紙都寫滿了,再下去就要寫到桌子上了。而謝琰正坐在自已的桌子對麵,也不知道已是看了多久了。
沈素綰連忙擱了,又將桌上的寫得滿滿的宣紙拿了起來,小心地遞到謝琰的跟前,口恭敬著道:“我寫好了,請小侯爺賜教……”
謝琰沒說話,隻輕嗯了一聲,然後抬接過了沈素綰裏的宣紙,就在這一瞬間,他的指尖似是無意間碰了一下她的,瑩澤修長的指尖帶著點涼意,沈素綰卻是像被什麽燙到一樣,慌忙將自已的縮了回去。
片刻後,沈素綰雙悄悄又抬眼朝四周看去,這才發現不知什麽時候,藍珈也不在原地了,這諾大的學堂隻剩她自已麵對著謝琰,她頓時有些緊張起來,連呼吸都不敢出大聲了一樣。
相對
謝琰拿過她寫的宣紙,先是拿眸子輕輕瞥了下,這一瞥之下,卻是麵色一變,忙正眼又仔細瀏覽了一遍,臉上的神情頓時變得既驚訝又意外。
“那個……是我寫不好嗎?”沈素綰注視著謝琰突然變了臉色,原本的自信一下子就消失了,她抬起頭,有些怯懦地問道。
“你師從何人?”謝琰的眸光自紙上突然轉到她的臉上,問出的話也是帶著冷意。
師從何人?他為什麽要問這個?沈素綰眨了下眼睛,實在是不明白謝來為何突然這樣問她。
“聽不懂?我是問你從前跟誰學的字?”謝琰見得她一臉茫然的模樣,耐著性子又說一句。
“哦,我幼時跟著父親學過,後來又學過兄長的字,再後來,就是自已胡亂練,並未正式拜過師父……”沈素綰老老實實地交待道。
“胡亂練的?說慌!”謝琰突然抬高了聲音。
沈素綰嚇了一跳,她瞪大了一點眼睛看著謝琰,真不知他怎麽就認定她說慌了。
“寫一個字來……”謝琰突然抬,將一張空白的宣紙攤到了沈素綰的麵前。
沈素綰又愣了下,可是還是依著他的話,提隨寫了個“沈”字來。沈素綰還來不及將裏的擱下來,就見得謝琰猛地伸,將她寫了一個字的宣紙拿了起來,才看了一眼,眸光華一閃,再抬頭看向她的眸光就變得更加的不一樣了,意外之還似帶著一點惱意來。
“我這字怎麽了?有什麽不妥,還請小侯爺明白說了……”沈素綰實在摸不透他的心思,隻好硬著頭皮詢問道。
謝琰卻是不理她,隻突然抬,將還握在沈素綰的羊毫抽了出來。沈素綰一驚,就感覺兩個指頭之間有一道沁涼之意滑過,那上蘸的墨,在被抽出之時,全都沾在她的指尖上了。
謝琰卻是恍若未知,他拿過,飛快也在紙上寫了一個字,就寫在沈素綰剛才寫的那個字的旁邊,然後重重地擱了,將紙遞到了沈素綰的麵前。
沈素綰滿腹狐疑著接了過來,低眉一看之後,這會兒便輪到她變臉了。紙上兩個“沈”字,一小一大,可是形狀一模一樣,法也是一樣,起承轉合完全一致,儼然是一個人寫出來的。
“解釋一下,嗯?”見得沈素綰一臉驚詫的模樣,謝琰的臉色倒是恢複了平靜,隻將鳳眸微挑,口冷哼了一聲。
沈素綰又將宣紙拿得更近了一點,仔細又看幾遍,可是那兩個字還是一模一樣。她心暗自吃驚,仔細想想,就想起自已最近這幾年,所習之字都是照著一本字貼練習的,而那本字貼是大哥給自已的。
那裏她在大哥的書房內無意間發現了一本字貼,她見了之後,隻覺得上麵的字秀麗疏朗而又圓渾流暢,運秀巧而又不失豐厚雍容。她心喜歡,纏著大哥送了她,回去之後一有空閑便細心揣摩,勤加練習。幾年下來,倒也學得□□分像了,隻是不知道,這字竟與謝琰的這麽相像,難道大哥的那本字貼是從謝琰處得來?
“嗯……這兩個字乍一看是像得很,可是再仔細看看,就發現前麵這一個,力尚且不足,雖秀麗可是沒有意境,像是刻意模仿,照著樣子描來的……”沈素綰不敢說出真相,隻指著那紙上自已寫的字道。
“你還有點自知之明……”謝琰輕嗤了一聲。
“不過,別想唬弄過關,快點說出你是怎麽習來的?”謝琰話峰一轉,眸光直視著沈素綰,一副她不說出真相絕不罷休的模樣。
“好吧,我說了就是……幾年前,我家兄長不知自何處得了一本字貼,我看著特別喜歡,就硬磨著兄長送給了我。這幾年我閑來無事便臨貼練上一練,就……就練成了這樣……”沈素綰隻好和盤托出。
“你兄長?”謝琰擰起了眉心,似乎是要回想她兄長究竟是何人。
“我想起來了,年前我在京城時,與一眾友人於寶雲寺附近的林內舉辦曲水流觴宴,席間遇到一名書生模樣的,因見他的硯台樣式好看,便有心買下,他執意不賣,卻要我以一本字貼相換。我無奈便應了他,那人莫不就是你的兄長?”謝琰一邊思忖著一邊問。
沈素綰聽得在心時歎息一聲,父親與兄長皆是喜愛收集硯台這人,家的確有不少上好的硯台。謝琰所說之人,十有八九正是自已的大哥,因是謝琰為人一向倨傲,隻怕當時都未曾問起大哥的名姓。
“刁鑽……”
見得沈素綰半晌沒說話,似是默認了,謝琰突然沒好氣地道了一聲,也不知道是說沈素綰還是說她的大哥。
沈素綰歎了口氣,想想年前大哥意氣奮發,常常是京城一眾才子們的坐上賓。隻沒想到,年之後,他竟被發配至苦寒凶險之地,也不知如今可還安好?娘將自已送往雲城,還指望自已能設法救得大哥回京城,隻可惜自已終歸是個不成器的,一絲辦法也想不出來。
謝琰見她一聲不吭,正有些惱她。可低頭一看,卻見得她眉心緊蹙,剛才還靈動慧詰的眸內也似蒙上了一層薄霧,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他一時間也沉默了下來。
沈素綰一時生了愁緒,都忘了謝琰還坐在自已的對麵。她歎了口氣,垂下眉眼,將雙抬起,又待像往常那般托著下巴發會兒呆。
可她才抬了,眼光有陰影一閃,緊接著,自已的一隻就被人攥住了。她嚇了一跳,抬眼看時,就見得謝琰正將自已的一隻握在掌心之內。
“啊,怎麽了?”沈素綰呆了一般,不知道謝琰為什麽突然要抓她的。
“想抹黑了臉,一會兒出門去,好叫人說我苛責於你嗎?”謝琰冷哼了一聲,隨即鬆了她的,然後朝她攤開了自已的掌心。
沈素綰定睛一看,就見謝琰修長潤白的指頭上,赫然出現在兩道墨跡。她這才反應過來,剛才自已上捏著,被謝琰突然抽了去,指頭上沾了墨,還未來得及擦了,這會兒忘了又準備拿沾墨的托下巴,被謝琰看見,所以突然抬阻止了。
想明白過來的沈素綰突然間忍俊不住起來,她笑了一笑對著謝琰道:“我若真的臉上沾了墨出門,也隻會叫小侯爺落下教徒嚴謹的良師之名……”
“良師?你是不是想多了,我何曾收過你這樣的弟子?”
沈素綰話音剛落,謝琰就有些沒好氣地說道。他的字一向不輕易傳於外人,當年是實在喜愛那方硯,才拿一本字貼換了那硯。隻沒想到,那本字貼落到了沈素綰的裏,她竟照貼臨字,寫得幾乎以假亂真。他心已是十分讚賞於她,可是不管怎麽說,她都算是偷學的,於他麵上著實有些過不去,故而還是佯裝出一副嗔怒模樣出來了。
沈素綰聽了一愣,可是眸光還是忍不住落到桌上宣紙上寫的那兩個字來,唇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揚了一點。
見著沈素綰一聲不吭,一雙眼睛隻看著紙上的兩個字,謝琰忽然間就有種感覺,她這模樣,分明是在無聲地回擊於他。她是說,想不認我這個弟子也不行,就憑這一模一樣幾乎以假亂真的字,你就是想否認也不行。
“別看了,以後,你再不可於人前寫字……”謝琰突然間抬,一把將桌上的宣紙拿起來又疊在了一旁邊。
沈素綰有些驚訝地抬起頭,她看著謝琰有些氣乎乎的臉孔,心裏就有了一種感覺,外麵的傳言不能盡信,人都說謝小侯爺性子清冷,為人卻極為灑脫,永遠是一副風輕雲淡飄然若仙的模樣,可是照他這會兒的表現,倒像是有些小心眼兒。
“是……”
沈素綰忍住心的訝異,隻低著頭,輕柔著聲音應了下來。她麵上表現得極為乖順,心裏卻在暗想,不讓寫就不寫好了,反正自已也隻是一時驚豔學了他的字體,現如今早就沒有先前的那般興致了。有個空閑的時間,還不如琢磨自已帶來的那塊上好的端石好了。
這下輪到謝琰頗感意外了,原本他以為她定是要表現出一番委屈,倒沒想到竟這般低頭應了下來。他抬了下眸,就見眼前的女子垂著眉眼,黛色的眉,長而芊細。那雙剛才還是靈動閃爍的眼睛,藏在了黑色蝶翼般的睫毛之下,隱去了光華,整個人變得既柔美又安靜。
看著沈素綰的模樣,謝琰心裏突然生了絲不忍來。
“不叫她於人前寫字,這要求是不是太過份了?她一個小姑娘家,自己剛才那話肯定是重了些……”謝琰一邊在心裏嘀咕,一邊生出了一絲後悔來。
暖意
“若是想寫也不是不可以,以後拙園開課之時,你不可偷懶,認真寫來便是……”謝琰思忖了片刻,還是忍不住開口了。
沈素綰聽得有些驚訝了,心想他這是什麽意思?不要自已於人前寫字,卻是叫自已以後來拙園上課?難道是說,自已從前臨他的帖算是偷學的,以後得他親自教授便就順理成章便算是他教的了?他既是開口相邀,自已本來是沒理由拒絕的,可是一想到謝敏萱那般不屑看到自已的模樣,沈素綰又起了退卻之心。
“多謝小侯爺的美意,隻是素綰於寫字方麵實在沒個長性,能練到這地步已是盡力了,再多練也是無益……”沈素綰仍是低著頭,聲音低低的,分明是拒絕了謝琰的邀請。
“你……”
謝琰一時氣得語塞了,他還從未這樣主動邀過任何一個人。他若是放出風聲說要親自教授書法,這前來討教的人,恐怕自侯府門口起,排滿璿璣大街,再一直排到城外去。可是,眼前這個看起來嬌弱的女子,聲音低軟怯懦,說出來的話,卻是絲毫不留情麵的拒絕之言。
拒絕?是的,拒絕,自已被人拒絕了,第一次被人當著麵就拒絕了。謝琰心裏開始犯起了憤懣,一直淡然的臉上,不知什麽時候籠上了一層冷意。
沈素綰低崔著眉眼,聽得他隻說個“你”字就停頓了下來,之後半晌再未說話,她心有些奇怪,忙抬起頭悄悄看了一眼,就見謝琰正拿一雙眸子斜著她,麵上的神色分明有些不愉快的樣子。
“小侯爺您別誤會,不是我要拒絕您的好意,實在是,是因為……因為才進府來,與諸姐妹尚不熟悉,恐怕,恐怕一時禮數不周,以致,以致……”沈素綰說到這裏已是說不下去了,想想謝敏萱是他嫡親的妹妹,她怎麽能當著他的麵,說出自已擔心被謝敏萱所嫌的話來?
謝琰是何等人,他自然是聽出了她的話外之意,自已嫡妹什麽樣的性子他心裏清楚得很。原來她並不是有意要拒絕自己,隻是擔心敏萱針對她而已。謝琰想到這裏,心裏突然就輕鬆了些,剛才那股莫名其妙的憤懣也一下子就消失了。
“既入了府,便安心待著就是……敏萱看著脾氣壞些,待日子久了,你會明白,她不過小孩子心性……”謝琰低垂了眉眼,麵色仍上淡淡的,隻是聲音明顯輕緩了。
沈素綰沒想到自已謝琰一下子就聽出了自已話外之意,還寬言讓自已在府裏“安心待著”,一時間心裏不由得生了點暖意,就點點頭,輕聲“嗯”了一聲。
“回去吧,芙兒定還在外麵等著你……”片刻之後,謝琰站起了身,麵上恢複了平日裏那副風輕雲淡的模樣。
沈素綰聞言如蒙大赦,她忙起了身,朝著謝琰恭順一禮,然後轉身走出了學堂。
謝琰背著,朝門口方向注視著,隻到那道丁香色的芊細身影慢慢失在門口,他收了回了眼光,先是輕歎了一聲,而後,唇角揚了一點,好似是溢了一點笑意。
沈素綰走出門外時,便見著不遠處的一個小亭內,謝若芙正坐在亭邊的欄杆旁,不時仰著頭看向這裏。除了侍立一旁的丫鬟紅袖,亭內還站著一個著著藍色錦衣的身影,可不正是適才不知什麽時候自學堂離開的藍珈。
“綰姐姐,你總算出來了……”
謝若芙見了沈素綰,立刻揮喊了一聲,然後起身奔出了小亭。紅袖和藍珈也隨之走了出來。
“綰姐姐,你怎麽樣?大哥哥是不是罰你了?”謝若芙走到沈素綰麵前,有些擔心地問。
沈素綰搖了搖頭,麵上是一副輕鬆自如的神色。謝若芙這下鬆了一口氣,一旁的藍珈的神色也似突然放鬆了下來。
“對是,這位是藍珈哥哥,他見我一直在門外等著,便邀我去那亭內坐了會……”見得沈素綰的眼光落到藍珈身上,謝若芙忙道。
“藍大哥……”沈素綰輕笑著,朝藍珈福了一禮。
“沈姑娘,藍珈不敢當……”藍珈慌得欠身回禮。
“哈哈,藍珈哥哥一向是冷靜的人,不想見了我綰姐姐也這般慌了神……”謝若芙見了藍珈有些忙亂的模樣,就眨巴著眼睛笑嘻嘻地說道。
“芙姑娘,你……”藍珈被謝若芙說得麵上一窘,一時卻不知說什麽話好。
沈素綰也沒話,她的眼光在藍珈身上看了一圈,待見著藍珈腰間係的那根新穗子時,突然間收回眼光,朝著謝若芙的方向笑了起來,還不忘朝她眨了下眼睛。
謝若芙見得沈素綰看見了藍珈腰間的穗子,又朝著她眨眼笑,突然間想到這芙蓉花結可是她教自已做的,自已對藍珈的心思她也極有可能看得真真的。
“綰姐姐,時候不早了,咱們快些回吧……”
謝若芙突然有些慌了起來,她生怕沈素綰開她和藍珈的玩笑。就一把拽了沈素綰的袖子,口急切地催著她。
“藍大哥,回見……”沈素綰隻好朝藍珈揮了揮。
藍珈見著謝若芙急著要走的模樣,倒是有些摸不著頭腦了。他還是點點頭,目送著兩人離開了拙園。
“人都走去老遠了,你這眼睛還舍不得收回來?”
身後一陣揶揄之聲響了起來,藍珈忙回轉身去,見得自家主子一臉正色地看著自已,藍珈的臉上不由得浮現一抹不解之色來,也不知怎麽了,主子最近說話好像有些不對勁,總喜歡挖苦自已似的。
“她是不是不高興了?”謝琰不理會藍珈臉上的神情,口卻是沒頭沒腦地問了一聲。
她,哪個她?藍珈愣了一愣,隻呆了半晌才想來,他問的應該是沈姑娘。
“不高興?沒有啊,我見沈姑娘心情頗好的模樣……”藍珈回道。
心情頗好?謝琰頓時驚訝了起來,他瞥了眼藍珈,卻見得對方一臉正色,絲毫沒有說假話的跡像。
“倒是挺能裝的……”過了一會兒,謝琰突然嘀咕了一聲。
這又是說誰呢?藍珈正待開口問一聲,卻見謝琰甩了下袖子,然後轉身就往自已的書房方向走去了。
唉,最近老是聽不懂他說的話,也越來越琢磨不透他的心思了,藍珈歎了口氣,有些苦惱地撓了下腦袋……
表哥
次日一大早,沈素綰起身之後,想起臨來時母親囑托過,自京城帶了些風味特產給姨母的,前兩日一時忘記拿出來了。她讓靜娘去行李找了出來,裝了一包袱讓雪青捧著,隨她一道往吳姨娘的住所去了。
沈素綰出了沉香小苑,走在廊道之上,就聽見前麵亭台下的小竹內林傳來的一陣誦讀之聲,聲音清朗有力,像是個少年人的聲音。
“帝曰:疇谘若時登庸?”放齊曰:“胤子朱啟明。帝曰:籲!囂訟可乎……”
沈素綰稍稍貯足,聽出這人讀的正是《堯典》的片段。看來這侯府也極是崇尚讀書,也不知是哪房的小公子,定是一大早就誦讀到現在了。沈素綰也不多想,隻快著腳步往前走。
“帝曰:疇谘若予采?”歡兜曰:“都!共工方鳩僝功。帝曰:……”
沈素綰走至竹林外時,就聽得那誦讀的聲音至些停頓了下來,過了片刻又重複了一句,可還是在後一句時還是卡住了。
“帝曰……帝曰……”這聲音裏透著股苦苦思索的意味。
原來他是在此背書,隻是背到此處一時忘記了。
“帝曰:籲!靜言庸違,象恭滔天。”沈素綰脫口而出,替林內之人接了後麵一句。
“對,對,就是這句……”林內傳出了恍然大悟的驚喜之聲。
沈素綰接完之後便覺得自已有些冒失,她趕緊加快了腳步,想要快些離開此處。
“姑娘請留步……”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之後,林內有人奔了出來,又對著沈素綰的背影喊了一聲。
沈素綰腳下不停,正待裝聽不見繼續走,不料身後之人已是追了上來。
“姑娘,你是府上的客人麽?”那人問道。
沈素綰無奈,正好停下了腳步,又轉過頭來。就見身後站著個身穿靚藍色雲紋團花錦衣的年輕公子,五官生得俊朗,眉眼間帶著溫軟,唇角正含著絲笑意,沈素綰突然間就覺得這人好似有些眼熟的感覺。
待看清了沈素綰的樣貌,那年輕公子眸光頓時一亮,又趕上前了兩步。
“我好像認得你的,姑娘從前定是來過府裏是不是?”那人似是對沈素綰也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沈素綰搖了搖頭,一旁的雪青忍不住笑道:“我家姑娘昨日才是第一次才進的侯府,公子怎能說認識?”
“昨日才進府?敢問姑娘是自哪兒來的,我怎麽沒聽人說最近府裏有貴客來?”那公子站到了沈素綰麵前,上上下下又仔細打量她一番,眸的光彩更加多了。
沈素綰被他的有些放肆的眼光看得有些著惱了,心裏好生後悔剛才一時嘴快接了他一句,她不再說話,隻朝他勉強輕笑了下,然後朝雪青使了個眼色,轉過身快著腳步就往吳姨娘的住所走了。
沈素綰腳下一刻也不停,雪青也連忙緊緊跟前,可是直走了好一段路,總感覺身後還是有人跟著的。沈素綰心裏疑惑,雪青則是直接停下腳步了。
“喂,你這人好生沒!我家姑娘不欲與你說話,你怎麽還一直跟著我們?”雪青轉過身,雙插腰著,對著後麵嚷了一聲。
沈素綰搖了搖頭,心想雪青這性子也太直了些。她回轉了身,正待說句轉圜的話。
“你這小丫頭好生無禮,我哪有一直跟著你們?我隻是要去攬月軒去見我娘……”那年輕公子語氣很是委屈地道。
“攬月軒?你娘?”沈素綰重複了一遍,突然想起姨母的住處正是叫做“攬月軒”的,他喚姨母為娘,可姨母隻得一個兒子,那他豈不就是自已的表哥?
“你是……你是瓚表哥?”沈素綰試探著問。
聽得沈素綰突然喚他做“表哥”,那公子立刻愣在了原地。
“你……莫不是京城來的素綰表妹?”過了好一會兒,那年輕公子反應了過來,麵上帶著驚訝之色問道。
沈素綰點了點頭,那年輕公子臉上就浮現了激動之色。
“原來是妹妹,怪不得我一見就覺得親切得很。我娘也真是的,妹妹都進家門了,也不叫人告訴我一聲,叫我好生失禮於妹妹……”
這人果然就是吳姨娘之子,侯府的二公子謝瓚。他看著沈素綰,麵上驚喜交加,口嗔怪著自已的娘。
“不怪姨母,是我怕打擾了表哥讀書,特地不叫姨母相告的……”沈素綰輕笑著道。
“讀書固然要緊,可是妹妹遠道而來,我怎好避而不見?再說了,能將堯典背得滾瓜爛熟,妹妹是個有才的,我佩服得很,日後定要向妹妹多多請教……”謝瓚滿心歡喜著道。
沈素綰聽到這裏,忍不住捂嘴笑了起來,就連一旁的雪青也低頭小聲地笑開了。
“妹妹為何發笑?”謝瓚有些驚訝地問。
“瓚表哥你誤會了,我可不是什麽才女,那堯典是幼時在家的時候,每日聽得兄長誦讀,我聽得多了,也就記了一點來,恰好就是剛才你忘掉的那一段而已……”沈素綰笑著道。
原來是這麽回事,謝瓚聽得也笑了起來,心裏卻是越發覺得沈素綰不僅模樣生得美,性子更是率真得可愛。
“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妹妹是位博學的學究,倒叫我心裏緊張得很……”謝瓚一邊說著,一邊朗聲笑了起來。
“妹妹,時候不早了,我們這就一道去到我娘屋裏,好叫她也嚇一跳……”謝瓚又道。
沈素綰點點頭,兩人並肩往前走去,雪青跟在了後麵。一路上,謝瓚心情頗好,不時地噓寒問絮叨著,在說到沈家變故之時,便又緊鎖著眉頭,恨不得上前牽了沈素綰的好寬慰於她。
行到一處曲橋之時,就見橋那頭走過來兩個人來。謝瓚抬眼看見,頓時麵上一陣緊張,連忙站直一橋側,彎腰恭身行了個禮。
“大哥……”謝瓚恭敬著聲音喚了一聲。
沈素綰本是垂著眉眼光顧著看腳下的路,聽得謝瓚這一聲,頓時一驚,忙抬頭看去,果然見得橋頭正走來道修長的身影。前頭的那個,一襲月白的刻絲暗紋長袍,墨發高挽,麵若美玉,可不正是昨日才見過的謝小侯爺?
“給小侯爺請安了……”沈素綰福身一禮道。
謝琰頓住了腳步,一雙鳳眸內仍是冷冷清清的,他瞥了一眼謝瓚,又將目光落到了沈素綰的身上。
“大哥,這位是我素綰妹妹……”謝瓚忙指著沈素綰解釋道。
“知道,已是見過了……“謝琰雙背在身後,語氣淡淡的,麵上的神情也是淡然得很。
心儀
謝琰說完之後,朝沈素綰揮了下示意她起身,然後便將眼光收回,重新邁步往橋那頭去了。沈素綰起了身,就見跟在謝琰身後的藍珈正走過自已身邊。見著藍珈看過來,沈素綰立即朝了輕笑了下。她對藍珈印象頗好,又因著他是救命恩人的緣故,這抹笑裏,便帶著絲舒心和感激來。
藍珈報以輕笑,又點了下頭,才自她身邊走了過去。誰都沒注意到,就在二人相視而笑的時候,走在前麵幾步的謝琰側過了一點腦袋,沈素綰對著藍珈輕笑嫣然的模樣正好就落入他眼角的餘光內,他的臉上竟莫名就生了一絲慍怒來。
見得大哥走了過去,謝瓚這才鬆了一口氣,侯府裏規矩大,本就嫡庶有別,更何況自已的父親南昭侯爺自太上皇隱退後宮後,也辭了官職,一心隻在雲城府內研究學問。自此,侯府內務由寧秀縣主一打理,而侯府大事則是都交給了謝琰。謝琰性子冷,從來賞罰分明,從不拖泥帶水,府上下全都對他既敬又怕,他這個做弟弟的更是怵得厲害。
這邊謝瓚重又恢複了輕鬆之色,與沈素綰一路說著直往吳姨娘的住所雲了。那邊的謝琰也往外院書房去,他大多時候住在候府北麵的拙園內,府內外院置的書房,是專為他料理侯府事務時所用。
藍珈跟在他身後,就感覺自此在橋上見過二公子和沈素綰之後,自家主子的神色就一直有些不高興的模樣。他也不敢多問,隻默默地跟在了身後。
謝琰進了屋,書房之內已是候著八位管家模樣的人。候府產業頗多,事務也極為冗雜。謝琰自主事以來,便將諸事分派給得力忠心的管家。這些管家隔段時間於書房向他回報一次。
謝琰平日雖是一副不大問事的模樣,可一旦問起事來,必是是刨根問底,弄得一清二楚。且他對帳目數字異常敏銳,就算一本破爛的成年舊帳,到了他裏,不出半個時辰,定是被他看出諸多不是來。因此,這些人對他是既是懼怕又是敬佩,一個個兢兢業業,一門心思為侯府做事,誰也不敢在他眼前動什麽小心思。
約莫一個時辰之後,管家們都出門了,院外丫鬟新沏了茶進來,藍珈接過端至書桌前。
“主子,茶來了……”藍珈低聲道。
謝琰裏正拿著本帳冊,聞言將眼光自帳冊上挪開,抬欲接過藍珈裏的茶,眼光一閃,就在藍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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