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6/6)

您歇著,他就在小花廳坐了下來,說是等姑娘醒了,他再和姑娘說話……”


瓚表哥竟又來了?沈素綰忙將伸出門外的腳又收了回來,她退回到房裏,心裏卻在想,燕桃名義上還是個丫鬟,可她就敢在自已麵前作了那麽一回妖,說是沒人撐腰她怎麽也不相信的。她雖是能猜到她背後的人是誰,可她不僅能體諒那人的一番苦心,還已經決定會順著那人的心思,隻求大家都得一個安生。


“你去告訴瓚表哥,就說我身子有些乏,雖是起來了,卻是懶得見人,叫他先回去吧……”沈素綰主意已定,淡然著聲音對阿喜道。


心思


阿喜聽得一愣,前幾日姑娘與二公子還說說笑笑的,表兄妹二人還很是親近的模樣,怎麽今日姑娘就冷了一張臉,連麵也不見了?


阿喜雖是滿腹狐疑,可見得沈素綰一言不發的沉著臉的模樣,她也不敢多問,就答應一聲出門去。


阿喜出了房門,去到花廳見著謝瓚,將沈素綰教她的話都說了一遍。謝瓚聽完了,俊朗溫軟的臉上就浮上一絲不解之色。


“妹妹身子乏,可是病了?可曾叫人去請大夫?”謝瓚問道。


阿喜搖搖頭,緊接著低了一聲音又道:“姑娘沒生病,隻說是懶得見人……”


謝瓚一聽,臉色頓時就變了一變,這丫頭說得這麽直白,他若還聽不出來是沈素綰不想見他,那他就是個糊塗人了。


“也罷,你去跟姑娘說,好生歇著養精神,我明日再來看她……”謝瓚有些蔫蔫地敷衍了一句,然後就起身離開了。


謝瓚出了沉香小苑的門,心裏麵很是迷惑,臉上也是一副失神的模樣。他雙背在身後,飛快著腳步就回了自已的流韻堂。


才進了門,就見一身豔裝的燕桃迎了上來,裏還捧著一盞熱茶,像是等著他多時。


“拿開,我不渴……”謝瓚見著燕桃遞朝過來,有些不耐煩地揮了下。


燕桃嚇了一跳,忙將茶水放到一旁的案上,正待轉過身軟聲問他怎麽了。


“什麽味兒?”謝瓚聳了下鼻子,一邊問著,一邊拿眼光在屋裏四周尋了尋。


“二公子,可不是什麽別的味兒,是燕桃姑娘身上的味,您上次賞她的香粉她今日可都抹了一大半去……”屋子又走來一個身材婀娜,生著一雙杏核眼的丫鬟來,聽得謝瓚問話,一邊說著,一邊捂嘴偷笑著。


“玲瓏,你別亂說話!二公子,我,我這就換身衣裳去……”燕桃先是朝那丫頭喝了一聲,然後忙亂著就往忙屋外去。


“站住!”謝瓚突然出聲叫住了她。


“二公子,有什麽吩咐?”燕桃嚇得腳步一頓,慢慢轉過身上,麵上強作鎮定道。


“你今日為何打扮成這般豔俗模樣,你去哪裏了?”謝瓚一雙眼睛看著燕桃,一向溫軟的臉上也變得沉鬱起來。


“回二公子,我,我哪也沒去……”燕桃神色更慌,口卻是不敢說實話。


一旁的名喚玲瓏的丫鬟聽得冷哼了一聲,燕桃連忙抬頭投過去一個讓她噤聲的眼神,眼神內不無威脅之意。玲瓏先是有些不服氣的模樣,想了想還是閉了嘴不再說話。


謝瓚將一幕看在了眼裏,他將臉色緩了緩,便說要喝碗新沏的楓露茶,燕桃神色一鬆,連忙說自已這就替他沏去。謝瓚點了點頭,燕桃就一臉的喜色就出了門。


“玲瓏,你說,她今日都去哪了,幹了些什麽?”燕桃出門不久,謝瓚便衝著玲瓏問。


“二公子,你剛才問了她不都說了嗎?你既是不信,為何不直接問她,這會兒反來問我,可不是叫我裏外不是人了?”玲瓏一邊說著,一邊有些不高興似的別過臉去了。


謝瓚卻聽得這話裏有話,他幾大步走到玲瓏跟前,一把捏了她的腕來。


“她是我娘送來的人,我少不得給她點幾分麵子。可是你不一樣,你是在縣主母親身邊待過的人,又比她先來,我怎麽對你的,你自是心裏有數。還不將你知道的都說出來,非得一個個的都叫我寒心不成?”謝瓚聲音恨恨的,麵上卻是有一絲淒惶之息。


“二公子,別……我都說了罷……”玲瓏聽得有些動容了,一邊自謝瓚裏輕輕掰著自已的,一邊支吾著道。


“二公子,昨兒姨娘那邊的彩屏姑娘來了,尋著燕桃說了半日的話,今日一大早燕桃精心打扮了一番出了門,我瞧著是往沉香小苑方向去的……”玲瓏壓低了聲音,臉色有些慌張地道。


謝瓚聽得半天沒吭聲,他鬆開了玲瓏的,有些無力地走到一旁的椅上坐了下來,眼神虛空,直直地盯著腳前的空地發了呆一樣。


“二公子,你怎麽了?”玲瓏有些擔心地走了過來,在謝瓚腿邊蹲了下來問道。


“你也出去吧……”謝瓚對她擺著,麵上仍是一副毫無生的模樣。


玲瓏還想說句什麽,可是謝瓚看她一眼,麵上明顯有了一絲不耐,她再不敢多留,隻好起身出了屋子。


玲瓏出了屋,就見得隔壁的小茶室內,燕桃已是換了一身衣裳,妝容也變得清爽淡雅起來,她一邊沏著茶,一邊露出了盈盈的笑意。


“不要臉的狐媚子……”玲瓏低低地啐了一聲,然後扭著腰肢走得遠了……


……


這邊沉香小苑內,靜娘眼見著沈素綰躲在房裏不見謝瓚,心裏也明白了些什麽,不由得歎了口氣。


“靜娘不必這樣,就當作什麽也沒發生,我們現如今寄人籬下,糊塗一點倒安生些……”沈素綰緩著聲音道。


“姑娘,我隻是,隻是覺得有些心冷,想想二夫人與夫人可是親姐妹,原本想著她是真心疼你的,卻不料……”靜娘說到這裏又歎了口氣。


“靜娘,別說了,她也有自已的難處,能想著收留我已是難得,其餘的也就別提了。再說了,這事兒,都是我們在這猜測的,其或有誤會也未可知……”沈素綰說著話,一雙眼睛卻是看著窗外。


“靜娘不必為這事難過,我早就說過了,姑娘是什麽樣的人,豈是什麽人都可以肖想的?這樣更好,省得姑娘還是費心思想著怎麽回絕二公子的殷勤……”雪青剛才自外麵進來,聽得兩人這一番對話,忍不住插了一句。


“你倒是鬼靈……”靜娘被雪青說得笑了起來。


“我就想啊,什麽時候小侯爺來姑娘跟前,噓寒問暖的獻殷勤那就好了……”雪青裏捏著塊帕子,臉上是一副憧憬陶醉的神情。


沈素綰聽得忍不住白了她一眼,靜娘也拿指頭點了下她的額頭,雪青卻是做個鬼臉笑著跑開了。


轉眼又是幾天過去了,雖說燕桃去沉香小苑鬧了一場,可也沒生出什麽波瀾來。除了沈素綰避而不見謝瓚之外,其餘的好似一切都如常。沈素綰仍舊隔個幾天就去攬月軒陪吳姨娘說會兒話,沈姨娘也仍對她親熱有加的模樣。


這一日午後,沉香小苑裏安靜得很,眾人都在午歇,靜娘和雪青也被沈素綰打發去歇著去了。她在小榻上略歇了會就醒了,想起那方端硯還未完工,便起身去到院裏,想再雕琢一會兒。


沈素綰在小池塘邊尋了個地方坐了下來,那端硯已是被打磨得光滑了,硯頭已是雕出了幾簇新竹的模樣來。沈素綰拿著細巧的小刻刀,又在上麵細細雕了一會。待雕到前幾天已經描畫好了的一隻小蛐蛐時,她看了看,覺得這隻蛐蛐畫得好似不夠生動,缺少了一些生的感覺。


“要是有一隻活的蛐蛐讓我揣摩一番就好了……”沈素綰自主自語了一句。


可是眼下已是深秋了,大多野外的蛐蛐已是壽終正寢,肯定是尋不到了。沈素綰放下了的硯台,還是想出門去尋一尋,她有心去碰碰運氣,心想說不定有那身強力壯的蛐蛐,撐得久一總也不得不可能,總算是尋不到,就當出門散散心,找點靈感好了。


沈素綰誰也沒有叫醒,隻悄悄一個人出了沉香小苑。出門之後,她專尋著樹木花草多的地方走,走廊橋,穿弄堂,拐八繞的,突然就見著謝琰的拙園就在跟前,可是她不敢進去,繞過拙園大門,走出了一段路,見著不遠處好似有小一片山巒模樣的,沈素綰忙走近了些,便見著一段黃泥巴築就的矮牆,牆上攀爬著紅絲草和紫藤蘿,牆外還有兩扇青籬笆門。


沈素綰走至那籬笆門前,抬頭朝牆內看了眼,就見裏麵有成畦的菜地,上麵種著些蔬菜,菜地一旁,有一條潺潺而流的小河,河邊置著一輛小水車,正“吱呀吱呀”的隨著風有一下沒一下的轉動著。


也不知是誰住在這裏?倒有頗有些田園歸隱的意味,沈素綰頓時來了興致,她大著膽子推開了籬笆門,想要拜訪一下這農莊的主人,她想說不定這裏麵就是自已想要尋的蛐蛐。


相邀


沈素綰走了進去,又順著地間的小徑走了一圈,就見著一塊白菜地,地裏的白菜長勢喜人,潔白的杆,碧綠的葉子肥厚寬大,向四周舒展著像是朵綠色的大花朵。


“這菜,該是要包心了……”沈素綰在地邊蹲了下來,裏撫著張開的白菜葉子,口自言自語嘀咕了一聲。


“哪兒來的小丫頭?還知道這白菜包心的事兒?”一陣略顯蒼老的聲音自沈素綰背後響了起來。


沈素綰被嚇了一跳,忙起身朝後看去,就見得遠處的小路上,正走來一位年過六旬的老婦人,兩鬢有些花白,頭上梳著光滑的髻子,一身青色的布衣,麵容白皙,眉宇間依稀看出年輕時候清麗來。可此刻她板著一張臉,好似對眼前這個闖進來的不速之客有些不大高興。


“這位阿婆,這廂有禮了……”沈素綰忙福身一禮道。


“不敢當不敢當,我老太婆隻是個種菜地,當不得姑娘的禮……”那老婦人見得沈素綰朝她行禮,麵色稍緩了一些,口淡淡回應了一句。


老婦人將沈素綰上下打量一番,見著她的蔥白織錦的木蘭裙上已是沾了些泥土來,口又慢騰騰地問了一句。


“你一個漂漂幹淨的小姑娘家,跑到這髒兮兮的地方做什麽?不怕你那好看的裙子弄髒了?”


“沾了些土而已,算不得髒……”沈素綰看也不看自已的裙子,笑了笑接著又道:“我適才經過這裏,無意間見了這裏麵的菜長得好,就忍不住進來觀賞一番。有所打擾,還望阿婆恕罪……”


聽得沈素綰誇她的菜,老婦人麵色稍霽,她走到菜地央,又彎了下腰蹲了下了身子。沈素綰這時才發現老婦人裏還拿著一把幹稻草。


“阿婆,您要要包菜了是不是?”沈素綰見著那幹稻草就明白過來了。


“算你小丫頭有幾分見識……”那老婦人回頭看了沈素綰一眼,麵上有了一絲笑意。


沈素綰聽了又笑笑,有段時間她迷上了雕玉,得了一方白裏帶翠的玉石後,總想自已雕個玉白菜,就去府裏老家人種的菜地裏琢磨了好一陣子,是以知曉這白菜長大之後便要包起來。


“阿婆,我幫你……”


沈素綰一邊說著,一邊撩了自已的裙擺,也去了了老婦人身邊,拿起兩根稻草來,學著老婦人的樣子,將兩根稻草往一起揉了揉,又擰在了一處。老婦人見她動作還挺熟練的模樣,倒是不阻止。


沈素綰擰好了草繩,又與老婦人一起,彎下腰,用將白菜葉子稍稍攏了下,然後拿著草繩繞了白菜葉子一圍,緊接著打了個結來,那些白菜葉子便就被草繩縛住了。


“你是府上哪家親戚家的?我怎麽沒見過你?”一會兒功夫之後,老婦人一邊束著白菜,一邊問沈素綰道。


“我姓沈,是府上二夫人的姨侄女……”沈素綰道。


老婦人聽了,似是有點意外,轉過頭又看了一眼沈素綰,口卻是嘀咕了一聲:“倒是沒看出來……”


“阿婆,這處農莊的主人是誰啊?怎麽您一把年紀了,還要讓您來地裏幹活?”沈素綰有些好奇地問,心想還有些納悶,南昭侯府一向是有名的體恤下人,若是上了年紀的又伺候過主子的老家人,比一般的年輕主子還要體麵,隻不知道這處農莊的主子怎麽這般不一樣,竟讓個白發老人還這麽操勞。


“這農莊的主人?”


老婦人沉吟了一下,似是在考慮該不該告訴沈素綰,片刻後,她聽得不遠處好似有腳步聲,抬起頭時,見得有人走了過來,老婦人麵上一喜,指指著來人就道:“你問的主人可不是正來了嗎?”


農莊的主人來了?沈素綰心想可真是巧了,忙抬頭看去,這一看卻是又驚又窘。自地間小徑走過來的人,一身月白色素麵夾袍,墨高輕挽,麵若美玉,身姿挺秀,正雙袖翻飛,飄飄然而來,可不是那有冰雪之名的謝琰?


原來這處農莊是他的,想來也是,他那拙園裏便自有一番天然拙樸的景致,在拙園的附近有他的農莊也就再正常不過了。隻沒想到,自已這一番隨性走動,竟又跑到他的地盤上了,上次在沉香小苑,他可是氣呼呼黑著臉出門去了,這乍一見了麵,沈素綰心裏還真有一點犯怵。


眼見著謝琰越走越近了,沈素綰隻好站起了身,又準備福身行個禮。那邊的謝琰原是心無旁騖的朝這邊走來,冷不防見著有個女孩站到在地裏,先是心驚訝,再看一眼,就見那女孩穿著件杏色的褙子,蔥白織錦的木蘭裙,芙蓉般的麵上,眉眼靈巧柔媚,唇角噙著一絲笑意,正嫋嫋巧巧的朝他行了個福禮。


“你,你怎麽在這裏?”謝琰語帶驚訝,他真是沒想到會在這農莊裏見得沈素綰。


謝琰沒等沈素綰回答,一眼又看見了正蹲一顆大白菜身後的老婦人身上,他隨即收斂了臉上的詫異之色,正準備開口朝那老婦人說話。


“大公子好呀,今日怎麽有空過來了?放心,老婆子我勤快得很,絕無一絲偷懶……”老婦人卻是搶到謝琰之前開口了,一邊說著,一邊還看了一眼謝琰。


謝琰聽了老婦人這話,先是愣了下,待接到老婦人遞來的眼神時,他好似明白過來,臉上的笑容也僵了下,好像透著點無奈的感覺。


沈素綰聽了老婦人的話,心裏倒生了點疑惑來,謝琰作為如今謝家的當家人,怎麽連這麽一處農莊都要親自過問?還巴巴過來看看這一把年紀的老家人是否偷懶,這好似有些不合常理,可是瞧著那老婦人一臉恭敬的模樣,又不像是假的,這還真叫她有些納悶了。


“嗯,那個……阿婆你歇著吧,這些活我叫人來做就好了……”謝琰又對了那婦人道,聲音竟有些支吾了,麵色也有些不自然。


沈素綰聽得就更糊塗了,為什麽他對這老婦人態度恭敬得很,居然還說要找人替她做活。


“可使不得,大公子,雖說您一向體恤我們這些老家夥,可我也不能這麽沒有眼力見不是?再說了,我就一點點活,用不著幫忙,倒是這位小姑娘,適才幫了我好一會兒,這會兒定是累了,不若大公子帶她去屋裏喝些茶……”老婦人先是拚命擺,而後又指著站在一旁的沈素綰道。


“阿婆我不渴的,不如我幫你,快點將這些菜都包好了吧……”沈素綰哪敢讓謝琰帶他去喝茶,連忙搖著頭,又飛快地蹲下身子,撿了地上的稻草,麻利著擰成繩子又包起了白菜。


“哎呀,你這小姑娘怎麽回事?叫倒去喝茶你不去!你這麽幫我,你想著是好心,可是大公子看在眼內,定是以為我不用了,連這點活都要叫人幫忙,你這不是成心想砸我飯碗嗎?”老婦人突然不高興起來,口嘟囊了一堆話來。


沈素綰聽得一頓,麵上也生了一絲尷尬來,她真沒到自已這是好心辦壞事了。她有些意外地看了眼謝琰,心想他真是如此苛刻的人,定要這老婦人一個人做這麽多地裏的活嗎?


謝琰也正抬眼朝她看來,麵上的神情有些琢磨不透,像是無奈,又些是憋著絲笑意。


“沈姑娘,還不快走?非得讓一會兒阿婆轟你走嗎?”謝琰抬高了一點聲音道。


沈素綰聽得嚇了一跳,她慌得丟了上的稻草繩站起了身了。


“哦……我,我這就走……”


她幾步就走出了菜地,一邊走一邊回頭看了一眼,似是害怕那老婦人真的生起怒來要轟趕她。


沈素綰走到謝琰身邊時,沒注意到謝琰竟與那老婦人來視了一眼,老婦人唇角噙笑,眸光裏分明閃著一絲老頑童似的光芒,而謝琰,則是一副好笑卻無奈的神情。


“快走吧……”老婦人又催了一聲。


謝琰轉身就往農莊之裏麵走去,沈素綰隻好跟著他走出了好一段路,就見得眼前一所小院子,粉牆黛瓦,門頭上掛著副匾額,寫著“自在居”個字。院子四周沒見著什麽花木,倒是有許多奇異之草,牽著長長的藤蔓,攀在院牆之上,似玉帶垂懸,倒是別有一翻意。


看著眼前的院子,沈素綰遲疑了下,腳步也頓住了。


“怎麽不進去?”


走在前麵的謝琰感覺身後的人停滯不前,轉過身來問了一聲。


“小侯爺,我,我忽然想起還有些事,就……就先失陪了……”沈素綰忙道,哪裏肯真的隨著謝琰進去。


沈素綰說完之後,飛快的福了一禮,然後就回轉身,快著腳步往回走了。


“回來……”


身後傳來一聲清喝,沈素綰嚇了一跳,頓了下腳步,苦著臉慢慢轉過身來,就見謝琰板著一張臉,眸子也微眯了一點,一副很是不高興的神情。


“怎麽,怕我吃了你不成?”謝琰的聲音冷冷的,好似藏著股子怒氣。


“自……自然是不會的……”沈素綰低著頭,口怯怯地回了一聲。


謝琰半天沒吭聲,沈素綰再不敢出聲,隻低著頭看著自已的腳尖,片刻之後,有衣物窸窣聲響起,緊接著,一雙織綿暗紋的靴子停在了的腳邊,一股若有似乎的清幽氣息漸漸彌漫了過來。沈素綰心裏莫名有些慌張了起來,忙將腳步後退了半步。


“怎麽作這般畏怯樣?前幾日吃烤肉時那般刁鑽氣焰去哪了裏?”謝琰冷哼了一聲,聲音裏不無諷刺的意味。


原來這人還記得前幾日吃烤肉時生的那股子氣,還真的是個小心眼兒,沈素綰想到這裏,忍不住小聲笑了出來。


“小侯爺有所不知,那日的烤肉香酥異常,光是聞著味兒,平空就叫人生出一段豪氣出來,是以,一時糊塗失禮冒犯了您,素綰給您賠不是了……”沈素綰一邊忍笑說著,一邊還真的又彎腰一禮。


謝琰聽得臉色一僵,心裏覺得她這話編得荒唐,可偏偏還尋不出她的錯處來,一時間倒愣在了那裏。


“牙尖嘴利……”


隻過了好半晌,謝琰也回了她一句,聲音時又有了恨恨的意味。


沈素綰聽了再不出聲了,心想讓他罵上兩聲解了氣兒,自已也好出去了。可是謝琰說完那一句之後,就再也不說話了,隻定定地看著她,眼神清冷,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那個,我……我現在可以走了嗎?”沈素綰等了半日,有些著急了,便抬起頭試探似地問道。


“不可以。”謝琰言簡意明。


沈素綰一聽有些懵了,眨巴下眼睛,不明白他為什麽就是不讓她離開。


“這自在居裏雖說沒有你說的香酥烤肉,不過有尚可入口的茶餅,你既來了,便飲上一些再走……”謝琰指著身後的院子,聲音聽著淡淡的,卻是隱著一絲溫軟。


溫潤


沈素綰聽得謝琰相邀,不禁有一絲有心動來,她心想若是在方簡樸清幽的院子內,煮上些茶,在茶香氤氳裏消磨時光,倒不失為一件愜意之事。隻是,自已與謝琰不熟,說是表兄妹,可倒底是隔了一層,自已這樣與他單獨在一塊,總是顯得有些不大自在。可是謝琰剛才那一番話,分明是誠心邀自已進去飲茶的,他是這農莊的主人,自已冒失闖了進來已是失禮,若這時還要拒絕他,豈不是太失禮數了?


“走吧……”


謝琰見得她神色猶豫,開口催了一聲,然後便轉過身去,邁步朝著院門走去了。


不管了,不就是同他一道喝一回茶嗎,當真還被他吃了不成?沈素綰想到此處,神色輕鬆了起來,朝著謝琰淺笑一下,然後快著腳步跟在了他的身後。


謝琰走了幾步,聽著身後有細碎的腳步聲跟了過來,他唇角輕輕揚起,似是溢出了一點笑意來。


沈素綰跟著謝琰進了院子,抬頭看去,這裏果然是一處獨特的所在,院內一口石頭砌的水井,井旁一個小亭子,稻草鋪的頂,四根木頭柱子,亭內放著隻小方案並兩隻小木凳,亭子邊角處置著一隻紅泥小爐。柱子旁,還趴著一身大黃狗,見得有人進來,也不起身,隻在口低低地嗚咽了兩聲。


“你先坐那裏……”謝琰指著小亭子對著沈素綰道,自已則快步走進了一旁的一間偏屋裏。


沈素綰點點頭,走到那小亭內的木凳上坐了下來,四周打量一番,就見對麵的牆角還放著大大小小幾隻水缸,水缸的旁邊有張長桌,桌上還放著竹編的笸籮與小筐子,桌子底下還有幾隻醃菜用的陶瓷罐子,甚至還有兩個黃燦燦的南瓜。


沈素綰忍不住輕笑了起來,心裏還真是頗為喜歡這處地方,無一絲雕琢痕跡,還像個真正的農家院子。她真是沒想到,這被人封為“冰雪公子”的人,竟還有這般歸農之,將自已的院子布置得這般接地氣。


“你笑什麽?”


沈素綰正隻顧著想,沒料到謝琰自屋內正走了過來,裏捧著一隻匣子,麵朝著沈素綰問道。


“你是不是想說這地方太簡陋了?”謝琰不待沈素綰回話,瞥她一眼又道。


“不,我喜歡這裏……”沈素綰搖頭否認道。


謝琰一聽這話,麵上的神色瞬間就緩和了一些,他不再說話,將的匣子放到了亭內的小桌上。然後又走至水井旁,拎起一隻小木桶,扔到了水井內,兩隻扶著井上的木軲轆搖了起來。


沈素綰看著他嫻熟的打水動作,心裏頓時驚訝起來,沒想到他這院子裏一個下人也沒有,這等打水的事兒他竟要親曆親為,他這個“農夫”,還真是做得貨真價實。


片刻之後,謝琰就打得一桶水上來,緊接著,又在那隻紅泥小爐上生起了爐火。然後打開了他剛拿出來的匣子,取出茶餅及器皿來。而後炙茶,碾茶,篩茶,一一做來流暢自如。


沈素綰雙托著下巴,看著眼前靜靜忙著的人,不禁有些入神了。那人輕挽著袖子,露出一雙修長勻稱的,動作動緩,宛如行雲流水。再抬頭一點,便見他側顏雋秀,眉眼柔和而安寧,神情也顯得特別的專注。沈素綰忍不住在心裏暗歎了一聲,怪不得世人送他個“冰雪公子”的名頭,他這般安靜煮茶的模樣,還真是溫潤如玉,恍若天人。


“你看什麽?”沈素綰正暗自嘀咕間,冷不防坐在小爐旁的謝琰突然轉臉問了她一聲。


沈素綰驀然被驚醒,再定睛看時,這才發現謝琰正看著自已,一旁紅泥小爐上的茶罏已是微微有些沸騰之聲了。她隨即發覺自已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一時有些慌亂了起來。


“看?不,我什麽也沒有……”沈素綰立即搖頭否認,話才出了口,卻又意識到自已這話說得不對,似有欲蓋彌彰的嫌疑來。


謝琰見她微紅著臉,像是有些慌亂的模樣,先是微愣了下,片刻之後,便轉過臉去不再看她,隻將一旁早已備好的茶引緩緩注入茶罏之。隻是唇角微微翹起,分明是心情頗好的模樣。


沈素綰連忙收斂了心神,又在桌邊正襟危坐了。片刻功夫之後,謝琰的茶湯便煮好了,一陣清幽怡人的茶香在亭內彌漫開來。沈素綰也禁不住生了一絲期待之意。再抬眼看時,便見一隻青釉菊瓣茶盞被遞到了自已的麵前,捏著盞子的那隻,指頭修長潤澤,骨節分明,令人看來禁不住在心裏生出一點旖旎之感。


沈素綰忙抬雙,想要將那盞子接過來,由於心裏有點慌亂,接過之時,還是不小心碰到了謝琰的指頭,她心裏愈慌,忙不迭一把抓住盞子將縮了回來。


“怎麽,是燙了嗎?”謝琰見著她的模樣有些疑惑地問,心想他明明是確認過不燙了才遞過來的。


沈素綰連忙搖頭,心裏卻在想,倒不是燙了,他的指頭涼涼的,說起來也是冰著自已了。這樣一想,她便有些想笑,可是一抬頭,就見謝琰正看著自已,臉上是一副探究的神色,她莫名又是一慌,連忙抬起袖子,將那盞茶一口就喝了下來。


“誒,慢點喝……”謝琰連忙提醒道,可是已是晚了,沈素綰將空盞子放在桌子。


“對不住啊,我有些渴了,所以……”沈素綰頓時有些窘了,自已這種喝法,可不就叫做“牛飲”?深諳茶道的風雅人對這種喝法都是心存鄙夷的,隻有粗人才會這麽喝茶,自已這回在他麵前可是做了個豪飲的粗鄙之人。


謝琰倒是沒露出什麽鄙夷之色,他低了頭,麵色如常,片刻之後,又自茶罏另舀了一盞茶來,又將盞子拿在上片刻,約摸著不燙了又遞了過來。


沈素綰連忙抬雙接過,這回再不牛飲,雙捧了盞子,遞至鼻端輕輕嗅一回,再抬著袖子掩了一點麵,然後啟唇輕啜了一小口。


“如何?”謝琰目光注視著她,口問了一句,神情也似有些期待的模樣。


入懷


“好喝……”沈素綰脫口而出。


沈素綰說完之後,又抬袖飲了一點,待放下茶盞時覺時四周的氣氛好似有些不正常,有些過於安靜了。她忙抬眼看看對麵,果然見得謝琰正定定地看著她,麵上的神情有些怪怪的,似是意外又似是不解。


沈素綰略愣了下,過了片刻才反應過來,自已剛才那句“好喝”說得太不妥了,正常品茶的人,該是要說,這茶,茶色清亮,茶性香,茶質敦厚,甘韻飽滿,舌底鳴泉不止諸如此類的話,自已這句“好喝”,豈不是跟個目不識丁的鄉野村婦有何分別?


“哦,這茶,茶色……”沈素綰忙開口,準備侃侃而談誇上幾句,也好“亡羊補牢”一下。


“行了,別裝了,不愛說就別說了……”謝琰揮著就打斷了她的話。


沈素綰聽得麵上又是一窘,心想自已還不是見他神色有異,以為他不高興所以才準備說的,既是他不想聽自已也還真懶得說了。不過,他怎麽就一眼看自已是裝的?沈素綰也有意外了,悄悄又看了一眼,就見謝琰臉色恢複了平靜,垂著眉眼給他自已倒了一盞茶,然後竟也一抬袖子,昂頭一口飲了下去。


這回輪到沈素綰驚訝了,她瞪大了眼睛看著謝琰,一時間也不知說什麽好。


“看什麽看?就許你口渴牛飲,就不許我暢快一回了?”謝琰冷哼一聲,然後將的茶盞重重地放到了桌上,發出了一聲脆響來。


沈素綰被這聲音嚇了一跳,連忙收回眼光,低了頭,口急著道:“是,素綰不敢……”


謝琰沒料到自已的舉動會嚇著她,忙抬扶住了還有些嗡嗡作響的盞子,又看著她低頭不語的模樣,心裏倒有些後悔了起來。


“你,你是怎麽來這地方的,怎麽就一個人出來了?”謝琰放緩了聲音問。


沈素綰聽得謝琰相問,這才想起自已出來的目的來,想起那方還沒有完工的端硯,還有上麵沒有描畫好的蛐蛐。自已不擅畫,可是眼前坐著的這個人,不就是享譽大晏國的丹青高嗎?與其想著在這個時候碰運氣尋隻蛐蛐,莫不如求他給自已畫隻蛐蛐,自已回去再照著描在那硯上再雕出來,豈不是一樁便宜的事?可是,都說謝琰性子極冷,這墨寶是從不輕易給人的,聽說就連朝張太師問他求副字都得等上半年,自已何德何能,能得他一副畫?


“怎麽不說話了?”謝琰見她半晌不吭聲,耐著性子又問了一聲。


“是這樣的……”沈素綰抬起頭,決定大著膽子試一試。


“我今日在屋裏習畫,畫了一帶秋景圖,忽然想在畫上添隻蛐蛐來,可是一時不會畫,就想著出來碰碰運氣,想看這外麵還有沒有活的蛐蛐,我觀摩一回好回去畫。就自已在後院亂走了一回,無意就闖到這裏來了……”沈素綰軟著聲音說得很仔細。


“活的蛐蛐?”謝琰驚訝得抬高了聲音。


沈素綰聽得這聲音麵上又有些發窘了,心裏又琢磨著怎麽才能說出心裏的想法,讓他替自已畫一畫蛐蛐來。


“這都快要入冬了,這外麵的蛐蛐早就死淨了,你到哪裏去尋?”謝琰又道。


“哦……”沈素綰一臉的失望之色,那句求他作畫的話就是不敢說出口。


“你隨我來……”謝琰突然站起了身子。


跟他去?沈素綰見得他的眸光看向院後的一排瓦舍,心裏突然雀躍了起來。這後麵定有一間是他的書房,他叫跟他去,可不就是要親自給自已畫副蛐蛐圖?沈素綰想到這裏,立即眉開眼笑了起來,她答應一聲,又很是利索地站了起來。


謝琰卻是沒有進那瓦舍的正房,而是帶著她走到一旁的一間偏屋裏。謝琰推開屋門先走了進去,沈素綰緊跟著,一進屋就發現裏麵的光線有些暗,比起外麵也要暖和得多。再抬眼看時,就見謝琰走到了窗邊,將厚實的窗簾掀了一半,光線照進屋裏,沈素綰這才看見屋內牆角處竟是置著一隻炭爐。


這是什麽地方,沒未入冬就放了炭爐弄得屋內如此暖和?沈素綰一頭霧水,正待開口問一聲,冷不防身後突然發出了兩聲“唧唧”的叫聲,她頓時大驚,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這屋內有老鼠,隨即臉色一變,驚呼一聲跳著腳就要逃出門去。


沈素綰才挪了下腳,卻又感覺碰到了什麽東西,軟綿綿的觸感又令她驚叫了起來,慌亂之,腳下一滑,一個趔趄眼看著就往後摔去。一旁的謝琰也被她叫聲驚到了,抬眼過來時又見了她要摔到,當即顧不得許多,一個箭步衝了過來,又飛快的伸出想要扶住她。


沈素綰又驚又慌,見得謝琰過來,她竟胡亂伸扯了一把,好不容易穩往了自已往後墜的身形,心裏長舒一口氣正待慶幸之時,卻又發現了一件異常尷尬的事情。她此刻,正靠在謝琰的懷裏,一雙還緊緊抓著他的衣襟。


老天,這還得了!沈素綰腦袋裏嗡然作響,一抬眼,就見著謝琰那張精致昳麗的臉龐。自已目光對上的,正是他那雙修長的鳳眸,眸內如同點漆般,又黑又亮。沈素綰看得心慌不已,緊忙鬆了來,又將身子後傾,想著盡快遠離他。可才動彈了一下,就發現自已腰上一緊,這才驚覺,謝琰的一隻正攬在自已腰上,她這才想起來,剛才自已險些摔了,是他衝過來抬拽住自已的。


“小侯爺,我……”沈素綰整個人僵住了,不知說什麽來化解眼前的尷尬。


謝琰麵色倒算平靜,他若無其事地鬆開了攬在沈素綰腰上的,又側過臉去,指著地上的一個物件開口了。


“你慌什麽?不是說著要尋一隻蛐蛐來觀摩嗎?這會兒真的蛐蛐叫了,你到倒是嚇成這副模樣,我今兒可算是見識到什麽叫‘葉公好龍’了……”


謝琰的聲音聽得平平淡淡,剛才的一幕似乎沒給他造成任何影響,隻是沒有人發現,他側過去的臉上,雙頰微微泛著一點暈紅,藏在袖子下的另一,也緊緊地捏著,似是在竭力維持著麵上的平靜。


真的蛐蛐?沈素綰聽了這句,忙轉過身朝謝琰指的方向仔細一看,這才恍然大悟了起來。地上有一隻大盆子,盆子的四周都裹上一層棉絮,盆底放著嫩綠的青菜葉子。一片葉子上麵,正臥著一隻褐色的小東西。圓圓的腦袋,細長的觸角,一對大鉗子,還有一對透明的翅膀,可不就是自已苦苦尋覓的蛐蛐?


“蛐蛐……”沈素綰驚喜地叫了一聲,她蹲下身子,看著盆子裏那隻大蛐蛐笑開了。


原來這處屋子是個蛐蛐房,是了,鬥蛐蛐也是件風雅事,天涼了,將自已心愛的蛐蛐養在暖房裏,一直養到來年春天,這是平尋公子哥兒都會做的事兒。隻是沈素綰一時沒想到,倒白白受了這一場驚嚇。


“它真的能活到明年春天去嗎?”沈素綰撿起了一片菜葉,一邊輕輕撥弄著那隻蛐蛐,一邊有些好奇地問。


好半晌卻是沒有聽到謝琰說話,沈素綰有些疑惑,忙扭頭朝他看了一眼,就見他站在那裏,一背在身後,眸光像是在看她,又好像不是,臉上也是一副走神的模樣。


“小侯爺?”沈素綰忍不住抬高聲音喚了他一聲。


“哦,什麽事?”謝琰似是瞬間被驚醒了,忙將眼光聚了神又投到沈素綰身上。


“嗯……”


沈素綰又遲疑了,她心想自已原本是指望著謝謝給自已畫一隻蛐蛐的,可是他卻帶自已來看真的蛐蛐了,可自已的畫技並不好,若是能見他親畫一次,才算得大飽眼福,自已那隻端硯也必是要生出特別的光彩來。可是,這話到底要怎麽說出口呢?早知道就叫上若芙妹妹一道出來好了,隻要她一開口,謝琰定是一口答應下來的。


“可是想看我畫蛐蛐?”謝琰突然出聲問道,聲音裏隱著一絲溫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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