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將她拉到自己身邊。
還未靠近,就聽張若靖說:“我是你哥!幹哥。”
他平日裏吊兒郎當的樣子悉數不見,站在唐皓南麵前,如同一座沉默穩重的山,帶給他層層壓力。
“你看看你身後那兩個偷偷抹淚的女人,一個生了你,一個養了你,再看看你剛才大吼大叫的女孩子,那你跟你生活一起生活了十七年的妹妹,唐皓南,你冷靜一點。”
“大家都在照顧你的情緒,但我覺得你是個大人了,該扛起照顧這個家的重擔,你的父親如今還在不停騷擾,企圖爭奪家產,你的妹妹婚約至今未解除,你多一個照顧你的姆媽不好嗎?”
他一句話比一句話重,惹得唐夏茹忍不住出聲打斷他,“若靖,你別逼他。”
唐皓南回頭去看他的姆媽,眼睛上就蒙了層霧,又看向一臉期待瞅他的唐夏茹,想擠出個笑容都失敗了,“抱歉,我不能接受。”
說完,他繞過張若靖和唐皎,頭也不回,帶著一股勁飛快地騎上自行車。
任由身後眾人呼喊的名字,也充耳不聞。
“皓南!”若不是唐冬雪的攙扶,唐夏茹差點跌坐在地,她幾近慌亂,哪有什麽胸有成竹,“冬雪,他是不是不認我?”
唐皎轉身就要去追,卻被張若靖拉住,一個趔趄向前倒去,他伸手一欄,後背撞在他胸膛中,如同被他擁在懷裏,好在隻有一瞬,她尚未來得及感應他便放開手。
“你知道他去哪了,就追上去,現在天都快黑了,你一個小姑娘老老實實在家呆著,我會派人跟著他的,給他些時間讓他想想。”
唐皓南騎著自行車,腦子裏紛雜一片,橫衝直撞也不知道騎到哪裏,夜空星光點點,就像此時他暗淡的心。
眼前模糊,一個沒注意他撞到個人,車子連他翻倒在地,躺在那人身側。
“哎呀,我說你騎這麽快,沒長眼睛啊!”
那人手裏東西撒了一地,卻是一包包的燒餅,還冒著熱氣,她坐起來檢查傷口,“撞人的,別躺地上不吱聲,我腳崴了,你必須得賠我醫藥費,送我去醫院。”
唐皓南躺在地上,涼氣直往身體裏鑽,腦子轟轟轟,根本聽不見她說話。
他抬起一隻手覆在眼睛上麵,有涼涼的液體流下。
一顆短發絨毛腦袋出現在他正上方,盯著他仔細瞅,倒吸一口涼氣,“不是,哥們,我也沒說要訛你,你哭什麽?”
遠處的喧囂仿佛同他們兩人沒有關係,張小藝嘴裏嘟囔著見鬼了,沒好氣地拍拍自己身上沾的泥土,“行了,我看你這身衣服也是個大學生,撞我的事我就不追究了,你別在那裝了。”
她扶著牆站起來,將撒落一地的燒餅撿起,一瘸一拐地走了兩步,回頭望去,見唐皓南還躺在原地,又折了回來。
想了想,蹲下身子,手裏拿著一個燒餅湊到他麵前,“喂,給你個燒餅吃,有什麽天大的事都得填飽肚子再解決。”
見他不拿,她把燒餅強硬塞進他另一隻手裏,熱乎乎的燒餅捂暖他冰涼的手心,傳進四肢百骸,耳中還有那人囉囉嗦嗦的聲音。
“別躺在地上了,這季節你在這睡一晚,明早不是給巡捕房添麻煩,又多個凍死街頭的。”
“對,對不起。”他哽咽出聲,在她攙扶下緩緩坐起。
張小藝被撞的一肚子氣,在看見他這張淚雨朦朧,帶著楚楚可憐的“小白臉”時,徹底煙消雲散了,她摸摸自己胸口,這裏跳的有點快。
低咳兩聲,“對不起就算了,我這腳崴了,你得負責啊!別的不說,我這些燒餅還沒送呢,都因為你,那些孩子飯還沒吃上,不如,你送我去發燒餅?我看你好像也不知道去哪?”
唐皓南克製自己,用手擦去淚珠,眼尾那抹紅,就映進了張小藝心裏。
他這個狀態,張小藝哪敢坐在後座,讓他帶,不過卻覺得這個男生能在自行車上放一個軟墊,也是個心思細膩的,哪像她大老粗一個。
“你這墊子倒是還不錯。”
他低頭去看車後座,那裏的墊子上麵現在放著一摞燒餅,他扯扯嘴角,“原本是為我妹妹安的,她嬌氣,覺得後座太硬。”
說到這,他又一臉喪,惹得張小藝不敢再開口。
兩人相撞地方距離“三不管”地帶不遠,沒走兩步便到了,自從“三不管”被張若靖收下,這裏治安明顯好了很多。
一群衣衫襤褸的小孩見張小藝來了,呼啦啦圍了過來,“小藝姐姐,你來了。”
“哇,好香啊!”
“小藝姐姐,今天我聽大人說,少帥要從我們這些孩子裏選人,說要培養我們。”
“什麽是培養啊?我們該去不該去?”
一個個孩子天真的童言童語,鋪天蓋地就將兩人淹沒,這些孩子睜著大大的眼睛,看唐皓南覺得新奇,總有些漂亮姐姐會過來給他們一些吃的。
有的兩天興致,有的就像小藝姐姐那麽好,小藝姐姐就是仙女,特意救他們來的。
他們老老實實排隊在張小藝那裏領燒餅,領完燒餅就湊到張小藝身邊,沒多一會兒,自行車就被他們包住了。
唐皓南手還放在車把上,遺落下來的星光打在張小藝不修邊幅的臉上,她溫溫柔柔地遞燒餅,嘴裏還囑咐著“小心燙,小猴子你照顧自己妹妹”之類的話語,為她鍍了層銀。
孩子們好奇他,卻也不敢上手去抹他,就怕將他這身看起來特別貴,把他們賣了都賠不起的衣服弄髒。
他把剛才張小藝給他的燒餅遞給看他的小孩,小孩喜笑顏開接過,邊吃邊問,“姐姐,你以後會和小藝姐姐一起過來嗎?”
張小藝“噗哧”一笑,“別瞎說,這是哥哥,不是什麽姐姐。”
周圍小孩齊齊抽氣,“這麽漂亮的姐姐竟然是個哥哥哎。”
有那調皮小孩,問道:“那小藝姐姐,這是你那個什麽,男朋友嗎?”
她作勢要打,小孩呼啦啦散了一半,“淨瞎說。”
離她極近的唐皓南一低頭,就見這個大大咧咧的女孩紅暈爬上臉頰,自己也扭捏不自在起來。
兩人陪了孩子一會兒,張小藝詳細問了孩子們少帥是如何說的,對他們說少帥要是招人就讓他們過去。
等最後一個孩子也離去,張小藝轉身對唐皓南說:“行了,今天謝謝你,天也黑了,你趕緊回去吧。”
唐皓南推著車,雙唇抿成一條直線,在她目光下開口,“你一個女孩子不安全,我先送你回家。”
“那,那好吧,我叫張小藝,你呢?”
“唐皓南。”
“呦,你姓唐,我有一好姐妹也姓唐。”
兩人聊著天,唐皓南讓張小藝坐在後座上,他現在已經清醒過來,騎著車在晚風下送她回家。
張小藝坐在車後座,新奇不已,這還是她第一次被男生送回家,想起第一眼那動人心魄的瑰麗,她捂著臉頰,偷偷笑了起來,真是比她還漂亮。
前麵的唐皓南一腔思緒被攪和個稀碎,問道:“你經常去那給孩子們送吃的?”
“恩,我有空就會過去,看你衣服,你是徽城大學的吧,有什麽想不開的把自己搞成這幅樣子,難道是沒錢上學了?那我可以借你啊。”
“不是,我有錢。”
“那你愁什麽,你看看剛才那些孩子,能吃飽飯就頂大的快樂了。”
“恩……”
張小藝看著地上的影子越拉越長,等唐皓南回到學校宿舍,本以為自己會因為身世失眠,結果卻沉沉睡去。
一直暗中跟著他的人也回到唐公館複命,天色漸晚,唐夏茹和張若靖便住了下來,聽到唐皓南已經回到學校睡下,一直提心吊膽的幾個人才真正放下心來。
唐皓南是睡下了,可唐皎卻失眠了,她向往常般下樓,打算熱杯牛奶喝,就見張若靖翹著二郎腿,手裏還翻閱著文件,比比劃劃。
家裏沒有他的衣服,都是他讓人給他送來的,暗藍色的袍子穿在他身上,襯得他整個人如收斂刀鋒的刀鞘一般。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一愣,“你怎麽下來了?”
51、第五十一章 小騙子(晉江首發) ...
“有些睡不著, 少帥這是在做什麽?看著有點像建築圖紙。”唐皎湊到他身後,彎腰朝他手裏東西看去。
白色的紙上勾勾畫畫, 線條初顯, 隱約像個房子雛形, 看不出整日舞刀弄棒的張若靖竟還會這些東西。
少女的頭發悄然落在他的脖頸, 有幾縷順著他的衣領滑落下去,癢至心扉,他一動不敢動,僵硬著手答道:“’三不管’那孤兒太多了, 我打算收留他們, 給他們些活計,讓他們可以度過寒冬。”
唐皎眼神變了,此時看那張圖紙眼裏全是崇拜,這就是後來的那幢抗住炮火攻擊,救了不知多少徽城人的孤兒院啊!
張若靖畫的?她嗓子有點啞,“你還會建房子呢?”
“不過是畫個圖紙, 跟建造房子是有區別的,”他感官本就敏銳,少女說話的氣流打在他的耳尖上,裹挾著萬夫莫開的氣勢滑過他的眼, “這些東西還得讓專人去弄, 我沒那麽多時間。”
他動了,側過身子,靠在沙發扶手上, 衣領中的發絲輕輕柔柔碰過他的後背,激起一層又一層漣漪,不著痕跡拉開兩人距離。
認真畫圖渾身散發荷爾蒙的男人,變了姿勢,慵懶無賴的氣息隨之湧動,快得像換了個人,而且是無縫連接那種。
他嘴裏噙著笑,“怎麽,小表妹感興趣?”
唐皎看向他手裏圖紙,淡定的看著那幾個像是德文的字母,“不,沒興趣。”
“我發現你翻臉不認人的速度之快,令我總能感到佩服。”
“我何時這麽做過了?”她瞪著杏眼為自己辯解。
他手指摸著下巴,從貧瘠的回想中拽出一件事,“比如說,我給你畫了漫畫之後,你就再也沒有回複我。”
“啊,你給我的那盒子糖還是挺好吃的。”
唐皎眼神怪異的看他,“你還真把那些糖吃了?”
他聳聳肩,一副某人不給他回信隻能靠那些糖來聊表慰藉的模樣,十分欠揍。
“你把畫成那副模樣,我都沒找你算賬……”說到這,她頓了頓,直起腰來瞅他,這事是他第二次提了,莫不是在暗示自己給他提供些黃四龍的小道消息?
看她好像被自己說中心事的模樣,他暗自好笑,不知道小丫頭頭腦發散想到哪裏去了。
“咳。”唐皎清了清喉嚨,將張若靖目光吸引過來後,才試探開口,“你要建孤兒院,有想過他們長大後做什麽嗎?”
她記憶中,是看過別人用孤兒院這種方式挖掘人才的,就像是一種交易,也不能說不公平,亂世中何談公平而言。
也隻有徽城、上海、北平這種大城市,用繁華掩蓋危機,既然他想要消息,那她可以先將這種方式告訴他,至於他用不用,那是他的事情了。
張若靖頷首,“你說的正是我們現在討論的,有什麽建議,小表妹不妨說說。”
“你既然建造孤兒院,總不能每年拿大筆金錢白養他們,我的意思是,既然好心收留他們,為什麽不教他們讀書寫字,收為己用呢?”
“我們可以一開始就講明條件,他們入了孤兒院,以後學成材後,必須回來效力於你,同時也可以安排些輕省的活給他們,總要讓他們知道飯不是白來的。”
說到後麵,她聲音愈發小了起來,鼻尖蹙著,“就是……不像在做好事。”
他眯著眼睛認真考量,越想越覺得唐皎提議甚好,聽她嘟囔,忍不住站起身揉上她的發,一直想這麽做,終於碰到了。
柔軟的發絲在他手下貼服,“不要妄自菲薄,你這個想法特別好,本來我還愁該拿他們這些孤兒如何,總不能讓他們當做理所應當。”
他本不是心血來潮,自己幼時得幹媽相助,也想對這些孤苦的孩子盡一分力,“孤兒院也不能一直收留他們,能有個一技之長對他們來講才是最好的。”
“你真的是……”
太聰明,身上也有太多秘密。
“嗯?”聽他這樣說,她便放下心,腦袋輕微晃動,頭上的手拍拍她。
似是要說正事,實則在隱晦趕人,“《晉江文報》銷路特別好,小表妹是不是該引薦我,認識一下那位涅槃。”
“我自己都不知道她是誰,怎麽引薦給你,”她打掉頭上的手,飛快地跑上樓,“時間太晚了,你也趕緊睡吧。”
張若靖看著背影笑罵了一句:“小騙子,牛奶還沒喝呢。”
搖搖頭,斂去那頑劣模樣,重新坐下梳理思路。
跑到二樓的唐皎,從樓梯處探頭,哪有剛才那副火急火燎的心慌模樣,燈光下男人抽出空白一張紙書寫,恍惚間見到了前世那位大都督。
她低歎一聲,轉身回房,姆媽屋中,唐夏茹的哭聲已歇,想來是睡下了。
今晚夜色不明,攏了層白乎乎的紗,翻了個身,在思量中睡下,夢裏都惦記著王柏鬆還會出什麽破招。
他已是強弩之末,張若靖為她介紹來的律師不是吃素的,一條條反駁王柏鬆的提議,王柏鬆步步敗退,咬死他要這撞房子和一輛小汽車不鬆口。
這場拉鋸戰,王柏鬆著急上火,嘴上起了好幾個燎泡,可唐皎卻不急不緩,他們一家子的注意力都在唐皓南身上。
唐皓南還老老實實在學校上課,隻是晚上會去“三不管”給小孩送吃的,出乎他們意料,還以為他會一氣之下離家出走,再不回來。
唐夏茹最近都居住在唐公館中,張若靖便時不時過來,等他將王柏鬆已唐皓南身世相要挾,要想不讓徽城人都談論唐皓南是個沒爹的種,必須給他錢。
他又退了一步,房子都不要了,唐夏茹刺唐冬雪,“這麽個玩意,也不知道你喜歡什麽?如此行徑跟潑皮無賴何異。”
她二姨還是她二姨,自那天掉過淚,再沒見她露出愁容,此時手上撐著報紙,品讀《晉江文報》,問道:“唐皎,你來說說,若是你處理這件事,該如何?”
猝不及防被點名,唐皎驚愕間,也沒錯過張若靖的壞笑,一副看好戲的模樣,如同後繼有人一般。
可惜,要讓張若靖失望,這件事她其實心中早有打算,便道:“父親不是想要這幢房子和小汽車,給他就是,錢這個東西,我們還是留著傍身,給他做甚。”
前世姆媽在這幢房子中身亡,所有的不幸都起於唐公館,今生這裏又住進了盧芊芊,雖時日不多,卻也夠惡心人的,何況,姆媽和王柏鬆在這裏生活了二十多年,睹物思人又何必。
唐夏茹沒料到唐皎會這樣說,張若靖雙手插兜,似是知道這位小表妹一貫喜歡語出驚人,幫他幹媽問:“這是何故?”
唐皎有想過欺瞞,最後還是選擇實話實說,他們都是她的親人,“父親他如今沒了工作,隻能靠寫文章賺錢,盧芊芊又是個孕婦,唐公館這麽大地方,他們兩個人如何供養的起,和何況還有輛車,他請的起車夫?”
她又幽幽接了一句,“逼急了兔子還會咬人,不如給他看似繁華路,讓他們且走且體驗罷。”
快、準、狠打的他們無法招架是一種辦法,血刀子磨豆腐亦是一種方法,後者比前者還要痛苦,那是長時間地打磨銳氣,拖的你精氣神散一地。
永遠都無法忘懷前世她被趕出這個家門時的絕望,她也要讓他們嚐嚐苦果。
空蒙的眸子裏爬上恨意,被張若靖悉數接收到,他盯著她看了半晌,這個目光,像是有什麽深仇大恨一般。
唐夏茹思索片刻同意了她的建議,拍板就這樣做,聯係律師去同王柏鬆談,盡快將事情解決。
有二姨在,唐皎也放心,當即收拾收拾去徽城大學尋唐皓南,還以為他會依舊不見她,誰知竟帶著她在學校裏轉了起來,一草一木一磚一瓦,一一介紹,仿佛要將它們刻在腦中。
聽他在那裏絮叨,姆媽身體不好,讓她多注意點,二姨,二姨那裏替他多去看看,家裏大事小情交代了個遍。
唐皎隱隱有所感,“哥,你別嚇我,家裏還有你呢,把所有事情交給我算怎麽回事啊?”
他平日裏板著臉的時候,豔麗便隻壓到三分,大手呼嚕上她的頭,見她動也不動,直勾勾瞅著自己,才說道:“我打算去當兵,家裏的事情就交給你了。”
當——兵!
“戰機墜毀,抱歉,他還殘骸都沒有找到。”
“你嫂子經受不住打擊流產改嫁了。”
“唐皎,你姆媽和哥哥都死了,你孤家寡人一個。”
前世所有畫麵席卷而來,她第一次痛恨自己極強的記憶力,千言萬語響徹耳畔,唯獨那一幀尤為清晰。
沒有月亮沒有星星的夜晚,黑的令人膽顫,張若靖遞給她一個小包,她麻木地把它接過來,裏麵是他哥哥僅剩的遺物,最上麵的那一封遺書她打了三遍都沒打開。
還是張若靖替她打開放在她的手裏,短短一句,“節哀,他死得光榮。”
徹底摧毀她所有意誌,她抱著那堆東西,想哭到天荒地老。
哥哥想去當兵,比前世早了兩年呢。
她抬起頭,憋著自己呼之欲出的眼淚,幾近哽咽,“我不同意。”
52、第五十二章 我們不同意(晉江首發) ...
“我不同意!”
唐皓南要退學當兵, 親自回家同他們說,他心意已決, 不想再在徽城待下去, 他們不同意也不行。
“我不是尋求你們的意見, 而是通知你們, 我要去當兵了。”
“反了你了,你就是這麽跟我們說話的?”唐夏茹憤而起身,瞧見他眼裏的譏誚,勸道, “當兵不是你在書上讀讀就能了解的, 那是真的會死人的!”
“張若靖被身世所累,不得已走上這條路,他從小訓練,還去念過軍校,就連他每次上戰場都要老老實實寫封遺書,不敢保證自己能活著回來, 你去?”
唐夏茹接著說:“你連槍都不會開,你去做什麽,送死嗎?”
唐皓南解開自己衣服上的兩顆扣子,“送死我也樂意, 你有什麽資格管我?”
他猶如一條困獸, 幼時期盼父愛,長大才知那根本不是親生父親,姆媽拋下自己扔給妹妹, 他被親生父母拋棄,轉不出自己的心結,左衝右撞不知道該如何做,幹脆選擇避而不見,遠遠逃離徽城。
毒舌功力,在此刻的威力呈幾何倍數增長。
唐夏茹深吸兩口氣,“好,我沒資格管你,冬雪養了你二十多年,她總有資格吧?她剛剛離婚,你身為人子不在她身邊陪著勸慰,還要拋下一家子去當兵,唐皓南,你不小了。”
“是啊,我不小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他看著冬雪,跪到她麵前,把頭放在她腿上。
“姆媽,求你了,讓我去吧,在這裏我一分鍾都呆不下去了。”
唐冬雪一下下撫摸著他的背脊,如同小時候他被王柏鬆訓斥,她哄他一樣。
“皓南,你做什麽姆媽都支持你,你說想學醫,姆媽送你去徽城大學讀醫,怎麽好好的,就不當醫生,想去當兵了呢?”
他一聲不吭,無言的反抗,挨著唐冬雪旗袍濡濕一片。
“半途而廢,我可從來沒有這樣教你啊,你還有兩年才畢業呢?現在去當兵,可能以後再也不能給別人看病了,姆媽知道你心裏亂,但逃避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你還能一輩子不回徽城了?”
“冬雪,別勸他了,讓他去,如今群雄並立,等他缺胳膊少腿的時候,他就會後悔了。”唐夏茹生氣地坐在一旁,眼裏也浮了層淚,硬挺著不讓它掉。
唐冬雪衝她搖頭,“別理你姆媽,她呀,刀子嘴豆腐心。”
他悶悶出聲,“我姆媽是你。”
“好,”她順著他,“可姆媽也不想讓你去,不想我的寶貝兒子上戰場。”
知道今天說服不了他,“不急,不急,等你冷靜下來,好好考慮。”
有什麽好考慮的呢。
躲在一旁的唐皎想,綁了他的手腳,他若非要去,那她就是打斷他的腿,也不會同意的。
“渾身戾氣,激的我差點拔*槍,你藏這想什麽呢?”張若靖身上還帶著寒氣,從她身後伸出頭去,撞見真實哭泣現場,頭都大了。
若不是唐夏茹還住在唐公館,他怕出個意外,才不來這。
唐皎被他嚇了一跳,捂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叫出聲來驚動三人,側過頭瞪他,正巧他向後站直身體。
白嫩的小手和棱角分明的臉,相觸即分。
兩人均有些怔愣,腦子裏想的同一件事,若沒有手的話,豈不是嘴碰上了。
他下意識低頭,將那慌亂眼神記在心中,化解氣氛調笑,“怎的?現在小表妹都開始投懷送抱了?”
伸手將他的臉推到一旁,身體裏血液上湧,不用照鏡子,她都能想象到自己臉得紅成什麽樣。
張若靖要是有讀心術,一定會告訴她,耳垂紅彤彤的模樣,當真勾人。
他一心二用,很快就聽明白發生了什麽事,不禁出口問:“你哥哥當真是被寵壞了,真以為當兵是好事呢。”
她眼神化做薄刃,他聳肩表示自己接收到,主動道:“別太擔心,讓我去跟他談一談,打消他這個不切實際的想法,就算想報國,都不是他這樣做的。”
衣袖被抓住,上麵的手指都泛起青白,可見用力。
“你,一定不能讓他當兵啊,”她側過頭看著他,無比鄭重,“拜托你了。”
那雙眼裏,盛滿了水,如一灘汪洋把他罩住,呼吸頓時一滯。
隨即就聽她惡狠狠的說:“你要是都勸不住他,我就是把關在家裏,打斷他的腿,都不許他去。”
他低聲笑,兩人離得近,那酥麻的嗓音直往耳裏鑽,“他是個大人了,不用你時時擔心,就算他真要當兵,我也能把他帶在身邊訓練,出不了事的。”
“不一樣的。”她拚命搖頭,他去了是真得會像前世一般死掉的。
“好,放心吧。”
留下這麽一句話,張若靖從她身後走出,徑直奔向唐皓南。
她看著他寬厚有力的背影,心裏就是一顫,她們害怕唐皓南當兵有危險,左攔右堵,那這個男人呢?
這個男人說要去當兵的時候,有人為他擔心嗎?
明明自己就是軍人,統領軍隊的大都督,輕描淡寫的說幫她去勸唐皓南不要當兵,他,他的心裏會不會也很難受。
沒有人在乎他的感受,仿佛他天生就該是個軍人,有人問過他喜歡做什麽嗎?
心亂成麻,腳步一抬,就追著那兩人的背影而去。
還沒進門,就聽被張若靖拎進自己房間的唐皓南道:“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用不著你勸我,省省力氣,別以為幫我家忙,唐皎就是你的了。”
唐皎站在門外,手剛放在把手上,進退兩難。
屋內張若靖問道:“誰在門口。”
她沒了退路,走進屋中,以為張若靖會湊唐皓南一頓的情形並沒出現,尷尬地站在原地。
唐皓南看張若靖不順眼不是一天兩天,見到唐皎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你來幹什麽,還怕我把他吃了?”
張若靖眉峰上挑,招呼唐皎關門坐下,“別隨意發火,你自己要去當兵惹不痛快。”
他沒像她們苦口婆心一般規勸,反而說道:“你去當兵我不反對,左右你也不是我親弟弟,死了的話傷心的人也不是我。”
唐皓南不上他的當,“別在這激我,沒用。”
“沒激你,”他從房間中拉個凳子坐下,又是一副懶洋洋的模樣,“你想去當兵,肯定是想離開徽城,我讓你進我的軍隊你肯定不願意,這樣,你告訴我你想去哪,我來幫你安排。”
唐皎微微睜大眸子,對張若靖的絕對信任,讓她咽下口中即將冒出的為什麽。
張若靖眼尾掃了她一眼,見她規規矩矩坐著,放下心來,繼續設套。
“還有,你想做什麽?步兵、炮兵?像你這種沒上過軍校又讀過大學的,軍隊還是非常歡迎的,但一些高難度的也用不上你,排兵布陣不會交給你去做。”
他手托下巴,看似認真思考,“讓我想想你能做什麽?身體素質太差,不管去哪都得先從新兵做起,估計人家也不樂意收你,想把你塞進去,不出點血耗人情肯定是沒用的。”
唐皓南頭一次被別人說的臉色變幻莫測,他去當兵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卻沒有張若靖考慮的那般細致,簡直就是在說他爛泥扶不上牆。
旁邊的唐皎發出小小的笑聲,那眼底悲切卻藏得嚴嚴實實。
“你莫不是在嚇唬我哥哥,當真有你說的那麽可怕?”
張若靖讚許的給了她一個眼神,“是不是真的那麽可怕試試不就知道了,唐皓南你想去當兵,敢不敢跟我去軍隊待一陣子。”
“有什麽不敢的,你說去哪裏?”說完,他警惕道,“不過時間不能太長,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想方設法不讓我去當兵。”
“自然是我的軍隊,正好最近在招新,你可以混進新人隊伍,”張若靖換了個姿勢,身體前傾,右手撐在自己膝蓋上,是一個充滿壓迫性的動作,“那裏沒有認識你。”
“你會向普通人一般進行訓練,多長時間你自己定,一天也行,半年也可,左右我會把你資料準備好,屆時給你換個身份。”
說到這,他輕蔑嘲笑,“就怕你三天都堅持不下來,浪費我給你製造的身份,你也不用怕我做手腳,新兵訓練那麽大的事,為了你不值得。”
唐皓南徹底被他激起火氣,蹭地站起來,“行,這可是你說的,那咱們就來打賭,就已一個月時間為限,我要是能在你那堅持下來,你們不能在阻攔我去當兵。”
他仰頭,毫不在意,“一個月時間太長了,我看不如改成半個月。”
三言兩語間,兩人就唐皓南的未來打了個賭,唐皎擔憂唐皓南真能堅持下來半個月可怎麽辦。
她的哥哥,她最了解,為了能逃離徽城,他一定會咬緊牙根讓自己待夠半個月的。
張若靖從兜裏掏出一塊糖塞進她嘴裏,這糖還是她送的,今日回都督府,隨手揣了幾塊,“甜不甜?”
唐皎將糖在嘴裏畫個圈,推到腮幫子的一側,弄不明白他怎麽突然做出這樣的舉動。
“挺甜的,你有聽見我剛才說話嗎?”
“甜就好好享受,心思別一天天那麽重,整個人泡在苦罐子裏有什麽好處,”他扒開糖紙自己也含了一塊,“你的擔心是多餘的,他根本就不是真心想去當兵。”
將糖紙疊成小塊,他臉上露出少有的鮮活氣,“他隻是想以這個當借口離開徽城,到軍隊我會安排陳醫生照顧他的,他那一身醫術也別埋沒了,世間不止一條路可以走,他多的是選擇。”
嘴裏糖將她半邊臉撐的冒出小包,晚風中帶著牛奶的甜味,他聽見她問:“那你呢?”
53、第五十三章 你有女朋友嗎(晉江首發) ...
那我呢?
我別無選擇, 當時他也是這麽回答唐皎的,不出意外在她眼裏看到了心疼?想象中的憐憫、同情卻全然沒有。
沒什麽的, 他其實早就過了不忿、傷心的年紀, 已經不在乎了, 隻要能安穩活著就足夠。
可突然有一個人軟軟糯糯的問他, 他喜歡什麽,想做什麽的,會痛嗎的時候,心還是跟著恍惚了一下。
有一個人關心自己, 為他帶來的愉悅, 衝刷著四肢百骸,那就一種久違的,不,是根本沒有體驗過的感覺。
不是幹媽為他帶來的母愛,而是,而是新奇的, 士為知己者死的感覺。
他躺在床上,伸手一摸,從床頭櫃上摸下幾張紙,上麵用楷書工工整整寫著悲戚的愛情故事, 落款是涅槃。
另外一張離婚聲明擺在旁邊, 兩相對比之下,隻能讓他得到一個驚人的結論,涅槃就是唐皎。
仔細想來, 涅槃出現時機均為唐家遇難之時,而唐皎藏著掖著不讓涅槃露麵,隻怕也是因為她就是涅槃的緣故。
如此,他這位小表妹的能耐更讓他刮目相看了。
那些亂時描寫的真實,陳醫生曾在她高燒之際的診斷,推斷下來,她應該是經曆過戰爭的殘酷才對,可怎麽可能。
唐家大小姐,如何會卷入戰亂之中。
思及此,他倏地從床上坐了起來,他能發現的問題,黃四龍必然也會發現,不能讓他查出涅槃就是唐皎。
將這些手稿放在一起,他惡趣味的寫了張條,夾雜在其中給唐皎郵寄過去,轉身安排唐皓南的事情去了。
待唐皎收到信封,拆開一看,眉頭攢成個團,心裏警鈴大響,是她疏忽了,兩份手稿要給報社,她都用的楷書,誰能想到,張若靖這廝竟然從《晉江文報》將她稿件要去了。
心裏恨得咬牙,隨即從紙張中抽出了一張小條。
“我是萬沒想到涅槃先生和小表妹竟是同一人,這倒是讓我有一種撿便宜的感覺,小表妹的文采當真令我折服,隻是小心為妙,日後再有稿件先給我,我安排人摘抄後再給報社送去。”
紙條下麵還有一行小字,她迎著陽光湊近仔細看,“祝賀小表妹月考又,差一點當了第一名,還有,你表哥我成績一向不錯,用不用求我來給你補課?”
“可做你的夢去吧!”她生氣地將紙條扣在桌上。
翠妮端著牛奶為她消氣,最近也識得幾個字,看那信封問道:“可又是那位伯仁?小姐每次收到他的信封都同平日裏不一樣呢。”
唐皎氣呼呼地喝下整杯牛奶,聞言問道:“怎麽不一樣了?”
“嗯……就,平日裏小姐總是心事重重的模樣,可伯仁先生的信總能引起小姐別樣的情緒,好像都是生氣呢。”
想起上次收到的連環畫,唐皎簡直沒脾氣,哪料翠妮好奇問道:“小姐,這位伯仁先生可是小姐的筆友?你們該不會,那個,談戀愛了吧,那少帥可怎麽辦?”
“張若靖跟我有什麽關係。”揮手讓翠妮出去,自己將那些手稿一張張摞在一起。
手腕一頓,剛剛翠妮的話又在耳畔回響,她對張若靖確實是不同的。
搖頭將自己所想倒出,什麽亂七八糟的,她怎麽可能和張若靖在一起,拿起鋼筆開始寫短篇,有她哥哥做靈感一氣嗬成,寫完也不在臨摹,直接塞進信封。
不過她這身份被張若靖看破,還得封口不是,她揉著腦袋,不知他到底何意,索性在紙條上詢問。
“少帥火眼金睛,倒是不知您之前找涅槃所謂何事?”
塞完紙條,讓翠妮放進郵箱,她便開始研究《晉江文報》,看看還能不能做些突破才好,不能指著涅槃來撐場子,她要把楊之笙他們都培養出來才是。
另一邊,張若靖帶著唐皓南入了軍隊,果真如他所講,為唐皓南換了個身份,他不在是唐家大少,而是一名普通學子。
訓練的日子著實讓唐皓南這個從小沒吃過苦的少爺,受盡折磨,第一天,腳底就磨出三個血泡。
他硬挺著堅持了一天又一天,天氣寒冷,可他們發放的訓練服卻單薄的像張紙,目的就是讓他們習慣各種艱苦的環境。
咬著牙在外麵凍了一天不說,半夜還不能消停睡覺,哨聲一響,他覺得自己能老十歲,身邊人的臭汗味、腳丫子味,讓他夜不能寐。
晚上陳醫生跟著張若靖巡邏,輕聲指著唐皓南詢問:“你把這嬌氣少爺弄來做甚?沒得浪費糧食。”
“給你當徒弟。”
“誰稀罕。”
在唐皓南咬牙堅持的時候,被指派給陳醫生打下手,那些隻在書上看過的病症強勢入他的眼。
血乎乎的斷臂、肚子被炸漏腸子流滿地卻還治不過來死掉的同伴,陳醫生對他愛答不理,見他蹲在牆角吐得稀裏嘩啦,才上去說了一句,“打仗不是玩鬧,堅持不下去,趁早滾蛋,別耽誤我救人。”
這些活生生的生命,眨眼間就能在他麵前消逝掉,徽城的安穩讓他覺得全世界都是穩定的假想終於被撕碎。
戰爭一直在,隻是他沒有看見。
他也以新兵的視角看見了張若靖訓練,那矯健的身手,對自己的狠辣讓他由衷佩服,更何況身邊還有特別喜歡打探消息的戰友。
在他耳邊叨叨張若靖行軍打仗的能力有多強,軍隊管理就是他一手抓起來的,據說在美國西點學校,他一直是尖子生。
對張若靖的偏見,消散在無形中。
上午訓練,下午去陳醫生那做助手,在他還沒來得及反應的時候,他真得咬牙將半個月的時間堅持過來。
最後一天,張若靖親自過來為他收拾行李,送他出去,“想清楚自己還是要當兵嗎?”
他目光呆滯,這段日子的煎熬就這麽過去了?
“不錯,你還能堅持下來,我的承諾依舊有效,你要是想當兵,我送你去,但,還有另外一條路給你,知道你隻是不想呆在徽城,想讓自己靜靜,我特意聯係了上海醫學院,你可以轉學去那。”
軍靴在訓練上不停,身邊多的是人敬禮,他對每一個士兵都認真回禮。
跟在他身後的唐皓南接過他遞來的包袱,“給你三天時間,你自己考慮,你若真想上戰場,軍醫也很重要,是軍隊必不可少的人才。”
唐皓南抱著包袱回了學校,僅僅半月光景,他竟覺得學校陌生的可怕。
將自己好好洗涮一番,他整理儀容去了“三不管”,現在的“三不管”也不該叫這個名字了,它已經歸了張若靖,有人管了,但大家依然習慣這樣稱呼它。
他站在平日裏常去的地方,有幾個小孩咬著手指頭,見他麵熟卻不敢過來。
張小藝的身影不一會兒就出現在他眼前,依舊是短褂、單褲和長靴,天氣愈發寒冷,她還加了件大衣,將自己裹的跟個粽子似的。
價值不菲的衣服她半點不在意,充滿活力地跟孩子們玩成一片,老遠瞧見他,衝他揮揮手,跑了過來。
人還未到,聲音先傳過來,“你最近去哪了,怎麽都看不見你。”
“我的天,你這是掉泥坑裏去了,黑成這模樣。”
每日在太陽底上訓練,他平日裏養尊處優的膚色,早被曬成黑黃色,張小藝繞著他走了兩圈,“奇怪,感覺你哪裏不同了。”
以前弱不禁風、斤斤計較,現在隨意拉著她坐在台階上,惹得她驚訝連連。
豔麗的眉眼在黑黃膚色的掩蓋下,隻流露出少許,整個人都成熟不少,“張小藝,你有想過自己以後做什麽嗎?”
張小藝抱著膝蓋坐在他旁邊,手裏拿著剛買來的烤紅薯,左右手被燙的倒換著,唐皓南伸手拿過,替她扒皮後又還給她。
她嘿嘿一笑,道個謝愉悅地吃起來,幸福得眯緊眼睛,跟唐皓南說:“我早就想好了,我要成為一名記者,把自己看見的聽見的,統統記下來,發表在報紙上讓所有人都看見。”
唐皓南沉默,她手裏拿著紅薯不方便,伸出胳膊肘推他,“你呢?今天這麽不對勁,因為什麽?”
“前段日子家裏出了點事,我不想留在徽城,想去當兵,被家裏扔進軍營體驗了半個月,他們同意讓我去當兵,但還給了另一個選擇,轉學去上海醫學院,我要是想,可以畢業去當軍醫,我,還沒考慮好。”
張小藝三兩口一個紅薯已經進了肚,此時也不見外地舔著手指,上麵還沾有黃色的紅薯,唐皓南從兜裏掏出手絹,拉過她的手,一根一根仔細替她擦拭幹淨。
她騰的紅了臉,這輩子第一次體驗這種感覺,身體僵硬不知該怎麽辦,看起來冷漠疏離,說話不好聽又有點娘的男人,手掌卻出奇的熱。
烤的她整個人都要冒煙了,擦拭幹淨的手上麵還殘留著他的溫度,她聽見他問,“你說,我該怎麽辦?”
“喂,跟我說說,你都怎麽考慮的。”
“要是去當兵,我想當空軍,開著飛機在天上那多帶勁,但是那半個月裏跟軍醫在一起照顧戰友,我突然覺得軍醫也是很偉大的,一條生命隻要軍醫盡力搶救就能讓他起死回生。”
“之前聽你說,你大學學的就是醫,當時是怎麽想學醫的?”她好奇的問,順便幫他分析。
他放鬆起來,陷入回憶中,“我一直跟姆媽說,我想學醫是為了報效祖國,其實我有私心,小時候自己經常生病,都是姆媽一個人整宿整宿的照顧我,長大了,就想說自己當醫生,自己給自己看病,姆媽不用那麽辛苦,家裏人有什麽頭疼腦熱,我也能幫忙一二。”
“現在,覺得自己要是會醫術,能救一個人是一個人,挺好的。”
她拍拍唐皓南的肩膀,“我明白了,你其實心裏已經有了選擇,不然不會糾結,聽你的意思,本來想去當兵也是賭氣,做不喜歡的事,你以後會後悔的。”
“你更想學醫救人,當軍醫挺好的。”
說完,她站起來拍拍屁股,“哎呀,太冷了,不行坐不住。”
唐皓南看她動作粗魯,卻隻覺得可愛,突然笑出聲,張小藝雙眼一橫,“不許笑!合著剛才一副天都要塌的人不是你?”
他跟著站起身,學她拍拍自己身上的灰,“是是是,大家都一樣,天冷了,孩子們都跑遠了,我送你回家。”
“你知道你這是什麽行為嗎?用完就扔,有沒有點心了?”
“不是,”他利索的嘴皮子,在張小藝那屢屢碰壁,見她生氣,腦子都快不轉了,“我聽你的,去當軍醫。”
這句聽你的,讓她心花怒放,“這還差不多。”
人走在前麵向他擺手,“跟上,太冷了,走快點。”
回家的路總是那麽快,張小藝家門口還掛著兩個紅燈籠,亮堂堂的照著門前一畝三分地。
暖洋洋的紅光灑在兩人身上。
“唐皓南。”“張小藝。”兩人一齊閉嘴,又同時開口,“你先說。”“你先說。”
“那我先說,”張小藝心中鼓聲一聲比一聲大,話到嘴邊又讓她咽了下去,換上一句,“你要是去上海,得去幾年啊?”
“兩年,不過假期我會回來的,你會不會覺得我離開徽城是一種懦夫行為?”
“怎麽會?誰都不是你,不能體會到你的傷心,再說你又不是不回徽城了,隻是出去一段時間,對嗎?”最後的對嗎,被她小心翼翼的問出,那麽霸道瀟灑的一個人,竟也會溫柔說話。
唐皓南向她保證,“嗯,我會回來的。”
“你呢,你想說什麽?”她問。
他看著麵前被凍得臉蛋有些紅的少女,聽從自己內心聲音說道:“我在上海的日子,可以給你寫信嗎?”
“嗨,我還以為什麽事,當然可以,我家在上海也有分店,我去上海會去找你的。”她揉了揉自己的頭發,本就被風吹的淩亂,被她一動像個雞窩似的。
心一橫,抬起下巴,問唐皓南,“喂,你有女朋友嗎?”
表情凶神惡煞、語氣蠻橫不講理,但唐皓南就是覺得自己心窩窩裏有東西破殼而出,“還沒有。”
54、第五十四章 新房送你的(晉江首發) ...
火車橫貫在鐵道上, 噴著熱氣,雪花簌簌而下, 唐皓南今日啟程去上海。
唐冬雪溫柔叮囑, 到了上海立刻拍封電報回家, 又說錢不夠跟她說, 她給他寄,他恢複往日做派,將唐冬雪擁進懷中,“你兒子是誰, 還能餓著自己, 放寬心,放假我就回來。”
唐皎擠在一旁,“哥,你可要好好的。”
好好在上海讀書,珍惜自己小命,她等著他學成歸來。
唐皓南摸摸她的頭, “還輪得到你這個小丫頭惦記我,你照顧好自己就行,到時候考上大學給哥瞧瞧。”
“嗯。”她向他保證,眼眶不自覺紅了一圈。
他回頭, 在人群中找到張若靖的身影, 特意過去,“謝謝。”
張若靖抬眼,沒想到他會道歉, 心裏對他懂事又滿意一分,“不用謝,到上海好好學習。”
“我會的,”他在自己家人身上看了一會,“我家裏人就拜托你照料一二了。”
“且放心,有我在。”他穿過人群定格在唐皎身上,心裏補上一句,還有你妹妹在,誰能欺負的了你們唐家。
火車鳴叫,這是要開了,唐皓南轉身上車,在臨上車前,終是停下身子,懸在車身兩秒,匆匆而下。
跑到一直未出聲的唐夏茹麵前,留下一句,“對不起,等我回來。”
隨即趕在車開的最後一刻,擠進火車。
唐皎站在原地,任由雪花落在自己身上,看著唐冬雪和唐夏茹追逐著火車向前跑去。
心神動蕩之際,眼淚撲簌而下。
一雙戴著皮手套的手擦拭掉她的眼淚,看那白嫩的小臉上,被蹭出一抹紅痕,尷尬地脫下手套,及時彌補。
溫熱的指腹擦過眼瞼,還是那慣愛逗的她的話,“小表妹的眼淚是不是不要錢,這大冬天的,也不怕將臉凍壞了。”
她咬著唇,閉上自己眼睛,任由那寬厚的大掌將她的臉包裹在其下。
“你懂什麽,我這淚,滴滴價值千金。”
說完,竟是無聲哭了起來,她如何能不開心,姆媽終於擺脫父親,和他離婚,哥哥也打消去當兵的想法,最後那一句,分明是自己心裏已經有了鬆動,隻怕等他再次回家,就會同二姨相認。
所有人都逃過一死,她重生回來最大的用處已然燃盡,哪怕現在天降懲罰,她都願去承受,隻為換家人平安。
張若靖察覺到睫毛在他掌心騷擾,看向火車開遠,哭做一團的幹媽和小姨就要轉身,吸了一口涼氣,“我好心幫你擦淚,你得寸進尺在我麵前哭成這樣,被人看見不好吧?我說小表妹……”
他手指輕動想要撤手,可唐皎卻借著他的力上前一步,一頭砸進他懷中。
深藍色的披風在她的撞擊下,在他身後飄揚,他的手砸在自己軍裝扣子上,少見地不知自己手腳該如何自處。
輕輕挪開手,將她的頭擺在一個沒有扣子的地方,手拍著她的頭,沒再說一句惹她不痛快的話,“哭吧,把你的委屈都哭出來。”
穿著紅色大衣的少女將臉埋在男人胸膛中,哭得凶狠,仿佛要將這段日子提心吊膽的苦,哭個痛快。
唐夏茹睜著淚眼瞧見那相擁的二人,絨毛大雪下,身旁身後皆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世界如同定格般,隻餘那紅衣墨綠一抹色彩。
她擦擦眼淚,喜悅上臉,拖著唐冬雪往車站外麵走,“我們回家,一會讓張若靖領唐皎去找房子,你們趕緊給王柏鬆騰地方。”
唐冬雪的聲音傳來,“你著什麽急,哎呀姐,別板著我的臉,幹嘛不讓我回頭。”
“跟我走就是了。”
在她們身後,張若靖擁著唐皎,拿自己的披風將她包住,虛攏著她,小表妹又長高了呢,從小丫頭要變成大姑娘了。
無聲的哭泣最引人心憐,別人不知道,可時時關注唐家的他又怎會不知,她一人扛著壓力,有多辛苦。
那銳利的眸子含著柔,語氣也嗬護備至,“想哭就痛快哭出來吧,我在。”
我在……
唐皎腦中的弦繃斷,日積月累的信任將她埋沒,嗓子中傳出壓抑的哭腔。
摘下手套的那隻手,輕輕拂去她頭頂的雪,將她籠罩在披風下,輕不可聞的歎了口氣,手放在她單薄的後背上拍著。
這一哭就是半個小時,等她淚盡,才發現自己處在一個黑暗的空間,耳下是心髒跳動有力的聲音,她的手還死死攥著張若靖腰間的衣服。
她肩膀一抽一抽,後背的手停了下來,將一方手帕摸索著塞進她手裏,頭頂傳來他的聲音,“盡興了?咳,我不是嫌棄你,但你是不是得醒個鼻子。”
拿過那方手帕放在鼻子上,她憋紅了臉,使勁!
舒服了之後,張若靖遲疑地將披風拿下,鼻子通紅眼睛紅腫的小可憐頓時出現在他麵前,他也不嫌棄她現在形象醜,伸手將未幹的淚擦去。
“好了,冷不冷?我們回車上。”
車站上的人都已走光,為了張若靖的安全,他們身邊站了一圈軍人保護,白皚皚的雪鋪了一層,他的身上都快被雪打濕,而她卻幹幹爽爽。
唐皎仰頭,用她那杏眼仔細去看張若靖,軍帽下那張臉,褪去了偽裝,顯得成熟又穩重,就連新冒的胡茬,都顯得性感迷人。
她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麽時候,羞得直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張若靖帶著她回到自己的車裏,副官驚奇的盯著唐皎看了兩眼,不止是他,這一路過來,隻要是他手下的兵,都恨不得把她盯出兩個洞。
“那個,姆媽和二姨呢?”
車內實在太過安靜,她呐呐問。
張若靖坐在她旁邊,“早回去了,讓我帶你去看看房子。”
唐皎注意力被轉移,本就不是會為這種事矯情的人,當下提起精神,“這麽快就找到合適的房子了?”
“一共找到三處,一處就在你們公館附近,一處不在租界內,卻是個環境清幽之地,另一處在思鄉會館區域內,就是得租。”
唐公館旁邊?她蹙眉,這一處都不用去看就可以直接排除掉,好不容易姆媽和父親離婚,她才不要讓那兩個人再礙他們的眼。
但不在租界內的房子,安全性可就低了,倒時戰火燒來,就怕會受牽連。
可,她想起黃依然他們家,她同樣很喜歡那樣處處充滿內涵的房子,反正他們也就住一時,等戰爭來臨,再搬進租界也不遲,在租界也不是沒生意。
自己想定,便說:“我想先去看看那處環境清幽的房子。”
“好,我們先去那。”
那座古樸大氣的宅院,地處“三不管”旁邊,也怪不得主人家要出手賣掉,“三不管”淨是偷雞摸狗的混混,住在這裏極不安全,就算有張若靖的壓製,可長久累積的惡,也沒那麽容易消散。
天晴了,大宅緊閉,地上全是積雪,無人打掃,副官上前敲門,一位中年男子上前應門。
唐皎腳下穿的小皮鞋,在這天氣倒是暖和,就是一踩雪鞋底不防滑,小心走在張若靖身後,還是被院子裏鵝卵石地麵滑的差點摔倒在地。
張若靖仿佛後腦勺長眼,也不知道他是怎麽回身拉住她的,呼出的溫熱氣息拂在耳側,“小心些。”
“嗯。”她小心地拉著張若靖的袖子,亦步亦趨。
那中年男人盡職盡責帶著他們逛了一圈,末了才說他打算賣了房子搬進租界去,開口管唐皎要了一萬大洋。
這樣的院子若是在租界內,這個價格絕對算低的,房屋院子甚美,假山流水,亭台樓閣,就是顯得有些衰敗,可見這家人平日不在這裏居住,若要買下來,少不得一番修,況且還在“三不管”旁邊,這麽高的要價,她對這房子興致低了不少。
倒是張若靖揚起眉,“什麽好房子還要的了一萬大洋,嗯?”
這一聲充滿壓迫性的嗯,直讓那中年男人用手擦著滿額的汗水,低垂著腰,“是是,少帥說的對,值不了那麽多錢。”
“你這房子雜草這麽多,破損之處都沒辦法住人,你再說一遍,你要多少錢?”
那中年男人支支吾吾,咬著牙說:“八、八千大洋,少帥看這樣可妥帖。”
一口少了二千大洋,張若靖還不滿足,“你打發叫花子呢?我記得你有個兒子要出國留學?”他漫不經心的回複。
那中年男人飛快的看了一眼他,汗如雨下,大雪天衣襟都被打濕了,“那,那少帥你看,多少錢合適?”
張若靖還未說出價格,衣袖被唐皎扯住,她眸中訝異,他這副以權欺人,十足十一個紈絝子弟的模樣,在兩人相熟後,極少流露出。
多數情況,他雖言語間還保留著些不著調,可在她麵前做事都是有一說一的正直人,流露不少真實模樣,也不知今天是怎的。
“別砍價了,這個房子我覺得不太合適,”怕那中年男人聽到,她特意湊近張若靖,小聲說,“而且你看這地,太滑了,萬一姆媽摔倒可怎麽辦?”
他盯著唐皎發旋,露出得逞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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