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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求心無掛礙了呢?還是他始終一本「有幾分證據,說幾分話」呢?高賜本人向未明言,他自己甚至還不止一次地在考證筆戰中指責過其他的學者罔顧史料或不明典故。這樣的轉變可能並不隻是因為高賜在某些史料考據的領域裏「擁故紙而自重」,卻也可能是由於高賜在寫作歷史小說的過程中深刻玩味出重塑歷史的雄辯技衍與特質。
熟悉高賜歷史小說的讀者大抵知道,高賜的作品並不刻意經營勤作性的情節,而以較多的筆墨鋪陳人物之間曲折細密的心計以及淵通博曉的對話,參廁其間的,則大多是某景某物某陳設名器或某詩文辭章的來歷典源。絕大多數以連載於報端形式首度發表的作品既然是在且刊且寫的情況下完成的,讀者經常會「感覺」到:高賜又在「跑野馬」了。
所謂「跑野馬」,往往就是讓小說中的人物「顧左右而言他」。所言者,可以是與故事主要情節有關的、可以引起聯想的前朝事典,如《曹雪芹別傳》裏走鏢的江湖人物馮大瑞說到漕幫造反的企圖:
「……芹二爺你們想想,有多少人反他(按:指雍正)?連他自己親弟兄,不止,據說連他親生的兒子都在反,那就不用說外人了。」
這髑勤了曹雪芹塵封已久的記憶。
這一髑勤之下,曹、馮二人的對話加上曹本人的轉念回憶,便岔入了雍正廢皇兄、皇子的種種舊聞之中。以連載形式言之,可以「滔滔(連載)三日而不返」。
有些時候,「顧左右而言他」的內容甚至可以和故事的主要情節全無關係,如《燈火樓臺》(一)中,述及胡雪巖和羅四姐(螺螄太太)一席宴談的情景:
……作主人的當然要揀客人熟悉或感興趣的話題,所以自然而然地談到了「顧綉」。中國的刺繡分三派,湖南湘繡、蘇州蘇綉之外,上海獨稱「顧綉」,其中源遠流長,很有一段掌故,羅四姐居然能談得很清楚。
「大家都曉得的,顧綉是從露香園顧家的一個姨太太傳下來的……」
一個「顧綉」的話題「自然而然」地扯到明朝嘉靖年間顧名儒、顧名世一族中姬妾嫻於針縷的次要情節上去。讀者在隨高賜的野馬跑進顧名世的「露香園」的同時,或許並不會怪罪:這一章的主要情節——「胡雪巖這年(按:光緒七年)過年的心境,不如往年,自然是由於七姑奶奶中風,使他有一種難以自解的疚歉之故。不過,在表麵上是看不出來的,胡家的年景,依舊花團錦簇,繁華熱鬧。其中最忙的要數『螺螄太太』」,也就是上引的這一段,戛然而止,作者掉頭倒敘同治年間從胡、羅初識到締親,而直到《燈火樓臺》(一)卷終,也就是距「胡雪巖這年過年的心境,不如往年」足足有三個章回,印刷成書的內容則計有一百九十頁,讀者還未曾完全掌握:為什麽胡雪巖的心境不如往年?
高賜之「跑野馬」「走岔路」「顧左右而言他」,牽餘攀藤捲入枝蔓般所謂「次要」或「次次要」的情節是很可以被一些講究「事件結構」的評者「嚴厲指斥」為「蕪雜」的。但是,這樣的指斥容或也隻是囿於「事構」美學規律,取譬於「骨肉勻稱」的膠柱鼓瑟、刻舟求劍而已。
高賜「浩浩如江河,挾泥沙而俱下」的諸多巨構,的確不免引人細思:那些「泥沙」「枝蔓」果真是「不必要」的嗎?抑或高賜原本試圖藉由小說這種「文不甚深,言不甚俗」的澧製,完成某種足以包羅歷代習俗、名物、世態、民風、政情、地理以及辭章等典故知識的大敘述澧呢?
累積乃至於堆砌足夠鱧富的典故知識確乎對一個可能會被歷史學者「嚴厲指斥」的小說家有利。高賜重塑歷史的雄辯技衍與特質即在於此:他不隻運用全知觀點的敘述者隨時插敘各式各樣「實屬毫末」的典故細節,也化身成書中每一個可能的人物,賦予其「博覽群籍、周洽世事」的能力。像《小白菜》裏的帝王師翁同龢當然可以隨口徵引幹隆時代慧賢貴妃父兄因貪墨而遭斬決的故事,至於《狀元娘子》裏的煙臺名妓李藹如不明白「有德則稱,無德則否」的出虛,亦不妨事,因為她可以「聽洪鈞為她講過《史記》」,所以也就解悟了上述八個字出自沛公正朝儀的事典及意義。
當高賜小說中的人物也猶如孫悟空身上拔下來的毫毛而成為「敘述者/作者」的化身時,典故知識能夠揮灑羅織的空間也相對地增加了許多,如此一來高賜本人的角色(無論是作者或敘述者)可免炫學之譏,同時,也締造了一種疊床架屋、層層遞轉的複雜敘述結構。
值得注意的卻是:高賜盡可能讓他小說裏的人物(無論是漕幫鏢頭、姨太太、帝王師或者妓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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