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2/3)

到兩全之道。且讓我舉個例做具澧說明。


我曾見過一段記載,說明太祖第八子——封在長沙的潭王,是陳友諒的兒子。洪武十三年,胡惟庸謀反,潭王牽連在內,夫婦倆焚宮自殺。這個簡單的傳說,通過小說的手法,可以發展為一個極其壯烈的悲劇,因為明太祖在潭王,一方麵是深受養育之恩的皇父,一方麵卻是殺父辱母的仇人;由複雜的恩怨發展為政治的鬥爭,終於造成倫常劇變,而且反映了明朝——甚至於中國政治史上的一件大事:明太祖因胡惟庸之反,遷怒而侵奪相權。這是一部所謂大小說的題材,但必為歷史學者所嚴厲指斥,因為沒有實在的證據可用以支持我的假設。這就是我所以不敢試寫歷史小說的最大原因。


然而,我終於要來嚐試一下了。


以虛構的人物,納入歷史的背景中,可能是歷史研究與小說寫作之間的兩全之道。歐洲許多小說採用這樣的方法,黎東方博士也向我說過這個主張。但是虛構歷史上的人物,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歷史小說應合乎歷史與小說的雙重要求,小說中的人物,要求其生勤、突出;歷史小說中的人物,還得要求他或她能反映時代的特色,武則天是武則天,慈禧是慈禧,她們的不同,不僅僅是服飾的不同。如果在五光十色的歷史背景之下,相去千百年的人物,表現了同樣的人生哲學、同樣的感情狀態,乃至於同樣的生活習慣,那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由於自知虛構歷史人物的不容易,一直不敢輕易勤筆。最近承本刊(《李娃》最早刊發於《聯合報·副刊》——編者注)編者的好意,一再鼓勵,我決定挑選唐人傳奇、元明雜劇中的若幹故事,改寫成現代形式的長篇小說。第一篇是《李娃》。


《李娃》本於唐朝白行簡的《李娃傳》,是唐人傳奇中的精品。後人根據此故事而製作的劇本,有元朝石君實的《曲江池》及明朝薛近兗的《綉襦記》,李娃稱為李亞仙,鄭生稱為鄭元和。


文學批評的書上說:《綉襦記》勝於《曲江池》。以我看,《綉襦記》所描寫的也隻是明朝的李亞仙和鄭元和,不是開元、天寶——唐朝全盛時期的長安名妓李娃和當時全國最有名望的「五姓」之一的滎賜鄭生。舉個例說,《綉襦記》的曲文「弓鞋裙襯雙凰頭」「金蓮小,香塵無跡」之類,誤以為唐朝婦女已經纏足,豈非笑話?


因此,我決定根據白行簡的原作改寫,完全不受《曲江池》及《綉襦記》的影響。不過,原作的結局,落於俗套,我不能不勤一勤「手衍」。


原作中有許多驟看不可解的地方,要經過考證方能明白。譬如有一段描寫類似現在的殯儀館的「兇肆」的文章:


……生(按:指鄭生)怨懣,絕食三日,遘疾甚篤,旬餘愈甚,邸主懼其不起,徙之於兇肆之中……後稍愈,杖而能起。由是兇肆日假之,令執穗帷,獲其直以自給。累月,漸複壯,每聽其哀歌,自嘆不及逝者,輒嗚咽流涕,不能自止,歸則效之;生聰敏者也,無何,曲盡其妙,雖長安無有倫比。


初,二肆之傭兇器者,互爭勝負,其東肆,車舉皆奇麗,殆不敵,唯哀輓劣焉。其東肆長,知生妙絕,乃醵錢二萬,索顧焉。其黨耆舊,共較其所能者,噲教生新聲,而相贊和,累旬,人莫知之。其二肆長相謂曰:


本章尚未完結,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