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輕傷,無礙。”
木蘭抬眼,眸色有些複雜。
她看過那傷口分明很深,怎麽會無礙呢?
可是看他的臉色,也並不像是有事的樣子。
“你給我看一下。”
木蘭有些擔憂。
拓跋嗣眸色似笑非笑,見她就要上手扒開他的胸口,便順勢將她的手攥入手心裏。
壓低了聲:“瞧,旁邊有人在笑話你。”
木蘭朝著他所示意的方向看去,隻見田壟上有一個五六歲大的孩童,懵懂的眼睛看著他們。
膚色雪白,眼睛漆黑明亮,紮著雙髻,好生可愛。
木蘭的注意力被他吸引過去,走到他身邊伏低了身子:“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你爹爹娘親呢?”
那男孩朝著後方望了幾眼,又重新看著木蘭搖了搖頭。
木蘭神色漸漸凝重下來,這村莊原本就人煙稀少,一個孩子出現在這裏實在蹊蹺。
“那你還有其他親人在這附近麽?”
木蘭追問。
他垂底了眸,不說話。
哪裏有六歲的孩子是這般沉默甚至有些自閉。
木蘭輕輕撫上了他的腦袋,聽到身後的腳步聲,道:“這孩子出現的實在奇怪。”
拓跋嗣唇角勾了勾:“那你覺得該如何處理?”
“處理?”
木蘭有些驚詫。
他是在詢問自己麽?若是按照往常他早早便自己做了決定,何必又來問她。
木蘭又想起自己先前就是被一個孩子利用落入圈套的。
莫不是這又是一份別有用心?
木蘭沉默了片刻,又抬眼看著那幹淨可愛的臉蛋,若是把他一個人丟在這裏也實在不合適。
“不若我們先把他帶著。路上也可幫他尋一下父母。”
木蘭朝著拓跋嗣試探道。
“好。”
木蘭有些詫異不禁多看了他一眼,隻見他神色淡淡,竟是走了過來,朝著那男孩伸手。
令木蘭更為詫異的是,那男孩竟然聽話得牽住了他的手。
拓跋嗣的目光很溫和,與平日裏的那種平靜實在不大相同。
木蘭雖心底有些疑惑,卻也未多問。
二人一路奔波,終於來到了曲水城,隻是城外有劉宋士兵把守,必須要有通行證才可今入。
若要到北盛,必須經過此處,不然又要繞更遠的路。
木蘭苦想要如何過去,卻見拓跋嗣從遠處回來,牽起她的手,朝著城門走去。
木蘭蹙眉欲問些什麽,隻見他直接遞給那士兵一方木牌。
“你二人是夫婦?”那士兵打量了他們一眼。
拓跋嗣臨走前,故意把麵容遮掩得了些,將臉不知用什麽東西塗黑了一些,五官稍有改變,可看起來與先前是大不相同。
“正是。”拓跋嗣點頭。
木蘭的手不禁分泌出了汗水,心如搗鼓。
“放行。”
城門被大開,木蘭牽著那男孩繼續往前走,卻突然被叫住。
木蘭眼神僵住,拓跋嗣神色微變,眼底卻起了一絲殺意。
“娘親,爹爹,我怕。”
突然男孩哭了出來,緊緊抱住了木蘭的雙腿。
拓跋嗣彎腰伸臂將他抱入懷中,輕撫著他的後背,轉身疑惑道:“官爺,還有什麽吩咐的?”
那士兵又仔細盯了兩人一大會,總覺得說不出哪裏的不對勁。
“走走走!”
士兵揮手,便放了他們離去。
木蘭這才鬆了一口氣,不禁多看了那男孩一眼,原本她還以為這孩子不會說話,沒想這麽機靈。
三人來了一處客棧。
人來人往,生意倒是熱鬧至極。
木蘭感覺來自各個方向的視線投落在自己身上,不禁有些不自在。
當兵這麽久以來,倒是第一次穿女裝。
為了安全,拓跋嗣隻租了一間房,來到樓上,便吩咐小二去備上一桶熱水來。
木蘭有些好奇:“你的傷適合洗澡麽?”
拓跋嗣看向躲在木蘭身後的小人:“是給他洗的。”
木蘭淺淺笑了出來,轉身底下身子輕撫著他的頭,“小不點,你叫什麽名字啊?”
男孩眨了眨眼,瞧後麵看了一眼。
“毓兒。”
木蘭低眉思襯了片刻,這孩子知道自己叫什麽,卻對自己的父母隻字不提。著實十分奇怪。
“你知道你的父母叫什麽麽?或許我們能幫你。”
毓兒抿著小嘴,似是在思考,抬眼對著木蘭又搖了搖頭。
木蘭歎了口氣,聽到敲門聲。
“客官,您的熱水來了。”
拓跋嗣上前把門大開,那小二把幾桶熱水倒入屋內的浴桶裏。
帶那小二離去後,木蘭便把毓兒喊過來,準備把他的一身衣衫給換下來。
脫下他的外衣,木蘭才發現毓兒的身上一片青紫,甚至還有鞭痕,新舊的傷交替在一起。
木蘭呼吸滯了滯,這怎麽會。
一旁的拓跋嗣眸色深了幾分,卻也未有多言,衣袖下的拳捏的泛白。
毓兒一臉沉默,小心翼翼把自己蜷縮在一起。
木蘭的心揪了起來,到底是什麽人竟來傷害一個手無寸鐵的孩童。
毓兒有些自卑,他知道自己身上的傷很醜陋。
卻未想下一刻身上環來一層柔軟。
“我們去洗澡好麽?”
毓兒點頭,乖巧跟在木蘭的身後。
木蘭仔細為他擦拭著,到了下麵不禁臉上有些紅,原來每個男孩都是這樣的啊。
她的家鄉向來保守,女孩子很少出門,對於性別方麵的東西知之又少。
想來過去鬧得笑話,木蘭的臉更燙了起來。
不禁抬眼朝著拓跋嗣那方看了一眼,卻察覺剛好對上他的視線。
木蘭不禁腳下一滑,一個沒扶好兩手直接紮進了水裏,上衣立刻浸濕了一大片。
木蘭尷尬起身,扶了扶發髻,才察覺已是散落了一大片。
看著前襟濕淋淋滴著水滴,木蘭有些無措,抬眸看向拓跋嗣,尷尬一笑:“你來吧,我衣裳有些濕了。”
拓跋嗣嗤笑了聲,抬步朝這邊走來。
“不若你也跟著一起洗洗罷了。”
木蘭腳步有些慌亂:“不不必了。”
聽著外麵的水聲,木蘭躲在屏風後,把衣衫脫掉擰幹搭載了一旁的衣架上。
望能幹的快一些就好了。
剛才這麽一鬧,發也有些潮濕,木蘭就幹脆把身後的發悉數散於身後。
環著臂隻著了一層薄薄的裏衣,其內風光也是一覽無遺。
木蘭蜷縮著雙臂,也不大好意思出去就在屏風後等著。
不知過了有多久,身後漸漸沒了動靜。
困意漸漸襲上了心頭,木蘭意識有些模糊了起來。
拓跋嗣將毓兒簡單擦拭了一番,僅僅隻有眼神的交流,毓兒在他懷裏也是十分安靜,對他十分順從。
將他放在塌上後,拓跋嗣望著屏風後那抹纖細的身影,眸色不禁深了幾分。
毓兒安靜躺在榻上,閉眼不再說話。
拓跋嗣起身朝著那邊走去,卻見她長發散於身後,輕薄的衣衫勾勒出柔軟的曲線,眼瞼下一片淡淡的陰翳。
他搖頭輕笑,上前便將她攔腰抱起。
木蘭感覺身子一輕,心尖猛地一顫,抬眼便撞入他的眸中。
“噓!毓兒睡了。”
拓跋嗣側在她的耳邊啞聲道。
第 43 章
木蘭下意識勾住他的脖頸, 聞到熟悉的淡香,臉側有些紅。
低聲道:“你先放我下來,我能..”
還未說完,他的手指便輕按在了唇上。
他的指頭有些涼,指尖摩挲著她的唇瓣, 多了絲曖昧。
木蘭別過臉,感覺胸前有些涼意, 暗自驚呼, 雙手快速掩上。
拓跋嗣微微勾唇, 直步朝塌邊走去。
榻上的小人已是睡熟。
木蘭立刻來到了裏側, 眸裏多了幾分警惕,毓兒在中間, 想必他應是不會再對她做什麽。
拓跋嗣盯著她了有半響,也是躺在外側,輕闔上了眼。
聽著二人緩緩的呼吸聲, 木蘭也終於放下了心去,沉沉入睡。
之前拓跋嗣受了傷,再加快行程實在不妥, 木蘭便硬是要求拓跋嗣在此停歇了一日。
飯館裏人聲鼎沸, 木蘭三人坐在一靠窗處,行人來來往往倒是與在北盛的平城一般熱鬧。
木蘭昨日與毓兒商量過,在外便叫她娘親,喊拓跋嗣為爹爹,以更好掩飾身份。
毓兒也是乖巧機靈, 點頭聽話。
“毓兒,這些菜你都不愛吃麽?”
木蘭有些奇怪,看著他隻是小口吃著米飯,一口菜也不吃。
毓兒頭搖的撥浪鼓一般,趁著木蘭低頭又悄悄看了一眼拓跋嗣。
拓跋嗣神色淡淡,為他夾了一口菜。
“吃吧。”
毓兒竟乖巧吃了起來。
木蘭看的一臉詫異,什麽時候毓兒這麽聽他的話了。
鄰桌幾名樸素穿著的男子議論聲傳來。
“你聽說沒,這司馬家最近像是丟了什麽人,還鬧出了不少動靜。”
“對啊,前幾日我還看到司馬家的奴仆在外找人呢。”
木蘭耳朵一動,神色變了變,抬眸看向拓跋嗣唇瓣動了動,卻也未說話。
拓跋嗣按住她有些不安的手,眸色沉沉。
毓兒坐在凳子上,看著奇怪的兩人,有些無聊搖著腿玩。
待吃完飯回到屋內,木蘭忍不住問:“或許毓兒就是他們要找的人呢?”
拓跋嗣唇角略勾:“如果是,你覺得他在哪裏會過的好麽?”
木蘭遲疑,毓兒後背的傷倏然浮現在腦海中。
毓兒如此年幼便受到那麽多的傷,天下哪裏會有父母如此對待自己的孩子呢。
“毓兒,你想回去麽?”
木蘭低頭詢問他。
毓兒眸裏多了幾絲驚恐,直直搖頭。
木蘭心裏突然一疼,眼底多了幾絲憐愛。可若是被那些人發現了,他們會不會又要惹上麻煩。
她與拓跋嗣二人本是北盛的人,如今在敵國內,若是再惹上別的事端,暴露身份豈不是..
木蘭遲疑了半分,隻見拓跋嗣看向她的眸色多了幾分深意。
“罷了,我們先把他帶回軍營吧。此地實在不宜久留。”
拓跋嗣點頭:“好。”
毓兒仰著腦袋,探索的目光掃在二人的身上。
木蘭也未再多問隻是去簡單收拾了一番,打算夜間離開也是更為安全一些。
夜晚街道依舊熱鬧非凡,車水馬龍人聲鼎沸,街邊的小販吆喝聲紛紛雜亂。
毓兒牽著兩人的手,在其中間,露著腦袋左右瞧著,對周圍十分好奇。
木蘭牽著他的小手,慢慢走著,突然覺得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也是很美好。
倏然天空炸起一聲巨響,木蘭循聲看去,隻見漆黑的夜空中炸開一朵朵璀璨的煙花。
絢麗的煙花連接不斷綻放在夜空,木蘭看的有些失神。
真的好美,若是兩國之間沒有戰爭該有多好,這樣就不會有那麽多失去丈夫的妻子,失去父親的孩子。
突然身後被推了一下,木蘭有些沒站穩卻及時被拓跋嗣一手攬住,絢麗的煙火映在了他的眸中,襯出她的倒影。
木蘭在想,他的眼底的柔情還有那份旖旎,起碼在此刻是那麽的真實。
拓跋嗣眉蹙倏然一蹙,垂眸一把抱起毓兒在懷中,像一個普通的父親般,拉著木蘭一同朝前走。
木蘭似是也發現了異樣,同時加快了腳步。
“那些人是來找毓兒的?”
木蘭目視前方,低聲道。
拓跋嗣側過臉,餘光看到身後幾人,唇角勾起。
“不像。”
終於他們走到了河邊,有船家在河岸停泊,木蘭將毓兒放在裏麵,毓兒臉色有些發白,眼裏閃爍著隱隱的恐懼。
木蘭欲起身卻被他死死攥住了衣袖。
“別走。”
毓兒細聲祈求,語氣中多了幾分小心翼翼。
木蘭咬唇,將他的掌心握住,目光堅定:“我不會走。你乖乖在這裏。我就在外麵。”
毓兒眼底隱約閃爍著淚光,卻也漸漸鬆開了她的手。
木蘭轉身掀開簾幕出去,隻見船腳已是站了兩名黑衣男子,手中的彎刀泛過冷光。
拓跋嗣神色漫不經心,唇角微翹。
“一路能跟隨至此,倒是幾條不錯的狗。”
男子臉色猙獰,殺意畢露。
木蘭挑起一旁的船槳揮去,幾人過招幅度過大導致船有些搖晃不穩。
拓跋嗣意圖引開幾人,跳至別處,一掌用力使船快速朝外駛去,木蘭有些不安,看向他。
隻是他被幾人纏得緊,隻是朝她發了一個口型,“走!”
木蘭心底忐忑,突然聽到船艙內的哭聲,抬步進去見毓兒兩眼通紅望著她。
木蘭歎了口氣,將他抱入懷中。
望此番他們能平安無事,隻要度過了曲水,就能回到主營了。
木蘭心底隱約不安,如今他的身上還有傷,如何能敵得過幾人的攻擊,況且他們手中還有兵器。
河水順流而下,木蘭抱起熟睡的毓兒到了外麵,月色打落在河麵上,波光淼淼,兩邊的樹木倒影被打碎。
木蘭感覺自己的心仿佛沉入了水裏,隨著船身起起伏伏,內心不禁萬分祈禱,保佑他可以平安歸來。
終於夜幕落下,一絲陽光落在了木蘭的身上。
船已是到了岸,木蘭望著河水的那邊,眼底遍布血絲。
等了一夜,也未見那邊有什麽動靜。
毓兒還在熟睡中,兩頰微紅似是睡得香甜。
而她的心卻慢慢沉了下去,為什麽他還沒有回來。
短短的時間內,木蘭腦海裏已是翻湧出百種可能,那些不好的念頭像是生了根發了芽,一點點生長起來。
一滴淚水倏然順著眼角滑落滴在了毓兒的臉上,毓兒似是察覺了什麽,睜了睜眼,小手觸了觸她的臉。
木蘭刮掉了淚水,勾了下他的鼻子。
“睡醒了?”
毓兒從她懷裏起來,“姐姐不哭。”
木蘭笑了笑,繼續望著遠方。
等了片刻,木蘭沉默著轉身,牽起毓兒的手。
“姐姐,我們不等了麽?”
木蘭正欲開口,突然聽到身後的動靜,欣喜如潮水般湧來,有些不敢置信地轉身。
隻見拓跋嗣依舊穿著一身普通地衣衫,此時衣衫濕透,發絲粘在側臉,渾身狼狽。
木蘭愣住,竟忘了反應。
毓兒仰頭,瞧了木蘭一眼。
木蘭剛要開口,未想哽咽卻無法自控破開,這麽大個人了,她頭一次哭成了這般。
百感交雜,各種情愫混雜在一起化成淚水傾瀉而下。
明明知道這個人的心機如此深沉,可她能清楚的感覺到他對自己的那種柔情絲毫不摻假。
拓跋嗣臉色有些蒼白,或是受傷又在水裏浸泡的緣故。
見她哭成了這般,不禁失笑,上前揩去她的淚,低聲在她耳邊道:“哭什麽,這麽舍不得我。”
木蘭上前將他擁入懷中,漸漸收了哭聲。
“你怎麽才回來,我還以為..”
拓跋嗣撫著她的發,將她摟入懷中。
“莫哭,我不是回來了。”
看著她緊緊抓住自己的衣襟不肯撒手,拓跋嗣心底多了幾分柔軟。
或許受些傷也未必是什麽壞事。
三人又到了一處村莊,借了些衣衫換下來,對毓兒又叮囑了些事宜,今後在軍營裏如何稱呼二人。
毓兒仰著臉,神色迷茫:“為什麽到了軍營裏,要把姐姐叫成哥哥呢?”
木蘭有些不知該如何回答。
總不能告訴他,這是為了隱藏自己的身份吧。
拓跋嗣揉著他的發,“你想要我們永遠在一起麽?”
毓兒乖巧點頭。
“那麽便聽話。”
毓兒似懂非懂。
木蘭老臉一紅,腳步不禁加快了些。
這一番耽誤了許些天,好在長孫嵩在軍營坐鎮,隻是對內宣稱都督外出辦事了幾天。
木蘭回營後,魯秋便圍在耳邊一直問個不停,木蘭隻是說隨拓跋嗣外出辦事,對自己被綁架一事隻字不提。
魯秋半信半疑,木蘭好一番硬說下才信了些。
生活仿佛又趨於了平淡,木蘭也一如既往辦事。
隻是隱約有些好奇,毓兒隨著他們回來的。
隻是她好似有幾天都未見過毓兒。
好一番打聽才知毓兒竟被拓跋嗣留在了帳中,日日跟隨他。
木蘭思及前因後果,越發覺得毓兒的來曆有些蹊蹺。
為何一個孩子會出現在此處,又碰巧讓他們遇到。
況且像是拓跋嗣這種冷漠之人,根本不會有收留孩子的善心。
這更像是故意讓毓兒等待著誰。
木蘭像是被潑了一盆涼水,心慢慢冷了下來。
她敢肯定十有八九拓跋嗣早和毓兒相識,一路中毓兒仿佛對拓跋嗣有種天生的懼怕和尊敬。
她怎麽如此愚鈍,竟此時才醒悟。
那麽落崖受傷,路過那間無人的草屋,還有行水路早已是拓跋嗣早已料到。
也就是說他的受傷甚至她以為的死亡,都是他提前設計好的。
第 44 章
木蘭心涼得透徹, 虧她還那麽擔心,甚至祈求上蒼一定要讓他活著。
連這些都可以設計的人哪裏會有真心!全是假的!
雜亂的情緒在胸口翻湧,木蘭臉色越發蒼白。
是夜,四周寂寥無聲。
隔了許些日子,木蘭再次來到拓跋嗣的帳外, 猶豫了片刻一把掀開簾帳。
隻見賬內燃起了淡淡的檀香。
榻上睡著小人,呼吸平穩, 神色恬靜。
而拓跋嗣坐於一旁的桌幾前, 抬手緩緩倒了一杯茶, 淡淡抬眼, 似是料到了她的到來。
看到他如此氣定神閑,木蘭心底便更加惱怒起來。
為何每每她看穿了他的手段, 他都是如此,仿佛一切都是那麽理所當然。
他刻意用傷祈得她的憐憫,又讓她誤以為他快要死去的時候故意說出那一番話。
步步算計, 果真是好心機啊!
木蘭心有怒氣,但顧及屋內熟睡的毓兒卻也放輕了動作。
“坐。”
拓跋嗣勾唇,垂眸注視著那杯冒著水霧的熱茶。
木蘭冷笑, 直走到他麵前, “一直騙我,對你到底有什麽好處?看著我被你戲耍,你定是有趣的很吧。”
拓跋嗣抬眼,麵色如常,神情淺淡。
“動怒之前, 不若坐下,聽我講一個故事。”
木蘭深深吸了一口氣,見他眼神深幽了幾分,坐了下來。
她倒是要看看,他這張嘴又要編出什麽鬼話來騙她。
“元帝初立,其膝下有四子,唯獨長子最為得寵,天賦異稟,樣貌俊朗,有治國之才。”
木蘭靜靜聽著,心底冷哼一聲。
拓跋嗣頓了頓,瞧著她冷臉的模樣,繼續道:“自然而然,次年其便被封為太子,百官皆讚賞太子雄韜偉略,定是下一代明君。天興七年,卻從其府中搜出汙邪之物,被蓋上以巫蠱之術詛咒殘害聖體。人贓並獲,元帝大怒,廢黜太子,永生禁足。卻沒幾日傳來廢太子自刎謝罪一事。”
木蘭聽得出神,心情緩緩沉靜了下來。
“人人隻知廢太子大逆不道,枉愧聖恩。卻不知這罪名分明是誣陷而來。而其人正是廢太子獨子之母,他生前最寵愛的女人所為。”
木蘭心底顫了顫,這皇家之事勾心鬥角,遠不如一個尋常百姓家來得自在。
拓跋嗣眼框泛紅,臉上帶著嗜血的冷意:“太子府滿門抄斬,獨子年幼,父親死時隻有一歲,卻被扔進了亂葬崗,幸得苟且著一條性命,一路飄零至別國,直至今日才得以回歸故土,其名正是拓跋毓。”
木蘭麵色僵住,毓兒便是那太子的孩子,那豈不是當今的皇孫。
可..拓跋嗣又為何要幫他們呢。
“當時的我無能為力,眼睜睜看著那女人毀了我大哥,後來她死在了我的手裏。”
拓跋嗣唇角綻出一抹陰冷的笑意。
看的木蘭心驚膽戰,可一個女人又為何要去害太子,況且當時還是自己親骨肉的父親。
拓跋嗣盯著她的雙眼:“其中利害牽涉,並非三言兩語能講清楚。我想要告訴你的,便是這些。的確此番是我別有用意。”
木蘭神色一怔,又見他將她的手握於掌心。
“接回毓兒,是其一。而得到你,是其二。”
拓跋嗣垂底了眸,聲音緩慢,卻字字清晰有力。
木蘭心底一燙,想要把手縮回來卻被他緊緊握住,十指交叉緊密無比,透著霸道強勢
“木蘭,我半生戎馬,無時無刻不曾如履薄冰,戰爭、仇恨夜夜都在我的夢裏。直到遇見你,你讓我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東西,幹淨純碎不帶一絲算計。”
他頓了頓,目光沉著。
“接下來的路,你可願隨我一起走。或許有更多荊棘坎坷在後麵,但我能保證,有我在的一日定護你周全。”
木蘭聽著他所發的肺腑之言,內心的震撼還未完全緩和下來。
他..現在這是在對她表心意麽。
木蘭的心很亂,對於感情一事,她真的知之甚少。她見過他的冷漠無情,殘忍霸道的一麵,第一次卻知道他還可以此露出這樣的一麵。
“我..我不知道。”
況且他先前多次欺騙她,甚至羞辱自己。
拓跋嗣垂眸,勾唇:“有時候你所看到的,聽到的,也並非如你想的那般。不知道反而對你是一種保護。你可明白?”
木蘭立刻抬眸,蹙眉道:“可是我需要知道。在這些麵前,第一件事便是尊重平等對待。先前在桃花縣的事姑且不提。很多時候,我並不是完全理解你的做法想法,而你總是用為我好的借口來欺瞞我。你以為這樣是真的對我好麽?”
“再進一步說,若是我們今後真的一同並肩作戰,你隻是把我當成一個需要保護的人,什麽都不會告訴我。我又如何與你一同前行。”
木蘭一口氣把心中所想悉數吐出,終於感到了一絲暢快。
拓跋嗣輕笑,眼底含了幾絲揶揄。
“那麽說你是答應了?”
木蘭的臉轟然炸起,轉身刻意冷硬道:“什麽答應了。那就這麽說定了,以後不準再欺騙我,更不能瞞著我。木蘭這就告退了。”
隻是離去的腳步有些慌亂。
拓跋嗣低眉嗤笑。
今夜注定無眠,木蘭回了營心口那顆心髒就止不住跳動。
她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拓跋嗣竟然會對她說出這樣的一番話來。
這是夢麽?木蘭使勁捏了一把臉。
莫名耳邊又響起他低低的笑聲,還有那夜他眼底的柔情。
這真的是拓跋嗣麽!
那個心狠手辣的男人,那個一直欺瞞她利用她的人。
莫名木蘭先前對他的逃避以及芥蒂漸漸消散了下去。
曾經她一直將他當成了一個女人,而如今知道他的身份後,她剛開始是感到羞恥以及不堪的。可後來經曆了這些事,她又漸漸對他所改觀。
有時候她也不明白,為什麽隻要對上了他的眼,胸口裏的那顆心究會不由自主地亂跳起來。
他所說地話又一遍一遍再腦海中回蕩著,木蘭咬牙無奈嗚咽了聲,扯起被子捂上了臉。
這倒底是怎麽一會事!
先前劉宋銳氣已是大被減退,可戰事依舊緊迫。
木蘭受命親自攜兵運送軍糧,營中軍糧不夠,需繞過陰山才可運送至此。
木蘭武功高強,所率士兵作戰勇猛自然當仁不讓,擔此重任,連夜啟程抵達匯交處,又馬不停蹄趕了幾日,硬是將十日的路程縮短為了五日。
烈陽如火,眾將皆是汗流浹背。
木蘭立於馬上,唇瓣因缺水褪了幹皮。
魯秋一同策馬,朝著她遞來了水袋。
“不若休息會兒吧,你已是好幾日未合眼了。”
木蘭搖頭,目不斜視。
“不必了。時間不多了。”
魯秋搖頭,歎氣,分明是個女子,卻比一般的男子還要忍耐堅毅,不禁有些自愧不如。
回頭望了一眼,隻見身後長串的馬車緊隨其後,周圍皆嚴密包圍著士兵。
此番應是出不了什麽差錯的。
木蘭繼續前行,倏然前方有探子來報:“木將軍,前方十裏處似是有劉宋士兵出沒。”
木蘭神色冷厲,拉起馬韁掉了個頭喝道:“我攜兩隊輕騎去探一探,魯秋你守護在此,萬不可離開。”
魯秋雖身手不如她,但論計謀用兵卻高於她。之前打了許多勝仗還虧得又魯秋的存在。
“知道了,快去快回!”
魯秋回應,繼續攜兵前行。
過了半晌,還未見木蘭回來。魯秋不禁有些不安,難不成是出了什麽意外?
前方又弛來一抹身影:“不好了,木將軍被劉宋一行兵包圍了,這可如何是好?”
魯秋暗驚,腦子突然有些發麻。
追問:“情勢如何?”
“怕是情況不妙。”
魯秋沉默了片刻,“兩隊人與我一同前去營救,剩下的人原地待命。”
“是!”
***
這方木蘭正浴血奮戰,終於從突破了重重包圍,原本劣勢逐漸好轉。突然身後傳來雜亂的馬蹄聲。
木蘭迅速轉頭過去,驚怒:“你怎麽來了!”
魯秋看著周圍的劉宋兵將突然策馬離開,絲毫不戀戰,心中暗叫不好。
“中計了!”
二人瘋狂疾馳回去,隻見原來的地方已是屍體滿地,糧車已是被劫空。
木蘭腦袋裏緊崩了好幾日的弦突然繃斷,怎麽會...
對魯秋怒吼道:“誰讓你過來的!”
魯秋眼眶也是急紅了一片:“我怕你...”
木蘭望著那一片狼藉,憤怒悲愴充滿了胸腔。
這是他們早已下好的局,故意調離她離開,終究是她的不對。這幾日又白費了!
剛一轉頭卻見魯秋欲拔劍割向脖頸。
鏘的一聲,木蘭快速挑落他手中的兵器,不敢置信嘶吼:“你瘋了!”
魯秋少有哭了出來,滿眼悔恨。
“都是我的錯。我對不起這些弟兄們。”
木蘭閉眸,臉上滿是疲憊,聲音沉了下來:“莫要做傻事,遲早他們要還回來!”
木蘭等人空手而歸,自然少不了斥責懲罰。
可終究是軍糧未送到,還半路被劫持。
此番又耽擱了不少事。差點誤了戰機,虧得拓跋嗣又在此請命攻劉宋西北營地,一舉得勝才挽回了些局勢。
木蘭被卸下軍職,反省過錯。
夜裏幽寂無聲,秋風瑟瑟,遠處的號角又再次響起。
木蘭拾起了一片葉子,放於唇瓣,悠揚頓挫的小調響起。
第 45 章
是夜, 星月明朗。
悠揚的小調在夜裏卻格外悲涼。
故鄉仿佛對於他們來說變成了一個遙遠的地方。
從軍已是有一年了之久,戰火連綿不斷,身邊舊的麵孔漸漸被新的麵孔取代。
木蘭眼底多了幾分蒼涼,這戰火何日才能休止,何日他們才能重返故鄉呢。
門外傳來了些腳步聲, 木蘭抬眸望去,隻見一人緩緩推門而入。
眸色比潭水更幽寂, 薄唇微抿, 神色淺淡。
木蘭垂底了眸, “都督。”
拓跋嗣未去看他, 隻是將一壺酒放在了地上。
“剛才的梅花落是你吹的?”
木蘭仰頭,未回答他的問題, 隻是眼眶有些泛紅。
唇角帶了絲苦澀:“這個教訓這麽晚才來,卻是以這種慘痛的代價。今日魯秋為了我而離開導致此番,正如昨日我為了蘇皖那般。”
“正是因為感情, 才讓這麽多弟兄白白丟了性命。”
木蘭心如刀割,拿起一旁的酒壺痛飲開來。
拓跋嗣在一旁靜默不語:“感情誰也無法避免。但必要的時候,無情便是最大的武器。今後你會明白。”
木蘭深深閉眸:“唔。”
這次的代價太過慘痛, 想必此生她都無法忘懷。
雲幕將月掩蓋, 木蘭終究抵不過睡意最終沉沉入睡。
望著她眼睫下一層重重的陰翳,拓跋嗣不禁伸手覆上她的眼瞼。
或許她已是好幾日未曾好好休息過了。
世事無常,誰能料想到一個山野裏的姑娘如今竟成了軍營裏的將軍,一腳踏入生死的泥沼裏,苦苦尋求出路。
接下來, 有他陪著,再難的坎坷,他們也會一步一步走下去。
戰事緊迫,原本北盛的人馬便不如劉宋,而幾場戰役下來,北盛的竟已是不足十五萬人。
此時劉宋還有二十萬餘的兵力,憑此便勝於他們一籌。
軍營內人心惶惶,這幾日情勢不利,連連打了幾場敗仗,軍心已是有些動搖。
木蘭受召傳入帳內,進來便見拓跋嗣與長孫嵩等人麵容嚴峻,一同在商議今下的戰略布局。
“如今,劉宋兵力三分,層層圍困,著實不妙。”
長孫嵩指著幾處,又分析了其中地勢優劣。
眾將也是紛紛唏噓,如今他們在兵力上已是大不如劉宋,再此番硬抗下去,怕是...
“都督,不若上報於聖上,請求支援才可緩解此難。”
一將領先提到,其餘人皆紛紛附和。
拓跋嗣一言不發,眸色深沉。
長孫嵩沉聲道:“劉宋這番布兵,已是做好了背水一戰的打算,此番不論有無援軍,我們隻得應難而上。”
木蘭看著戰略圖,抬眼道:“都督,木蘭請命統領三萬兵力剿除河西敵兵,再分三萬兵力快速出擊河北,最後共同匯合於此處,將敵兵共同引於堯山下,山頂設伏兵埋伏,再以巨石擊之。屆時援軍自外趕至,裏應外合一同覆滅敵兵。”
“好!”長孫嵩讚道,眼底多了幾分讚賞。此番即可破了如今得局麵,又可將劉宋一網打盡,此戰隻能勝,不能敗!
拓跋嗣望著木蘭,眸色有些深意。
此戰情勢險峻,其中不能出半分差錯,否則必將萬劫不複,計謀雖好,卻也是十分危險的一步。
木蘭拱手又道:“此次行兵根本在於快,隻要我們行兵突襲夠快,足以殺他個措手不及。我們隻用按步行事便可。”
帳內一片沉寂,餘將麵麵相覷,打量著都督的臉色又看不出個什麽所以然來。
木蘭臉色堅毅,眼底閃爍著必贏的把握。
過了有半響,拓跋嗣緩緩閉眸。
“好。”
***
平城,齊王府內。
兵部尚書程堅跪於殿階下,低眉道:“殿下,昨日收到戰事傳報,幸得被下官截了下來。”
拓跋紹冷笑,自顧自緩緩倒了一杯酒,捏在掌心搖晃著。
心底卻微微譏諷,不是連連勝仗麽,又是來邀功的?
“又是打了什麽勝仗,至於截下來,這是要讓本王一同慶賀麽!”
拓跋紹語氣譏諷無比。
“非也,殿下,此事對您來說可是好事!”
“哦?”拓跋嗣挑眉。
“此番是太子向朝廷請求援軍的奏折,看樣子是遇到了難處,兵力不夠因此向朝廷請求調動援軍。”
空氣中似乎凝住了片刻。
拓跋紹猛然站起,酒杯重重磕在桌麵上,隱約灑出些酒水來。
“你說的可是當真!”
程堅低眉緩緩笑道:“正是。白紙黑字千真萬確。若是無援軍,那麽..”
拓跋紹眼底閃爍其癲狂的笑意,若是朝廷不去支援,那麽他們便會敗!即便拓跋嗣不死,屆時因兵敗引來父皇震怒,太子之位也是難保,但若是能憑此除去拓跋嗣,再拿出一個替罪羊,那麽北盛的新主便是他!
“但凡是他呈上的消息,一律攔截不得上報。”
程堅頷首:“是,隻是殿下..”
“又有何事!”
程堅的臉上多了幾分促狹:“城西那百畝良田之事..”
拓跋紹揮手:“自然是你的。”
“多謝殿下。”
程堅臉上多了幾分笑意,行禮後緩緩退下。
殿內隻剩了拓跋紹一人,他盯著遠方,默不作聲。
隨後緩緩露出了一絲肆意的笑。
拓跋嗣,涼你也如何想不到,最終竟會是因此而敗於我的手下吧。
而這方,木蘭等人也按照計劃行事,雖死傷也是甚多,但如計劃那般將劉宋幾分兵力一同引至了堯山之下。
木蘭立即發出信號,山頂埋伏的弓箭手準備,木蘭攜餘下兵力入山下。靜待其變。
看著不遠處一波一波的敵兵慘死於巨石弓箭之下。
一旁的副將忍俊不禁道:“待到援軍稍後來臨,此戰我們便贏了!”
木蘭點頭,緊盯前方局勢。
突然箭雨漸漸稀疏,巨石也不再落下。
有兵將前來傳報:“報!將軍,箭已是用盡了。”
“報!石頭也沒了。”
木蘭臉色沉了下來,望著前方依舊源源不斷地敵兵,立刻轉身布兵陣。
又是一片廝殺,好歹是使局麵緩和住了。
此時木蘭與拓跋嗣共同死守山下,而不遠處便是劉宋大兵的圍困。
木蘭心底焦灼起來,為何此時援軍還是未到。
長孫嵩似是看出了她內心的焦灼,安撫道:“莫急,都督定會及時趕來。”
木蘭心底雖有些不安,但想起臨行前拓跋嗣的眼神,內心突然沉靜了下來。她相信他定會趕來的。
劉宋也並未再有進攻的打算,如今他們困頓此處,無水無糧,再挨上幾日,怕是不用廢一兵一卒,他們就得餓死於此處。
***
“主子,京城那邊似是不大對勁,先前已上奏許些折子,竟無一絲動靜。”
青楓立在一旁,頷首蹙眉道。
拓跋嗣指節捏的泛白,眼底盡顯陰鷙。
“怕是有八成是那人做的好事!”
先前他以為那個不成器的弟弟也隻是對他頗有不滿,竟未想能愚鈍至此!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前幾日折子還能進去,如今城門把守森嚴,但凡是邊境的人一律禁止入內。”
青楓繼續道。
拓跋嗣不語,眸色譏諷。那個蠢貨,倒是長了點心思。
“備馬回京!”
青楓微微詫異,頷首:“是!”
遠在平城的拓跋紹得知探子消息,太子已是啟程歸京。頓時心頭慌亂。這個時候他怎麽會回來,他不是在打戰麽。
連夜找來朝中與他為伍的眾臣。
拓跋紹急得冒冷汗,後背已是濕了一片: “快想辦法,若是拓跋嗣回來了,再將此事告知父皇查到本王的頭上來,如何是好!”
眾臣麵麵相覷,先是吏部侍郎楊祟上前恭敬道:“殿下不若此時將先前攔下來的折子呈上去,再找來替罪羊,此時也不晚呐。”
拓跋紹麵色猶疑:“如此前麵所做的,豈不是都白費了。”
他刻意買通了守城的禁衛軍,又用百畝良田讓程堅把消息堵實了,他著實心有不甘。若是再敗下,他今後豈不是再無一絲顏麵,
此時程堅又抬步上前道:“殿下,老臣有一法,可徹底解決殿下的憂慮。”
拓跋紹揮手:“快說!”
程堅又上前了幾步,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緩緩道:“若是這王易了主,不論是誰回來都無用了。”
拓跋紹頓時瞪目,怒喝:“大膽!”
他竟想讓他謀逆!若是敗了,那可是死罪!
殿內其餘老臣麵麵相覷。
程堅也未又退弱,狹長的眼裏隱約有光閃爍。
“如今兵力大半在外,若是能調動中軍,這時京中原本就鬆懈,此事未必不可。”
拓跋紹心底慢慢動搖,竟也開始思此事的可能性。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更不當如此猶豫。若是良機錯失了,等到太子歸來,今後可..”
“本王手下唯獨兩萬人,怎得對抗十萬禁軍!”
拓跋紹麵色沉重。
程堅垂眸,唇角微微揚起:“作戰在於快,而非多,不若從內先挾持了元帝以令禁軍,此時再裏應外合一同攻入剿滅。”
“好!若舉事成,今後卿必列三公之位!”
程堅低眉應聲,緩緩退下。
第 46 章
烏雲壓頂, 天色陰沉,隱約有驟雨欲來之勢。
已是一日了,為何援軍還未至。
木蘭臉色越發難看,心底隱隱不安。
而軍心已經開始動搖,若非長孫大哥壓陣, 不少將士就要鬧起來了。
外麵的劉宋大軍絲毫未有撤離之意,也對, 他們自然不會撤離。如今他們五萬北盛大軍困頓於此, 若是再挨上幾夜幾日, 沒多久他們便餓死了。
望著前方黑壓壓的一片, 對麵的氣勢越發高昂。
木蘭閉眸轉身,麵色痛楚。
“報!”
木蘭抬眸:“說!”
“木將軍, 昨夜魯秋率一騎兵欲夜間突襲,如今被擄,現在其眾人被壓於前方。”
那兵將還未說完, 木蘭便快步朝外走去。
卻見劉宋大軍麵前,齊齊跪了一排他方的兵將,長刀駕於脖子上, 臉上一片血跡斑斑。
木蘭頓時紅了眼, 欲再上前一步卻被長孫嵩緊緊攥住。
“莫要衝動!”
魯秋的身影赫然入目,木蘭呼吸滯了滯。
劉宋軍後緩緩走出一名將領,高喝道:“立刻繳械投降,可饒汝等性命!”
這一幕疼的刺眼。
木蘭氣息不穩,感覺到天旋地轉。
曾經於她並肩作戰的將士如今, 頭顱卻在敵兵的刀下。
而她卻無力上前一步。
若是現在開戰,他們全部都要死!
一定要忍,要等!
木蘭轉過了頭,紅著眼不再說話,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握著。
“萬人一心兮,泰山可撼!”
不知是誰起的頭,低沉的軍歌響起。
“ 惟忠與義兮,氣衝鬥牛。”
一呼百應,眾兵將皆唱起了這首歌,聲音越發高昂。
“主將親我兮,勝如父母; ”
“幹犯軍令兮,身不自由。 ”
“號令明兮,賞罰信! ”
“赴水火兮,敢遲留!”
木蘭轉過身去,渾身顫抖。
對麵紛紛詫異,未料想到會有此舉,劉宋的主將冷哼一聲,對屬下示意。
天空突然響起一聲驚雷,豆大的雨滴落下。
木蘭猛然轉身,卻見魯秋眼眶呲裂,竭力嘶吼:“下輩子還是條漢子!”
長刀泛過白色的冷光,地上齊齊濺出一條長長的血跡。
木蘭唇瓣顫了顫,苦澀的哽咽被咽了下去。
“號令明兮,賞罰信! ”
“赴水火兮,敢遲留!”
悲壯低沉的歌聲再次傳入耳畔,木蘭淚水順著傾盆大雨決堤而下。
她以為自己曾經已是無牽無掛,早已看淡了生死離散。
這一生她從未如此痛恨,痛恨這混亂不安的世道,痛恨親眼看著出生入死的戰友慘死敵兵刀下。
你為何還不來!
木蘭眸色冰涼,指尖漸漸失去了溫度。
***
孤雁從天空飛過,落下幾聲悲鳴。
兩匹快馬匆匆沿山路疾馳而過。
行過一片轉彎處,冰冷的刀幾近貼於脖頸之上,拓跋嗣快速躲過,反手用刀挑去他的脖子。
兵器相撞,人影交錯,血沫橫濺。
過了半響,地上七七八八散落著屍體,皆身著黑衣。
一隻信鴿倏然從天際飛來,拓跋嗣拿起細細的信筒,抽出信,片刻後抬眸,眼底閃過冷光。
“愚蠢。”
拓跋紹如此急不可耐,先是路上派眾殺手攔截,如今竟還想到了逼宮!愚不可及!
青楓解決掉最後一名殺手,疑惑抬眸。
拓跋嗣翻身上馬,揚鞭策馬:“駕!”
一騎灰塵蕩起,緩緩又落下。
**
沉寂的皇宮內,一行奴仆正一如既往沿著長廊為皇帝送藥。
近來皇帝身體愈發不好,隻得以上好的補藥來調養身子。
張和田率著一行青衣太監朝著殿內行走,卻未想半路遇上了齊王。
“張公公,這是要去哪啊?”
張和田下跪行禮:“拜見齊王殿下,老奴正是準備給皇上送今日的補藥。”
拓跋紹唇角勾起一抹別有深意:“今日的補藥便由本王來送,你下去罷。”
張和田眼神一怔,笑著推阻道:“這還是不必了吧,平日裏都是老奴來照料此事,便不麻煩殿下了。”
拓跋紹倏然抽劍,橫在他脖頸上,周圍的太監嚇得伏低了身子,戰戰兢兢。
張和田腿一軟,臉色卻依舊維持著鎮定。
今日齊王殿下為何定要給皇上送藥,看他這架勢,不像是平時那般。
拓跋紹盯著他的眼睛,語氣陰測。
“若是本王說,這藥非送不可呢?”
脖子上有些刺痛,張和田閉眸,沉沉歎聲。
待到他端著藥離開後,一旁的公公小心翼翼道:“張公公,看齊王這樣子,不會是要生什麽變吧?”
平日裏還想著如何要討好張公公探得皇上的消息,今兒個是怎得了!
張和田摸脖子,摸到了些血跡,沉聲道:“快去通知河清王,說是宮內生變。”
明明是再熟悉不過的一條路,拓跋紹這次走的卻是格外的漫長,從幼時、年少再到如今,這條路他走的次數已是數不清了。
明明他與拓跋嗣隻差了一歲,生下來卻被如此對待。分明他的母妃身份更高貴,就因為拓跋嗣與廢太子長得相像,所以才更喜愛拓跋嗣。
他記得年少時,曾經他與拓跋嗣一起玩球鞠,隻因他誤傷了拓跋嗣,便被父皇重重責罰。
同一件事,他犯錯便會被罰,但隻要是拓跋嗣,無論他做什麽都會被父皇特別對待。
終於一切都會在今天結束。
你不是最喜歡那個兒子麽,那我便讓你們好好在地下相聚吧。
將那毒散放入補藥內,輕輕攪拌了幾下。拓跋紹唇角勾起。
殿門被緩緩推開,發出一聲低低的聲響。
拓跋紹輕喚道:“父皇,兒臣為您送藥來了。”
輕薄的簾幕被風吹動,過了半響其內傳來了幾聲低低的咳聲。
聲音裏夾雜了幾絲不悅:“你怎麽來了。”
拓跋紹冷笑,從來便是這般,隻要是扯上了他。父皇仿佛天生不喜他這個兒子,那個齊王還是母妃苦苦求來的。勿論他怎麽努力,始終不得他半分歡喜。
麵上卻極是討好笑道:“父皇,兒臣是擔憂您的身體,故而親自來為您送藥。”
“唔,過來吧。”
拓跋嗣眼底冷光乍現,曾深埋於心底的那股怨恨陰狠浮於臉上。
元帝坐在案幾前,還在看著今日的折子,一身暗黃的龍袍勾勒處有些清瘦的身軀,病容上有著深深的疲憊。
“放著吧。”
拓跋嗣垂底了眸,恭敬將藥碗呈遞上前。
隻聽他低聲道:“父皇,這藥快涼了,您還是趁熱喝了吧。”
元帝抬眼,放下了手中的折子,聲音蒼老而暗啞。
“平日裏,倒是不見你對朕有多上心,說吧,又是怎麽了?”
拓跋紹心底微顫,脖頸因緊張而青筋乍現,不自然笑道:“父皇,兒臣來孝敬您還做錯了麽。您就快喝了吧。”
元帝打量著他這不成器的兒子,或是隨了他母妃的性子,自幼便喜歡爭搶好勝,卻不把心思放在正道上。
卻也是毫無防心接了過來。
拓跋紹盯著他的動作,額頭緩緩滲出了冷汗,突然憶起幼時,父皇抱起他,如平常人家的父子那般,曾經父皇的麵容上和藹慈愛的笑意突然清晰起來。
拓跋紹欲開口,空中有什麽東西滑過,倏然砰地一聲脆響。
元帝手中地瓷碗破碎開來,藥湯灑了一桌。
“父皇,兒臣救駕來遲!”
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拓跋紹眼底一怔,竟忘了反應。不!不可能!他分明派出那麽多的殺手去攔截,他不可能回來了!
元帝眸色一沉,神色晦暗。
似是一股凜冽的冷意從外衝入,拓跋嗣直步進殿直跪於前麵,低眉道:“稟告父皇,逆賊拓跋紹欲圖謀逆,逆黨已被悉數拿下,此藥碗內已被下了毒,禦醫已是在外聽候。”
元帝神色漸漸沉了下來,望著案幾上灑落的湯藥,破碎的瓷片滑過鋒利的冷光。
拓跋紹直直搖頭後退,不可能,他召集了五萬的兵力,怎麽如此之快覆滅,定是他使詐!
“快!護駕。宣禦醫!”
身後匆匆錯雜的腳步響起。
拓跋紹僵硬轉身,隻見拓跋虞急不而來,身後隨了幾行禦林軍,隨後將他緊密包圍,手中的長刀紛紛對準了他。
怎麽可能...
前一刻還那麽風平浪靜,他竟敗的如此之快...
“孽障!你還有什麽話好說的!”
元帝臉色陰沉,眼底翻騰起怒火,怒火攻心不禁咳了起來。
張和田湊上前去,為他順平氣息。
“皇上,莫要氣傷了身體。”
拓跋嗣目不斜視,沉聲道:“父皇!如今我軍五萬餘人被困於堯山之下。兒臣多次上奏折請命援軍,而那折子卻無一不被拒之門外,甚至連平城也不得入內半步。兒臣懇請父皇派出五萬援兵隨我一同剿滅劉宋!”
拓跋紹突然癱倒在地上,臉上盡是冷汗,周圍人的臉環繞在眼前,變得猙獰扭曲。
突然視線被不遠處那人的麵孔吸引,側立在拓跋虞身邊那人,不正是程堅!
先前的一切突然明晰起來。
“父皇,兒臣是被冤枉的!兒臣是冤枉的!您要相信兒臣啊!”
拓跋紹眼底一片驚慌,淚水順著滑落嘶吼道。
第 47 章
元帝氣的臉色發青, 立刻下令派遣五萬禁軍隨拓跋嗣救援,拓跋嗣領命轉身,路過拓跋紹時,臉上一片冰冷的譏諷。
似是在嘲笑著拓跋紹的不自量力。
拓跋紹已是潰不成軍,如何哭喊也得不到一絲回應, 眼底的不甘恨意翻湧。
漸漸拓跋嗣的身影消失於眼底。
拓跋紹徹底失去了力氣,一切都是局, 都是他們布的局!
元帝起身, 鬢角的發又染上了幾絲雪白, 麵容越發的蒼老。
“扶朕回去。”
張和田仔細攙扶著, “是。”
拓跋紹拚命再次朝著那邊呼喊,身子卻被禦林軍控製的絲毫不得動彈。
完了!徹底完了。
曾經廢太子就是這般...被永生禁足於冷宮。最終含恨自刎。那麽他呢..這個不受寵的兒子, 下場隻會更不如他吧。
拓跋紹雙眼漸漸失了神..
不遠處的拓跋虞瞥過他這副狼狽模樣,唇角勾起,似是含了幾分譏誚。
**
太陽高懸, 明晃晃的陽光亮的刺眼。
兩軍對峙了已是有整整三日,卻依舊未見任何援軍的到來。
木蘭的心徹底涼了下去,或是朝廷再也不會派援軍了吧。
外麵的劉宋大軍, 刻意在外麵大口喝酒吃肉, 木蘭眼睜睜看著自家將士的士氣漸漸低靡了下去,甚至會有些喪氣的抱怨。
“我看朝廷就是不想派援軍了!”
“我們被朝廷拋棄了,不會有援軍了!”
“對啊,不會有援軍了。”
木蘭看著平日裏出生入死的兄弟一個個垂頭喪氣,連續三日三夜, 大家都未進過一滴水吃過一口糧食。
脖子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扼住,木蘭紅了眼眶,那顆心也開始動搖起來,那日拓跋嗣對她說的話仿佛還在耳邊回蕩。
“你可願意陪我走下去,縱然接下來的路並非平坦,但隻要我在一日,必會護你周全。”
承諾許的這般輕易,可做起來卻又那般難。
木蘭垂眸,悲愴憤懣漸漸湧上了心頭。
她絕不會讓弟兄們白白送死,一定會有辦法!
“木蘭!”
木蘭循聲望去,隻見不遠處的長孫嵩朝她走來。
“長孫大哥!”
他們餓了許些日子,唇上早脫水起了幹皮,眼瞼之下一片陰翳,滿臉困倦,長孫嵩臉上也是胡子長了出來,未有打理,有些狼狽,神色卻堅毅無比。
木蘭垂眸,這些日子他們死撐堅持倒了現在,若是無長孫大哥在這裏,怕是軍心早已動搖。
長孫嵩在她身側坐了下來,望著前麵烏壓壓的敵軍,臉上沒什麽情緒:“怕了麽!”
木蘭搖頭,眼底藏著淺淡的落寞。
“不怕。”
長孫嵩輕笑,緊握住了木蘭的手。
“不論如何,死得其所,不愧此生。”
木蘭望著他,麵容雖困倦狼狽,神色卻依舊從容坦蕩,心底一片滾燙。
長孫嵩突然看向她,眼眶少有的泛紅,聲音多了幾分暗啞:“木蘭,若是能活下來,我便..”
木蘭怔了神,突然感覺手臂上灼熱的燙人。
“援兵來了!”
“看!有援兵!”
身後的將士們紛紛側目,躁動了起來,原本低靡的士氣漸漸恢複了過來。
木蘭心下一驚,立刻轉身望去。
隻見不遠處的大旗迎風颯颯,千軍萬馬朝這方湧來。
劉宋大軍未曾料到竟會有援兵來臨,原本就鬆懈倏然緊張起來,軍心大動。
兩軍相交,刀光劍影,血沫橫飛。
木蘭壓著一口氣,鼓足了力氣,抽槍上馬,重肅將士,兩方一同夾擊劉宋大兵。
拓跋嗣得虎符後,調遣禁軍五萬從平城一路趕至堯山,馬不停蹄,終得再離開的第三日趕到了此處。
隔著那麽多的的敵兵,他卻一眼看到了茫茫人海之中的那人。
被困整整三日,無水無糧,他深刻感到了何為驚恐。
他怕木蘭等不及,便決心背水一戰,再也不顧別他。
他更怕她誤以為自己違背了諾言,舍棄了他們。
還好,她在等,他來了。
拓跋嗣策馬衝入敵兵之中,殺紅了眼,同樣他看到不遠處的木蘭也在竭盡全力絞殺敵兵。
她是信他的,所以才一直等。
心底有一塊不知名的地方滾燙了起來。
若是一日前,劉宋大軍還嚴陣以待,嚴防著北盛會有援軍到來,後來看著敵兵日日低靡了下去,直到三日還未有援軍一絲的影子,便徹底鬆懈了下來。
如今拓跋嗣攜五萬精銳直逼主營,殺他個措不及防,果然劉宋十萬大軍未有準備,縱然人數眾多可團結不起,也隻是一盤散沙。
“報!西邊三萬兵已被剿滅!”
“報!東南兩萬軍繳械投降!”
“報!敵方二將已被斬首!”
“報!..”
拓跋嗣策馬立於高處,聽著一聲一聲的通報,眼神尋找著其下木蘭的身影。
他們前後共同夾擊,不過半日,這些兵力大半被覆滅。
突然一聲嘹亮的馬蹄聲在身後響起。
“都督!”
拓跋嗣垂下了眼睫,唇角微微翹起,轉過身去隻見木蘭頭戴盔甲,一身甲胄,臉上有些狼狽,那雙眼卻是亮的驚人。
木蘭翻身下馬:“劉宋兵力已被悉數剿滅,隻待都督吩咐。”
一旁的長孫嵩策馬而來,也下馬走來。
“我說都督你來得可真夠早的啊!不過這一仗打的可真痛快!”
長孫嵩臉上沾了血跡,唇角揚起,側臉越發堅毅。
拓跋嗣漸漸失了笑意,眸色幽暗。
“京中起了些變,如今已無事了。”
長孫嵩蹙眉,思襯了片刻。難怪..也罷。
“我們已是好些日子未好好休息了,便回去了。剩下的就交給你了。”
說罷長孫嵩便直接拉著木蘭轉身離開。
木蘭也是心頭困倦的很,整整三日未合眼,又這番盡力廝殺,身心早已是疲憊不堪。
朝著拓跋嗣示意了一番便轉身離開。
拓跋嗣望著二人離去的身影,以及長孫嵩挽著木蘭的那隻手,似是親昵無比。
看得有些刺眼。
拓跋嗣眸色有些涼,仿佛浸入了冰涼的月色裏,看不出什麽情緒。
———
此戰劉宋大敗,拓跋嗣攜兵乘勝追擊,劉宋大勢已去,都城未留多少兵守衛,一路關關被攻破直至王都。
北帝立刻竟未料到此番拓跋嗣能反敗為勝,還為反應過來便得知敵兵以至城門之下,無可奈何呈上玉璽繳書。
一個國家就這般隕落了下去。
拓跋嗣處理完了這邊的事務已是過了大半個月,琢磨這個時候木蘭他們已是抵達了平城入京了。
那個女人第一次入朝又會是如何的反應。拓跋嗣有些好奇,想著不禁有些失笑。
待一切事物忙完,拓跋嗣便攜著一行輕騎便裝連夜趕回了平城,抵達太子府已是半夜。
今夜無月,處處卻盈滿了戰勝歸來的喜慶。
拓跋嗣一身黑色便衣,發上有些濕,行走之間攜著一股涼意,剛一入府內便見拓跋姝早已立在了殿門前。
盈亮的宮燈映出她生動的眉眼。
“太子哥哥!”
拓跋姝聲音有些沙啞,眼瞼一片緋紅,眉宇上藏著憔悴。
拓跋嗣無奈搖頭,心底柔軟了下來,下一刻便被她撲了個滿懷。
她緊緊擁著他,眉眼中數不盡的思念。
“上次出事,待姝兒知道你回來的時候,你卻又走了。連見一麵姝兒都沒有見。一年多未見,姝兒沒有一日不想哥哥。”
拓跋嗣輕撫著她的發髻:“此戰危急,不得耽誤半分。姝兒要明白。”
拓跋姝低低啜泣了起來:“姝兒最怕哥哥打仗了。高車那一戰,哥哥回來的時候就剩一口氣了,渾身都是傷,以後哥哥別再讓姝兒害怕了。姝兒真的隻剩一個哥哥了。”
拓跋嗣幽幽歎氣,又說了好一番話才讓她放下了心來,已是深夜便派人把公主送回。
殿內,燈火如豆。
拓跋嗣未來得及休息,便看起前幾日耽誤下的折子,直至晨曦的到來。
他捏了捏眉心,掃去眼底的困倦,殿門被推開,青楓輕輕把茶盞置於檀木案幾上,悄聲道:“主子,回去休息吧。您已是許些日子未好好休息過了。”
拓跋嗣掀開了茶蓋,熟悉的茶香盈滿鼻息,原本殘存的些懶困瞬間被掃清了去。
抬眼:“長孫嵩他們呢?”
青楓立刻道:“木蘭與長孫將軍如今安頓在宮內,等著明日與您一起麵見聖上。”
拓跋嗣唇角微翹,卻也未多言,視線落在桌上的那瓶木蘭花上,此時開的正豔。
——
河清王府內。
屋內擺設優雅,一架古琴,一方檀木桌幾,其上放著紫砂壺一對小茶杯。四周簾幕隨風微微飄搖。
一白衣墨發男子坐於琴後,一曲悠揚的琴聲從他的指尖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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