賠上自己的性命。不過依我看,你舍得她的命,卻未必舍得自己的。”鳳淵撫了撫袖上折痕,輕笑道:“為他人做嫁衣,沒想到梁統領還是個多情人。”梁珊顯然不想與他做口舌之爭,抬起手背輕輕抹去唇角血痕,冷笑了一聲:“強弩之末,何足掛齒。”鳳淵的眼睛又微眯起來,梁珊這樣一笑,目光雖冰冷,他卻發現她有一雙與慕容七極為相似的鳳眸,眼尾微微上翹,讓他不由的想到那個人笑吟吟的喊著“鳳淵”時的樣子。她笑起來那麽好看,而他竟然在那個刹那,想讓她死。心中的火漸漸熄滅,耳邊隱隱傳來季澈的呼喊,隔著那麽遠還能感受到聲音裏的慌亂,這個自恃冷靜不動如山的男人,原來也有這樣一天。他彎了彎唇角,突然翩然轉身,如一隻輕盈的鳥,很快消失在鱗次櫛比的屋脊之間。從今往後,他的王後,他的妻子,他的晏容公主,已經穿著百鳥朝鳳的衣裳,安靜的死在一場漠北大火中。他會懷念她一輩子,直至死亡降臨。三臘月三十,除夕,雪一騎快馬飛馳而過,濺起點點碎雪,將來路與去路一並遮掩。馬上騎士一身鐵甲已經看不出本來顏色,背上還插著兩支折斷的長箭,頭盔下得眉眼掛著冰霜血珠,看不清臉麵。他一路飛馳入山坳,背風處是一片營地,守衛的士兵看見他,急忙讓開道路。騎士在主營前不到十步的地方,終於支撐不住,雙手一鬆,自飛馳的馬背上滾落。然而他並沒有落地便被衝出營帳的臨西接住,臨西小心的避開騎士背上的斷箭,將他慢慢放下,想要灌注真氣,然而終究無力回天,騎士的眼神漸漸渙散,拚著最後一口氣,斷斷續續的說著話,直到脖子垂下,再無動靜。臨西眸中布滿哀痛,淚痕隱隱,卻隻是默默伸手替他闔上雙眼。身後傳來些微動靜,回頭看去,隻見鳳淵不知何時站在了主帳口,俊美無琢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公子!”臨西語聲微顫,“榆林鎮已經失守,阿峰拚死傳回消息,白朔騎兵連夜前進,不出兩日就會到這裏。”鳳淵微微點了點頭,目光掠過那個早已死去的年輕將士,淡淡道:“傳我命令,全軍拔營,向北行軍。”說罷轉身入賬,厚重的門簾自他身後落下,將冰天雪地和絕望的眼神一同隔絕。賬中掛著一張很大的羊皮地圖,可是鳳淵不用看圖就知道,往北,再往北,那是連白朔牧民都不會去的荒漠,寸草不生,沒有水源。可是即便前路是地獄,他也不可以退卻;就算沒有一絲勝算,他也不能認輸;就算身邊隻剩下一個人,也不可以放棄。這是他自出生起便背負的命運,是他身體裏的血賦予他的高傲。撤離天河城還不到一個月,壞消息卻從未停止。風間花和墨竹一同死在古城廢墟;留在赤月宮中的梅望亭想要以死相諫,卻被一擁而上的衛兵亂刀砍死;而在梅望亭死後,駐紮在皇家馬場的雍和軍一夕被屠,死傷無數。紫霞關內嚴陣以待的嚴霖突然遭到大酉軍隊的追捕,領頭的正是梁珊和七皇子慕容野。甚至,連遠在鴻水幫的季慈也失去了聯係,……垂下眼,簡陋的案桌上擺放著一隻青瓷酒壺和一疊粗糙的糕點,今天是除夕,這些是他讓臨西拿著剩餘不多的銀錢和牧民們交換得來的,本想讓跟隨他的將士們多少也能感受到幾分過年的氣氛,可如今,恐怕連這微小的願望都不可得了。他拿起青瓷酒壺,將壺中烈酒一口飲盡,劣質的酒漿嗆得喉中胸中一片釅烈,微微刺痛。那些鮮花著錦的絢爛日子已然遠去,這一年的最後一天,伴著他的,唯有寒冷,逃亡,死寂和沒有希望的未來。四霜月初十,夜,雪春去秋來,又一年於無聲中悄然而逝,江南還是秋色纏綿,北方卻已是寒風料峭,朔風帶來漫天大雪,一下就是很多天,到處白茫茫一片。時光進行之間,大大小小的事每天都在發生,有人飛黃騰達,有人縱情長歌,有人哭,有人笑,和過往的許多年一樣,並沒有太大的分別。白朔的惜影帝姬婚後即被永安帝冊封為貴妃,婚禮窮極奢華。傳聞殷皇後懷恨在心,處處與班惟貴妃為敵,甚至害得貴妃小產,永安帝為此大怒,重重責罰皇後之餘又將貴妃移至太後所居星月殿,班惟貴妃榮寵一時盛極。年輕的文淵閣首輔魏南歌因白朔一行更得永安帝器重,而立之年便官拜宰相,更是成為大酉貴族女子心目中最佳的夫婿人選。白朔汗王班惟蓮嫁完女兒之後,又替十二皇子班惟棘求娶了大酉安國公主,如今公主一行已達紫霞關下,不日即將入關。大酉和白朔之間的關係,前所未有的和諧。而在北方,巨澤雍和軍自統領風間花和四大長老死後,群龍無首,更遭遇大酉和白朔兩方夾擊,愈發分崩離析,一部分被白朔鐵騎一路追殺驅趕進入日月山以北的荒漠,另一部分留在紫霞關的精銳在巨澤名將嚴霖的帶領下拚死抵抗,不料嚴霖之子暗中投靠大酉,一代名將連同手下上千士兵,最後被大酉七皇子慕容野全殲於紫霞關西一百裏處的折馬山口。隨著嚴霖身死,雍和軍已名存實亡,巨澤最後一任皇子沈千持的行蹤,已經無人關心。夾裹著沙礫和雪片的風重重襲來,鋪天蓋地,叫人無法呼吸。一小隊士兵迎著風雪艱難前進,好不容易躲入一小片被風沙侵蝕得千瘡百孔的石林,眾人在背風處下馬,迅速挖了一個淺淺沙坑,又驅趕馬匹圍在四周,一陣忙亂之後,才精疲力竭的躲入坑中。此時天邊雲塵翻滾,伸手不見五指,耳邊風聲咆哮,一場沙暴即將來臨。這荒漠中最可怕的天災讓這些本就疲憊不堪的士兵更加恐懼,唯有人群最中間鳳淵毫不動容,他牢牢的摟著懷裏一名渾身浴血的黑衣人,眉目低垂,麵無表情,唯有手臂微微顫抖。風沙發出恐怖的嘯聲,懷中的黑衣人突然動了動,鳳淵急忙伸出手掌,掌中內息源源不斷,強撐起對方已然若有若無的心脈。“臨西,別睡,快醒來。”“公子……”臨西急促的喘息,用盡所有力氣抓住了鳳淵胸口的衣襟,艱難道,“不要管……我……不要……”鳳淵卻低聲道:“先不要說話,我會治好你的。”臨西緩緩的搖頭,他自己的狀況自己最清楚不過,在那場慘烈的戰役裏身中數箭,背後一刀又深入髒腑,就是大羅金仙也救不回來,何況是鳳淵。他知道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有些話,卻一定要說。“不要……管……什麽也別管……走,走得遠遠的……活著……”他從小就在公子身邊,他們曾經一起看著巨澤覆滅,也曾一同被大酉貴族子弟們欺負侮辱;他跟著他從瞿峽脫困,看著他為了修煉內功容貌盡毀,幫助他找到雍合軍,見證他千般籌謀,步步為營……他是陪著他走得最遠,走得最久的那個人。而今,他已經不能再陪他走下去了。連他,也要離開他了。最後的時光,他不過是想告訴眼前的這個人,若是現在放下,還來得及。什麽皇家的尊嚴,血統的驕傲,統統都是虛無的。隻要能好好活下去,哪怕做一個普通人。公子會明白嗎?會明白……嗎?臨西滿是希冀的望著鳳淵,瞳孔卻開始渙散。鳳淵感受著懷中人漸漸停止的呼吸和心跳,原本已經冰冷的心裏更添涼意。他伸手闔上臨西的眼睛,環顧四周,肆虐的風沙中,士兵們粗重的喘息帶著絕望的意味。臨西的意思他明白,可是這漫漫天地一片混沌,即使他放棄,又該往何處去?不,他不會放棄,他還沒有死!他已經什麽都沒有了,又怎麽能失去,最後的尊嚴!五霜月廿七雪這是第幾天了?自從進入這片連北方寒族最勇敢的牧民也不曾涉足的荒漠,白天黑夜已經完全失去了意義,身後追逐不休的白朔騎兵也已經止步,聽說他們將這片荒漠稱為“神靈的墳墓”,那些被處以流放極刑的罪犯被驅趕入這裏,從來沒有人能活著出來。他身邊的人一個個死去了,傷重,野獸,饑渴……每一樣都可以置人於死地。如今,隻剩下他一個人。天又開始下雪了,紛紛揚揚,遮天蔽日,他本就失去了方向,此刻更是漫無目的,隻是機械的前進著,直到新雪漸漸堆積到膝蓋,舉步維艱,才停在一塊被雪覆蓋住的岩石前,慢慢的靠坐下來。即便身著鎧甲,也能感受到徹骨寒意侵入骨髓。然而鳳淵並不覺得如何難受,今時今日,還有什麽比他的心更加冰冷的地方?很疼,渾身都疼,已經分不清是哪一處的傷口在潰爛,一年輾轉的征戰,即便他身懷絕技,也無法每次都安然從千軍萬馬中突圍,右臂上有刀傷,胸口有箭傷,左腿折斷,雙眼被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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