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壞不能遠視……這一年裏,他遭遇過各種各種艱難的戰役,還有惡劣的天氣,險峻的地形,部下的背叛——這一年,仿佛比一生還要長,還要難。他知道不能停下來,一旦停下,落雪很快會將他掩埋,這麽冷的天氣,他動不了,就隻能凍死。可是那又如何呢,尊嚴和驕傲支撐他走到這裏,夠遠了。他好累,他想歇一歇了。鳳淵用手拂開眼前的亂發,不知多久沒有照過鏡子了,他不知道自己滿是沙塵的臉上是否染了風霜,那些遠在千裏之外的故人還會記得他嗎,若是再見……不,不會再見了,不如不見。他輕輕的吐了口氣,望著天地間密密麻麻的雪花,突然想起一些人來。他的母妃是來自海國什雅的公主,曾經是整個巨澤最尊貴的女人,他至今還記得她繁複華麗的十八層紗衣,發髻上的金釵鑲嵌著無數寶石,他的整個童年都浸染著她袖間的香氣,是她告訴他身為皇族該有的驕傲和擔當,是她教會了他隱忍,教會了他不擇手段。可是這個一心想要母儀天下的女子卻沒有教他,要如何去愛,要如何去放棄。他的父親白王,曾擁有天下最富庶的國家,卻殘忍暴戾,疑心重重,總是把自己關在深宮之中。他已經不太記得他的容貌,隻記得他有一張蒼白的臉,還有大酉軍隊破城之際,空曠的大殿中那一抹飄搖的身影。作為王,他放棄了國家和臣民,作為父親,他放棄了兒女和妻子,他曾經恨他入骨,如今,卻似乎隱隱能理解,那種刻骨的絕望。還有那個優雅冷酷的風氏後人,以女子之身繼承了整個家族的信念。她同他一樣背負了太多責任,不死不休。臨西傳來她的死訊時,他甚至很羨慕她,死的時候能和所愛的人一起化為灰燼,她解脫了,他卻還要前進。對了,還有那個嬌縱任性,卻對他賦予全部真心的惜影帝姬。盡管他並不在乎去傷害和利用一個他根本不愛的女人,但他還是希望她在成為大酉皇帝寵妃之後,能夠徹底的將他忘記;還有——陪了他一輩子最後卻埋骨黃沙的臨西;不苟言笑堅守信念卻被親生兒子背叛的嚴霖;發誓會效忠自己最後還是聽從了本心的季慈……以及……她。那個人,其實這一年裏,他想起她的時間寥寥無幾,卻並不是因為忘卻,而是害怕。盡管他有無數機會,可以逃離這些殺戮和征戰,可以重返關內,可以南下,可以遊遍天下去找她,但他沒有,他知道自己不能,所以幹脆不想。而今,那些讓他堅持下去的信仰已經支離破碎,他終於可以肆無忌憚的任憑心中最深處那一簇火苗重新燃起,重新燎原。慕容嫣,他今生唯一迎娶過的女子,唯一想為了她放棄天下的女子——若他不是沈千持,若她不是慕容嫣,如今的他們會怎樣?會不會如她所願並轡縱馬遍遊天下;會不會有一個可愛的孩子喊他們爹娘;會不會回到江南故鄉,靠在溫潤的青石桌邊喝一壺青梅和薔薇釀的酒;會不會攜手看遊魚翩翩,一任桂花落滿頭;會不會舉案齊眉白頭偕老,會不會……會不會?也許會的,他輕輕閉上眼睛,微笑起來——肯定……會的。雪愈發大了,純白冰冷的雪花漸漸淹沒了他沉重的鎧甲,淹沒了傷痕累累的手腳,淹沒了曾經驚為天人的容顏。天地一片混沌,茫茫雪色中,遠遠的,風雪席卷的縫隙之間,仿佛有紅衣女子騎白馬而來,笑容燦爛如烈陽,她朝他俯下身,伸出手,笑道:“沈千持,我們回家吧。”番外二夜來忽夢少年事夏日清晨,日光尚未濃烈,絲絲縷縷的白霧環繞在穹廬山山腰,清澈的鳳尾溪蜿蜒自竹林間汩汩流過,兩岸修篁層疊,清風拂過,嘩嘩作響,愈發顯得山林寂靜,更添清涼。突然間,溪林深處傳來一聲尖叫,驚起一片打盹的雀鳥,倉皇自林間飛出。“我……我要淹死了………咳咳……快拉我起來……咳咳……混蛋我咬死你!”在一麵高大的石壁前,溪水匯成一個水潭,潭中有個姑娘正大力撲騰著,四濺的水花中,被她抓住胳膊的季澈臉都黑了。忍無可忍,他長臂一伸,將她從水裏撈了起來,又將自己的胳膊抽回來,手臂上赫然一圈深深的牙印,隱隱泛著血絲。該死的慕容七,她居然真的咬!他不禁惡向膽邊生,揪著她的領子就往岸邊拽,隻是表情雖然凶狠,手裏卻穩當得很,水波漾漾,她卻一口水都沒有再嗆到。水潭底部的石灘漸漸升高,一直到石壁前,季澈才轉身便將她牢牢的禁錮在兩臂之間,自上而下看著她,沉聲道:“是誰一大早就吵著要學鳧水的,嗯?”慕容七心虛的看了一眼他結實的手臂上那個血淋淋的牙印,看起來真的很疼……她囁嚅道:“可我就是學不會嘛……”“你總是不敢放手,又怎麽能學會?既然不是真心想學,我也並不強求,為何又說非學不可?慕容七,你耍我玩麽?”他皺了皺眉,不知心中究竟是不滿多些,還是無奈多些,甚至有些委屈。夏日早晨,難得暑意未起,清涼靜謐,他更想做一些別的,而不是濕答答的泡在水裏。她的頭更低了,頰邊飛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紅暈,低低道:“還不是因為你……”“什麽?”他沒聽清。她倏然抬起頭來,直視他的眼睛,一邊推著他的胸膛一邊恨恨道:“因為你這混蛋一大早就折騰我!我也想多睡一會兒,這麽熱,誰願意出門……”原來……如此……他的唇角勾起淺淺笑意,凝視著被困在他雙臂之中的人,淋濕的發絲粘糊的貼在她臉邊,幾縷晨光勾勒出柔美的輪廓,讓原本就美豔的五官更添幾分剔透空靈。這裏的潭水隻及她胸口,因為方才的掙紮,緊身的黑色鮫紗有些鬆散,不斷有晶瑩的水珠從發梢滴落,滑過修長頸項,精致鎖骨,沿著雪白肌膚,隱沒在敞開的領口之間。他眸中的琉璃之色漸漸深濃,笑意卻隱沒了,她的手掌一下一下的推著他的胸口,心跳仿佛也隨之一下一下的急促而熱切起來。她見推不動他,又改成腳踢,輕嚷道:“你快點讓開,我要回去睡回籠覺,困死了,走開啦……”他驀然低頭,吻住她的嘴唇,成功的讓她乖乖閉嘴。起初她還意思意思的掙紮了幾下,可是他的氣息這樣強勢霸道,無處不在,她很快便繳械投降,雙手沿著他的肩背悄悄攀上脖子,輾轉相就。陽光漸漸熱烈起來,夏蟲鳴聲驟起,他突然彎腰將她橫抱起來,幾步邁過石灘,沿著青石小道,朝不遠處竹林中的精舍大步走去。她掛在他身上,氣喘籲籲的笑:“季少幫主,白日宣淫……非君子所為喔……”季澈卻隻是沉默不語,手臂收緊,也不知碰到了什麽地方,她驚喘一聲,嗚嗚咽咽的,卻是再也不敢開口了。一個月前,季澈和慕容七在鴻水幫諸位長老和上千幫眾的見證下,舉辦了簡單又隆重的婚禮,慕容姑娘從此成了季夫人。新婚第二天,少幫主和少幫主夫人便啟程前往伽葉宮。成親一事早已飛鴿傳書通知了慕容七的爹娘,因為兩家是世交,慕容爹娘對季澈十分滿意十分放心,於是全權指派了慕容久作為代表參加了婚禮。盡管如此,終究是慕容七的終生大事,娘家一定是要回的,更何況舍不得女兒出嫁的慕容王爺此前已寫了不下三封親筆書函,從如何與丈夫相處到婚禮當天穿的嫁衣上要繡什麽圖案,洋洋灑灑,事無巨細,可謂是字字泣血,句句感概,兩人若不回去見上一見,恐怕慕容爹爹要親自追到中原來。隻是兩人並不急著趕路,一路遊山玩水,但凡慕容七想去的地方,季澈無不應允,遇上風景好的,美食多的,往往還要盤桓幾日,因此西去路線可謂曲折至極,一個月過去,連三分之一的路還沒走完。季澈多年心事,終於得償所願,再加上兩人新婚燕爾,自然如膠似漆,長此以往,慕容七也有些吃不消了。這次兩人來穹廬山小住,她有心找各種借口躲開他,可惜收效甚微,到最後總還是殊途同歸。其實……並不是她不願意,她既然認定了他,怎麽會不想和他親近?隻是那種被他掌控為他沉迷的感覺讓她略微不爽而已。慕容七昏昏沉沉的攀著他的肩膀,恨恨的想,想著想著,便張嘴一口咬住他肩,他渾身肌肉微微一緊,隨即更加用力的扣住她的腰,她輕喘一聲,終於再也沒空去胡思亂想了。正午的陽光被密密層層的竹葉篩得稀薄,投入林中時已並不十分灼熱。慕容七被餓醒了,轉過頭,隻見季澈還在沉睡,竹影斑駁,讓他的五官看起來更加深刻,微抿的薄唇淩厲依舊,唇角卻多了幾分溫柔況味。她伸出手指,自他鼻尖緩緩而下,劃過嘴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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