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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分明是白日,那人卻似身處在幽暗黑夜裏。
這人正是莫清寒。
但是陸淮麵上絲毫不顯,神色極為幽冷。
他的麵容仿若沉寂的深潭,不會起一絲波瀾。
陸淮冷冷地看過去。
陸淮的目光冷得徹骨,陽光落了下來,仿佛也是冰涼陰沉的,沒有半點溫度。
莫清寒聽見開門聲,抬頭看去。
恰好對上陸淮的視線。
莫清寒眼底晦暗不明。
但莫清寒斂下了所有情緒,旁人並不會發覺異樣。
此刻,空氣仿佛變得緊繃了起來,隱含著鋒芒。
溫度似乎也低了幾分,冰涼的空氣壓下,帶著一絲壓迫。
陸淮的氣質冷峻至極,此刻愈發寒徹。
莫清寒的氣息卻極為陰沉。
兩人站在對麵,就像是隔著冰涼亙長的空氣。
莫清寒緩步走進了房間。
陸淮的視線淡淡,緊鎖著莫清寒。
在陸淮的注視下,黯沉的光線仿佛也如影隨形,房內的氣氛瞬間沉滯了下來。
房門合上,莫清寒行至陸淮麵前,他止了腳步。
莫清寒開了口:“三少。”
他伸出手,聲音陰冷極了。
“你好,我是莫清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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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第222章
此時, 房內忽的靜了下來。
莫清寒的聲音落進房中, 他看向陸淮,眸底微冷。
空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沉沉落下。
陸淮的視線放在莫清寒伸出來的那隻手上,停了一秒後, 很快收回。
他抬眼看向莫清寒, 久久不曾開口。
莫清寒的手懸在空中, 始終沒有收回。
陸淮此番舉動像是在晾著莫清寒,故意冷落他,給他難堪。
原本沉冷的空氣愈發緊繃。
過了一會, 忽有聲音打破了此時的寂靜。
陸淮伸出手,握住了莫清寒的手。
他開口介紹自己:“我是陸淮。”
兩人雖未表現出任何過激的情緒, 但是戴士南仍舊察覺到他們之間的不對。
氣氛凝滯, 有些壓抑。
下一秒, 兩人同時收回了手,將手放於身側。
莫清寒先出聲:“三少鼎鼎大名, 無人不知。”
莫清寒故意恭維陸淮,說出一番客套話。
陸淮笑了笑,笑容有些冷, 笑意也沒達眼底。
陸淮的目光落在莫清寒的臉上,眼睛看不到任何波瀾。
他問道:“我覺得你有些眼熟,你是不是之前來過上海?”
陸淮的語氣平靜,卻暗含試探之意。
陸淮識破了莫清寒的多次偽裝,自然知道他用什麽身份隱藏在上海。
此時陸淮這麽明白地講出來, 想必莫清寒一定清楚他的意思。
莫清寒眼眸一緊,隨即恢複了原樣。
莫清寒記起,陸淮先前用計,讓他不得不用真容出現在這裏。
兩人看似是第一次見麵,其實已經暗地爭鬥很久了。
莫清寒始終不動聲色,冷靜地回答:“我一直在上海之外的地方執行任務,戴長官清楚此事。”
莫清寒自然曉得陸淮的意思,就算陸淮拆穿他,那又如何。
他從未用真容在上海行動過,何況,那些知道真相的人都已經死了。
陸淮冷笑:“是嗎?聽聞你近日剛調來上海,既然你對上海不太熟悉,又怎能參與這裏的事。”
話音剛落,莫清寒又開了口。
他放低了姿態,語氣恭敬:“我們同為華東地區做事,我在上海的這段日子,還需要三少的照拂。”
雖說莫清寒的話語中盡是謙遜之意,但是他的眼底卻並沒有這些情緒。
陸淮笑了一聲:“照拂?這可談不上。”
“按照你的手段,應該會有自己的門路。”
莫清寒也笑了笑,笑容卻透著些涼意:“我的門路是正規途徑,還望三少明白。”
兩人一來一回,絲毫不讓,臉上卻不曾帶出一分。
此時,氣氛看似和諧,卻仿佛繃緊的弦,隻要有人輕輕一拉,就能走到那個秘密的邊緣。
陸淮和莫清寒說話的時候,戴士南站在旁邊。
他雖聽出陸淮不喜莫清寒,但是,他並不覺得陸淮的話有什麽不對的地方。
戴士南隻覺得,莫清寒突然來到上海,陸淮此刻的行為隻是想給他一個下馬威。
這個房間裏,三人各懷心思。
陸淮見到莫清寒後,已經確認一件事。
公董局行政委員會的新任華人委員正是莫清寒。
和他的猜測相符。
通過戴士南的牽線,莫清寒搭上了公董局的華人主席,還有了得以進駐法租界的機會。
陸淮不會掉以輕心,因為現在戰鬥才剛剛開始。
末了,陸淮才同意了戴士南的提議。
陸淮看了一眼戴士南,又轉頭看向莫清寒。
他開了口:“我和莫委員一定會達成極好的合作。”
“希望最後結果能讓我滿意。”
陸淮的話音沉沉,暗藏深意。
他相信莫清寒一定知道自己的意思。
陸淮眸色冰冷,莫清寒作惡多端,殺害了多少無辜之人的性命。
莫清寒極為狡猾,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毫無人性。
若是任由他如此行事,還會有更多的人遭殃。
思及此,陸淮眸色更是沉了幾分。
總有一天,他會置莫清寒於死地。
談話結束後,戴士南有事要回戴家,莫清寒主動提出送他出去。
戴士南應允,莫清寒和他一同離開。
車子停在不遠處,他們走一段路程就到了。
莫清寒走在戴士南身側,當他們走出上海政府大樓的時候,莫清寒開了口。
莫清寒道:“三少和傳聞中相同。”
他雖與陸淮交手多次,但是今天還是第一次正麵對上。
戴士南點頭:“陸淮性子多疑,你若是想消了他的疑心。”
“隻要表現出自己的誠意,他一定會理解。”
戴士南教莫清寒如何和陸淮相處。
莫清寒眼眸一暗,恭敬道:“我定會按照您先前說的那樣去做。”
莫清寒話中隱藏深意,不過在旁人聽來,完全不覺得有任何問題。
這時,戴士南和莫清寒剛好走到了車子旁。
莫清寒替戴士南開了車門,等到戴士南坐進車子,才合上了門。
等到車子離開,莫清寒仍舊在原地站了一會。
他目光驟然冷了下來,眸色陰冷。
最後,莫清寒又看了一眼上海政府大樓,然後轉身離開了。
……
車子緩緩駛往了戴家,很快停在了戴家門口。
此時,戴士南的麵色嚴肅,徑直回了自己的書房。
戴士南給罌粟打了一個電話,說要立即同她見麵。
戴士南僅在房中待了一些時間,就出了門。
和以往一樣,他試探罌粟的身份,確認是她後,才開始說起正事。
戴士南和罌粟約見的地方很隱秘。
罌粟接到電話後,立即做了偽裝。
她清楚,此時戴長官聯係她,定是有任務要派給她去做。
罌粟看向戴士南,語氣恭敬:“戴長官。”
戴長官點了點頭,開口說道:“我需要你替我做件事。”
罌粟立即應聲:“長官請說。”
戴長官皺了皺眉:“我懷疑莫清寒有問題。”
罌粟怔了怔,語氣一沉:“莫清寒有什麽地方不對嗎?”
上回,北平發生爆.炸事件,戴長官派她去調查此事。
罌粟了解全部細節後,心中對莫清寒產生了懷疑。
那時,罌粟將自己的猜測告訴了戴長官,但是,那時戴長官的態度讓她不解。
這件事分明是戴長官讓她去查的,可是罌粟匯報之後,戴長官聽到了莫清寒的名字,就讓她不要繼續調查下去。
而現在,戴長官又是為何有了這樣的心思?
罌粟心中雖有疑惑,但是並未問出口。
戴士南看到罌粟的神情,自然清楚罌粟的心理,不過他沒有多做解釋。
戴士南隻是繼續說著:“其他事情你不必多問,我自有安排。”
戴士南又接著說道:“因為這個原因,我才將莫清寒調回了上海。”
罌粟知道戴長官的用意,若是莫清寒有古怪,將其放在自己的身邊觀察,才是最好的決定。
罌粟問道:“長官,您需要我做些什麽?”
戴士南看向罌粟,開口說道:“我會安排你進入公董局,幫我監視著莫清寒,他的一舉一動,都要向我匯報。”
罌粟應了聲是,立即接下了命令:“是的,長官。”
若是罌粟同莫清寒一樣,進到公董局,那麽這意味著她會成為莫清寒的同事。
既然罌粟和莫清寒同為戴士南效命,那麽罌粟和他的交集自然不會少。
如此一來,罌粟就能近距離地接近莫清寒,趁機觀察莫清寒的異常。
莫清寒到底隱藏著些什麽秘密,他們不得而知。
不過,隻要始終盯緊了莫清寒,他絕對會露出馬腳。
戴士南將任務派給罌粟後,就轉身離開了。
他們的見麵極為隱秘,這件事絕對不會有任何人知道。
……
公董局即將有新的華人委員參與管理,流言沸沸揚揚,很快就已經傳遍法租界了。
幾日之後,行政委員會公開了新任華人委員的身份。
這個新委員名叫莫清寒,他的履曆極為優秀,有留洋背景,並精通英法中三國語言。
因為公董局華人董事的牽線,莫清寒自然得到了旁人的認可。
上海灘無人懷疑此事,隻有陸淮和葉楚知道,履曆上的那些事情是虛構的。
莫清寒定是有備而來,他先前的那些資料,已經被人銷毀。
即便他們拍到了漢陽監獄的檔案,但那些並非官方文件,無法真正確認他是囚犯。
就算派人去了漢陽,想必監獄中莫清寒的那個替身也已經不存在了。
既然戴士南送莫清寒進法租界,也一定想到了後招。
從前那個入獄的莫清寒早就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上,現在隻剩下了法租界公董局行政委員會的莫委員。
莫清寒進入公董局的那天,陸淮和葉楚一同過去。
他們兩個人要送他一份見麵禮。
陸淮徑直走進大樓,公董局的人見到他,也不會懷疑。
莫清寒獨自待在他的辦公室中,門沒有關。
一道熟悉的低沉聲線響了起來。
“祝賀莫委員上任。”
莫清寒微一皺眉,嘴角忽的浮起笑意。他抬眼看去,陸淮站在門口看他。
陸淮麵帶微笑,但眼底卻冰冷至極。
如同那日在上海政府大樓見麵時那樣。
莫清寒並不意外:“三少,你來了。”
陸淮走了進來,周身氣質冷冽,每一步都帶著極強的壓迫感。
莫清寒的視線落在了他手中的那份東西上,極像一個“禮物”。
這時,葉楚慢步走進了房間,關上門。
門緊緊關閉,卻沒有鎖起,但一切已經被關在了外麵。
這裏形成了一個密閉的空間。
她的聲音暗含挑釁:“莫委員。”
葉楚行至陸淮身邊,兩個人並肩站著。
莫清寒開了口:“葉二小姐。”
陸淮笑意微冷:“今日莫委員上任大喜,人多些,才熱鬧。”
葉楚說:“希望莫委員能多為法租界辦事,切莫忘了自己的身份。”
莫清寒抬眉:“哦?”
他問:“三少帶著你的小女朋友過來,隻是為了交代我這些話嗎?”
陸淮沒有回答,他拿出了自己的禮物,裏麵是一個盒子。
陸淮的話暗藏深意:“我們三人似乎還沒有好好見過麵。”
他放下了盒子。
陸淮開口:“這是我的禮物。”
他緩緩打開了盒子。
裏麵放著一把嶄新的手.槍。
那是一把軍用槍,警告的意味十分明顯。
莫清寒笑了:“是嗎?”
隨著莫清寒的聲音,他的手也移到了腰間。
陸淮眼底漸沉,立即明白了他的用意。
下一秒,陸淮很快就從身側拔出槍來,手指扣上。
與此同時,他將盒子中的那把槍扔給了葉楚。
葉楚迅速伸出手來,抓住陸淮給她的槍。
在電光火石之間,她已經將那把槍在手中抓緊。
公董局行政委員會的房間裏。
新上任的華人委員卻和人起了衝突。
無人知曉房間中發生的事情,他們的動作已經停下。
這時。
陸淮拿槍指向了莫清寒。
莫清寒的槍對準了葉楚。
葉楚單手扣上手.槍,子彈上膛。
三個人的動作在同一瞬間完成。
一氣嗬成,毫不拖泥帶水。
空氣中的緊張氛圍已經抵達了一個巔峰。
他們僵持在那裏,陸淮和莫清寒的手指已經按在了扳機上。
他們的子彈都已經上膛,但誰都沒有搶先動作。
恩怨糾葛雖經曆兩輩子,但這是此生第一次正麵衝突。
手中的槍直指各自的仇恨,也指著那些過往的交集。
他們心中所擁有的那些恨意,令每一個人都不能釋懷。
屋內的氣氛沉悶,凝重地壓在了三人的周身。
仿佛要拖著他們的身體,墜往一個無法逃離的深淵。
冰冷森寒的空氣彌漫在房間裏,寂靜萬分。
這時,門那頭竟響起一陣細微的腳步聲。
腳步聲忽的停了。
有人站在房間外麵,緩緩擰開了門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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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評論隨機掉落紅包,默默地求營養液。
第223章 第223章
當門緩緩打開的時候, 沉凝的空氣倏地被打破。
三人僵持的局麵也被擊破。
他們都聽見了門外的動靜, 隨即心神一緊,幾乎在同一時間收起了槍。
不能讓外頭的人看見裏麵的情形。
莫清寒率先放下了槍,黑洞洞的槍口不再指著葉楚。
陸淮瞥見莫清寒的動作,他才把手放下, 槍離開了莫清寒。
葉楚和陸淮同時移開了槍, 垂下了手, 將槍放回到腰側。
這些動作僅發生在幾秒之間。
所有的痕跡,隻剩下放在桌上的那個空盒子。
三人剛放下槍,下一秒, 門已經打開,一個男人快步走了進來。
房內空氣依舊緊張萬分, 但已沒有先前那樣強烈的壓迫感。
看到他們三人, 這人愣了一下, 他沒料到三少也在這個房裏。
葉楚和陸淮他們早就斂下了所有神色,麵上看不清任何情緒。
莫清寒坐在那裏, 臉上也是極為平靜。
那些洶湧暗潮都隱了下來,沉在寂靜的空氣中。
這人並沒有發現異樣。
此人名叫丁世群,是公董局董事會唯一的華人董事。
丁世群受到戴士南的委托, 牽線讓莫清寒進了公董局,成為行政委員之一。
丁世群問道:“三少,你也是來祝賀莫委員的嗎?”
他看見桌上的那個盒子,心中已經明白了幾分。
陸淮聲線沉沉,隱含壓迫:“莫委員已經收到我的禮物了。”
今日, 是他對莫清寒的一個警告,讓莫清寒不要輕舉妄動。
莫清寒目光晦暗不明:“三少的禮物令人印象深刻。”
這麽一個禮物,倒真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自然曉得,陸淮這次來的目的。
不過,他既然走上了這條路,任何阻礙他的人,他都不會留情。
陸淮的話裏暗藏深意:“希望莫委員能多為法租界著想。”
不要再傷害無辜之人的性命。
兩人一來一回,鋒芒暗現。
不過,他們語氣極為平靜,丁世群並不覺得異樣。
丁世群:“我代公董局多謝三少的關心。”
陸淮:“大家的目標一致,不必客氣。”
丁世群看了莫清寒一眼:“我過來,是想通知莫委員,今晚公董局會在華懋飯店舉辦歡迎晚宴。”
莫清寒點頭。
丁世群又看向陸淮:“已經有人去給和平飯店打電話了,既然三少在這裏,那便一同講了。”
陸淮幾日前就已經知道了這個消息,他並不開口,裝作是今日才知曉的樣子。
丁世群說:“三少若能抽出時間來華懋飯店,那就再好不過了。”
陸淮:“我今晚有空。”
丁世群看見一旁的葉楚,提了一句:“晚宴可以帶女伴。”
陸淮扭頭看葉楚:“她也會去。”
兩人對視了一眼,眼底意味深長。
這是莫清寒的歡迎晚宴,他們怎麽會有不來的道理?
……
夜幕降臨,早春的氣溫雖沒有那麽寒冷,但是夜晚的上海灘仍帶著一些涼意。
華懋飯店門口停了一輛輛汽車,來來往往的人們極多,喧鬧萬分。
今晚,華懋飯店有一場歡迎晚宴,是為了祝賀公董局華人委員上任而開辦的。
一輛黑色的汽車停在了華懋飯店的門口,車門打開,車上下來了兩個人。
女子氣質清冷,纖瘦極了。男子麵容冷峻,身形高大,兩人站在一起,極為相配。
他們正是陸淮和葉楚。
兩人徑直走進了飯店。
大廳裏燈光明亮,光線安靜地落下,整個大廳恍若白晝。大廳裏已經來了很多人,聲音有些喧鬧。
這次宴會請了法租界的重要人物。
賓客們皆是達官貴人,公董局和中央捕房都有人過來,還請了上海重要幫派清會和鴻門的頭目,以及富商。
陸淮和葉楚走進大廳,穿過了擁擠的人群。
他們行至吧台,緩緩落座。
這時,侍應生走上前,說道:“三少,葉二小姐。”
陸淮開口:“一杯威士忌,一杯酒。”
侍應生離去。
陸淮的目光狀似不經意地看向門口,他在等待一個人。
過了一會兒,邵督察走進了大廳。
邵督察在大廳裏掃了一圈,目光在吧台處凝住。
他看見了陸淮,兩人對視了一眼。
隨即,兩人很快就收回了視線。
關於今晚的歡迎晚宴,他們兩人已經有了計劃。
……
時間倒回到昨天晚上。
陸淮和邵督察有過一次見麵。
得知華懋飯店歡迎晚宴的事宜,陸淮和葉楚商量後,有了一個想法。
他們兩人決定經過邵督察之手,來試探莫清寒。
陸淮找邵督察,就是這個目的。
夜色深沉,四下寂靜得很,光線昏暗。
陸淮走進了中央捕房。
邵督察原本坐在房內,看見陸淮來了,邵督察微微一怔。
邵督察認為三少來找自己,是因為前段時間寶順洋行的一件案子。
邵督察便開口:“寶順洋行的案子已經查得差不多了。”
陸淮提了一句:“經濟詐騙的案子不算小事,為何不交給經濟部門去做?”
邵督察正色道:“想要守好法租界,任何事都要在自己眼睛底下才好。”
法租界環境極為複雜,各方勢力交雜,每個人的心思都不簡單,他做每件事都必須極為小心。
他若是將此事交給旁人處理,旁人如果趁機做了一些手腳,那他就會惹禍上身。
“三少。”邵督察看了陸淮一眼:“你比我更加清楚這個道理。”
上海灘魚龍混雜,三少監管上海,要費更多的心力。
陸淮笑了:“邵督察身處法租界已久,果真是明白人。”
邵督察身處法租界,將事情看得極通透。因此,試探莫清寒一事,陸淮決定找他來做。
邵督察問道:“此話怎講?”
如果三少不是因為寶順洋行的案子來找自己,那麽,今晚三少前來,有什麽目的。
陸淮進入正題:“想必你也知道,公董局近日有新委員上任。”
邵督察點頭:“還是一個華人委員,明日才得見真容。”
一個新的華人委員即將上任,此事他已經知曉了。隻不過,這人極為神秘,大家都不清楚他到底是誰。
“邵督察不好奇嗎?”陸淮問道。
一個新的勢力即將進入法租界,邵督察既然身處在法租界,必定會關注這個消息。
邵督察不正麵回答,反倒說了一句:“看來三少對此人很感興趣。”
陸淮並不否認:“我來中央捕房一趟,是希望邵督察能替我探探他的底細。”
邵督察思索後道:“我必定會按照三少所說的去做。”
法租界來了新人物,邵督察本就會注意這位新上任的華人委員。
三少既然也開了口,想要知曉那人的底細,他自然不會拒絕。
陸淮看向邵督察,提點一句:“我倒是有另一個更簡單的辦法。”
陸淮早就料到,邵督察會答應此事。不過,他會給邵督察指一個方向。
“還請三少指點。”邵督察神情認真。
陸淮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他身份不明,法租界應該有很多人都想要試探他。”
莫清寒的到來,令法租界眾人心思浮動,大家都想要清楚莫清寒的底細。
邵督察不必自己出麵,就可以達到這個目的。
邵督察瞬間曉得陸淮的意思,點頭:“我明白了。”
他可以借他人之手,來試探那個華人委員。
邵督察會找人去做這件事情,又試了那個新委員,又將自己摘了出去,一舉二得。
這個方法極好。
陸淮又說:“我已經得到消息,新委員上任後,明晚會在華懋飯店舉辦歡迎晚宴。”
參與歡迎晚宴的人眾多,安排人手去試探莫清寒,他很難發現是誰做的。
邵督察笑了:“三少,明晚見。”
邵督察的意思是他會立即去準備此事。
兩人達成了一致協議。
陸淮離去,走進了深沉的夜色。
上海灘的夜晚那樣寂靜,看上去極為平靜,實則內裏波濤洶湧,不知隱藏了多少秘密。
……
行政委員會的華人委員上任的這一天。
車子停在了華懋飯店的門口,邵督察從車裏走了下來。
此時,那些受到邀請的賓客也陸陸續續到了,他們也往飯店裏走去。
邵督察將目光放在華懋飯店的外麵,擰了擰眉。
他已經和三少達成了默契,今晚他會想辦法試探新上任的公董局華人委員。
邵督察步子不停,徑直走進了華懋飯店。
一走進飯店,就有悠揚的音樂聲傳來,在空氣中緩緩地流動著。
不少客人的手上都舉著一杯酒,他們邊走著邊向他人敬酒。
他們的臉上盡帶著笑意,愜意極了。
當邵督察走進來的時候,有些人認出了他,於是上前同他打招呼。
邵督察本就口才極好,麵對這樣的場合自然是得心應手。
他臉上帶著笑意,一一應付。
等那些人離開後,邵督察將視線放在了宴會廳中的吧台。
這時,陸淮正好看向這邊,兩人對視了一眼。
邵督察隨即行至一旁的酒桌前,酒桌上擺滿了酒,各式各樣,盛在了酒杯中,熠熠生光。
邵督察隨意拿起一杯,卻不沾嘴。
他的身子靠在桌旁,狀似無意地掃視整個宴會廳,他需要找到一個人。
丁世群。
丁世群是公董局的華人董事,據傳是他牽線讓莫清寒進了公董局。
但邵督察在今早的會議上,發覺莫清寒和丁世群的關係似乎並沒有那樣熟悉,丁世群應該是受了旁人委托。
想必丁世群對莫清寒也有幾分懷疑。
若是自己稍稍調撥一下,丁世群難道不因此做出些試探之舉嗎?
邵督察很快發現了丁世群的身影,他一麵喝著酒,一麵將注意力放在丁世群的身上。
丁世群早已到了,他正舉著酒杯,穿梭在人群中。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領帶係得整齊,臉上帶著一絲笑意。
當丁世群走到宴會廳的一側時,一名侍應生手托著盤子,走了過來。
為了避開人群,侍應生不小心撞上了丁世群。
盤子上放著幾杯酒,收到衝力後,立即翻倒。
酒杯從盤子中傾倒,裏麵盛的酒自然也從酒杯中流出。
有不少濺到了丁世群的衣服上,沾濕了一些。
丁世群皺緊了眉,他拿出手帕擦淨沾到衣服上的酒。
侍應生立即道歉。
丁世群擺了擺手,讓侍應生離開。
雖然沾到衣服上的酒不多,但仍舊需要清理一下。
丁世群不得已離開了宴會廳,走向洗手間的位置。
邵督察看到這一幕,立即放下手上的酒杯,跟了過去。
剛才那個侍應生是邵督察安排的。
為了能和丁世群有私人的談話時間,他不得不這麽做。
洗手間。
水龍頭開著,水從裏麵不斷流出,嘩嘩的流水聲落進空曠的洗手間。
邵督察走進了洗手間,他先是掃了一眼,確認無人後,才走向了丁世群。
此時,丁世群正背對著他,現在沒有其他辦法,他隻能將手帕沾上水,擦拭身上的痕跡。
原本洗手間隻有水聲,忽的有人開口,聲音在丁世群的身後響起。
邵督察:“公董局新上任的莫委員似乎有些來頭?”
丁世群關掉了水龍頭,他轉過身子,看向來人。
是中央捕房的邵督察。
他掃視了一眼洗手間,發現這時,洗手間裏隻有他們兩個人。
邵督察走到洗手台上,打開了水龍頭,水聲響起。
邵督察將手伸至水龍頭下,他隨意洗著手,水流過手背,有些涼。
丁世群繼續做著剛才的事情,他開了口。
“他的履曆很漂亮。”
丁世群說這話,相當於對剛才邵督察的問題作了回答。
邵督察關掉了水龍頭,水聲驟然停止,洗手間恢複了寂靜。
此時,洗手間隻有他們兩個人,沒有其他人在場。
兩人不出聲的時候,洗手間安靜極了。
邵督察舉止悠閑,他拿出了手帕,仔細擦拭著手上的水跡。
邵督察挑了挑眉:“哦?聽聞是丁董事牽線,你們認識?”
丁世群知道邵督察的用意,他定是對莫委員的事情有所好奇。
丁世群不會將自己的底子交出去:“如今行政委員會缺人,而莫清寒很適合這個職位。”
他的話中暗藏深意,表明他和莫清寒並不熟。
邵督察看到丁世群接話,繼續說道:“丁董事不如講講,這個莫委員有何特殊之處。”
邵督察和丁世群已經認識多年,他們也共同經手過一些事情。
丁世群低頭處理著衣服:“我們同在法租界這麽久,早就沒有什麽芥蒂。”
丁世群抬眼看向邵督察,神情淡淡。
“這裏無人,邵督察有話直說便是。”
邵督察話中有話,自然是想知道些什麽。
邵督察笑了笑:“若是丁董事不信任莫清寒,我可以幫你試試他的深淺。”
邵督察的語氣平和,仿佛真的是想幫丁世群一個忙。
丁世群並沒有接受邵督察的“好意”。
他轉回身子:“我心中有數。”
看到丁世群的態度,邵督察了然。
丁世群會這般反應,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邵督察要做的本就不是親自試探莫清寒,隻是想挑撥丁世群。
他故意讓丁世群對莫清寒起疑,從而主動對莫清寒出手。
邵督察又重新開口:“他來得突然,法租界都在關注。”
邵督察看出丁世群的心思動搖,繼續挑撥。
丁世群整理好了自己的衣服,他聽到邵督察的話,皺了皺眉。
莫委員的確受到了多方的關注,他雖然有一份完美的履曆。但是,他突然出現在法租界,自然吸引了更多的注意。
丁世群看了一眼邵督察:“這是公董局的事情,巡捕房最好不要插手。”
邵督察一笑,攤了攤手:“同為法租界著想罷了。”
丁世群也笑了笑:“我的準備自然比邵督察更足。”
他的潛台詞是他早已有所準備,去試探莫清寒了。
丁世群將此事告訴邵督察,並不擔心他泄密。
丁世群又道:“我已經好了,就先離開了。”
邵督察朝丁世群點了點頭,做了個請的手勢。
邵督察擾亂了丁世群的心思,也知道他會派人試探莫清寒,目的已經達成,多說無益。
丁世群點頭示意,轉身走出了洗手間。
方才邵督察的一番話,的確給丁世群造成了一些影響。
他一邊走向宴會廳,一邊想著邵督察同他說的話。
因為受人之托,莫清寒是由他安排進入公董局的。
南京的戴士南長官曾經救過他一命,為了報答,丁世群應下了他的要求,將莫清寒安插進了公董局。
雖說戴長官對丁世群有恩,但是莫清寒對他來說,隻是一個陌生人。
他對莫清寒的底細一無所知,他自然會對莫清寒的來曆有些疑惑。
所以,當莫清寒進到公董局時,丁世群早就做了一番準備。
邵督察的行為很正常,在他看來,莫清寒是空降部隊,突然出現在上海。
每個人都想試一試他的深淺。
……
華懋飯店的晚宴上,陸淮和葉楚坐在吧台邊,心中想著一些事情。
先前,莫清寒已經被他們發現,拆穿了他的偽裝,讓他不得已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而戴士南卻讓莫清寒用真實身份進入上海,成為公董局的華人委員。
戴士南若是知情,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經此一事,戴士南的嫌疑被洗清了許多。
但是,這並不代表他就是無辜的。
陸淮和葉楚仍舊會繼續觀察戴士南,直到真正確認他的底細。
而今晚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讓莫清寒的上任之路不能順利。
陸淮一直注意著大廳裏的動靜,這時,華人董事丁世群重新回到了大堂。
陸淮和葉楚看見後,對視了一眼。
他們看到了丁世群此時的模樣,他的麵色和剛才相比,沉上了幾分。
沒過多久,邵督察也在同一個方向出現。
邵督察看向陸淮的位置,很快收回了視線,重新走進了宴會廳中。
陸淮和葉楚知道,邵督察已經完成了他們之前協商過的事情。
既然丁世群對莫清寒起了疑心,他就會立即采取行動。
莫清寒來曆不明,丁世群必然要在他上任當天,給一個下馬威。
陸淮和葉楚相視一笑,他們舉起了手上的酒杯。
酒杯碰觸,發出清脆的聲響。
在今晚的這場歡迎宴會中,他們要讓莫清寒感受一下特有的歡迎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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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評論隨機掉落紅包~
第224章 第224章
丁世群在來晚宴前, 就已經想到了要來試探莫清寒。
當初, 戴士南來找他,讓他牽線把莫清寒安排進公董局。
戴士南並沒有告知丁世群,他為何要這麽做。丁世群自然沒有多問。
戴士南的活動範圍在南京,而他卻想要自己的人進入公董局。當時, 丁世群就起了疑心。
這次晚宴是一個極好的機會, 可以試探莫清寒的深淺。
畢竟晚宴邀請的人多, 法租界許多人又都想試探莫清寒的底細,莫清寒不會認為是丁世群做的。
丁世群安排了一個人來做此事,那人是李恪。
李恪來到了這個晚宴。
他的目光緩緩在大廳掃過, 尋找莫清寒的身影。
丁世群讓他刻意找莫清寒搭話,看看他來法租界的目的。
雖說這個神秘的委員今日才剛公開身份, 但他已經見過莫清寒的照片。
照片是丁世群給他的, 為了方便他行事。
因此, 李恪清楚莫清寒的麵容。
宴會上的人極多,李恪的目光繼續掃過大廳。
雪白的燈光安靜落下, 照亮了人們的麵容。
突然,他目光一滯。
莫清寒站在一個角落,旁邊圍著一些人。那些人皆是上海的達官貴人。
莫清寒的臉上帶著笑意, 他手裏拿著酒杯,正在與那些達官貴人交談。
莫清寒身邊的人來了又去,他臉上始終保持著極淺的笑意。
李恪曉得,新的華人委員上任,法租界的人都按捺不住, 要來試探一下莫清寒的深淺。
李恪沒有移動,他仍看著莫清寒的動靜。莫清寒身邊的人太多,現在不是講話的時機。
過了一會兒,莫清寒身邊的人漸漸散去,此時,他身側恰好無人,周圍清淨得厲害。
李恪低頭,拿起桌上的一杯酒。然後,他抬腳朝莫清寒走了過去。
行至莫清寒旁邊,李恪止了腳步。
李恪開口:“莫委員。”
聲音不重,落在空氣中,旁人並不會聽到。
莫清寒聽見了動靜,轉身看向他:“你是……?”
李恪:“我有些話想單獨同莫委員說。”
宴會上人太多,他認為這裏並不適宜講話。
莫清寒聲線有些低啞:“在這裏講就可以了。”
今晚來找他講話的人很多,想來眼前這人也和那些人一樣,要探探他的底細。
李恪遲疑:“周圍的人太多……”
莫清寒徑直開口:“公董局行事向來正大光明,何必怕人聽到。”
李恪掃了周圍一圈,發覺並不會有人注意到這裏。
他這才覆在莫清寒耳邊,輕聲說:“我已按照吩咐,在法租界潛伏一段時間。”
他故意這麽說,讓莫清寒以為,他和莫清寒一樣,背後有人,他們來到法租界是另有目的。
從而讓莫清寒說出,他來到公董局,究竟有什麽目的。
莫清寒眼眸一緊,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冷意。
這人話裏話外,暗指他來到法租界,是受人所托。
但莫清寒很快就掩下了情緒:“你說什麽?”
李恪繼續開口:“長官讓我待在上海。”
他故意不講清楚口中的長官是誰,想看莫清寒的反應。
莫清寒神色未變,不答:“哪個長官?”
李恪:“他現在去了南京。”
丁世群沒有把全部事情告訴李恪,隻說莫清寒背後的人來自南京。所以,戴士南的事情,李恪並不知道。
因為李恪如果不小心把戴士南的事情說出,莫清寒就會知道,是丁世群派人來試探自己的。
丁世群不會讓自己暴露。
莫清寒眼眸微沉,說道:“南京麽?”
眼前這人的目的極為明顯,他想試探出自己與戴士南的關係。
戴士南讓自己進入公董局,看來某些人已經坐不住了。
莫清寒聲音陰冷了幾分,話語間意味不明:“南京是個很好的地方。”
李恪又問:“莫委員對那裏應該很熟悉。”
莫清寒看了李恪一眼:“南京對我來說,和上海沒有太多差別。”
他話裏不透露出半分消息。
李恪一怔。
莫清寒接著說:“我去過幾次,南京對我來說很陌生,南京的人更是不熟。”
他撇清關係,不牽扯到戴士南。
李恪:“不曉得莫委員,來法租界的目的是什麽?”
方才李恪問了莫清寒那些話,卻試探不出他背後的人究竟是誰。
他知道從中再不會知道什麽內容,立即轉變話語。
莫清寒反問了一句:“你覺得呢?”
李恪試探著說:“分一杯羹?”
說不準莫清寒背後的人,想要入駐法租界,拿到這裏的勢力。
莫清寒笑而不答。
他並不否認,也不應下,態度令人看不分明。
李恪思索了一會,開口:“既非受人安排,又不來分一杯羹。我實在不明白莫委員的想法。”
莫清寒停頓了一會,一字一句道:“為國效力。”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完全讓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莫清寒的理由著實不太高明,但他表明了自己的態度,不會透露半分。
李恪見再問不到什麽有效信息,他便離開了。
莫清寒神色冷了下來,燈光暗淡,他的情緒掩在了黯沉的光線裏。
莫清寒看向四周。
大廳人人麵帶微笑,但各懷鬼胎。
莫清寒心裏冷笑了一聲,這些人擔心自己會威脅到他們的利益,話語間多加試探。
嗬,他想要拿到什麽東西,沒有人能夠阻擋得了。
隨即,莫清寒的目光一滯。
他的視線落在了一個人的身上,陸淮。
陸淮也恰好看向他。
陸淮的目光深邃,好似能看破他的一切。
莫清寒對上陸淮的眼睛,他沒有避開視線。
一個氣息陰沉,似無邊黑夜。一個麵容冰涼,似幽深寒潭。
兩人視線相接,隔著遠遠的距離,空氣卻仿佛隱藏著銳利的冷光。
這時,陸淮忽然拿起手裏的酒杯,朝莫清寒的方向舉了一舉。
燈光落下,酒杯閃著細碎的光。
陸淮目光沉沉,眸色極深。
他知道今晚莫清寒的心情不會好受。
方才的一幕已經落進陸淮眼中,莫清寒表麵上看起來左右逢迎,實則在上海法租界有所受限。
危機四伏的上海灘,早已有人盯緊了他。
莫清寒的眼底閃過森森寒意。
他自然曉得陸淮的意思。
這份挑釁,他算是接下了。
莫清寒毫不退讓,也舉起酒杯,遙遙對陸淮舉了一下。
空氣仿佛更加緊張了起來。
莫清寒看見了陸淮身邊的葉楚,眸色微閃。然後,他也向她舉杯示意。
葉楚頓了一下,舉杯回應。
然後,莫清寒轉身,不再看向他們。
莫清寒清楚,李恪是一顆試路石。他的試探隻是一個開始,日後還會有很多這樣的人。
他的上任之路一定不會太過順利,但他必須往下走。
即便眼前的路是懸崖峭壁,他也早已無路可退。
另一頭,李恪向丁世群匯報了今晚的事情。
丁世群眉頭緊鎖,麵色沉沉。
他是因為戴士南的緣故,才讓莫清寒進了公董局。
但莫清寒在旁人麵前,卻完全撇清他和南京那邊長官的關係,這樣的行為,十分有問題。
丁世群不由得開始懷疑起戴士南的目的。
戴士南本就是南京高官,他是陸督軍的親信,上海在他的勢力範圍以內。
那麽,他為何要將手伸到法租界來?
戴士南難道並不像表麵看上去那樣忠誠嗎?
紙醉金迷的夜上海,疑雲籠罩著每個人的心頭,猶如重重迷霧。
事實真相永遠隱藏在厚重的霧氣背後,無人知道答案。
這個夜晚,這群人各懷心思,上海灘沉寂依舊。
……
前幾日,戴士南同罌粟見了麵,給她分派了一個任務。
戴士南會安排罌粟進到公董局,替他監視莫清寒的一舉一動。
罌粟接下任務後,她回去細想一番,又立即聯係了戴士南,說出了自己的提議。
罌粟認為,若是戴士南連續安插兩個人進入公董局,難免會引人懷疑。
她已經找到了其他的方法,不需要戴士南的出麵。
戴士南聽了罌粟的提議後,猶豫片刻,答應了。
他知道罌粟的性子,她必定會極為謹慎,他放心將此事交給她。
得到戴士南的同意後,罌粟立即去找了一個人。
那人是上海法租界有名的商人,他的名字叫伯努瓦·博耶爾。
伯努瓦和公董局的人相熟,若是罌粟找他幫忙,他定能將她安排進去。
伯努瓦生意做得極大,經常去各處出差。
罌粟還在北平的時候,她偶然碰到了伯努瓦。
那時,伯努瓦遭仇家報複,差點身亡,罌粟出手救了他。
伯努瓦非常感激罌粟的出手相救,想要做些什麽報答她。
罌粟做事幹脆,她原本想直接同伯努瓦斷了聯係。
不過,罌粟偶然發現了此人的身份,是法租界一個著名的法國商人。
隨後罌粟就改變了主意。
罌粟想著,她之後定是要回去上海的,她想要見葉楚他們一麵。
若是事情能夠塵埃落定,她想要定居在上海。她知道不能相認,但仍想留在他們身旁。
到了那個時候,她希望自己能對葉家有用處。
伯努瓦是法租界的人,到時候一定會對她有所幫助。
罌粟的性子雖冷,不喜和陌生人來往,但是她卻不曾斷了和伯努瓦的聯係。
罌粟知道伯努瓦在上海住宅的電話,她有了主意後,立即同他打了電話。
伯努瓦接起了電話:“哪位?”
罌粟開口:“是我。”
伯努瓦聽出了罌粟的聲音,聲音一下子提高了些,透著幾分欣喜。
“蘇小姐。”
罌粟嗯了一聲。
伯努瓦接著問道:“不知蘇小姐找我有什麽事嗎?”
罌粟隻是偶爾會和伯努瓦聯係,況且她從未主動打過伯努瓦的電話。
電話那頭靜了片刻,罌粟的聲音落下:“我想找你幫個忙。”
伯努瓦被罌粟救下後,一直想要報答她的恩情,但是罌粟沒有接受。
現在罌粟提出要他幫忙,他自然會答應。
伯努瓦立即應下:“沒問題,蘇小姐是我的恩人,我自然應該這麽做。”
罌粟說:“明日你有空嗎?我想和你見一麵。”
伯努瓦抽出了時間,和罌粟定下了約定見麵的地點。
翌日,到了約定的時間,罌粟來到了一家咖啡廳。
當罌粟走進咖啡廳時,伯努瓦已經到了。
伯努瓦一見到罌粟,就從位置上站了起來。
罌粟朝他點了點頭,坐了下來。
伯努瓦帶著笑意,語氣溫和:“我不知道蘇小姐喜歡喝什麽咖啡,所以想等你來了再點。”
罌粟嗯了聲,隨意點了一杯咖啡。
伯努瓦看向罌粟:“我還是想再次謝謝蘇小姐的救命之恩。”
罌粟說:“舉手之勞,你不用太在意。”
伯努瓦搖頭:“若是沒有蘇小姐,我可能就回不了上海了。”
罌粟知道伯努瓦是個性子爽朗的人,即使這件事已經過了好幾年,但是伯努瓦依舊會反複提起。
罌粟知道自己說不過伯努瓦,自然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伯努瓦開口問道:“昨日,蘇小姐在電話中曾和我說過,要我幫個忙。”
“不知我有什麽地方能夠幫得上你。”
罌粟看了一眼伯努瓦:“我想進公董局,不知是否可行?”
伯努瓦先是一愣,隨即應下:“這事當然可以,我同公董局的人熟悉,立即就能安排你進去。”
伯努瓦問了一句:“不知道蘇小姐怎麽突然做了這個決定?”
罌粟先道了聲謝,然後開口:“我在北平太累了,所以想來上海。”
“但是我在這裏沒有其他熟人,所以才會找你。”
伯努瓦笑了笑:“蘇小姐不必同我客氣,這件事對我來說,也隻是舉手之勞。”
罌粟又一次道謝:“麻煩你了。”
伯努瓦接著說道:“不麻煩,蘇小姐初到上海,要是有什麽不清楚的事情,也可以來問我。”
兩人結束談話後,罌粟就離開了咖啡館。
伯努瓦的動作很快,沒過幾天,他就通知了罌粟,說是事情已經安排妥當了。
罌粟很快就能入職。
……
上回,罌粟告訴了他們自己的電話,陸淮就查到了她的住址。
她租的是一間高級公寓,上麵的租客姓名叫蘇言。
陸淮先前已經懷疑過,這個女子或許是已經宣告死亡的葉家大小姐,葉姒。
現在看來,他離真相越來越近。
她來到上海,用的化名是母親的姓氏。
陸淮曉得蘇言的反追蹤能力極強,她的身份極有可能是一個特工。
因此,他並沒有派人跟蹤蘇言,在必要時刻,她會主動現身。
而關注公董局方麵的手下則匯報,法國商人伯努瓦安排一個女人進了公董局。
那個女人姓蘇,名叫蘇言。
據說伯努瓦曾去過某家咖啡館,見了一個身形與蘇言相仿的女子。
陸淮心中不由得產生了另一個猜測。
莫清寒是戴士南的特工,他前些日子剛成為公董局的華人委員。
而蘇言的真實身份也是特工,又即將進入公董局。
他們之間是否有著某種聯係?他們會是敵對的兩方,還是站在同一立場?
陸淮想要繼續思索,卻又不敢往下細想。
如果真相不如他們所想……
陸淮將此事告訴葉楚的時候,隱瞞了部分事實。
夜晚沉寂悄然,他的聲音沉沉。
陸淮說:“法國商人伯努瓦也安排了一個人進公董局。”
葉楚立即想明白了兩者關聯:“這個人的出現太過巧合。”
陸淮沉默地看著葉楚,她微微皺眉,又很快鬆開。
葉楚:“此事或許和莫清寒有關。”
陸淮開了口:“那是一個女子。”
他頓了幾秒,再道:“她姓蘇。”
葉楚沒有懷疑什麽。
陸淮並不告訴葉楚,蘇姓女子正是江洵的委托人。
因為隻要他說出此事,葉楚就會想到蘇言的真實身份。
但陸淮並不想讓葉楚失望,若是他們和蘇言站在了敵對立場,葉楚會怎麽想?
陸淮輕聲說:“你們很快就能見麵。”
待到蘇言入職後,他會查清楚她進公董局的目的。
陸淮輕輕吻著葉楚的發間。
她的清香悄然襲進鼻間,緩解了周身的不安,也化解了細小的寒冷。
他在心中低語。
我會盡快讓你知道她的身份。
陸淮輕撫著葉楚的長發,抿緊了唇。
一個上海的寂靜夜晚,春寒料峭。
所有人仿佛被牽扯進了一個沒有出路的迷宮中。
那些事情看似相互獨立,卻又彼此關聯。
隻有時刻保持清醒,絕不迷失本心,才會找到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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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評論隨機掉落紅包。
第225章 第225章
南京, 戴公館。
戴士南安排好事情後, 就回了南京。回到戴公館時,他給莫清寒打了一個電話。
莫清寒現在住在上海的一間宅子裏,是戴士南安排的。戴士南撥通了宅子的號碼。
電話被接起,電話那頭傳來莫清寒低啞的聲音:“誰?”
戴士南:“是我。”
莫清寒認出戴士南的聲音:“戴長官, 我順利在公董局入職。”
他以華人委員的身份進入公董局, 公董局的人各懷心思。
那些人擔心他的上任會牽扯到自己的利益, 在歡迎晚宴上對他多加試探。
莫清寒眼底寒意深深,那些人還在暗地對他使絆子,給他招惹了一些小麻煩。
不過, 這些小事根本沒被他放在眼底,他也沒必要和戴士南提起。
戴士南:“我這次把你調回上海, 是希望你能在法租界有所作為。”
莫清寒點頭:“長官, 我明白。”
莫清寒並不知道, 戴士南這次調他回上海,是另有原因的。
戴士南的聲音極為平靜:“我的另一個特工, 你已經在北平見過了。”
莫清寒思索了一會,說道:“罌粟?她很優秀。”
在北平的時候,莫清寒與罌粟見過一麵。
他們兩人同為戴士南效力, 莫清寒在見麵前,就聽過罌粟了。
莫清寒曉得,罌粟極擅偽裝,能力極強。當時,罌粟見他的時候, 也沒有用真容。
不過,為何此時戴士南要提起罌粟?
戴士南:“她先前在北平的時候,做任務出了意外,我讓她暫時停手。”
戴士南頓了頓:“她也來了上海。”
莫清寒沒有發覺不對:“不知戴長官有何吩咐。”
戴士南的聲音清晰地響起:“她近日也會進公董局,你們互相照拂。”
他讓罌粟進公董局,是為了監視莫清寒。他懷疑莫清寒背叛了自己,便讓罌粟去觀察莫清寒。
莫清寒的眼眸一緊。
罌粟也要進公董局工作?戴士南已經安排自己進了公董局,為何罌粟也要進來?
莫清寒向來心思極深,有任何不對的地方,他總會多想幾分。
但此刻戴士南還在電話那頭等待自己的回應,莫清寒便沒有再想。
他斂下了思緒,聲音聽起來沒有任何異樣:“好。”
戴士南:“剩下的事情,你們自己做。”
電話被擱下,房內恢複了寂靜。
空氣安靜極了,但寂靜中卻透著沉沉的凝重,壓抑萬分。
莫清寒的視線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外頭漆黑一片,沒有一絲光亮。
入春了,上海灘的風已經沒有那樣凜冽。但是卻仍帶著一絲涼意。
窗戶開了一道淺淺的縫隙,微風入內,房裏空氣微涼。
莫清寒的思緒愈加清晰,眼底浮起一絲寒意。
他懷疑,罌粟進入公董局,或許是因為戴士南不夠信任自己。
平日戴士南分派任務給他,他向來是一個人完成的,從未有其他人的加入。
如今他已來了上海,照理說罌粟並不應該再來到這裏。
這事有些不太尋常。
莫清寒眉頭皺起,難道是戴士南讓罌粟來監視他?
思及此,莫清寒眼底的寒意愈加深了。
他一直很信任戴士南,沒有想到戴士南會這樣做。
他向來將任務完成得很好,戴士南對他很放心,其他事情從不過問。
如今,戴士南這樣安排,不得不讓他往這個方麵去想。
空氣緩緩流動,似乎溫度也降低了些。
莫清寒知道公董局似乎有新人進來,他聽到了傳聞。
但是公董局新來的那個職員是讓法國商人牽線的。
罌粟進公董局,並不是由戴士南引見,在明麵上看來,此事與戴士南並沒有關聯。
莫清寒認為,還有另一種可能性,是罌粟自己要求進公董局,並不是戴士南的授意。
她懷疑自己,想監視自己。
罌粟也是戴士南的得力下屬,所以戴士南並不插手此事。
莫清寒目光陰冷,罌粟與他一樣,都是戴士南手下最優秀的特工。罌粟想要觀察自己,看起來倒也正常。
雖說此事也有可能是戴士南安排的,但莫清寒認為,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不管怎樣,他日後行事要更加小心。
春寒深深,涼意似乎愈加濃了。
房內悄然無聲,莫清寒的身影看上去極為靜默。
……
另一頭,戴士南擱了電話,他思索一番後,決定給罌粟打一個電話。
電話被人接起,戴士南開口:“罌粟。”
罌粟:“長官,我在公董局入職的事情已經辦妥。”
她找了法國商人牽線,順利進入公董局。如今,一切都已安排妥當。
戴士南點頭:“你一直很能幹,從來沒有辜負過我的期待。”
罌粟能力極強,每回交給她的任務,她總能完成,不會讓自己失望。
罌粟提了一句:“我先前認得一個法國商人,讓他替我安排了此事。”
這樣恰好撇清了她與戴士南的關係。旁人絲毫想不到,是戴士南讓她進公董局的。
這樣更方便罌粟行事。
戴士南問:“你何時入職?”
罌粟回答:“就在下周。”
罌粟想起一事,便提了一句:“莫清寒的辦公室就在我樓上。”
戴士南似停頓了一下:“真是巧。”
罌粟語氣嚴肅:“長官,你先前說莫清寒有些問題……”
所以,戴士南才安排她進公董局,觀察莫清寒的行為。如果有什麽不對的地方,立即匯報給他。
戴士南正聲道:“你不可掉以輕心。”
他了解莫清寒的性子,如果罌粟表現得有一絲異樣,他都會起疑心。
罌粟點頭:“我明白,莫清寒的任務從未失敗過,他的偵查能力很強。”
麵對莫清寒的時候,她一定會提高警惕,萬分小心。
戴士南:“試探他的時候,切莫輕舉妄動。”
罌粟:“我會隱藏身份,現在法租界想試試他深淺的人很多,他上任不久,已經無形中樹敵。”
莫清寒的身份極為敏感,不需要罌粟動手,已經有很多人盯上了他。
戴士南:“你自己見機行事。”
罌粟:“好。”
戴士南又說:“我們暫時沒有確認他是否真的可疑,所以……”
目前戴士南對莫清寒隻是心存懷疑,但他並沒有完全確定,莫清寒真的起了異心。
所以,確認此事至關重要。
罌粟認真地說道:“我會試探出來。”
戴士南向來相信罌粟的能力:“嗯,我相信你。”
罌粟會給自己一個完美的答複。
擱下電話後,房內陷入一片沉凝的寂靜。
戴士南低頭,視線落在桌上。
黑色的桌子上放著兩張照片。柔和的燈光落在了桌上,映亮了這兩張照片。
戴士南伸出手,拿起其中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是一個女子,她麵容清冷,眼神認真。
是罌粟。
過了一會兒,戴士南放下照片,移開了視線,目光落在另一張照片上。
照片上的男子五官立體,透著陰冷的氣息。
是莫清寒。
兩張照片被擺在了一起,戴士南目光沉沉,思緒漸漸延伸。
這兩人是他的兩個親信,但他們之間的利益不同。他們雖都為自己效命,但是卻有著不同的方向。
他們都是他的棋子,而其中一個則是廢子。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樣,四下靜寂無聲,沒有一絲聲響。
戴士南的目光微凝,看向其中一張照片。
他的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至於要放棄哪一個人,他心中早就已經有了答案。
然後,戴士南拿起了照片,拉開了抽屜,放了進去。
戴士南起身,打開門,往外走去。
門被打開,沉寂的空氣倏地湧了上來。
夜愈發深了,濃重的夜色沉沉地壓下,籠著整個房間。
房門打開,門外是幽長的樓梯,緩緩往下延伸,直至地麵。
大廳裏亮著燈,燈光安靜極了。
外頭是漆黑的深夜,大廳裏是柔和的燈光。
濃鬱的夜色似要蓋過這微弱的光亮,光線有些暗淡。
戴士南下了樓,腳踏在樓梯上。四下靜謐得很,隻聽見他極輕的腳步聲。
戴士南緩緩走著,他的身形極為筆直。這時,客廳裏的座鍾恰好響了。
低沉的鍾聲響起,沉沉落在大廳裏,一聲又一聲。
聲響極低,空氣寂靜極了,清晰得很。
戴士南腳步一滯。
他抬眼看了過去。
牆上的擺鍾已指向晚上九點鍾。
鍾聲沉悶,仿若一道雪白的閃電,悄然掠過天空。
好似一道預警。
戴士南收回了視線,繼續往下走去。
行至門口,他抬腳向外走去。
打開門,戴士南的身影消失在寂靜的夜裏。
……
罌粟不想讓戴士南被人懷疑,所以自己親自出麵,找了伯努瓦·博耶爾。
伯努瓦為求報恩,在很短的時間內,就安排好了一切。
罌粟會以蘇言的身份進入公董局,監視著莫清寒。
罌粟即將上任,在入駐公董局之前,她想送莫清寒一份禮物。
根據罌粟的調查,她發現莫清寒即將和一個法國商人見麵。
那人是丁世群介紹的。
罌粟很快將這名法國商人的身份調查清楚,看到他的資料時,罌粟忍不住皺緊了眉。
本·弗朗斯是個奸商,為了牟取利益不擇手段,做過不少傷天害理的事情。
在此過程中,擋住他利益的人都沒有什麽好下場。
他做的事情不公道,經他之手的那些生意幾乎都是非法的。
但是此人極會鑽營,他會利用各種人脈以及其他的方麵,找出法律的漏洞。
本·弗朗斯行事雖是這般,但是他在公董局有背景,能在法租界護他周全。
所以,即使其他人知道他做的這些事,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種情境下,本·弗朗斯更是肆無忌憚,生意也越做越大。
等到本·弗朗斯出門同莫清寒見麵時,罌粟同樣做好了準備。
莫清寒和弗朗斯約好了時間,在一家餐廳裏見麵。
莫清寒不早不慢,恰好在約定的時間,到了那家餐廳。
過了幾分鍾後,本·弗朗斯也到了。
兩人定好的房間在樓上,本·弗朗斯上了樓,看到莫清寒已經到了。
莫清寒看見本·弗朗斯後,站起了身子。
他伸出手:“弗朗斯先生。”
弗朗斯立即上前幾步,握住莫清寒的手:“莫委員,久仰大名。”
弗朗斯的話中暗含深意,他自然聽說過莫清寒的名字。
近段時間,莫清寒才剛剛上任,成為公董局的華人委員。
對於這塊肥差,法租界的人人都虎視眈眈,沒想到竟被一個不知名的人占走了。
盯著這個位置的人,肯定對新上任的莫清寒進行了調查。
他們同樣會一直提防著莫清寒,懷疑著他,隨時想要將他拉下水。
弗朗斯笑了笑,想必莫清寒麵對這群心思不軌的人,也不太好受吧。
弗朗斯又一次開口:“聽丁董事說,你的履曆極強。”
作為一個商人,弗朗斯在進入談話主題前,自會寒暄一番。
莫清寒笑意極淺,並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弗朗斯先生在上海商界,無人不曉。”
兩人一來一回。
弗朗斯挑了挑眉,莫清寒這人能進公董局,肯定不容小覷。
弗朗斯接著說道:“”莫委員現在剛進公董局,日後能否再進一步,還需要看你的表現……”
莫清寒仍舊維持著進退有度的態度:“我的野心並不大,隻是想為法租界做些事罷了。”
弗朗斯一愣,隨即笑了。
因為丁世群牽線,讓莫清寒進了公董局。
若是莫清寒站不穩腳跟,就是丟了他的麵子。
於是,丁世群將自己的部分人脈,介紹給了莫清寒。
莫清寒看上去不是個蠢笨之人,自然會利用好手上的資源。
弗朗斯點了點頭:“丁董事的眼光不會錯,我相信莫委員的前途。”
弗朗斯不知道丁世群已經對莫清寒起了疑心,但是兩人的利益相關,聯係緊密。
所以丁世群在心存懷疑的同時,也會提拔莫清寒。
這時,侍應生走了進來,手上托舉著一個盤子,上麵放著一瓶紅酒。
侍應生將酒放在了桌麵上,就轉身離開了。
莫清寒開口:“弗朗斯先生,這是法國酒莊1870年的酒。”
弗朗斯笑了笑,拿起酒瓶為自己倒了一杯。
盡管莫清寒身處的環境複雜,但是弗朗斯本就是個隻看中利益的人。
弗朗斯才不管莫清寒來公董局的目的和原因,隻要他能從中得到利益,其他事情他不會放在心上。
看得出來,莫清寒這人的能力極強,若是和莫清寒合作,他也能獲得不少好處。
向來都是富貴險中求,弗朗斯很清楚這個道理。
談話仍在繼續,兩人相談甚歡。
另一頭。
對麵酒店的房間中,看似無人。
但是罌粟早就來到了這個房間,房內沒有開燈。
沉沉的黑暗落下,一片寂靜。
罌粟掩在空寂的黑暗中,目光平靜,始終不動聲色。
房間的窗戶開了一條縫隙,罌粟就站在窗子邊,她的目光透過窗戶,落在對麵的房間上。
她曉得,本·弗朗斯和莫清寒進了那個餐廳。
為了不讓莫清寒發覺,她會等到莫清寒離開後,再對那個法國商人下手。
罌粟對此事並不擔心,因為即使是弗朗斯死了,莫清寒的懷疑對象也不會是她。
巡捕房的人也不會調查到她的頭上。
有好幾點理由能洗清自己的嫌疑。
首先,莫清寒突然出現在上海,擔任了公董局的華人委員。
這個位置很多人想要,卻被一個從未聽說的人搶了先。
所以莫清寒的上任自然無法服眾。
法租界本就是個利益熏心的地方,人心浮動,躍躍欲試的人很多。
他們不喜莫清寒,應該有不少人想對莫清寒下手。
這樣一來,這些人全都有陷害莫清寒的動機。
還有另外一點,弗朗斯是丁世群介紹的,他是由丁世群引見給了莫清寒。
所以,丁世群的嫌疑也不小。
無論如何,懷疑的對象都不可能是公董局新入職的蘇言。
公董局就是一灘渾水,隻要她輕輕一攪,便會亂掉。
這時,罌粟的眸光微閃,她凝了凝神,盯緊了對麵。
她看見莫清寒和本·弗朗斯走出了餐廳。
兩人的合作似乎很順利,臉上盡帶著些許笑意。
他們在門口說了會話後,就分開了。
他們去往的方向相反,一個往左,一個往右。
弗朗斯好像忘記了什麽事情,走出一段路後,又重新回了餐廳。
罌粟確認莫清寒離開後,就立即跟上了弗朗斯。
夜色沉沉,偶有微冷的夜風拂過,帶著些凜然。
罌粟偽裝後的麵容平平,眼神毫無波瀾,隻有偶爾掃過時,鋒芒微露,卻又很快消失。
罌粟走進酒店,舉止和旁的客人沒什麽兩樣,再是尋常不過了。
弗朗斯應該是喝醉了,他走路的時候,腳步不穩,身形微晃。
他似乎心情極好,嘴上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罌粟一直緊盯著他,看著他上了二樓。
罌粟狀似無意,掃了一眼四周,發現並沒有任何人注意到這裏。
她隨著人群上了樓。
二樓的客人比樓下的要少,三三兩兩的。
走廊的燈光柔和,既明亮又不刺眼。
橘黃色的光落下,灑在走廊上的地毯上。
罌粟看著弗朗斯進了房間,她沒有跟進去,而是守在了外麵。
罌粟要將此事鬧大,她會選擇在走廊上殺死他。
隻要弗朗斯從房間裏走出,她就會立即取走他的性命。
走廊上的人漸漸散了,此時變得空蕩極了。
樓下的動靜偶有傳來,還未到達樓上的時候,就消失在空氣中。
罌粟的目光始終放在弗朗斯的房門上。
沒過多久,房門被人打開。
弗朗斯手上拿著什麽東西,應該是方才落在這裏的。
他的麵色通紅,酒意上湧,呼吸之間盡是濃烈的酒氣。
弗朗斯拿了東西後,準備離開。
罌粟再一次確認了四周的環境,確保無人在場。
她悄聲無息地邁開了步子,走到了弗朗斯的身後。
地毯很厚,罌粟的腳步極輕,絲毫不會被人聽見。
罌粟手輕輕一抖,一把鋒利的匕首滑到她的手心,她立即將其握住。
下一秒,罌粟上前幾步,她看準弗朗斯的喉管,伸出了手。
匕首冰涼,掠過空氣。
鋒利的刀尖劃破他的皮膚,血液瞬間湧出。
弗朗斯早已經喝醉了酒,神誌不清。
但是他依舊能感受到,有一件冰涼的東西抵上他的脖子。
這一刻,他嚐到了瀕臨死亡的滋味。
罌粟收回了手,弗朗斯的身子轟然倒下。
在碰觸到地板的前一刻,罌粟伸手虛虛一扶,減輕了衝力。
弗朗斯倒在地上的時候,絲毫沒有發出聲音。
鮮血不斷湧出,弗朗斯目光渙散,已經沒有了聲息。
罌粟從走廊的另外一側離開,她確認自己沒有露出痕跡後,混進了人群之中。
無聲無息。
罌粟暫時沒有離開,準備留在餐廳中,繼續查探情況。
罌粟沒有等太久,二樓果然響起了一聲尖叫,隨後樓上傳來喧鬧的聲音。
餐廳裏有人被殺害一事,瞬間在這裏傳開。
餐廳內的客人開始恐慌,神色盡是慌亂,人群騷動。
罌粟站在那裏,掩在人群之中,偽裝成一個驚慌失措的客人。
絕對不會有人發現,罌粟正是這件事情的主謀。
她的臉正對著酒店大門,那裏的情況能看得一清二楚。
罌粟的身後是那群酒店裏的客人,他們神色慌張,局促不安。
恐慌傳染得很快,他們親眼看見有人死在他們麵前,沒有任何心理準備。
而酒店的大門處,中央捕房的邵督軍走了進來。
沒想到,事情發生之後沒多久,巡捕房的人就來了。
罌粟皺了皺眉,不知為何,巡捕房這次好像來得特別快。
他身後有一個人。
待到邵督察踏進餐廳,那人也很快走了進來。
門外是沉寂的夜色,黑暗彌漫,寂靜深遠。
初春料峭的風繃緊,凝重壓抑,月光拉長了他的身影。
他的目光幽深,穿過人群,不知落在何處。
漆黑的夜幕中,似有微光劃開,忽明忽暗。
看見那人的臉後,罌粟的神色微動。
他們在此,迎麵對上。
那人麵目冷峻,氣質冷冽。
他竟是陸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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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評論隨機掉落紅包。
第226章 第226章
因為中央捕房的邵督察和陸淮正在附近, 所以事發之後, 他們來得很快。
邵督察一聽到這裏有命案發生,立即趕了過來。
陸淮恰好在和邵督察談事,聽到這個消息,順便來這裏一趟。
此時, 人群騷亂, 不少人想要離開餐廳。
這兒的氣氛僵滯, 不適合久留。
罌粟混在人群之中,同樣神色慌亂,她隨著人潮往外離開。
這時, 陸淮突然偏過了頭,目光落在罌粟所在的方向。
陸淮的視線在罌粟身上停留了一秒。
之後, 罌粟就跟著人群離開了。
陸淮轉頭去看, 發現已經沒了那個人的身影。
陸淮皺眉, 在方才那群客人中,有一個女子的身形背影有些熟悉。
和那日出現在天興號的人極為相似。
前段時間, 陸淮和葉楚設下一個局,提前在一家布莊安排好一切。
他們故意製造了場混亂,以葉楚為誘餌, 逼江洵的委托人現身。
計劃的確奏效了,他們也見到了那個委托人。
不過,那人做了偽裝,並未暴露真容。
從那之後,陸淮仍在循著線索深入調查她。
前幾日, 陸淮已經調查清楚,他知道那人化名為蘇言。
通過法國商人伯努瓦·博耶爾的介紹,蘇言即將進入公董局。
不久後,她就會上任。
若是方才那個隱在人群中的人就是蘇言,那麽她來這裏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餐廳裏發生的命案是否同她有關?
陸淮眸色一沉,他壓下心中的疑惑,臉上絲毫沒有流露半分。
邵督察看到陸淮轉頭,立即開口:“三少,是否有什麽不對勁?”
陸淮收回視線,搖了搖頭:“隻是見到一個熟人罷了。”
兩人隨即往二樓走去。
現場仍舊保持著原樣,沒有太多的損壞。
最先發現死者的是餐廳裏的侍應生,那人現在還未回過神來。
原本她以為有人昏倒在了地上,立即走了過去,想將那人扶起。
沒想到,她竟看到那人躺在鮮血之中,雙目睜大,似乎有些驚訝,詭異極了。
現在,那名侍應生坐在另外一個房間。
警員等到她稍稍平複下心情後,就會詢問她具體的情形。
死者是一名法國商人,名叫本·弗朗斯。
陸淮和邵督察都看到了他的死狀。
因為殺他的人動作利索,所以弗朗斯死前沒有受到太多痛苦。
陸淮仔細看了看弗朗斯的傷口,是由鋒利的刀子造成的。
手法極為專業,不像是一次簡單的謀殺。
陸淮知道這個死者的身份,弗朗斯是法租界的一名商人。
弗朗斯不是個好人,行事作風極有問題。
邵督察看向陸淮,出了聲:“弗朗斯平日應該很忙,他會不會是來見什麽人的?”
聞言,陸淮的眸子微微一縮。
陸淮突然想起了剛才人群中的那個身影,他沒有立即開口。
這時,調查結果剛好出來了。
通過侍應生的供詞,他們知道,弗朗斯在臨死前見到的最後一個人,是公董局委員莫清寒。
兩人約在餐廳見麵,似乎是在談什麽事情。
他們的對話持續了一個多小時。
聊完後,莫清寒和弗朗斯一同離開餐廳。
在莫清寒離開後不久,弗朗斯就出了事。
沒有人注意到,弗朗斯去而複返,還死在了餐廳裏。
陸淮同邵督察一起猜測這次事件背後的主謀。
陸淮將見到蘇言的事情隱瞞了下來,沒有向邵督察提起。
這件事會是法租界對莫清寒起疑的人所做,還是出現在現場的蘇言所為?
陸淮之前懷疑罌粟和莫清寒之間的關係,他猜測兩人是否處於同一立場。
經過今日的事情,他覺得那個法國商人極有可能是蘇言殺的。
蘇言的目的是什麽?她想要讓莫清寒置於什麽樣的境地。
蘇言會是戴士南的人嗎?
那麽,戴士南對莫清寒的真正態度到底是什麽?
……
陸淮思緒沉沉,這些問題盤根錯節,但中間有一個方向。
眾多線索繞在了一起,他必須要層層撥開迷霧,才能知道真相。
而方才離開現場的罌粟,心思同樣亂極了。
在她走出餐廳前,罌粟注意到,陸淮看向了自己的方向。
雖然陸淮的視線僅僅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但罌粟還是有了一個可怕的猜想。
罌粟總覺得陸淮的目光仿佛已經知曉了一切。
他是否認出自己的身影?
他會將自己和那日的女子聯係在一起嗎?
難道陸淮已經猜到了自己的身份?
罌粟隻能選擇按兵不動,不暴露自己。
案件在晚上剛剛發生,中央捕房的人並未找到任何有效線索。
更何況,此事牽扯到了公董局人,他們留待繼續調查。
……
第二天,罌粟到公董局任職。
公董局事務繁多,她的職位是管理部的一個處長。
這個職位並不如莫清寒那樣引人注目,再者,罌粟來得十分低調,旁人並不在意。
隻有這個樓層的人曉得,這間辦公室裏進了一個新的處長。
昨晚的暗殺一事並沒有影響到公董局。
罌粟放下心來,看來有人暫時將此事壓下來了。
管理部長的秘書給了罌粟一些文件。
“上頭派下來的文件,這是法租界大型公司企業的名字。”
“有些工作還沒有完成,要親自去公司看看。”
“蘇處長新到法租界,不如熟悉一下環境。”
“……”
窗外吹進了一陣風,桌上的文件被風吹起,素白紙張翻動著。
風停了,文件也停了。
罌粟看著桌上的那一頁文件,上麵有一行極為熟悉的小字。
蘇氏企業。
她怔了一怔。
過了幾秒,罌粟抬眼,裝作無事發生:“我今日便去看看。”
“辛苦蘇處長了。”
部長秘書離開後,罌粟收起了那份文件,思緒沉沉。
十三年前她離開家,險些進了暗閣,後被戴長官所救,培養成為一個特工。
在一次任務中,她的右臉受傷,經過修複手術後,麵目和先前有所差別。
即便是蘇蘭,也絕不會認出她是誰。
罌粟決定先去蘇氏企業看看。
如果能看到她想要見的人,那就是意外之喜。
……
罌粟的汽車停在了法租界的一條路上。
她遠遠地看著,那裏正是蘇氏企業的位置。
罌粟思索了很久,下定決心,她走下車,朝著那裏走去。
她的步子不急不緩,徑直走入門口。
蘇氏企業的大堂沒有幾個人,副董和一個女子講著話,正準備走上樓。
他是蘇明哲,蘇家人極為看重的接班人。
罌粟的眸光微動,許久未見,表哥和從前一樣優秀。
她移開了視線,落在蘇明哲旁邊的人身上。
罌粟的唇角牽起,看來她的運氣不錯。
那個人是葉楚。
似是察覺到了有人在注視他們,葉楚和蘇明哲停下了腳步,扭頭看來。
葉楚怔了幾秒。
是她?
罌粟分明已經卸去了先前的易容,露出了她本來的模樣。
不知怎的,葉楚竟一眼就認出了她。
葉楚心中浮現了一個想法,那日她和陸淮在天興號布莊試探,引出了這個人。
她是江洵的委托人,她為什麽會來這裏?
很快,罌粟就朝著他們走來。
她開了口:“蘇副董。”
“我是公董局管理部的處長。”
罌粟並不知道葉楚已經發現了她的身份,她介紹了自己:“我叫蘇言。”
葉楚忽的一怔。
蘇言?
陸淮告訴過她,在莫清寒成為公董局行政委員後,法國商人伯努瓦安排了一個人進公董局。
那個人就叫蘇言。
而葉楚不曉得,陸淮怕她多想,隱瞞了一部分事實。他沒有告訴她,蘇言正是江洵的委托人。
但在葉楚見到蘇言的第一眼,就已經知道她是那個人了。
葉楚眯了一下眼睛,她要確認自己的猜想。
蘇言是不是那天在天興號布莊中見到的人?
在葉楚思索的時候,罌粟先提到了自己的工作。
罌粟:“我新到法租界,不懂的事情還有很多,望蘇副董多包涵。”
她表明了自己來到蘇氏企業的目的。
蘇明哲點頭:“那是自然。”
他看著罌粟的時候,心中竟意外有些熟悉感。
蘇明哲細看幾眼,她的麵容陌生,似乎從未在上海出現過。
他沒有再想,便拋去了疑惑。
葉楚忽的開口:“表哥,你先去忙罷。”
蘇明哲看向葉楚。
葉楚笑了一下:“我認得蘇言小姐。”
罌粟不答。
葉楚繼續說:“我們先前見過幾次。”
蘇明哲沒有懷疑什麽:“這樣巧?”
罌粟嘴邊浮起笑意:“葉二小姐似乎有話對我說?”
蘇明哲並未察覺兩人異樣,他走上樓,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這裏隻剩下了葉楚和罌粟兩個人。
葉楚重新審視起罌粟的臉來。
葉楚知道,蘇言先前做了易容。
這張臉應該是她的真容。
奇怪的是,葉楚雖是第一次見到她,卻覺得她異常熟悉。
葉楚望進蘇言的眼睛,她的情緒掩蓋得極好,看不出半分波動。
葉楚試探著問:“蘇小姐,去咖啡館中坐坐嗎?”
罌粟笑了:“葉二小姐這般熱情,我也不好推卻。”
她們離開了蘇氏企業,走進附近的一家咖啡館。
法租界的街道上,春日午後的陽光寂靜地落下。
經過了一整個寒冬以後,從未有過的溫煦暖意漫了上來。
兩人進了咖啡館後,服務生迎了上來。
葉楚開口:“黑咖啡。”
服務生看向罌粟。
罌粟不假思索:“我也一樣。”
服務生低頭拿著單子離開了。
他心中思索,這兩個女子,一個清冷,一個美豔,但是總覺得她們極像,說不上來有哪些地方相似。
過了一會,兩杯咖啡端了上來。
葉楚看著罌粟,心中情緒有所波動。
她雖想試探罌粟,但卻無法加重語氣。
更奇怪的是,她並不希望她們兩人處在不同陣營。
葉楚不由得放輕了聲音:“蘇處長。”
罌粟抬起頭:“葉二小姐。”
葉楚的語氣極為肯定:“我們先前見過。”
罌粟的心一軟,但嘴上卻絲毫不鬆:“是嗎?我記不太清了。”
葉楚開了口:“若是蘇處長不記得,我倒是可以提醒你一下。”
罌粟的目光平靜,她沒有回答。
罌粟似乎並不想提到之前的事情,葉楚隻能選擇激她。
葉楚的嘴唇抿成直線。
她的視線緊鎖罌粟,片刻不離:“北平的德中飯店,曾有過一起反動分子傷人事件。”
罌粟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咖啡杯壁。
葉楚繼續說:“北平的一家餐廳,曾在用餐時分被人用槍擊碎了玻璃。”
罌粟的手摩挲了一下發燙的咖啡杯,似乎在緩解情緒。
罌粟的一舉一動完全落進葉楚眼中,她已經差不多確認了事實。
“對了。”葉楚的語氣淡然,“還有天興號布莊……”
罌粟抬了抬眉,她以為自己的演技足夠好,卻沒想到,在葉楚麵前,她演不出來。
她學過的所有本領,都無法用來應付葉楚。
葉楚一字一句地說:“那聲槍響是為了讓你現身。”
葉楚步步緊逼。
她知道,罌粟的戒備,已經在她的刻意激發下,一點點卸掉。
葉楚低頭,裝作在看手中的那杯咖啡。
她要給罌粟一些時間。
罌粟望著葉楚。
在葉楚看不見的這個瞬間裏,罌粟的目光溫柔似水。
咖啡桌旁坐著兩個人,她們之間,無人再開口。
空氣仿佛凝滯了一般。
葉楚垂在身側的那隻手一收,攥緊了拳,心緒沉重。
她到底是誰?
她為何要委托江洵來照看葉家?
葉楚心中有一個可能性極小的猜想,但她不敢往下細想,她不知道那個結果到底如何。
她怕那是真的,又怕那是假的。
葉楚想到的那個人,她早已經宣告死亡。
如果蘇言是她,那麽,這些年她到底經曆了什麽?
如果蘇言不是她,那她做這些事的目的會是什麽?
……
葉楚的思緒百轉千回,最終,她的眼睛漸漸清明,仿佛重重霧氣散去。
她鬆開了手,做了一個決定。
葉楚抬起眼來,擱下手中的咖啡。
咖啡在杯中晃蕩些許,漸漸恢複平靜。
窗外明媚的陽光落在桌上。
那裏放著兩杯咖啡,相同的瓷白色杯子,相同的黑咖啡。
咖啡寂靜地放在杯中,誰都沒有動。
她看進罌粟的眼底,似要將那裏的秘密看得明白。
葉楚的目光清亮,她離著那個秘密越來越近。
她緩緩開口,問出了一個問題。
“你是不是江先生的委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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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評論隨機掉落紅包。
第227章 第227章
罌粟的反應很快。
方才葉楚抬頭的時候, 她早已收起了眼底的情緒。
所以, 葉楚現在觀察罌粟時,她的麵上沒有半點波瀾。
葉楚問道;“你是江先生的委托人嗎?”
罌粟曉得,她決不能透露自己的身份,否則這對葉家來說, 對葉楚來說, 都極為不利。
她早就決定要遠離葉家, 不能把自己的真實身份說出口。
罌粟的心十分堅決。
罌粟不假思索:“不是。”
話音剛落,葉楚的心一沉,空氣仿佛也凝重了起來。
方才這個人開口前, 葉楚心底有著隱隱的期待。
她希望這人能說出,她心底的那個答案。
如今, 葉楚的希望落空。
心底漫起的期待, 又悄然隱了下去。
葉楚不信, 繼續問道:“那你是誰?”
“蘇小姐,不要告訴我, 你和他同時受人所托。”葉楚眼底微涼,“這個理由我並不相信。”
她分明隱瞞事實,不願說出真相。
葉楚想知道她到底是不是自己想的那個人, 她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罌粟平靜地開口:“葉二小姐,你很聰明,想必當時在天興號已經識破了我的謊言。”
先前,葉楚和陸淮設計,以自己的安危, 誘她現身。
她擔心葉楚,當時沒有想太多,一時不察,暴露了身形。
但無論葉楚如何問,罌粟都不會說出半分,就讓那些秘密沉在心底。
葉楚冷著臉:“蘇小姐做了這麽多事,卻連真相都不敢說。”
她口中講著狠話,想要激怒這個人,擾亂這人的思緒,讓這人說出真相。
但是葉楚的手隱在桌下,她攥緊手,心隱隱泛著痛。
她隻能這樣做,別無他法。
但這次,葉楚的激將法已經沒有用了。
罌粟仍沒有鬆口:“我和江先生確實認識,但我並不是那個委托人。”
罌粟是最優秀的特工,她經驗豐富,怎麽會不清楚葉楚的心思?
葉楚想要激自己,讓自己分神。但是罌粟沒有被影響半分,她的心底依舊沉寂。
這個回答已在葉楚意料之中,她沉默著沒有說話。
葉楚的指甲掐進肉中,她心裏的失落感愈加濃了幾分。
這個人軟硬不吃,口風極嚴。
看來若是這人不想開口,無論她再怎麽問,都不會聽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罌粟瞥了葉楚一眼,曉得葉楚失望了,但她很快就移開了視線,按捺住心底的酸澀。
罌粟緩緩開口:“我隻能告訴你兩件事。”
葉楚抬頭看她:“什麽?”
“有人在關注葉蘇兩家,以及……”罌粟說,“我和你們站在同一立場。”
罌粟一字一句道,清晰極了。
即便她不能與葉楚相認,她也想讓葉楚知道,她沒有惡意,葉楚也不必防備自己。
說完後,罌粟慢慢站起身,邁動步子,往外走去。
她經過葉楚身旁,視線沒有落在葉楚身上。
腳步帶著一絲決然,沒有遲疑。
葉楚坐在那裏,微垂著眼,也沒有看向罌粟。
兩個人沒有視線交流。
她們中間似隔著沉默冷冽的空氣,那樣遙遠,觸不可及。
罌粟腳步不停,徑直往門外走去。
行至門口,罌粟抬起手,放在了門上。
她的動作一滯。
罌粟身後是她的妹妹,是她這輩子想要保護的人。
但是罌粟必須要遠離她。
罌粟的身份,注定她不能擁有像正常人一樣的生活。
她的眼角漫起了濕意,心頭酸澀萬分。
空氣凝滯,覆在罌粟的周身。
罌粟閉了閉眼。
沉沉黑暗倏地襲來。
再睜眼時,罌粟的心忽的靜了下來。
眼底彌漫的沉痛,悄無聲息地隱了下去,不留一絲痕跡。
罌粟的眼睛變得清明,紛亂的思緒也斂了下去,麵上平靜至極。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忽的起了一陣風,罌粟的衣擺微微揚起。
她的身影漸行漸遠,慢慢消失在蕭瑟的空氣中。
葉楚背對著罌粟,她能察覺到罌粟輕緩的腳步聲。
罌粟的腳步聲極輕,落在葉楚的耳中,卻如同夏日的悶雷,重重壓在葉楚的心上。
罌粟的腳步聲越來越輕,她與葉楚之間的距離也越來越遠。
葉楚坐在那裏,沒有出聲。她的手越加攢緊了些,手指泛白,掌心傳來刺痛。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消失了,周圍陷入一片靜默。
葉楚依舊沒有站起身子,也沒有往後看去。
葉楚倏地鬆開了手,指尖極為冰涼。
時間悄然流逝,許是因為太過安靜,這一刻似乎靜止了一樣,格外漫長。
葉楚的眼睛一酸。
她的心空蕩蕩的,空氣似被撕裂了一道口子,冷風入內,徹骨的寒冷。
葉楚怔怔地坐在那裏,目光落下,似看著前方,又似看著桌上,沒有落到實處。
她知道那個人是誰,但那個人絕不會開口。
那個人會隱藏自己的身份,或許這輩子都不會再和她相認。
葉楚輕輕閉上眼,一滴溫熱的眼淚落進了冰冷的咖啡中。
咖啡冷了,熱氣散盡。
葉楚的心卻更加冰冷。
她的身形極為沉默,寂靜無聲的空氣籠著她。
……
這天下午,邵督察親自去了一趟公董局。
昨晚死在餐廳的那個人本·弗朗斯是法國商人,而他死前見過的最後一個人是公董局的行政委員莫清寒。
這樣看來,莫清寒的嫌疑最大。但是,也不排除是有人陷害莫清寒。
華人委員剛上任就殺了人,怎麽看都有些不對勁。
這件事非同小可,邵督察必須給公董局麵子,所以他會親自出麵。
但無論如何,待到邵督察問過莫清寒之後,才能知道真相。
邵督察沒有多做停留,直接去了莫清寒的辦公室。
敲門聲響起,極為沉悶。
莫清寒眸色一冷,開口:“進來。”
莫清寒已經知道了昨日發生的事情,他曉得巡捕房的人會來問他話。
這件事情分明是有人早有預謀,要故意陷害他,阻礙他的上任之路。
但是,他已有所準備,不會讓陷害他的那人如願。
邵督察走進房,關上了門。
莫清寒抬頭看了過去,神色平靜:“中央捕房的總督察怎麽會有空來這裏?”
邵督察落座,直接進入正題:“莫委員,我有些話要問你。”
莫清寒:“邵督察,你是為了法國商人弗朗斯而來的嗎?”
邵督察並不意外:“既然莫委員已經知道了,那我就開門見山了。”
本·弗朗斯死亡一事,鬧得沸沸揚揚的,莫清寒知曉,並不稀奇。
況且,本·弗朗斯是法租界的重要商人,莫清寒是公董局的人,此事牽扯到這兩個地方,極為敏感。
莫清寒:“邵督察請講。”
邵督察問道:“昨日,你和弗朗斯告別後,去了哪裏?”
他要先問清楚莫清寒的行蹤,看與死者的死亡時間是否相符,才好做下一步判斷。
莫清寒回答:“我回家了,亨利路的公館區。”
邵督察又問:“有人證嗎?”
莫清寒:“我自己開車回去的。”
邵督察聲音低了幾分:“那就是沒有不在場證明了?”
莫清寒神色平靜,並不慌亂:“我在八點半離開餐廳,回到亨利路是八點五十。”
莫清寒繼續講道:“而本·弗朗斯的死亡時間是九點……”
話並未說完,但是莫清寒話裏的意思極為明顯。
他沒有作案時間。
邵督察沒有開口,房裏陷入寂靜。
莫清寒看了邵督察一眼,十分鎮定:“邵督察在法租界待了很久,一定曉得時間是準確的。”
邵督察思索了一會,開口:“我無法確認你到家的具體時間。”
即便時間準確,但他不能確定,莫清寒離開餐廳後,是否真的回家。
如果他說的是謊話,實則他並沒有回家,而是返回餐廳,殺了本·弗朗斯呢?
莫清寒淡定開口:“八點五十,我在公館門口遇見了楊大公子,同他講了幾句話。”
莫清寒又說:“邵督察若是不信,一問便知。”
邵督察給楊公館打了一個電話,說了幾句話後,確認了莫清寒說的是真話。
時間符合,莫清寒沒有作案時間,又有人為他作證。
事情已經明了,莫清寒的嫌疑解除,他不是凶手。
莫清寒緩緩開口:“我的身份特殊,被法租界很多人盯著。”
邵督察沉默,房內靜極了。
他先前也挑撥過丁世群和莫清寒,想必法租界的其他人也會這樣做。
這次事件就是最好的證明。
莫清寒眸色微冷:“弗朗斯的死是否和我有關,想必邵督察心中早就有了答案。”
邵督察不講話。
邵督察走到門口,再回頭,說:“莫委員,你的嫌疑解除了。”
留下一句話,離開了。
房間寂靜無聲,莫清寒坐在那裏,眼眸瞬間沉了下來。
這件事定是法租界的人所為。
法租界的人對他虎視眈眈,生怕自己擋了他們的路。他尚且不能確定,這次陷害他的人是誰。
如果被他知道那人是誰,他絕不會讓那人好過。
……
葉楚整理好情緒後,才離開了咖啡館。
待會葉楚要回蘇明哲的辦公室,她必須要將自己的心思全部壓下。
蘇明哲的眼睛向來敏銳,若是被他看見一點不對勁的地方,他都會懷疑。
葉楚回去了蘇氏企業,到了蘇明哲的辦公室。
葉楚深吸了一口氣,才敲響了房門。
“進來。”蘇明哲的聲音傳出門外。
葉楚打開門,走了進去。
此時,辦公室隻有蘇明哲一人。
蘇明哲聽到腳步聲,抬眼看去,看見來人的時候,他立即笑了一下。
葉楚叫了一聲:“表哥。”
蘇明哲看著葉楚:“你同那個公董局的蘇小姐聊得如何?”
蘇明哲看到那人的時候,覺得有些熟悉。
雖然他們是第一次見麵,但是他卻不感到陌生。
葉楚想到蘇言,眸色暗了暗。
她借著低頭的動作,將自己的情緒掩蓋。
葉楚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她沒有正麵回答蘇明哲的問題:“她現在已經回公董局了。”
蘇明哲笑了笑,他對葉楚極為相信,絲毫沒有覺得奇怪。
“你們何時認識的?沒聽你說過。”
蘇明哲關心葉楚,葉楚的那幾個朋友他也差不多認識。
葉楚都會同他介紹,而方才那個蘇言小姐,他卻完全不清楚。
葉楚生怕自己說得太多,會露出馬腳。
她先是對蘇明哲一笑,隨即岔開了話題:“表哥,我有些事要告訴你。”
蘇明哲見葉楚的樣子,立即擱下了筆:“怎麽了?”
葉楚的神情嚴肅:“你那個朋友溫聿生現在如何?”
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是解決蘇明哲的問題。
蘇明哲聽到溫聿生的名字,立即沉了沉眉,似乎回憶起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
蘇明哲隨即搖頭:“近日他沒有來找我。”
上回,葉楚在賭場給溫聿生設局,讓他發現了溫聿生的真麵目。
溫聿生非但不是他平日裏看到的樣子,還是一個沉迷賭博的賭徒。
既是個濫賭之人,又對家中的母親極為不孝順,滿口謊話。
幸虧阿楚讓自己看清,不然他很有可能還在被那個人蒙騙。
葉楚看到蘇明哲的樣子,心下了然。
葉楚開口:“那你要不要主動找他。”
聞言,蘇明哲怔了一下:“為什麽?”
葉楚繼續說道:“既然他存了別的心思,我想看看他背後是否有人指使?”
蘇明哲一聽葉楚的話,就明白了。
他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有人要算計我?”
葉楚點了點頭:“是,我擔心有人想對蘇家下手。”
蘇明哲問道:“你有什麽想法。”
蘇明哲的視線落在葉楚身上,她的變化,他一直看在眼中。
此時的葉楚語氣沉穩,鎮定自若。
他覺得葉楚成熟了很多。
葉楚接著開口:“我的建議是,從溫隸生入手。讓他相信,你十分信任他,想要結交這個朋友。”
蘇明哲立即點頭,同意了葉楚的提議:“好。”
葉楚:“接下來的事情,我們走一步看一步。”
確定好計劃後,蘇明哲當著葉楚的麵給溫聿生打了個電話。
沒過多久,電話那頭就傳來了聲音。
溫聿生的聲音似乎有些頹廢:“哪位?”
蘇明哲看了一眼葉楚,向她示意電話已經接通。
蘇明哲收回了方才對溫聿生的態度,語氣變得溫和了許多。
仿佛和先前一樣,和溫聿生仍舊是朋友。
他開了口:“我是蘇明哲。”
電話那邊的人聽到蘇明哲的聲音,先是愣了愣,隨即笑了。
溫聿生的語氣有些欣喜:“找我有事嗎?”
蘇明哲語氣平靜:“我們有段時間沒見麵了,我想同你見個麵。”
溫聿生似乎在猶豫,最終做出了決定。
過了一會,他開了口:“不知你有沒有聽過仙樂宮?我們在那裏見麵罷。”
蘇明哲應下後,兩人就掛了電話。
蘇明哲和葉楚說了這事後,葉楚自然要跟過去。
她會做好偽裝,不讓其他人發現。
到了約定好的那一天,葉楚和蘇明哲出了門。
此時,夜幕降臨,白日的繁華喧鬧也持續到了夜晚。
長街夜風忽起,安靜地拂過。
仙樂宮已經燈火通明,熱鬧非凡。
蘇明哲是開車過去的,車子停在了仙樂宮的門口。
他開車走下,合上車門,抬眼時恰好看見了另外一輛車子停在了後方。
蘇明哲目光落去,有一名女子下了車。
她的身形和葉楚極為相似。
葉楚做了偽裝。
她的麵容和之前相比,完全不同,若不是熟悉她的人,根本就認不出。
葉楚轉過頭時,正好和蘇明哲對上了視線。
蘇明哲和葉楚遙遙地朝對方點了點頭,沒有靠近。
兩人極有默契,裝作是陌生人,一前一後走進了仙樂宮。
蘇明哲走進仙樂宮後,站在一旁,掃視一圈。
不遠處,溫聿生看見了蘇明哲,朝他揮了揮手。
他坐在舞池旁的沙發上,旁邊還靠著好幾個女人。
看上去極不正經。
蘇明哲腳步一凜,眼神微沉,但卻很快恢複過來。
他起步走向了溫聿生的方向。
葉楚自然也看到了這一幕,她狀似無意地走到兩人所在位置的旁邊。
那邊的沙發還空著,她走了過去,象征性地點了一瓶酒。
燈光昏暗,酒意微醺,葉楚此番行為最正常不過了,絲毫不會被人關注到。
葉楚可以將蘇明哲那邊的動靜看得清楚。
雖然葉楚相信蘇明哲不會被溫聿生的花言巧語所騙,但是上輩子的經曆實在太過清晰。
葉楚心中不安,想要親自確認。
隻有親眼看到,她才會放心。
蘇明哲走到溫聿生另外一側的沙發上坐下。
他坐的位置離那幾個女人較遠。
蘇明哲皺了皺眉,似乎不喜這樣的場麵。
溫聿生心下了然,在他看來,這種事急不來,他隻需一點點讓蘇明哲走向墮落就行了。
此時,溫聿生已經一改當日的頹廢,重新變回了先前那副模樣。
根本看不出那個在賭場急紅了眼,慌亂異常的人是他。
溫聿生別無他法,為了能夠解決自己眼前的危機,他不會再猶豫了。
蘇明哲在心中冷笑了一聲,麵上卻不動聲色。
溫聿生的手臂還環在那幾個女人的肩膀上,這時他收回了手,看向蘇明哲。
“好久不見。”
蘇明哲仍舊一副不適應的模樣。
溫聿生笑了笑:“這幾個女人是四馬路的長三。”
說完後,他輕輕拍了拍其中一個女人的後背,示意她過去蘇明哲那邊。
那個女人會意,站起了身子。
如今天氣回暖,女人換上了一件旗袍,修身的旗袍緊貼身形,勾勒出她的曲線。
女人步子輕盈,走起路來的時候,腰身搖曳,嫵媚極了。
女人靠近蘇明哲,走到他的身旁。
她剛想坐在蘇明哲的大腿上,就被蘇明哲製止了。
“你坐到一旁即可,不必過來。”
蘇明哲的語氣中帶著不耐煩。
那個女人一愣,下意識看向溫聿生。
溫聿生朝她點了點頭。
女人隻能被迫靠在了沙發一邊。
溫聿生看向蘇明哲:“她叫明珠,這位是蘇大少爺。”
明珠喚了一聲,聲音軟糯:“蘇大少爺。”
蘇明哲聽到她的聲音後,眉頭皺得更緊了些。
蘇明哲開口:“溫公子,你這是何意?”
他的語氣已經有了一些疏遠。
溫聿生笑了笑:“不必緊張,這些不過都是可以帶給你快樂的人。”
“我曉得你現在沒有女朋友,總該找些樂子不是麽?”
蘇明哲看著溫聿生這副嘴臉,自己先前因為幾分同情,竟覺得他是一個值得來往的朋友。
況且葉楚就在一旁,但願溫聿生別說出什麽汙穢的話,髒了葉楚的耳朵。
要不是蘇明哲想引出溫聿生背後的人,他才不想在這裏和溫聿生虛與委蛇。
蘇明哲假裝放鬆了身子,神情也稍稍舒緩。
溫聿生瞧見蘇明哲的變化,嘴角露出笑意。
溫聿生對明珠說:“蘇大少爺不經常來這樣的場合,你可要好好招待。”
“還不快將酒倒上。”
明珠笑意更濃,雪白的皓腕伸出,這兒光線暗淡,更是勾人。
酒杯倒扣在盤子上,明珠伸手勾住酒杯的杯身,就其提起,放在桌上。
隨後,她的手覆上酒瓶,酒液傾倒而出,落入酒杯。
不多不少,正好半杯。
眼前此景落在蘇明哲的眼中,他卻根本不為所動。
“蘇大少爺,您的酒。”
蘇明哲沒有伸手接過,而是讓她放在自己的麵前。
明珠遺憾地縮回了手,她還想在遞酒的時候,趁機用手指勾住蘇明哲的手腕。
蘇明哲完全斷絕了她所有念想發生的可能性。
溫聿生仍舊用言語誘導蘇明哲:“等你以後真正嚐到女人的滋味後,就明白了。”
“到時候,你就會清楚我的用意了。”
蘇明哲擺了擺手:“我對這些人不感興趣,溫公子還是自己享用吧。”
溫聿生被蘇明哲拒絕,他也不著急。
就算是這招不行,他還有其他的方法。
溫聿生開口:“你不喜歡這些,下次我帶你去玩別的東西。”
雖說方才蘇明哲有些不快,但他仍舊點了點頭。
蘇明哲裝出他仍想和溫聿生繼續來往的模樣。
兩人的談話盡數落入葉楚的耳中,她不由得皺了皺眉。
看來上輩子溫聿生也這麽誘惑過表哥,但是被表哥拒絕了。
蘇明哲不是那種喜好女色的人。
所以溫聿生一計不成,又生一計。
但是按照表哥的性子,同樣也不會接受吸大煙。
不知道為何,上輩子竟會落到那樣的地步。
想必溫聿生一定使了另一些手段。
葉楚用餘光掃著溫聿生,眼底沉沉。
過了一會後,蘇明哲提出了離開。
葉楚看到了蘇明哲的動靜,為了不引起旁人的懷疑,她仍舊待了一段時間才離開。
葉楚走出仙樂宮的時候,發現蘇明哲的車子還停在外麵。
等到葉楚出來坐進車子後,蘇明哲才驅車離開。
溫聿生已經相信,蘇明哲對他卸下了心防。
魚上鉤了,現在隱在暗處的人變成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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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葉楚和罌粟後麵會相認的。
評論隨機掉落紅包。
第228章 第228章
罌粟已經來了公董局幾日, 她很快就適應了這份工作。
莫清寒的辦公室就在她的樓上, 他們卻沒有說上一句話。
兩人同在公董局,先前還同是戴士南的手下。
無論如何,他們必須見上一麵。
剛好,罌粟也想試一試莫清寒的反應。
這一天, 罌粟接到了一份文件, 有人讓她將這份文件送到樓上。
罌粟借著這個名義, 上了樓,她正好可以趁機和莫清寒見上一麵。
她手裏拿著文件,踏上樓梯。
罌粟麵色如常, 腳步沉穩。
拐上樓梯後,是一條長長的走廊。
走廊兩側是雪白的牆壁, 盡頭是莫清寒的辦公室。
罌粟的視線在門上定了一秒, 步子一轉, 立即朝他的辦公室走去。
房門被扣響,幾下短促的敲門聲落進空寂的走廊。
莫清寒的聲音從裏麵傳出。
罌粟打開門, 走了進去。
罌粟叫了一聲:“莫委員。”
莫清寒在桌上抬起頭,目光落在罌粟身上:“管理部的蘇處長?”
莫清寒語氣波瀾不驚,卻隱隱暗藏深意。
罌粟笑了一聲:“你認得我?”
她將身後的房門關上, 對上莫清寒的眼睛。
莫清寒放下手上的文件,身子向後靠去:“長官和我說過,你會到公董局來。”
罌粟暗自覺得奇怪,聲音卻和往常一樣平靜:“是嗎?”
罌粟心想,為何戴長官會將自己的事情告訴莫清寒?
分明是戴長官對莫清寒起了疑心, 才做出這樣的安排。
戴長官讓她進入公董局,將莫清寒的一舉一動皆向他匯報。
戴長官派下這個任務,是讓她來監視莫清寒的,現在反倒向莫清寒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罌粟心中微緊,戴長官是為了不讓莫清寒起疑?還是說……他另有謀算?
罌粟腦中思緒紛亂,麵上卻沒有露出半分。
這時,莫清寒開了口,罌粟瞬間收回了旁的心思。
莫清寒說;“你的門路不錯,聽說是一個法國商人介紹你進來的?”
莫清寒早就打探過罌粟的消息,自然知曉此事。
罌粟隨意說道:“不過是個老朋友罷了。”
聽完罌粟的答案,莫清寒點了點頭,似乎是信了罌粟的話,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下一秒,莫清寒狀似不經意地問起:“前幾日的案子,你聽說了嗎?”
莫清寒被人陷害,卻找不出是誰做的手腳。
現在他想試探一下罌粟,看看有無端倪。
罌粟麵不改色:“本·弗朗斯嗎?”
罌粟提起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鎮定,旁人根本猜不到這件事正是她的手筆。
莫清寒一麵觀察著罌粟的表情,一麵繼續說著:“他在一家餐廳被人刺殺。”
罌粟的語氣甚至略帶幾分遺憾:“弗朗斯的死亡太突然了。”
頓了頓,莫清寒接著說道:“不曉得是誰在法租界鬧事。”
莫清寒故意說出這句話,看看她會有何反應。
罌粟看向莫清寒:“我還聽說,他臨死前見的最後一個人是你。”
莫清寒眸子微縮:“怎麽?”
罌粟開口:“希望巡捕房的人不要懷疑你。”
莫清寒沒有立即接話,而是沉默地看著她,眸底漸深。
罌粟又道:“我們是同一陣營的人,我不希望你出問題。”
莫清寒微眯了眯眼:“多謝了。”
罌粟不便在莫清寒的辦公室久留,很快就提出了離開。
待到罌粟離開,房門在莫清寒的麵前緩緩合上。
莫清寒的眸色深淺不明,周身的氣質瞬間變得陰冷了幾分。
根據罌粟的反應,這件事應該不是罌粟所為。
但是莫清寒對罌粟的懷疑也沒有解除。
他曉得,罌粟同他一樣,突然出現在上海。
罌粟進了公董局,定是存著別樣的心思。
房門關上,罌粟在轉身的那一刹那,眉眼立即沉了下來。
此時,走廊上一個人都沒有,安靜異常,隻能聽到罌粟清淺的呼吸。
罌粟提步離開,穿過漫長的走道。
罌粟的眼底冰冷一片,不像是方才的那副模樣。
她的步子走得不緊不慢,邁得極輕,而她心中卻在思索。
看方才莫清寒的態度,似乎對她沒有那麽重的懷疑。
不過,罌粟清楚莫清寒的性子,是個極為多疑的人。
莫清寒不可能輕易地相信一個人,日後她必須多加小心。
……
一列火車抵達了漢陽。
天色已經暗了,日光早就沉了下去,冰涼的夜色襲來。
此時的漢陽,被濃黑的夜幕所籠罩著。
戴士南下了火車,他的步子不急不緩,隨著人群往外走。
他做了易容,旁人不會發現。
他先前從南京離開,刻意轉車,最後才到了漢陽。
戴士南的目的地是一間宅子,他要在那裏等一個人。
他中途換了幾次汽車,確保無人跟蹤後,才停下了汽車。
戴士南下了車,來到一座宅子前。
戴士南抬腳走了進去。
房裏寂靜無聲,四下是沉寂的空氣,光線極為晦暗。
戴士南開了燈,柔和的燈光落下,照亮了這片區域。
他掃了一圈,裏頭空無一人。
那人還沒有來。
過了一會兒,門被打開,風吹了進來,涼意侵入。
戴士南轉身,看向門口。
門漸漸拉大,月光傾瀉而下。
那人緩緩走了進來。
月光寂寥,拉長了那人的影子。地麵上覆上了沉沉的陰影,四下有些黯沉。
他的身形隱在暗色裏,麵容看不分明。
隨即,那人往前走了幾步,踏進了光亮之中。
光線昏暗,他的麵容卻逐漸清晰,變得鮮明了起來。
那個人倏地開了口:“好久不見。”
聲音落在空氣裏,聲響不大,卻清晰得很。
戴士南點頭:“董督軍。”
這個人竟是陸宗霆的死敵,董鴻昌。
董鴻昌是三省督軍,他和陸宗霆在競爭上海的時候落敗。
戴士南來漢陽,就是來見他的。
董鴻昌試圖化解戴士南的警惕:“戴司令,何必這樣見外。”
戴士南的聲音帶著防備,董鴻昌自然曉得戴士南的心思。
這間宅子極為隱秘,戴士南不必裝出和他疏遠的樣子。
在和陸宗霆的鬥爭中,董鴻昌一直在找他身邊的漏洞。
前幾年,董鴻昌做了一個決定,他要策反戴士南。
戴士南已經被他說動,站在了他的陣營。此次他們來漢陽,是有事情要商議。
董鴻昌十分淡然:“這裏是漢陽,沒有人會知道發生了什麽。”
有什麽話,他們直說即可,不必遮掩。
戴士南不再猶豫,直截了當:“我知道你想要上海。”
董鴻昌的目的十分明顯,他的野心極大,一直盯著上海這塊地方,伺機而動。
董鴻昌笑了一聲:“所以呢?”
目前他沒有拿到上海,但那又如何?他從來沒有放棄過這個念頭。
他一直在暗地籌謀,隻要有機會,就會去爭奪上海。
他離間戴士南和陸宗霆,也是為了削弱陸宗霆的勢力。
戴士南語氣堅定:“我安排了人進法租界的公董局,方便你行事。”
說話的時候,戴士南一直在觀察董鴻昌的表情,想看看他是否相信自己。
董鴻昌神色未變,他的心思藏得極深。
“戴士南……”董鴻昌頓了一下,“我果真沒有看錯你。”
戴士南心下一鬆:“董鴻昌,我既然答應和你合作,自然會做有利於你的事情。”
幾年前,董鴻昌提出和他合作,他應下了此事。
但是董鴻昌並未真正信任過他。直到如今,董鴻昌才卸下心防,表現了自己的態度。
董鴻昌:“我講過,如果我拿到了上海,那些利益少不了你的一份。”
如果戴士南是真心站在他這一邊的,待他達到目的後,不會虧待戴士南。
目前看來,戴士南確實是可信之人。
戴士南斂下神色:“多謝。”
董鴻昌緩緩說道:“你是個明白人,和陸宗霆不同。”
良禽擇木而棲,戴士南是個聰明人,他自然清楚,怎麽做才是對他最有利的。
戴士南:“希望我們的合作能順利。”
董鴻昌笑了:“當然。”
網已經在慢慢鋪展,他的目的也一定會達到。
上海這塊地方,他要定了。
董鴻昌離開後,戴士南繼續留在宅子中,並沒有離開。
戴士南坐在黑夜裏,他的眼底深淺不明。
燈光映在他的身上,仿佛也靜了下來。
他已經做了一個極為冒險的決定。
但願日後能得到好的結果。
戴士南轉頭,視線飄遠,看向窗外的沉沉黑夜。
天空黑沉沉的,似籠著一層陰霾。雲層也是深黑的,與夜色交織在一起。
黑暗仿佛望不到邊際,緩緩延伸開來。
空氣格外凝重。
戴士南思緒沉沉。
這個秘密,無人知曉。
它將會沉到幽暗的穀底,被重重霧氣所包裹。
夜色愈加深了,溫度也低了下來。
戴士南慢慢起身,離開了宅子。
宅子再次恢複靜默。
……
自從發現了戴士南有問題,陸淮就讓周副官一直留在南京。
周副官表麵上是在南京工作,實則是在暗地監視戴士南。
周副官那邊傳來了一個消息,戴士南離開了南京。
他坐火車去了津州,然後消息盡失,音訊全無。
津州是一個重要的交通點,開往各處的火車都會經過這裏。
陸淮認為戴士南一定是轉車去了別的地方,他派手下盯緊了各地的火車站。
以防意外,他並未告訴他們,要尋找的人是戴士南。
陸淮曉得戴士南若是有事要做,定會喬裝易容,因此他隻給了手下戴士南的身形資料。
果然有了消息。
有一個身高和身形與戴士南相似的人在漢陽火車站出現過。
這天夜裏,陸淮借著夜色遮擋,去了一趟葉公館,將這個消息告訴葉楚。
葉楚正在房間想著事情,她蹙著眉,並未入睡。
陸淮推門而入,葉楚抬眼看去。
隻見他眉頭緊鎖,開門見山地說:“戴士南去了漢陽。”
葉楚怔了幾秒,立即將心思放在了此事上。
細想一番後,她已經有了猜想:“他會不會是去找董鴻昌的?”
陸淮點頭,他們想到了一處。
戴士南的性子極為謹慎,他刻意隱瞞行蹤,去了漢陽。
漢陽不屬於華東地區,也不在陸宗霆的管轄範圍內,戴士南的目的必然不會簡單。
葉楚語氣堅定:“我們應該盡快將這件事告訴陸督軍。”
陸淮開口:“如果戴士南和董鴻昌已經有了合作,那他們接下來的目標將會是法租界。”
這是他們先前的猜測之一。
葉楚接著說:“所以,莫清寒進了公董局。”
“而蘇言……”
葉楚閉上了嘴,沒有再講。
她不敢去想日後的事情,蘇言和她是否站在敵對的立場?
但葉楚相信蘇言的話,她說過,自己是來幫助葉蘇兩家的。
葉楚曉得,蘇言絕不會騙她。
陸淮察覺到葉楚的神情微沉:“法國商人遇刺案發生當晚,我在現場看見了蘇言。”
葉楚一愣:“你的意思是……蘇言殺了弗朗斯,是為了給莫清寒一個警告?”
陸淮:“我認為蘇言受了戴士南的指派。”
葉楚:“戴士南派蘇言進公董局的目的,不是幫莫清寒,而是監視他。”
他們現在已經確認,莫清寒和蘇言都是戴士南的部下,那麽,戴士南的身份就更為複雜了。
第一種可能性是戴士南向董鴻昌投誠,兩人達成協議,會聯手爭奪上海灘,然後再瓜分利益。
第二種可能性是戴士南假意投誠,實則是潛伏在董鴻昌身邊獲取情報。
戴士南到底是否背叛,還要看他對莫清寒和蘇言兩人的態度。
葉楚抿了抿唇,緩緩開口:“公董局的蘇處長,蘇言……”
“我知道她的身份。”
葉楚終於明白,為何這麽多年,她從未歸家,也不能給他們任何消息。
因為她是一個特工。
她必須摒棄過去,她的性命不屬於自己。
陸淮的目光沉沉。
他試探著問:“你已經確定了?”
葉楚低下頭,聲音極輕:“陸淮。”
她的聲線模糊,仿佛遙遠極了:“你知道嗎?那種感覺是不會錯的。”
葉姒先前的假死隻是有心人的一場騙局。
葉楚必須找出真相,抓到那個幕後真凶,才能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葉姒經曆了什麽事情,才會遠離家鄉,成為了戴士南手下的一個特工?
隻能四處漂泊,不能歸家……
葉楚越想,越覺得背脊發寒,一股冷意蔓延。
在她細想之下,竟遍體生寒,周身仿佛被重重黑暗所包圍。
她鼻子一酸,無法控製自己。
不由得落下淚來。
陸淮輕聲開口:“葉楚。”
葉楚的眼淚悄無聲息地落著。
他察覺到了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擁她入懷,收緊雙手。
陸淮擁緊葉楚,輕輕地擦拭她的臉頰。
冰冷的手指輕撫過溫熱的淚水,她的淚在他指尖消失。
葉楚的情緒得到了些許緩解,但她的意識漸漸模糊了起來。
這幾日,她思緒沉重,無法入睡。
他們兩人沒有見麵,她一直在思索此事。
哭著哭著,她的眼皮發沉。
葉楚漸漸合上了眼睛……
陸淮低頭看葉楚時,發覺她哭得太累,竟是在他懷中睡著了。
他的唇角輕歎出一聲無奈。
她啊。
寒冬雖已過去,現下卻是春寒料峭,她不能在這裏入睡。
陸淮將葉楚打橫抱起,她的腦袋靠近他的胸膛,他起步往床邊走去。
葉楚在陸淮的懷中縮著,緊緊貼著他的身體,似要從他那裏汲取著溫暖。
陸淮將她放在床上,替她蓋上了被子。
葉楚抓緊陸淮的襯衫袖口,不讓他離開。
他隻能俯身,低頭看著她,她的氣息綿長,朝他湧來。
陸淮的唇覆了上去,沿著葉楚的臉頰,吻著臉上的每一處。
他細細地吻著,動作溫柔極了,像是安撫。
他觸碰著她柔軟的唇,描摹著她的唇線,卻不深入。
陸淮曉得葉楚的意識並不清醒。
她緊繃的身體在他的吻下軟化,她漸漸鬆開了手。
陸淮的雙唇上移,她眼淚的溫度已經冷了幾分。
他的歎息極輕,怕驚擾了她,又極為珍重地吻上她的眼睛。
夜色愈發沉沉,窗外是春夜深重的露水。
外麵的小樹抽了新芽。
幾滴露水從新綠上滑落,清澈明淨。
與此同時,屋子裏溫暖至極。
陸淮吻去了葉楚眼角的淚。
好似一切都會迎來一個光明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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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評論隨機掉落紅包。
第229章 第229章
戴衡來到了南國酒家。
戴衡先前受人命令, 找到蘇明哲的朋友, 以金錢誘惑,讓他誘騙蘇明哲進入陷阱。
據溫聿生的匯報,蘇明哲已經對他極為信任。
如今,他要詢問那人, 是否要進行下一步計劃。
行至房間門口, 戴衡推門進去。
吱呀一聲, 門開了,燈光照著房間,光影蔓延到地麵上。
燈光並不明亮, 戴衡望了過去。
房裏的布置很簡單,一張沉黑的桌子, 幾把椅子, 清晰地很。
戴衡的視線上移, 目光凝在了某處。
房裏還放著一座屏風,屏風上是精美典雅的刺繡, 隔絕了裏外間。
燈光安靜落下,照亮了屏風。
一個女子坐在屏風後麵。
光線映在上麵,勾勒出女子的身形。女子的身形影影綽綽, 有些看不分明。
戴衡低下頭,不再去看。
這時,屏風後響起了一個聲音。
女子開口:“你來了?”
她的聲音聽上去並不年輕,但是透著一絲韻味。
戴衡:“紀小姐。”
就是這人讓自己去誘騙蘇明哲,讓蘇明哲墮落, 如今他是來這裏向她匯報事情的。
紀姓女子的語氣極為客氣:“戴衡先生。”
女子的聲音不重,從屏風後悠悠傳來。
戴衡:“我找到蘇明哲的朋友溫聿生,他已經同意了我們的要求。”
溫隸生是個賭徒,欠了巨額賭債。他幫溫隸生還了賭債,條件是讓溫隸生誘騙蘇明哲。
在金錢麵前,溫隸生不會顧及任何朋友情義。溫隸生便答應為他們做事。
戴衡頓了頓:“計劃進行得很順利,蘇明哲十分信任溫隸生。”
溫隸生提過,蘇明哲對他的態度不似作假。
他與蘇明哲相處的時候,蘇明哲並沒有起疑心,看起來是真心要與他來往的。
紀姓女子讚許地說了一句:“你做得很好。”
她的語氣柔和了一些,對戴衡的行為極為滿意。
事情發展得這樣順利,在她的預期之中。這樣她才好進行下一步計劃。
戴衡思索了一會,開口:“能否冒昧問一句,為何……”
他隻接到了這個任務,讓蘇明哲入局。但是,他並不知曉為何這個女子要對蘇家做這些事情。
話未說完,女子的聲音倏地響起。
紀姓女子笑了一聲:“為何要對蘇家下手?”
紀姓女子的聲音中隱藏著恨意:“蘇家人欠了我先生一些事情,我隻不過把它們拿回來罷了。”
屏風背後,女子的手在顫抖。映在屏風上的身影,也微微搖動。
此時,這個女子的憤怒情緒,隔著高大的屏風,都能清晰地傳來。
空氣瞬間緊繃了起來,緊張的空氣緩緩流動。
燈光落在她的周身,周圍都變得冰涼。
戴衡心神一緊。
他隻是接受紀小姐的任務,從未聽說過她先生的事情。
如此看來,紀小姐的先生,與蘇家有著不淺的糾葛。
戴衡:“紀小姐,若是提到了不該說的話,我萬分抱歉。”
方才他隻是隨口一問,但他沒料到,紀小姐的反應會這般大。
紀姓女子曉得方才自己失態了,她立即收拾好了情緒。
“無事,是我的情緒有些過激。”
她的聲音十分平靜,屏風後的身影也仿佛靜止了一樣。
光影凝滯,空氣沉靜了下來。
戴衡轉移了話題:“紀小姐,此次找我過來,有何吩咐?”
紀姓女子問道:“蘇明哲有什麽愛好?”
戴衡:“溫聿生帶他見長三,他對女色並不感興趣。”
戴衡本想讓長三誘惑蘇明哲,但是從蘇明哲的反應看來,他並不喜這些女子靠近。
他絲毫不被女色所惑,反而有些抗拒。
看來自己要另尋他法。
紀姓女子有些不以為意:“是嗎?”
女子低頭,微抬起手,目光看著手上的蔻丹。
朱紅的蔻丹,映著微弱的燈光,愈加顯得她皮膚蒼白。
手指纖白,雖然保養得極好,但仍能看出有一些歲月的痕跡。
女子似乎不喜看見自己不再年輕,她倏地放下手,收回了視線。
紀姓女子冷笑了一聲:“如果想讓一個人沉迷,總會有別的辦法。”
一計不成,總有另一計。
戴衡問道:“紀小姐的意思是……”
紀姓女子不急不緩地開口:“上海灘這樣繁華,有什麽東西能令人上癮?”
人心最是捉摸不定,但有一件事情可以確定。
一個人不可能沒有弱點。
即便蘇明哲此時對那些東西並不感興趣,但誰知道,當他真正接觸了那些東西後,會不會沉迷其中?
她不信,蘇明哲會一直保持清醒。
有些東西,沾上了一點,就再難逃脫。隻會墜入幽深的地獄,沉沒在黑暗之中。
戴士南點頭:“我明白了。”
紀小姐這樣講,他倒是想到了一件東西。
大煙。
他認識的所有人,一旦碰了大煙,就會沉迷其中,終日神誌恍惚。
吸大煙的人,會完全被大煙操控,成為一個渾渾噩噩的人。
煙癮最難戒除,這是對付蘇明哲的一個絕佳辦法。
戴衡離開,紀姓女子坐在房間中。
她沒有站起身,身形靜默。
過了一會兒,屏風背後的身影緩緩移動。
腳步聲響起,落在安靜的房間裏。
女子慢慢走出了屏風,麵容逐漸清晰。
她伸手關了燈,燈光瞬間滅掉。
房間沉入了寂靜的黑暗之中,光線暗淡。
女子的麵容隱在了暗色中,被黑暗籠罩。
她離開了房間。
……
經過一番討論,陸淮和葉楚覺得戴士南的身份可疑。
兩人商定後,陸淮決定去一趟南京。
戴士南是陸宗霆的親信,他定曉得一些事情。
若是陸宗霆不知情,那麽此事必須要告知他。
要是這件事是他安排的,陸淮也能從他的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事不宜遲,陸淮立即動身。
清晨,晨霧彌漫,天光漸亮,空氣中帶著一股子濕意。
行人穿過霧中,身上的衣襟微寒,覆上一層薄薄的水汽,透著些涼意。
稀薄的白霧裏,一輛黑色汽車從督軍府的方向駛出。
車子一路開到了上海火車站的外麵,隨後停了下來。
車門打開,陸淮從車內走了下來,他身邊跟著幾個親信。
一行人很快就走進了車站。
火車從清晨出發,很快就會到達南京。
伴隨著一聲汽笛長鳴,白色蒸汽嫋嫋而出,火車進了站。
陸淮同手下上了火車,車廂微微搖晃,開始駛向南京。
火車到達南京的時候,天光已經大亮了。
陸淮沒有多做停留,立即坐車去往南京的督軍府。
南京督軍府。
陸淮從門口走了進來,徑直往客廳走去。
此時,督軍府內較為冷清,並沒有多少人。
一路上,樹的枝幹上抽出了綠芽,星星點點,軟化了幾分冷意。
陸淮麵容嚴肅,穿過長長的走廊,腳步不停。
管家一看見陸淮,愣了愣。
先前他沒有接到任何消息,說三少今日會抵達南京。
管家很快就回過神,立即迎了上來。
管家開口,語氣恭敬:“三少回來了。”
陸淮嗯了一聲。
管家猜想三少突然到來,定是有急事要找陸督軍。
管家問道:“今日離開嗎?”
陸淮:“過幾日再走。”
管家道:“我立即叫人收拾房間。”
陸淮掃了一眼客廳,並未見到人。
陸淮開口問道:“我父親呢?”
管家答:“陸督軍剛回來,現在在書房。”
陸淮讓管家先下去準備,他立即走往書房。
陸淮走進書房的時候,陸宗霆正在和人通電話。
是北平政府那裏打過來的。
看陸宗霆的樣子,應該是打了一段時間了。
陸宗霆聽到門口的動靜,轉頭看去,發現陸淮出現在書房中。
他先是一怔,然後無聲地打了一個手勢,示意陸淮等他一會。
沒過多久,陸宗霆就說完了話,將電話掛了。
陸淮立即開口問道:“有什麽重要的事嗎?”
陸宗霆搖頭:“一些常規事務罷了。”
他擱下電話後,看向陸淮。
陸淮風塵仆仆,神色嚴肅。
陸宗霆隨口問起:“你怎麽回南京了?”
陸淮說:“有些事我不太明白。”
陸宗霆語氣一緊:“何事?”
陸淮:“此事和戴伯父有關。”
此時,書房的門早已合上。
房內空寂,靜得似乎沒有聲音。
隻有陸淮和陸宗霆兩人的談話聲響起,落進寂靜的空氣中。
他們兩人在談論事務的時候,不會有人進書房。
因為督軍府有不少機密,所以會時刻警惕著。
督軍府的防守嚴密,每個月都會檢查一次是否有竊聽器。
因此,這段對話是絕對安全的。
陸淮的聲音傳來,陸宗霆聽到後,先是怔了一下,隨即問:“怎麽了?”
陸淮皺了皺眉:“他去了一趟漢陽。”
戴士南將身形隱藏得極好,中途不斷地變換路線,就是不想讓其他人發現他的蹤跡。
他這麽費盡心思,到底有何動機?
陸淮說完後,陸宗霆沒有立即回答,而是陷入一片沉默。
此時,陸淮看到陸宗霆的反應,心中已經有些明白了。
陸淮又問:“戴伯父近段時間行蹤詭秘。”
陸宗霆看向陸淮:“你懷疑他?”
陸淮眉眼一沉:“他和董鴻昌到底是什麽關係?”
陸宗霆思緒沉沉,看向窗外。
他的眼神飄遠,不知落向何處。
過了一會,陸宗霆才開了口:“這段時間,辛苦他了。”
窗外,初春到來,帶來了點點綠意,雖然仍舊有些寒氣,但是卻不再凜冽。
屋內,氣氛沉重,凝重萬分,沉沉壓在人的心頭。
陸宗霆收回視線:“董鴻昌一直存著不安分的心思,他想過要策反戴士南。”
董鴻昌在許多年前就一直同他作對。
他們兩人各為兩地督軍,同在上海附近,當時政府尚未確定上海由誰掌管。
那時,兩人為了爭上海的歸屬,互不相讓。
董鴻昌屢次設局陷害他,小動作頻出,最終北平政府還是決定讓陸宗霆管上海。
之後,董鴻昌仍是暗藏不軌之心,對上海灘虎視眈眈。
為了拿到上海灘,他做些不少事情。
陸宗霆接著說道:“戴士南想到了一個辦法,並和我進行了商議。”
“他決定作為誘餌,假裝被董鴻昌策反,然後從董鴻昌那裏得到消息。”
“董鴻昌仍然不夠相信他,戴士南做了很多嚐試。”
“……”
陸宗霆將樁樁件件的事情同陸淮說起,線索逐漸清晰。
這時,陸淮才開口:“戴伯父派人進公董局,是為了取得董鴻昌的信任嗎?”
董鴻昌若是想對上海出手,必須在上海安插人手。
若是戴士南替他安排好一切,將手下潛伏在公董局中,伺機而動,的確方便董鴻昌行事。
如此一來,董鴻昌看到戴士南的舉動,定會對他卸下疑心。
細想一番,陸淮已然整理出了前因後果。
若是戴士南是陸宗霆的人,他同董鴻昌來往,僅僅隻是為了從董鴻昌的口中獲取有效信息。
那麽,董鴻昌就會逐步落進陸宗霆和戴士南的陷阱中。
陸宗霆語氣鄭重:“是。”
陸淮繼續問道:“這次他去漢陽……或許已經讓董鴻昌釋疑了。”
董鴻昌以為自己能用利益相誘,戴士南就故意營造出這出假象。
戴士南為董鴻昌暗地籌謀了這麽多事,董鴻昌應該會暫時信任戴士南。
陸宗霆點頭:“他很快就會回來,我們可以在南京等他的消息。”
談話結束後,陸淮離開了書房。
陸淮獨自一人坐在房中,方才陸宗霆的一番話,讓他心緒翻滾。
屋內沒有開燈,黑暗沉沉,四下靜極了。
外麵也沒有一絲聲音傳來,不會有人會來打擾陸淮。
陸淮的神情淡淡,沒有任何表情,周身的空氣卻冷上了幾分。
陸淮將自己的思緒沉下,他想將這件事理清楚。
陸淮和葉楚的猜想是對的,戴士南和董鴻昌的關係並不簡單。
戴士南竟是陸宗霆安插的臥底,但這件事他們兩人一直保密,從未提起。
陸淮仍有很多疑惑。
莫清寒是如何到戴士南身邊的?
上一世,戴士南被莫清寒殺害前,並沒有告訴陸淮。
戴士南派罌粟和莫清寒進公董局的目的是什麽?
如果罌粟受了戴士南的命令進公董局,豈非是戴士南已經對莫清寒起了疑心?
那麽,與莫清寒有勾連的人其實是董鴻昌。
戴士南知道此事嗎……
這些問題如同被攪亂的水一般,令人無法看清真相。
想要知道真相,似乎隻能等待戴士南回來。
但是,陸淮卻有另一個想法,戴士南在和董鴻昌的交手中,會一直堅守初心嗎?
他是否值得信任?
……
晚上十一點,一列火車抵達南京。
下了火車以後,戴士南回了戴公館。
夜幕沉沉,黑夜靜寂,微冷的風吹過寂寥長街。
戴士南走進了戴公館。
他經過客廳,走過長廊,緩緩往書房走去。
一路走來,悄然無聲,戴公館裏格外安靜。
他的書房裏有一間密室。
他今日是來密室,取一件東西。
戴士南腳步不停,很快就到了書房門口。
他沒有立即進去,而是停下腳步。
戴士南神色凝重,往四下掃了幾眼。深冷夜色籠著沉默的書房,周圍清淨得厲害。
確認無人後,他才走進書房,將門鎖死。
戴士南轉身,往裏走去。
剛一入內,昏暗的燈光便壓了過來。
戴士南開燈,燈光亮了起來。
厚重的窗簾低垂,遮掩了大部分光線,書房仍是極為昏暗。
牆邊有一個高大的書架,上麵放著很多書。
戴士南眼睛一眯,朝書架走去。
行至書架前,戴士南伸出手,小心摸索了一番。
他耽擱了一些時間,才找到機關。
機關打開,書架的其中一邊緩緩移動,縫隙逐漸拉大。
書架背後是一個密室。
戴士南走進了密室。
密室裏光線更為幽暗,戴士南的目光掃了一圈。
前麵有一個墨綠色的保險櫃,裏麵放著機密文件。
他往前走了過去。
走到保險櫃前,戴士南止了腳步。
密室有一個雙重保險櫃。
他伸出手,手覆在了保險櫃上,準備開鎖。
戴士南在密碼櫃前停留了一會,寂靜空氣中倏地響起了一個聲音。
鎖打開了。
戴士南打開保險櫃,在保險櫃中取出了一份文件,迷霧計劃。
拿著文件,他走向書桌,坐了下來。
微弱的燈光落下,照亮了桌邊的區域。
戴士南的視線落在文件上,久久沒有移開。
他看得極仔細,目光專注,緩緩往下移動。
越看下去,戴士南的神色越加凝重。
空氣安靜極了,隻聽見紙張翻動的輕微聲響。
時間緩緩流逝,他的視線依舊停留在文件上。
半晌,戴士南合上了文件。他垂著眼,眼底眸色深淺不明。
計劃已經奏效,他必須將其銷毀,不能被旁人發現。
桌上擱著一個打火機,戴士南拿起打火機,按了一下。
“啪”的一聲。
微藍的火焰倏地亮了起來,照亮了四下的黯沉。
火苗迅速漫上雪白的紙張,紙張邊緣逐漸變得焦黑起來。
火苗繼續蔓延,文件上白色的區域越來越少。
密室裏黯淡極了,僅有打火機的火光,忽明忽暗。
微弱的光亮,映在戴士南的眼底。明明滅滅間,他的眸色極為晦暗。
過了一會兒,戴士南鬆開了手。
火苗瞬間熄滅,灼熱散去。
方才那份文件,此時已經化成了灰燼。
戴士南低頭,看著煙灰缸。然後,他伸手拿起了桌邊的一杯水。
瓷白的水杯傾斜,茶水緩緩流出,覆蓋了深黑的灰燼。
迷霧計劃已被燒毀,再無人會得知裏麵的內容。
窗外霧氣四起,夜色沉重。
淺薄的霧氣浮動,彌漫在夜裏,緩緩沉在這深長的黑暗之中。
清淺的月光落下,掠過幽深的樹木。漆黑的樹影,映在了地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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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評論隨機掉落紅包。
第230章 第230章
戴士南回到南京的第二天, 去了督軍府。
他要去找陸宗霆, 匯報一些事情。
汽車駛進了督軍府,戴士南下了車,往陸宗霆的書房走去。
行至書房,房門打開, 他的目光望了過去。
戴士南一怔。
書房中不但有陸宗霆, 還有另一個人, 陸淮。
戴士南神色微動,他沒料到陸淮也在這裏。
戴士南關上門,轉身看向陸宗霆。他有些遲疑, 沒有說話。
他潛伏在董鴻昌身邊一事,陸淮並不知曉, 向來隻有陸宗霆知道此事。
他今日要向陸宗霆匯報董鴻昌的事情, 有陸淮在場, 他不知是否應該直接開口。
陸宗霆曉得戴士南的心思,直接開口:“這裏沒有旁人, 你說吧。”
言下之意是,他已經把戴士南的身份告訴了陸淮,如今戴士南要說的事情, 不必瞞著陸淮。
陸淮看向戴士南:“我已經知道了。”
他來南京,就是為了詢問戴士南與董鴻昌的關係。如今,事情明了,他暫時對戴士南放下了疑心。
戴士南點頭,這才開口:“我剛從漢陽回來, 火車晚點,昨夜才到。”
昨夜太遲,今日才有空來到督軍府。
陸宗霆問道:“你見到董鴻昌了?”
去漢陽前,戴士南來過一趟督軍府,告訴了陸宗霆,他要與董鴻昌見麵一事。
戴士南:“見到了,董鴻昌行事依舊謹慎。”
他頓了頓,繼續開口:“我們在一間私宅見的麵。”
董鴻昌心思深重,每次與他見麵的時候,都會在隱秘的地方,不會讓旁人得知。
陸宗霆皺眉:“董鴻昌有什麽想法?”
董鴻昌一直盯著上海,他的任何動作,都會讓陸宗霆心生警惕。
戴士南笑了:“我告訴他,我安排人進公董局,是為了替他鋪路。”
在一次又一次的試探中,戴士南已經逐步取得了董鴻昌的信任。
而董鴻昌並不會清楚,自己其實心存異心,潛伏在他身邊,隻是為了獲取情報。
陸宗霆:“要想讓一個多疑的人放下心防,隻能靠時間。”
戴士南做了這麽多努力,一步步走到今天,才讓董鴻昌放下了疑心。
戴士南:“所以,他現在已經相信我的誠意了。”
讓董鴻昌釋疑,至關重要。路雖艱難,但不得不走。
在戴士南和陸宗霆談話的時候,陸淮一直站在旁邊沉默地聽著。
陸淮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戴士南的表情,他神色一直很平靜。
陸淮暫時沒有發現不對之處。
戴士南的舉止和往常相同,況且,他和陸宗霆是生死之交,絕不會做背叛之事。
陸宗霆的聲音再次響起:“看來,我們應該執行迷霧計劃了。”
迷霧計劃在很早之前就已經製定了,先前他們都在鋪局,如今,時機已經到了。
計劃可以實施了。
戴士南點頭:“人已經安排好了。”
迷霧計劃是戴士南和陸宗霆共同商議的,主要由戴士南製定。
這個計劃,意在製造迷霧,擾亂董鴻昌的判斷,引導他走向他們想要的結果。
計劃的人選是由戴士南決定的,那些人具體會做什麽事情,戴士南都會告訴陸宗霆。
陸宗霆:“何時開始?”
戴士南神情嚴肅:“現在。”
如今,時機成熟,從現在開始,可以慢慢鋪網。
陸淮仍舊保持沉默,沒有說話。
他昨日從陸宗霆那裏知道了迷霧計劃的事情。
法租界公董局的兩個特工,是戴士南刻意安插的,隻為了讓迷霧計劃順利進行。
現在看來,莫清寒和罌粟就是這盤棋中極為重要的兩顆棋子。
但是,莫清寒和罌粟的事情,陸淮並未提起半句。
不知怎的,他覺得這不是一個適當的時機。
陸淮會回上海,日後再做打算。
談話結束,陸淮離開了督軍府。
……
戴衡得了紀小姐的命令後,立即聯係了溫聿生。
近幾天都沒有找溫聿生,讓他閑了一些時日,如今有正事要他去做。
前段時間,溫聿生根據戴衡的吩咐,將蘇明哲帶去了歌舞廳。
溫聿生想讓蘇明哲沉迷於女色,無心再做其他的事情。
沒想到事情不如他想得那樣,蘇明哲不但不喜這樣的場合,反倒厭惡得很。
令人慶幸的是,蘇明哲仍舊信任他,還會繼續同他來往。
溫聿生欠了一屁股的債,那人能給他錢,他自然會唯命是從。
溫聿生不敢隱瞞,將事情一五一十地同那個人說了。
他將此事告知那人後,一直留心著那人的反應。
那人反應不大,溫聿生不確定他是否生氣。
那人隻是讓他繼續等待通知。
這消息也等了幾日了,溫聿生的情緒愈發急了。
若是那人再不來找他,將錢給他,賭場的人就要找上他了。
溫聿生在家中等得焦急,這時,電話忽的響了,電話聲落進房中。
溫聿生心頭一喜,立即加快腳步,走去接起了電話。
溫聿生的聲音響起:“哪位?”
戴衡開口:“是我。”
溫聿生一聽見戴衡的聲音,心下立即一鬆。
他趕緊問道:“不知先生有什麽要我做的嗎?”
隻要自己還有利用價值,那麽他就還能拿到錢。
經過這幾天的等待,溫聿生已經徹底丟掉了最後一絲愧疚心。
蘇明哲的下場不應該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自己連性命都留不住了,更別談其他的事情了。
戴衡聽出溫聿生的語氣急切,他不動聲色:“你到一個地方來。”
溫聿生:“先生請說。”
戴衡:“明日中午十二點,你到煙館來。”
溫聿生先是一愣,立即咬咬牙應下。
第二天,約定的時間還沒到,溫聿生就早早地來了。
過了一會,戴衡也到了煙館的門口。
車子在煙館外麵停下,戴衡從車子中走了下來。
溫聿生一看見了他,就立即走上前。
“先生。”
溫聿生焦急的模樣盡數落進戴衡的眼中,戴衡心中了然。
戴衡故意晾了他幾天,就是想磨掉他的耐心。
看來溫聿生會更好地完成此次的任務。
戴衡看了溫聿生一眼,開了口:“我們進去吧。”
戴衡提步走向煙館。
溫聿生沒有遲疑,立即跟上。
雖然溫聿生沉迷賭博,是個好賭之人,但是他從未沾染過大煙這種東西。
這是他頭一回踏入煙館,溫聿生仍舊有些緊張。
溫聿生忍不住環顧四周,底下坐著不少人。
人人口中吐著煙霧,神色迷醉,沉浸其中。
他們的麵容隱在白霧之後,看不分明。
隻有那一雙雙迷離的眼睛映入溫聿生的腦中,他們似是到了另外一個地方,那裏仿佛是世外桃源。
戴衡一直不曾出聲,溫聿生忍不住開口問道:“先生,不知你帶我到這裏,是何意?”
戴衡轉過身子,似笑非笑地看了溫聿生一眼。
戴衡說:“你跟我來不就知道了。”
戴衡似乎是這兒的常客,他一到煙館,就有人帶他上了樓上的房間。
樓上的房間和下麵隔絕,是個獨立密閉的地方,不會受到別人的打擾。
房門被推開,戴衡先走了進去。
抽大煙的工具都已經備好。
即使溫聿生此時生出了退卻之意,也隻能隨戴衡走進了房間。
戴衡走進房間中的一張桌子旁坐下,溫聿生看見後,也走了過去。
盡管樓下煙霧繚繞,聲音嘈雜,但是一進到房內,外頭的聲響卻歇了。
房間裏幹淨整齊,寂靜極了,和一樓的情形大相徑庭。
戴衡開口:“我們坐下說。”
戴衡示意溫聿生坐到他的對麵。
進來時,戴衡已經瞧見了溫聿生的反應。
溫聿生的眼中透著陌生,他猜測溫聿生應該沒有抽過大煙。
待溫聿生坐下後,戴衡問:“你有抽過大煙嗎?”
溫聿生立即搖頭否認。
果然同他猜想的一樣。
戴衡繼續說道:“大煙會讓人上癮,這點你應該知道罷?”
溫聿生點了點頭,他似乎明白了戴衡的意思。
溫聿生試探性地開口:“你是想讓蘇明哲染上煙癮嗎?”
聞言,戴衡笑了笑:“聰明。”
“這人若是一染上煙癮,隻會愈發沉迷,到時候什麽事都做不成了。”
戴衡說完後,溫聿生心中一緊。
他曉得,蘇明哲這次是真的逃不過了。
溫聿生問道:“我該怎麽做?”
戴衡欣賞溫聿生的識趣,他從口袋中拿出一個信封。
“這裏是給你的酬勞,你可以先收起來。”
戴衡將信封放在溫聿生的麵前。
溫聿生的視線放在桌上,伸手將其拿起。
戴衡說:“蘇明哲那件事我會細細同你說的。”
戴衡將桌上的大煙推了過去:“現在你可以親自試一試。”
溫聿生眼眸緊了緊,明顯帶著些不安。
戴衡看了出來,又道:“你也不必太緊張,隻要你控製好量就不會上癮。”
溫聿生沒有法子,伸手接過。
雖然他的身子有所抵觸,但是手上的東西卻好像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溫聿生忽的想起方才看到的場景。
那些抽大煙的人臉上盡是癡迷,完全忘記了痛苦。
溫聿生照著他們的模樣,將煙嘴遞到嘴巴。
他輕輕地吸了一口,剛開始還有些不適,咳嗽了幾聲。
後來,他接著抽,大煙的味道縈繞在他四周。
他學著那些人的樣子,將白煙從口中吐出。
白煙嫋嫋,瞬間模糊了他的視線。
溫聿生的意識開始變得恍惚,眼神迷離。
大煙果然是好東西,讓蘇明哲感受一下這個滋味,也未嚐不可。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周圍的一切似乎漸漸遠去。
隻聽見戴衡的聲音遙遙響起。
“隻要你完成了這個任務,我會一次性將你的債務解決。”
溫聿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回答,他仿佛點了點頭,卻又將此事拋到腦後了。
賭債,朋友,欺騙……一切都變得不重要了。
戴衡看著溫聿生這副模樣,冷笑了一聲。
反正溫聿生變成什麽模樣,又關他何事。
隻要他能完成自己的任務就行了。
……
學堂放了學,葉楚回到葉公館,她在門口下了車。
她發覺有一輛黑色汽車停在那裏。
葉楚認得,那是陸淮的車。
為了調查戴士南的事情,陸淮去了南京幾日,他現在回來了?
葉楚瞥向車裏,她尚且來不及換下身上的學生服,便小跑過去。
車窗降下,陸淮扭頭看了過來。
葉楚忙問:“查清楚了?”
陸淮點頭,這裏不太方便聊起這些事,過會他們再細講。
陸淮問:“用過晚餐了嗎?”
葉楚搖頭:“我剛從學堂回來。”
陸淮忽的一笑:“我帶你去吃晚餐?”
葉楚:“好。”
葉楚坐進車中,汽車緩緩開了。
他們去了法租界一家有名的法國餐廳,簡單地點了正餐。
進了包廂後,待到菜上全了,不會有人再進來,兩人才提起了重要的事情。
陸淮開門見山:“戴士南假裝被董鴻昌策反。”
葉楚立即明白了:“這是他和陸督軍的計劃嗎?”
陸淮點頭:“他近期才真正取得了董鴻昌的信任。”
葉楚皺起眉:“這樣看來,莫清寒背後的人或許是董鴻昌。”
陸淮:“這一世,莫清寒原是戴士南的一個特工。”
他們沉默了幾秒,不知莫清寒何時和董鴻昌有了勾連。
葉楚遲疑:“她……和我們站在同一戰線,對嗎?”
陸淮知道她想問的是蘇言的事情:“對。”
葉楚的心一鬆。
陸淮開口:“她是戴士南的特工組織中,最優秀的特工之一。”
“代號罌粟。”
“她按照戴士南的命令,化名為蘇言進了公董局。”
葉楚:“她的任務是監視莫清寒?”
陸淮點頭:“戴士南很早就製定了一個計劃,擾亂董鴻昌的判斷。”
陸淮的神色極為嚴肅,認真地講了出來。
“這個計劃叫做迷霧。”
他們終於得到真相。
迷霧計劃是兩方勢力的鬥爭,以陸宗霆和董鴻昌為首,以上海灘為棋盤。
而戴士南,罌粟以及莫清寒……還有其他棋子,所有人都參與進了這場棋局中。
現在,這份計劃隻有四個人知道,陸督軍、戴司令、陸淮和葉楚。
陸淮和葉楚會在上海監視那些棋子,促進迷霧計劃的完成。
看來,上海灘注定不會再平靜了。
……
得知罌粟有朝一日並不會和她敵對,葉楚的心情大好。
隻要計劃順利進行,葉楚總有機會和罌粟相認。
她希望罌粟能回到平常的生活中。
葉楚唇角不由得浮起笑意,陸淮掃了她一眼。
桌上放著先前點好的牛排和紅酒。
牛排放在潔白的盤子上,現在已經冷了,紅酒在透明的高腳杯中,沒有動過半分。
他們專注著談事,尚未用晚餐。
陸淮起了身,坐到葉楚身旁,他細細打量著她的臉。
葉楚察覺到陸淮的視線,偏頭看去。
發覺他的身體靠在旁邊,她怔了一下。
陸淮的目光掠過她的五官,同他離開上海時,沒有任何改變。
他在南京,她在上海,幾日不見,就越想念了。
許是因為沒有見麵的緣故,陸淮愈發覺得看不夠。
葉楚開了口:“我們是不是還沒有用晚餐?”
陸淮:“好像是這樣。”
這句話反倒是提醒了陸淮。
陸淮拿起她麵前的高腳杯,紅酒在杯中微微搖晃。他把酒杯遞到了她的嘴邊,動作輕緩。
葉楚一時不防,竟被他喂下了一小口。
她曉得自己酒量不好,怔了幾秒,不知是否該咽下。
下一秒,陸淮的唇很快覆了上來。
他貼上她柔軟的嘴唇,舌尖探進她的牙關。
葉楚的口中是方才陸淮喂下的紅酒,醇厚的酒香在兩人交纏的唇舌間蔓延。
陸淮伸手撫著葉楚的後腦,讓她更加貼緊他的唇。
他的動作極具侵略性,嚐遍她的酒味,從她的唇齒間奪取那些酒。
兩人的呼吸,近到沒有距離。
葉楚的唇邊流出一些酒來。
深紅色的酒從她下巴滑落,沿著脖頸的潔白弧度落進了衣衫領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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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評論隨機掉落紅包。
第231章 第231章
一些酒進了喉嚨, 葉楚身體愈發灼熱起來。
即便紅酒蜿蜒流下, 她也絲毫沒有察覺到冷意。
酒味漫上鼻腔,葉楚隻覺得那些酒嗆人得很。
而陸淮卻在繼續掠奪著。
他吻遍她唇中的每一處,不喝酒,隻是在進行一場挑逗。
葉楚忽的伸出手, 雙手勾緊他的脖子。
她將自己的身體往前一送, 兩人之間更加靠近, 沒有間隙。
那具柔軟溫熱的軀體貼上了陸淮。
察覺到她似乎變得主動了,他的動作頓了幾秒。
下一秒,葉楚反客為主。
她的動作有些用力, 陸淮順著葉楚,他往後一靠, 背部緊貼沙發。
葉楚很快就覆在了他的身上。
陸淮微微一怔, 停止了那個吻。
他在等待她的舉動。
葉楚的唇仍舊沒有離開。
她並不繼續吻下去, 隻是借著覆身在上的動作,試圖將方才的酒盡數渡進了他的口中。
但葉楚從來沒有渡酒給人, 她不甚熟悉,隻有一些酒進了他口中。
而更多的紅酒則從雙唇相交處淌了下來。
有的酒沿著脖子,流進了葉楚的脖間, 將天藍色的學生服上裝浸濕。
有的酒滴在了陸淮的衣服上,也沾濕了他的襯衫領口。
因為陸淮停了動作,葉楚很快就直起身來,離開了他的嘴唇。
她的臉已經被酒嗆紅,呼吸更是急促了幾分。
唇上的熾熱觸感消失後, 陸淮睜開了眼睛。
葉楚試圖平緩自己的呼吸,而陸淮望見的是她眼中的迷離。
對他來說,誘人極了。
葉楚瞥見了陸淮的白色襯衫被酒染得淺紅,也意識到她的上衣傳來濕冷感覺。
她曉得是因為方才那些紅酒,很快,她便嚐試著站起身子。
陸淮並不給葉楚離開的機會。
他雙手扣住她的手腕,輕輕一帶,她險些就要被他禁錮在懷中。
葉楚的雙腿剛站了起來,她就被陸淮拉了下去。
她的腿彎曲著,難受極了。
葉楚微微轉動了一下,卻沒有發現,兩人竟是換了一個更為曖昧的姿勢。
當葉楚察覺此事的時候,她已經是跨坐在陸淮的身體上了。
然而,陸淮單手已環緊了葉楚的腰,限製住了她的動作。
襯衫領口被紅酒沾濕,陸淮微微皺眉,伸出另一隻手,解了他的襯衫扣子。
陸淮仿佛並未覺得這個姿勢有什麽不正常。
他看向葉楚,她的眼睛漸漸清明起來。
她似乎要離開方才那個兩人一同構築的溫柔夢境。
陸淮立即覆唇上去,吻著葉楚的唇。
他撬開她的貝齒,纏住她不聽話的舌尖,輕柔地逗弄著。
她的唇齒中帶著紅酒的味道,彌漫著微醺的酒意。
在一個纏綿持久的吻中,葉楚的身體癱軟下來。
陸淮摟住葉楚的腰,他的唇卻沿著她的脖頸,一路吻下去。
他的吻細細密密地落了下來,仿佛是在吻那些紅酒的痕跡。
葉楚的身體微微仰起,任由他動作。
陸淮溫柔地撫摸著她的纖腰,隻是輕輕解開了那件天藍色上裝的扣子。
他繼續吻著,那是輕緩又綿長的親吻。
她抓緊了他的襯衫。
他白色的襯衫袖子在她的手中發皺。
心甘情願地沉淪進一個美妙至深的夢境。
……
那日,溫聿生與戴衡見了麵,收了他的錢財,解決了新的賭債。
戴衡給他下了一個命令,讓他誘導蘇明哲染上煙癮。
按照蘇明哲的性子,溫聿生不知道這個方法是否奏效。
當溫聿生親自試抽大煙後,他才發現大煙實在是個好東西。
吞雲吐霧間,煩惱盡消。
似是墮入另外一個世界。
上回,溫聿生抽了一次後,偶爾也會去煙館一趟。
戴衡和他說過,隻要適量就不會上癮。
溫聿生心想,自己不過是抽了幾次也無礙。
溫聿生親自試驗過,他相信隻要蘇明哲沾上一點,就會嚐到其中的滋味,到時就不必溫聿生費盡心思了。
之後,溫聿生再找準時機,加大蘇明哲的用量。
溫聿生打定主意後,給蘇明哲打了個電話。
過了一會,電話那頭才傳來了聲音。
溫聿生一聽到蘇明哲開口,就立即開口:“我是溫聿生。”
蘇明哲嗯了一聲,隨即問道:“有什麽事情?”
溫聿生:“上次我帶你去歌舞廳,你的興致不是很高,現在我帶你去另外一個地方。”
溫聿生又補了一句:“保證你會喜歡。”
蘇明哲停了片刻,然後答應了。
溫聿生鬆了一口氣,和蘇明哲定下約見地點。
兩人說完話後,就掛了電話。
溫聿生心頭大喜,立即去安排一切,想著讓蘇明哲落入他的圈套。
他全然不知他不過是兩方博弈的棋子罷了。
那頭,蘇明哲擱下了電話,方才說話的時候,他聲音雖是平靜的,但眼底卻冰冷一片。
看來,溫聿生一計不成,又生一計,等著自己上鉤。
溫聿生和他約定見麵的地方是個茶館,蘇明哲知道那家茶館的事情。
那家茶館的底樓是用來喝茶的,而上麵的包廂可以給客人提供抽大煙的場所。
溫聿生應該是想讓他染上煙癮罷。
蘇明哲唇角泛起冷笑,不過可惜,溫聿生不能如願了。
到了約定好的時間,蘇明哲到了那家茶館。
溫聿生早就到了,已經在茶館門口等他了。
蘇明哲掩下自己其他的情緒,快走幾步上前:“溫公子。”
溫聿生同往常一樣,不謙不卑,同蘇明哲打了個招呼。
溫聿生:“今天我有一樣好東西要給你看。”
蘇明哲點頭,隨他走進了茶館。
這家茶館的人似乎認識他,他們在看見溫聿生的時候,就迎了上來。
有人上前,將蘇明哲和溫聿生領到了樓上的雅間。
蘇明哲一進門,就注意到了桌上的東西。
是大煙和抽大煙的工具。
蘇明哲眉眼一凝,隨即斂下了神色。
溫聿生合上了門,走到桌子前,招呼蘇明哲過來。
蘇明哲遂了他的意,從桌旁坐了下來。
蘇明哲開口問道:“這就是你要給我看的好東西?”
溫聿生點頭,眼神落在大煙上的時候,麵上帶著一絲笑意。
蘇明哲看到溫聿生這副模樣,心中猜測,溫聿生應該已經染上了煙癮。
但是,蘇明哲不動聲色,繼續說著:“這是大煙?”
溫聿生聽出蘇明哲話中的意思,笑了笑:“大煙又如何,隻要你嚐一嚐,我保證你會喜歡。”
溫聿生怕蘇明哲還有所顧慮,接著補上一句:“前段時間,我才剛會抽。”
“我朋友同我說過,隻要適量,就不會有問題。”
聞言,蘇明哲眉頭微不可察地緊了緊。
溫聿生口中的那個朋友,應該就是背後指使他的人了。
那人為了讓溫聿生聽話,不惜讓溫聿生親自試驗。
那人的話雖沒錯,每個抽大煙的人應該都會知道。
若是能夠極好地控製住抽大煙的次數,不會對身體造成太大損害。
但是,清楚這一點的人又不可能全都做到。
那些人沒有極強的控製力,隻會越陷越深。
蘇明哲又一次開口問:“你知道怎麽抽嗎?”
溫聿生的眼底閃過喜色,他以為蘇明哲心動了。
他立即應聲:“那是當然。”
溫聿生熟練地拿起桌上條狀的熟鴉片,放在火苗上烤著。
待到熟鴉片變得有些軟了,溫聿生將其塞進煙槍的煙鍋中。
煙嘴遞到嘴邊,溫聿生閉上眼睛,猛吸了一口。
強烈的香甜氣味彌漫開來,散在空氣中。
溫聿生立即沉浸其中,飄飄欲仙。
他睜開眼睛,透過朦朧的白霧,看向蘇明哲。
“你隻要吸上一口,就能如墜仙境。”
溫聿生將熟鴉片放在另外一個煙鍋中,將煙杆遞給了蘇明哲。
蘇明哲伸手接過,眼眸垂下,掩下眼底的厭惡之情。
溫聿生全然不察,還以為蘇明哲接受了自己的建議。
蘇明哲開口:“你再示範一次給我看看。”
溫聿生照做。
他將煙嘴再次遞到嘴邊,白煙嫋嫋。
蘇明哲的麵容變得模糊,有些看不分明。
溫聿生微眯了眯眼,他看見蘇明哲拿起煙杆,放在嘴旁。
恍惚之間,他看見蘇明哲吸了一口。
之後,溫聿生就沉迷在自己的世界中。
其實蘇明哲隻是將煙嘴放在了嘴中,但是並沒有抽。
而溫聿生神誌不清,這裏又被白煙遮掩,他自然以為蘇明哲也抽了。
蘇明哲趁著溫聿生不注意,處理掉了手上的東西。
等到溫聿生稍稍恢複正常後,他想著蘇明哲也同他一樣,愛上了抽大煙的滋味。
離開茶館前,溫聿生和蘇明哲約定下次再繼續見麵。
兩個人有了共同的愛好,日後的見麵必不可少。
溫聿生自以為完成了任務,卻不知他被人擺了一道。
蘇明哲同溫聿生在茶館門口分道揚鑣後,立即決定將此事告訴葉楚。
……
亨利路公館區。
莫清寒坐在宅子裏,接到了一個電話。
那頭是一個熟悉的聲音:“莫委員?”
莫清寒知道那是私人專線打來的。他曉得那人的身份。
莫清寒:“老師,是否有什麽事情?”
那人開口:“我們見一麵吧。”
莫清寒覺得老師或許有事情要交待他。
莫清寒思索一番,開口:“最近因為公董局的事宜,我能借機離開上海。”
在上海見麵太過危險,他們不能冒這個險。
那人停頓了一下:“我在津州等你。”
莫清寒:“好。”
翌日。
莫清寒來到了火車站。
天光微亮,空氣中霧氣浮動,初春的早晨格外寧靜。
火車站人影寥寥,聲響輕微。莫清寒上了火車,神色平靜。
這列火車的目的地並不是津州,而是其他城市。
火車飛快行駛,那些春日的光影從窗外掠過。
時間流逝,火車到站,莫清寒走下火車,這裏是津州附近的城市。
他來到一家酒店,靜待了一會兒。
確保無人跟蹤後,莫清寒做了偽裝,離開酒店,準備前往津州。
天空落著細雨,早春的雨格外清冽。落過雨的小巷,溫度漸漸低了。
新芽上漫著清冷的綠色,因著這場小雨,此時微帶寒意。
一個撐著黑傘的男人,不急不緩地走在街道上。
微風夾雜著細雨,緩緩吹來,落在這個男人身上,透著幾分冬日的濕冷與蕭瑟。
空氣似漫著白茫茫的霧氣,視線看不分明。
男人的身影漸遠,消失在靜謐的街角。
津州。
時至深夜,天空中彌漫著沉鬱的黑色,無星無月。
春日的夜晚,寒意沒那麽凜冽,但也透著輕微的沁涼。
莫清寒邁著步子,走進了一家酒店,裝成普通顧客。
時間已晚,酒店裏沒什麽人。
走廊寂靜,燈光昏暗,莫清寒緩步走著,隻聽見極輕的腳步聲。
莫清寒進了一個房間。
推門進去,劃破了寂靜。
房內光線黯沉,黑暗沉沉落下。
黑暗中似隱著一個人的氣息。
莫清寒神色未變,今日他就是來見這個人的。
莫清寒伸手開了燈,柔和的燈光傾瀉而下。
寂靜的黑暗中,亮起了燈光。那光亮卻是昏沉沉的,寂寥萬分。
雪白的牆壁上,映著一個人的身影。
莫清寒看了過去。
那裏是一個角落,光線極為暗淡。
那人背對著他,身形高大。
這時,他轉過身,遠離了昏暗光線,一步步朝莫清寒走了過來。
那人的腳底下是黯沉的光影,黑暗籠罩著他的周身。
視線緩緩上移,映入眼簾的是一身黑色的長衫,顏色暗淡,卻在燈光下漸漸分明了起來。
那人往前走了幾步,微弱的燈光,照亮了他的麵容。
燈光明滅,他的目光陰鷙,仿若幽暗的深淵。
竟是董鴻昌。
他的聲音好似一道極遠的風,幽幽響起:“來了?”
莫清寒恭敬地開口:“老師,好久不見。”
莫清寒稱董鴻昌為老師,十分敬重他。
董鴻昌問道:“這段日子,你在法租界待得如何?”
讓莫清寒潛伏在戴士南身邊,是董鴻昌的授意。
這樣做是為了監視戴士南,看他是否真心投誠。同時也是為了擾亂陸宗霆的謀劃。
莫清寒眸色幽暗,冷意漸生:“我在公董局入職很順利,隻不過有幾個不長眼的人罷了。”
那些人隻會用些不入流的計劃,來陷害他。但他準備得很充分,不會落入那些人的圈套。
董鴻昌不以為意:“有些人懷疑你,想必這件事你已經妥善處理了。”
他清楚得很,那些人不是莫清寒的對手。
莫清寒點頭:“那是自然。”
這時,董鴻昌故意試探,話語間暗藏深意:“戴士南讓你有了今日的地位……”
他的聲音如常,仿若安靜的湖麵。卻似隱著洶湧的浪潮,危機四伏。
戴士南很信任莫清寒,很多事情都會交於他去做,沒有半分懷疑。
如今,戴士南更是安排莫清寒進了公董局,成了華人委員。
這個位置十分難得,利益在前,董洪昌擔心莫清寒心思浮動,產生背主的念頭。
因此,他才要試探莫清寒一番。
莫清寒的反應很快,立即開口:“如果不是老師的幫助,我不會有今天。”
老師對他有恩,他自是不會背叛老師。
莫清寒在固城長大,經曆母親死亡後,遇見了董鴻昌。
董鴻昌安葬了他的母親,並把他帶在身邊,栽培他,教會他許多東西……
樁樁件件,都印在莫清寒的心頭。
董鴻昌是莫清寒在這世上,唯一信任的人。
他永遠不會存著異心。
董鴻昌又說:“是嗎?戴士南重用你,甚至讓你回到上海法租界,日後前程似錦。”
他仿佛並沒有全然相信莫清寒的話。
空氣寂靜了幾分。
董鴻昌頓了頓,開口:“你難道沒有半分動搖過?”
這句話是為了試探,也是警示。
莫清寒的一切都是他教的,他能把莫清寒帶到現在這個地步,自然也有辦法把莫清寒拉下來。
但是,扶植一個優秀的棋子,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還需要莫清寒為他做事。
雖然他並不懷疑莫清寒的忠心,但是人心最是難測,事情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他不容許有半點差錯。
莫清寒話頭一轉:“即便是戴士南,不也隻是老師手裏的棋子嗎?”
戴士南與陸宗霆原本關係極好,但他為了保身,仍是背叛了陸宗霆。
如今戴士南被董鴻昌操控,站在了他們的陣營。
聞言,董鴻昌笑了一聲:“當戴士南選擇和我合作時,他就已經是一顆棋子了。”
當年,在他的設計下,戴士南果真受不了折磨,主動投誠。
盡管他們已經達成合作,但信任不是一朝一夕能建立起來的。
後來,兩人一直在相互試探。
直到戴士南做了一些事情,董鴻昌才逐漸相信他。
莫清寒:“一切都在老師的掌控之中。”
董鴻昌看了莫清寒一眼。
莫清寒是他最優秀的一顆棋子,成功埋伏在戴士南身邊,並成為了戴士南最信任的特工。
但有些事情他必須提醒莫清寒,讓莫清寒銘記在心。
董鴻昌倏地開口:“清寒。”
聲音落下,比先前低了許多,透著沉沉的冷寂。
莫清寒怔了一下:“老師。”
老師並不常喚他的名字。
董鴻昌繼續開口:“你是我最得意的學生,我們有著相同的目的……”
董鴻昌停頓片刻:“你的仇恨也在計劃之內。”
窗外是黑沉沉的天空,深黑的雲層覆蓋在夜空之中,遮掩了光線,陰霾愈加深了。
現在是溫煦的春夜,房裏卻彌漫著嚴寒冰冷的氣息。
莫清寒的聲音響起,帶著決然:“我絕不會背叛老師。”
那些仇恨早就融在了他的骨血之中,時間悄然過去,恨意逐漸蔓延,越來越濃烈。
永遠不會忘記。
他不惜一切代價,也會摧毀那些仇人。
聽見莫清寒的承諾,董鴻昌的聲音緩了下來:“我自然信你。”
他反複提起,隻是為了堅定莫清寒的決心。
莫清寒的仇恨,是絕佳的武器,是最鋒利的刀刃。
他會充分利用這一點,讓莫清寒成為他的助力。
董鴻昌:“你繼續留在法租界,發展人脈,日後有什麽事情,我會告訴你。”
莫清寒:“是。”
董鴻昌低頭,斂起了思緒。
無人再說話,房內靜謐極了。
桌上的茶盞已經冷透。
料峭的春風透窗而入,涼意襲來。
夜愈加深了,雲層仍籠著夜空,但比先前淡了很多。月光隱藏在雲層背後,影影綽綽。
過了一會兒,雲層漸漸散去,月光撕開了霧氣,安靜落下,地麵被照得雪白。
屋內依舊黯淡,是沉滯的寂靜。
他們知道,最終會有一場真正的惡戰。
他們一直在等待那場鬥爭的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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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評論隨機掉落紅包
第232章 第232章
溫聿生帶蘇明哲去了茶館, 在他看來, 他親眼見到蘇明哲抽了大煙。
若是今日之事再來幾次,蘇明哲定會沉迷於此。
溫聿生覺得事情有了進展,安心地回到了家中。
而蘇明哲心中已經有了別的主意。
第二天,蘇明哲立即去了一趟葉公館, 準備將此事親自告訴葉楚。
車子在葉公館門口停下, 蘇明哲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神情有些嚴肅, 眉眼微沉。
門口的守衛自然認得蘇明哲,他替蘇明哲開了大門。
蘇明哲步子不停,一直行至客廳。
他到葉公館的時候, 正巧是傍晚,葉家尚且沒有開始吃晚餐。
蘇明哲一走進客廳, 就發現蘇蘭坐在一旁。
蘇蘭聽到門口動靜, 抬起頭看去。
蘇明哲臉上的冰冷瞬間散去, 嘴角浮起笑意。
蘇明哲語氣溫和,絲毫不見剛才的嚴肅:“姨媽。”
蘇蘭見來人竟是蘇明哲, 露出溫柔的笑容。
她站起身來,往蘇明哲的方向走了幾步。
蘇蘭開口:“明哲,廚房剛做好了晚飯, 留下來用餐嗎?”
先前,蘇明哲來葉家的時候,經常會同他們一起用餐。
蘇明哲自然應下,點了點頭:“妹妹呢?”
蘇蘭聽蘇明哲問起葉楚,她曉得兩人之間關係好。
蘇蘭笑了笑:“阿楚還在學校, 沒有回來。”
蘇明哲:“無事,我在這裏等她便是了。”
今晚蘇明哲一起用餐,蘇蘭同蘇明哲說了幾句後,就去廚房查看,順便吩咐廚房多備下點菜。
而蘇明哲則留在客廳等葉楚回家。
沒等多久,葉楚就從門外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幹淨的藍衣黑裙,馬尾高高地紮在腦後。
昨日紅酒染濕了她的衣服,如今早就被葉楚換下了。
一走進客廳,葉楚就將視線放在了蘇明哲身上。
葉楚先是一怔,隨即問道:“表哥,你怎麽來了?”
蘇明哲收起了方才的笑意,他的麵色沉上了幾分。
葉楚心下一緊,同樣皺起了眉,等著蘇明哲開口。
蘇明哲聲音沉沉:“姓溫的又來找我了。”
現下客廳雖沒有人在,但並不是談事的好地方。
盡管葉楚想繼續問下去,但是她沒有開口。
這裏人多耳雜,此事不能被有心人聽去。
這時,門外忽的傳來了腳步聲。
蘇明哲和葉楚對視了一眼,隨即恢複了先前的模樣,臉上皆帶著笑意。
蘇蘭走進了客廳。
她瞧見葉楚和蘇明哲站在一旁,神情自若。
蘇蘭並未發覺什麽不對之處。
蘇蘭笑了笑:“阿楚回來了。”
她停頓片刻又道:“再不去吃晚飯,就要冷了。”
蘇明哲看了一眼葉楚,兩人將情緒掩在了眼底。
若是想知道誰要害蘇家,必須找到蘇家先前曾經曆過什麽事情。
不知怎的,葉楚總覺得背後的人和前世想害葉家的人有牽扯。
但此事又分明不是莫清寒所為,到底會是誰做的?
兩人的眼神對上。
片刻後,蘇明哲笑了一下,對葉楚說:“晚飯結束後再講。”
葉楚自然點了點頭。
兩人裝作無事的樣子,隨蘇蘭離開了客廳。
他們各懷心思用完了晚餐。
當眾人準備散去時,蘇明哲突然出聲叫住了蘇蘭。
蘇明哲語氣微沉:“許久沒有見到姨媽,我有些事要告訴你。”
蘇蘭停下了步子,看向葉楚。
此時,她才發現葉楚和蘇明哲兩人的神色嚴肅。
蘇蘭似乎明白了,他們定是有什麽事情要講。
蘇蘭立即點頭應下。
三人回到了蘇蘭房中,隨後關緊了房門。
不讓任何人打擾他們。
到了房間後,蘇蘭皺了皺眉,這才開口問道:“發生了什麽?”
葉楚看了一眼蘇明哲,讓蘇明哲同蘇蘭講。
蘇明哲會意,看向蘇蘭:“我有一個朋友叫溫聿生,前段時間我剛同他認識。”
“他先是找長三陪我,勾我沉迷女色,被我拒絕後,便想了其他的方法。”
頓了頓,蘇明哲說道:“他昨日試圖誘惑我吸大煙。”
葉楚心一緊。
她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所以已經提醒過了蘇明哲。
葉楚曉得,隻要逐漸加大抽鴉片的劑量,便能讓人一點點沉迷其中。
若是長期下去,就會對其產生依賴性。
到了那個時候,就算是有心想要停止,身體也會出現各種症狀。
真正沉陷當中時,就無法脫身了。
葉楚想起了前世的結局,她沒有注意到,她握緊了拳,指節發白。
蘇明哲心中了然,他清楚葉楚的擔憂,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
他立即解釋:“他沒有如願,我用了其他方法將他騙了過去。”
“他以為計劃得逞,但我一點也沒碰到大煙。”
葉楚心下一鬆,握緊的拳頭也放了放。
蘇蘭初次聽到此事,震驚萬分。
當她回過神後,很快追問:“你身邊竟有這樣的朋友?”
蘇明哲點頭。
葉楚已經恢複了鎮定,她看向蘇蘭:“我和表哥懷疑他其心不軌,背後說不定有人指使。”
蘇明哲皺了皺眉:“姨媽,你記得蘇家和人有過什麽恩怨嗎?”
蘇明哲曾在蘇家問過,卻沒有得到答案。
蘇蘭怔了怔,認真思索了一會。
她隨即搖頭:“蘇家世代都在上海,若是有人要向蘇家尋仇,為何現在才動手?”
葉楚望著蘇蘭,照現在的情況看來,連蘇蘭也不知道尋仇的原因。
蘇明哲和葉楚明白,目前從蘇家人身上找不出答案,隻能日後再議。
待到蘇明哲走後,葉楚狀似不經意地問起:“母親,你還記得容大夫嗎?”
先前莫清寒聯合寒塔寺的淨雲,對上海灘的某些權貴下毒,葉鈞釗也沒有幸免。
然後,莫清寒用容沐的身份,進了葉公館替他診治。
莫清寒來過葉家幾次,同蘇蘭有過一些交流。
葉楚想從蘇蘭的口中套出話來。
葉楚說完後,蘇蘭點點頭,聲音帶著些遺憾:“聽聞他在北平去世,真是可惜了。”
葉楚的目光沉沉:“他先前來過葉家,有沒有問過你什麽事情?”
蘇蘭垂眼想了一下:“我們隻是閑聊罷了。”
過了一會,蘇蘭記了起來,再次開口:“當時,容大夫說他在上海出生,後來去了天津。”
蘇蘭說:“我告訴他,我和你父親都是上海人,但葉家祖上是從別地過來的。”
葉楚沉默了,她的思緒沉沉。
難道說,是因為葉家祖上曾發生過什麽事情,才會牽扯到蘇家嗎?
還是蘇家本就有他們未發現的秘密?
背後那個人到底想要做什麽?
蘇蘭不解,不曉得葉楚為何會突然提起:“怎麽了?”
葉楚搖頭:“隻是最近想到了容大夫,他的死真可惜。”
葉楚皺著眉,似乎在替他惋惜。
蘇蘭抬眼看向葉楚,細細打量了一番她的神色,卻並未說什麽。
……
督軍府。
沈九來到督軍府的時候,陸淮已經出去了。
醫生在宅子裏,正在替阿玖診斷。
沈九站在門外,看見阿玖坐在那裏。
她微垂著頭,神色十分安靜。
陽光晴好,落在阿玖身上,她的皮膚蒼白得幾乎透明。
房內透著靜謐的氣息。
沈九的眼底浮起溫柔的笑意,他凝神聽著屋裏的動靜。
醫生說:“陸四小姐的情緒維持得很好。”
阿玖點頭。
醫生說:“若是想要開口說話,隻是要克服心理障礙。”
阿玖沉默,空氣極為沉寂。
醫生輕歎了一聲。
這件事旁人隻能勸導,但關鍵還是要靠她自己克服。
醫生走出了房間。
沈九自然聽見了醫生的話,他眉頭微皺。
他快步上前,開口叫住了醫生。
沈九:“醫生。”
醫生停下步子。
沈九問道:“方才你的話是什麽意思?”
醫生:“陸四小姐是否要開口,隻取決於她的想法。”
沈九沉思了一會兒:“我明白了,多謝。”
如果阿玖不能走出陰影,那麽她就再也不能說話。
但是,如果阿玖可以克服恐懼,事情就會往好的方向發展。
醫生:“不必客氣。”
醫生走了,沈九抬腳走進了阿玖的房間。
沈九心裏有一個念頭,他要帶阿玖去一個地方。
待到阿玖同意後,沈九驅車,兩人離開了督軍府。
一路上,阿玖情緒平靜,沈九並未提起別的事情。
汽車停下,他們到了上海附近的一個水鄉小鎮。
水麵澄澈,十分幹淨。兩人緩步走在岸邊,沈九走在外頭。
阿玖沿著岸邊走,已沒有了先前的緊張。
她的心裏雖還有些害怕,但是卻平靜了許多。
沈九開口:“阿玖,你怕嗎?”
阿玖搖了搖頭。
先前沈九帶自己去了他的家鄉,西塘。
西塘的水也像這裏一樣,十分平靜。那一天之後,阿玖對水的恐懼消散了許多。
兩人繼續往前走去。
河邊停著烏篷船,立在空氣中,分外靜謐。
這時,幾條小船泊岸,有人走了下來,說說笑笑,氣氛極好。
阿玖聽見了聲響,看了一眼那邊的船。
她的腦海裏浮現了醫生的話。
她如果想說話,就必須克服內心的恐懼。
水令她害怕,可她如果一直這樣膽小,不去正麵那些事物,她永遠也不能發出聲音。
空氣靜了下來,沈九似有所察,看了阿玖一眼。
沈九循著她的目光看去。
沈九曉得阿玖的心思,問:“你想試試坐船的感覺嗎?”
走出這一步,至關重要。但是,如果阿玖實在不願意,他也不會勉強。
日後再細細謀算,讓阿玖克服恐懼。
阿玖一怔,下意識的反應是點頭,但很快又搖頭。
阿玖垂著眼,目光沉了下來。
沈九看出了阿玖的想法。
他笑了:“有我在,不要怕。”
無論怎樣,他都會陪在阿玖身邊。
幾秒後,阿玖點了點頭。
兩人往岸邊走去,行至岸邊,兩人停了腳步。
船夫看見了他們,問道:“先生不是本地人罷?”
沈九:“她是上海人,我們從上海過來。”
阿玖點頭。
船夫不再問:“先生,小姐,上船吧。”
沈九先上了船,他站定後,轉身看向阿玖。
沈九立在船舷上,伸出手:“阿玖。”
阿玖抬頭,望進了沈九的眼睛。
她握住沈九的手,抬腳上了船。
阿玖的腳離開了地麵,踏上了船板。
阿玖能感覺到腳底下微微晃動,這種觸感與在地麵上不同。
她從未體會過這個感覺。
仿佛落不到實處,又仿佛立在虛無之中。
沈九沒有鬆開阿玖的手,他們一起走進了船艙。
待到阿玖坐下,沈九才放開了手。
船緩緩開了,岸邊的繁華遠去,那些喧囂的聲響也漸漸低了。
船開始搖晃,幅度微大,劃破了平靜的水麵。水紋蕩漾開來,向周圍蔓延。
阿玖的神色一緊,懼意湧上心頭。
沈九見狀,握住她的手:“別怕。”
他的聲音極為溫柔,撫平了阿玖的不安。
溫熱的氣息襲上阿玖的掌心,似要融化那些冰冷。
船漸漸停止搖晃,隻是在水麵上浮動,阿玖也逐漸適應了。
阿玖看向沈九,眼底已經沒有方才的慌亂。
沈九的心一鬆,又說:“船的晃動隻是正常現象,就好像水的流動一樣。”
他在試圖扭轉阿玖的印象,水並不可怕。
半晌,阿玖伸出手,做了手語。
你說的對。
沈九的話,阿玖向來記在心上。
沈九笑了。
阿玖往外麵看去。
水上霧氣嫋嫋,淺白的霧氣彌漫,視野有些模糊。
船開得很慢,耳邊響起簌簌水聲,那是水流掠過船底的聲響。
船繼續前行,霧氣漸散,那些景物漸漸鮮明起來。
時至早春,兩岸的樹木抽出了新芽。那些淺綠的樹影,映在了水麵上,別有一番韻味。
空氣彌漫著草木清香。
阿玖倚窗而坐,神色十分寧靜。
沈九一直注視著阿玖,看到阿玖的反應,他的心柔和了許多。
陽光映在沈九的眼底,似乎都變得溫柔。
沈九開口:“想去船邊看看嗎?”
阿玖遲疑後,點頭。
他們起身離開船艙,坐在船邊。
沈九護住阿玖,讓她離水遠一些。
阿玖低頭,靜靜看著水麵。
水麵波動,微風吹過,泛起了細小的漣漪。
正逢春日,陽光明朗。陽光掠過湖水,上麵閃著細小的光。
沈九彎下腰來,伸出手,觸碰到了湖水。
被陽光曬過後,水正好是溫熱的。
沈九扭頭看阿玖。
沈九忽的開口:“阿玖,冬天已經過去了。”
他的話中暗藏深意。
“水是溫暖的。”
阿玖如果觸碰水麵,指尖也不會感受到嚴寒。
阿玖思索一番,試探著伸出手。
她也想和沈九一樣,感受一下湖水的溫度。
阿玖的手伸至半空,還未觸及水麵。
這時,一隻白皙修長的手覆了上來,握住了阿玖的手。
溫熱的氣息再次湧了上來,籠住了阿玖冰涼的指尖。
沈九握住她的手,一同摸向水麵。
也一同探向了阿玖的恐懼和迷茫。
沈九的聲音溫柔:“我希望你有新的記憶。”
即便記不起從前的他。
相處的這段時間,沈九從未提過他們的過去。
既然阿玖忘記了過去,他們就重新開始。
沈九又開口:“我們麵對一件事的看法,決定了對待它的態度。”
因為一次事故,阿玖對水產生了恐懼。
但是有他的步步引導,阿玖再麵對湖水時,也可以保持平靜的心態。
如何看待事物,全憑自己掌控。
聽到這裏,阿玖的眼睛濕潤了。
一股無法言說的情緒襲上她的心頭。
沈九的聲音再次響起:“世界上沒有可怕的事物。”
恐懼在她的心裏。
他會幫她一一剔除。
清淺陽光、寂寂春日、平靜湖水……和水有關的記憶將會變得美好起來。
這一切都印在了阿玖的心底,時間悄然流逝,卻再難忘記。
風吹來,阿玖的長發微微揚起。
她雪白的脖頸,隱在烏黑頭發間,若隱若現。
冬日的嚴寒已經過去,春天的暖意散進了空氣中。
那些溫暖細細覆上了她曾經的恐懼。
……
葉楚離開教室的時候,已經是黃昏了。
過陣子有一個學術會議,他們要去北平一趟。
所以,這些天,葉楚回葉公館的時間都不會太早。
她抱著書,往學校門口走去。
校長的聲音傳了過來,散進了春日寂靜的黃昏中。
不遠處站著一些人,他們背對著她,不曉得在做什麽。
葉楚眯起了眼睛,她總覺得那些背影中有她認識的人。
春日的傍晚,夕陽沉沉落下,夜色悄然覆上,空氣中卻隱約彌漫著危險的氣味。
她的警惕心很強,略一思忖,便轉身走了。
葉楚做了一個決定,她會從後門離開學堂。
她重新回到了教學樓,學生都已經走了,這裏沒有幾個人在。
葉楚穿過走道,轉角處似乎有隱約的呼吸聲,她的腳步微微一滯。
夜幕降臨,借著黑暗的遮擋,一個人走了出來。
葉楚正想離開時,卻有一把冰冷的刀片抵上了背部。
那個人的動作比她更快。
葉楚曲起手肘,已經做好了隨時進攻的準備。
這時,身後傳來了一道熟悉的聲線。
“葉楚,是我。”
那是賀洵的聲音。
葉楚放下心來,鬆開了手。
她心生疑惑:“你為何會在這裏?”
賀洵立即開口:“你隨我來,我幫你脫身。”
外麵的路燈亮了起來,燈光落進走道,葉楚看清楚了賀洵的臉。
他鎮定地收起了手中的小刀,臉上的笑容閑散。
她快步跟著他離開:“發生了什麽事情?”
賀洵不再有散漫之態:“公董局的人在信禮中學。”
葉楚怔了一下。
賀洵簡單解釋了一番:“信禮中學是法租界唯一一個中式學堂,而法租界的人有了別的想法。”
葉楚眯起眼睛:“他們要讓信禮中學成為法國教會學校?”
賀洵看了她一眼:“你答對了。”
葉楚不太明白,方才賀洵說幫她脫身是何用意。
如果這隻是一次普通的會議,她在學堂中並不會遇到什麽危險。
但法租界公董局的人來到這裏……
葉楚目光沉沉,看著賀洵。
她問道:“公董局派誰過來了?”
見葉楚的神色嚴肅,賀洵料到自己的猜想沒有錯。
她和那個人之間,莫非有什麽恩怨?
微風拂來,賀洵停下了步子,望進葉楚的眼睛。
他的視線直直看進去,似在細細打探著一個秘密。
賀洵緩緩開了口,講了那個名字。
“莫清寒。”
雖已經猜到,但葉楚的眼神不自覺黯淡了幾分。
葉楚先前為了查出江洵的委托人,跟蹤他去了北平。
而在那一列火車上,他們遇到了莫清寒,當時和她一同偽裝欺騙他的人卻是賀洵。
她想,賀洵定是通過此事,做出了一些猜測。
賀洵觀察著葉楚的表情,忽的一笑:“公董局的歡迎晚宴,我沒時間去。”
“不過我在報紙上看到了那個華人委員的照片。”
葉楚抬眼看向賀洵,目光沉靜。
賀洵靠在那裏,不準備移動步子。
他唇邊流露微笑:“新上任的莫委員竟是那日我們在火車上見過的人。”
“實在是太巧了,不是嗎?”
葉楚並不回答。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若是他們在這裏停留得再久,說不定就會遇到莫清寒。
賀洵一邊把玩著手中的小刀,一邊漫不經心地看她。
他終於開了口。
“葉楚,我想知道你們之間到底有什麽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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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評論隨機掉落紅包。
第233章 第233章
夜幕沉沉, 走廊上雖有燈光, 卻仍似被籠罩在陰影之下。
窗外是寂寥的夜,裏頭是凝滯的空氣。
葉楚沉默地看著賀洵。
她和莫清寒之間有什麽恩怨?
這個問題,她無法回答他。
賀洵站在麵前,葉楚的眼神極為平靜。
她的心中閃過恨意, 手心冰涼至極。
她又想起了前世那個失去一切的雨夜, 冰冷的雨水襲來, 鋪天蓋地的嚴寒沉沉覆蓋。
葉楚的手攢緊了幾分,指尖發白,指甲嵌進了掌心, 刺痛感襲來。
月光落進來,照亮了寂靜的走廊。
心裏的恨意越濃烈, 但葉楚麵上越加平靜。
葉楚掩蓋得極好, 賀洵並未發現她的異樣。
葉楚忽的一笑:“賀洵, 想必你自己心中已經有了猜想。”
賀洵定是察覺到了不對勁,才會這般問自己。
她隻要轉移話題便是了。
賀洵:“既然你要求了, 那我就隨口猜猜罷。”
他皺了皺眉:“難道你曾經負了他?”
語氣極為閑散,仿佛這一句隻是他不經意問起的,並沒有帶著多少認真的意味。
葉楚怔了, 略有無奈。
她曉得賀洵的性子,向來不太正經。
他這樣問,並不稀奇。
賀洵雖沒有發現葉楚方才升起的恨意,但他敏銳地感覺到氣氛僵滯了。
空氣沉沉,隱隱的壓抑感傳來。
他選擇用另一種更為輕鬆的方式化解。
賀洵的視線掃過她的臉, 裝作思索的樣子。
他搖頭:“你和那人之間似乎沒有因愛生恨的感覺,更何況,你已經有了陸淮。”
葉楚年歲不大,照理說,不應該會與莫清寒有情感糾葛。
況且,她已經與陸淮在交往,這種可能性就更小了。
賀洵思忖,提起陸淮,葉楚的心情應該會緩和許多。
話音剛落,葉楚神色未變,但是心頭的沉悶散了下去。
他的玩笑倒是令氣氛緩解了幾分。
空氣慢慢流動,已沒有先前那種緊張的感覺。
賀洵笑問:“我猜的如何?”
葉楚眯了下眼睛:“你的問題這樣多,再在這裏停留,我們怕是要被人找到了。”
莫清寒還在學校裏,極有可能來到這裏,他們不宜在這裏久留。
葉楚還有另一層意思,暗示賀洵不要再問下去。
他的問題,她不會回答的。
賀洵牽起唇角:“校長隻是和莫委員在那裏談談,他們並不會到教學樓來。”
來之前他已經知曉,莫清寒不會來到這裏。
這次談話,隻是因為他想清楚葉楚與莫清寒的恩怨罷了。
葉楚:“……”
賀洵:“我在門口見到了葉公館的車,倒是想來幫你一把。”
他不清楚莫清寒什麽時候會離開,便打算送葉楚從後門出去。
後門極為僻靜,很少會有人來,莫清寒不會去那個地方。
葉楚:“多謝你的好意。”
葉楚覺得賀洵又是起了玩心,方才拿刀抵著她,分明她一人便能離開學堂,不必來上這樣一出。
看來他十分好奇自己與莫清寒的恩怨,所以才把自己堵在這裏。
不過葉楚當然不會透露半分,賀洵注定要失望了。
賀洵又恢複了閑散的神色:“從你的話中,似乎聽不到感謝的意思。”
她的語氣這樣平淡,情緒也看不分明。
葉楚淡淡開口:“江洵可不會有那麽多的問題。”
賀洵話這樣多,與沉靜的江洵截然不同。
賀洵笑了:“讓你失望了,江洵不在這裏。”
賀洵知道,江洵把他們是雙重人格的事情告訴了葉楚。
除此之外,陸淮也知道這件事。
賀洵:“下次若是再看到莫委員,我會替你多注意的。”
看來葉楚對莫清寒的事情諱莫如深,既然她不想提起,他也沒必要再問下去。
不過,賀洵看得出,她對莫清寒帶著幾分防備。
日後莫清寒來到學校的時候,他會盡量避免讓這兩人接觸。
葉楚怔了幾秒,語氣真摯:“謝謝。”
她和賀洵合作過幾回,他們一直都站在同一立場。
賀洵:“走吧。”
聲音落下,散在空氣裏。
兩人抬腳往外走去。
走廊靜極了,雪白的月光傾瀉而下。一路走來,地麵上皆是清冷光影。
賀洵並未再開口,葉楚也沒有出聲。
兩人之間隔著安靜的空氣。
夜幕沉沉,微風掠過樹葉,簌簌風聲響起。
學堂裏早就沒了人,聲響輕微。
行至後門,兩人分開。
附近有一家咖啡館,那裏燈光亮起,門口人影寥寥。
葉楚和賀洵講好,她會在那裏等待。
葉楚邁著步子,朝咖啡館走去。
行至咖啡館,葉楚尋到了一個位置坐下。
店裏香味彌漫,空氣寂靜。
葉楚的目光落在門口,靜靜等著。
而賀洵則走到學堂大門,葉公館的車停在那裏。
他幫葉楚和葉公館的司機說了一聲。
葉公館的車發動,駛向咖啡館。
待到車子離開後,賀洵也驅車離開了學校。
葉公館的車子去了附近咖啡館,接到了葉楚。
葉楚上了車,車子朝葉公館駛去。
寂靜夜色中,車子慢慢遠去。
信禮中學門口停著的一輛汽車,悄無聲息地開走了。
車子駛離,消失在靜默的空氣裏。
日光已暗,夜幕降臨,沉沉的夜色壓下。
莫清寒注意到了那裏的動靜。
他方才進來的時候,就已經認出那是葉公館的車子。
但莫清寒在學校裏卻沒有見到葉楚。
他望著空空蕩蕩的門口,目光沉沉。
信禮中學冷冷清清的,白日的喧囂逐漸遠去,人聲也歇了下來。
周圍隻剩下寂靜的夜色。
莫清寒眸色微暗,想必是賀洵提醒了她。
莫清寒的身影滯了幾分,隨即移動了腳步。他緩緩走出學校,步子不緊不慢。
天色愈加暗了,街上已經亮起了燈光。
昏暗的光線落下,拉長了他沉默的背影。影子映在地上,那裏是濃鬱的黑暗。
雖是早春,但是風仍有些寒冷。在這寂寂春夜裏,寒意漸深。
安靜的街道上,燈光明滅,映在莫清寒的眼底,他的眸色幽暗至極。
這時,莫清寒唇邊忽的漾起一抹淺笑。
仿若是一道光亮,倏地劃破了沉滯的黑暗,微弱極了。
但黯沉很快就覆了上來,細小的光亮隱在黑暗裏,漸漸消散,最後歸於沉寂。
莫清寒走出學堂,驅車離開了這裏。
汽車駛向前方,進了上海灘濃重的黑夜。
……
前幾日,溫聿生剛和蘇明哲見了麵,誘導他吸了大煙。
沒過多久,他又再次聯係了蘇明哲。
這次,溫聿生和蘇明哲約定見麵的地方是一家咖啡館。
那家咖啡館極為普通,不過卻離煙館很近。
蘇明哲本就想繼續引他上鉤,自然應了下來。
定好見麵時間後,蘇明哲想起葉楚的話。
之前,葉楚同他說過,要是溫聿生再有異動的時候,要通知她。
蘇明哲想到這一點,立即給葉楚打了個電話。
蘇明哲很快就撥通了葉公館的電話。
接電話的是葉公館的丫鬟,聽到是蘇明哲打來後,立即將葉楚叫了過來。
葉楚很快就接過了電話:“表哥。”
蘇明哲聽到是葉楚的聲音後開口:“溫聿生聯係我了。”
葉楚聲音微沉:“他說了什麽?”
蘇明哲告訴葉楚:“他約我見麵。”
隨後,蘇明哲補了一句:“在一家咖啡館。”
沉默了片刻,葉楚說道:“我想去看看。”
蘇明哲知道葉楚的心思,將咖啡館的名字告訴了她。
第二天,蘇明哲出了門。
蘇明哲走進咖啡館的時候,溫聿生已經到了,朝他招了招手。
蘇明哲斂下多餘的情緒,走了過去。
他清楚,溫聿生今日叫他過來,可不是簡單地喝杯咖啡。
蘇明哲坐了下來,說了聲抱歉:“我來遲了。”
溫聿生搖頭,笑了笑:“不會,是我來的早了些。”
“不知你喜歡喝什麽,就沒給你點。”
蘇明哲叫來侍應生,點了一杯咖啡。
蘇明哲和溫聿生麵對麵坐著,溫聿生似乎有什麽事要問。
蘇明哲看了他一眼,問道:“你是不是有話對我說?”
溫聿生和蘇明哲是合作生意的時候認識的,溫聿生知道蘇明哲同賀洵的關係極好。
現今,蘇明哲和賀洵正在談一筆生意,恰好到了最重要的階段。
溫聿生曉得那筆生意若是談成,利潤極高,他想在其中摻上一筆。
況且這次生意的背後還有順南貨號和蘇家撐腰,自然是穩賺不賠。
有不少人盯著這次的合作,但他們卻無法參與。
他和蘇明哲現在已經來往了一段時間,要是蘇明哲能幫他和賀洵提一下,或許這事就成了。
溫聿生開口問道:“你和順南貨號的少東家是朋友罷?”
蘇明哲點頭:“我們合作過很多次,關係不錯。”
溫聿生:“最近,我聽說你們又要合作了。”
蘇明哲心中了然,他知道溫聿生想問的是什麽。
其實,這件事是蘇明哲之前故意提起的,他拋出這個誘餌,就是想讓溫聿生認為,在他的身上有利可圖。
蘇明哲沒有否認,不少人知道這個事情。
蘇明哲開口:“如果有機會,我會讓你參與。”
之後,蘇明哲就轉移了話題。
溫聿生猶豫片刻,沒有繼續問下去。
這時,咖啡館的大門打開,有人走了進來。
蘇明哲不經意地抬眼望去,發現是一個和葉楚身形相仿的女子。
此時,葉楚已經做了偽裝。
葉楚目光一掃,同蘇明哲的視線對上。
兩人僅僅隻是對視了幾秒,就同時轉開了視線。
葉楚走到蘇明哲的不遠處坐下,點了一杯咖啡。
蘇明哲看向溫聿生,問道:“你知道有什麽好玩的事情嗎?”
蘇明哲的聲音不重,卻能清晰地落在葉楚的耳中。
溫聿生一聽,眼底浮起一絲笑意。
今天,他約蘇明哲來也是抱了這樣的心思。
沒想到蘇明哲竟主動問起,看來那日蘇明哲抽大煙後,從中得到了妙處。
不用自己出手,蘇明哲就主動提出了。
溫聿生立即回答:“當然。”
“你還記得上次我帶你去抽了大煙,感覺如何?”
蘇明哲笑了一下,並不回答。
溫聿生了然:“附近恰好有家煙館,不如……”
蘇明哲應下:“去一次也無妨。”
兩人很快就站起了身,結賬後離開了咖啡館。
葉楚瞧見他們的舉動,也同樣從位置上站起,跟了上去。
蘇明哲走出咖啡館前,不經意地回頭,看了一眼背後的葉楚。
蘇明哲和溫聿生在前麵走著,葉楚將身形隱藏得極好,跟在他們身後。
溫聿生自然不曉得會有人跟著他,徑直往前走去。
沒走出多久,葉楚忽的覺得有些不對。
除了她之外,還有一個人也在跟蹤他們。
葉楚立即提高了警惕,她凝神觀察,卻不能判斷出那人的具體位置。
看來,此人受到過專業的訓練。
葉楚皺了皺眉,難道是指使溫聿生辦事的人?
葉楚一麵跟著蘇明哲他們,一麵留心那個人的行蹤。
若是那人真的是背後主謀,事情可能會有進展。
不過,葉楚卻猜錯了。
跟蹤溫聿生的不是別人,正是罌粟。
那日,蘇明哲和溫聿生在茶館抽大煙的時候,正好被罌粟撞見。
罌粟看到蘇明哲和溫聿生從那家茶館走出。
罌粟知道那家茶館背後的營生。
她瞧見蘇明哲這般,心中難免有些不安。
等到蘇明哲同那人再次見麵的時候,罌粟就跟蹤了他們。
她必須確認自己的猜測是否正確。
在葉楚發現罌粟的同時,罌粟也察覺到了葉楚的存在。
但是,罌粟並不知道葉楚的身份。
罌粟已經做出了主意,決心待會將葉楚找到,看看她有無不軌之心。
兩人分明知道對方的存在,卻又不說破。
而是一直僵持著,相互防備著。
很快,煙館就到了。
罌粟心神一緊,看來她沒有猜錯。
她皺緊了眉,她可不想蘇明哲染上煙癮。
若是如此,蘇明哲的前途就毀了。
罌粟想要繼續查探下去,不過,她先要將那人抓出來。
罌粟和葉楚一前一後,進了煙館。
一樓的客人盡數坐在大廳中,他們抽大煙的時候,並無遮掩的地方。
吐出的白霧全部飄落在空氣之中,整個大堂都彌漫著嫋嫋霧氣,朦朧一片。
蘇明哲和溫聿生上了樓,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樓梯盡頭。
罌粟的臉色立即沉了下來。
她最厭惡這種地方,有多少人因為沉迷此物而毀掉了一切。
下一秒,兩人將注意力從蘇明哲身上收回。
她們開始專心對付起眼前之人。
葉楚知道蘇明哲的性子,他已經曉得溫聿生是個什麽樣的人,她相信蘇明哲決定不會出錯。
她走進煙館裏的走廊,身影看上去有些可疑,讓那人跟上自己。
葉楚的步子邁得不快,她穿過人群,行至拐角處。
待到葉楚拐進去後,她就停下了腳步。
她側耳聽去,等待那人的到來。
這條走廊寂靜無人,外麵傳來嘈雜的聲響,隱約傳來。
這兒的窗簾拉得緊密,即使是在白日,也隻有少許光線照入。
就算葉楚同那人在這裏交手,也不會被發現。
那人的腳步極輕,不露痕跡。
葉楚隻能萬分警惕,隨時做好防禦準備。
沒過多久,那人走到走廊的拐角處。
和葉楚的距離僅僅隔著一米。
兩人都察覺到了對方的存在,不過她們誰也沒有主動攻擊。
靜待幾秒後,她們突然有了動靜。
兩人同時朝對方出手。
拳頭緊握,破空而來,直往對方的麵上打去。
她們同時閃避,避開了對方的攻擊。
葉楚隨即再次出手,罌粟也毫不留情地出拳。
她們的拳頭擦過彼此的身體,招式狠厲。
不過,兩人都沒有出聲,隻是摩擦衣料的聲音落在寂靜的走廊上。
葉楚後退一步,抬腳側踢而去。
罌粟麵不改色,抓住了葉楚的腳踝,趁機借著攻擊的力道,將葉楚的身子反轉砸下。
葉楚身子靈活,另一隻腳用力點地,借助力量而起,踹向罌粟的臉。
罌粟放開了手,葉楚向後退去,很快就站穩了身子。
兩人繼續攻擊,手下動作不停。
這時,窗外忽的起了一陣風,清風帶動窗簾,窗簾微微掀起一角。
外頭的光線照進,僅僅隻是一瞬,卻也足夠了。
罌粟看見了葉楚的眼睛,動作一滯。
而葉楚沒有察覺,仍舊在向罌粟攻擊。
葉楚明顯感覺到,眼前這人的動作慢了幾分。
她不再主動對自己出手,僅僅隻在防禦。
葉楚皺了皺眉,不知哪裏有了不對。
方才嚴密的招式下,葉楚並未找到機會。
如此一來,葉楚將頭上的發夾取下,另外一隻手的手肘將那人壓在牆上。
尖銳的頂端抵在了那人的咽喉,稍微前進一步,就能劃破她的皮膚。
葉楚看向那人的臉,對上她的眼睛。
盡管光線暗淡,但是兩人湊得極近。
葉楚看清了那人的眼睛,她瞬間認了出來。
手上的發夾立即移開,葉楚將尖頭處握在了手心。
她不再繼續下去,生怕會對那人造成傷害。
那人似乎已經察覺到了自己的身份,絲毫不抗拒葉楚的攻擊,任由她作為。
葉楚先是怔了怔,隨即聲音落下。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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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評論隨機掉落紅包。
第234章 第234章
葉楚收回了手, 退後一步。
和罌粟拉開了距離。
葉楚感覺發夾的尖端抵著自己的手心, 有些刺痛。
她的視線始終落在罌粟的臉上,不曾移開。
兩人麵對麵站著,此時走廊再次恢複了寂靜。
走廊無人經過,喧囂聲離她們很遠。
她們心思各異, 一時無言。
葉楚忽的開口, 打破了此刻的安靜。
“你來這裏, 是……”
葉楚身側的拳頭握緊,指尖觸碰到手心的皮膚。
她手微微顫抖,稍泄露了她的不安。
頓了頓, 葉楚才繼續說著:“你是來看表哥的嗎?”
若是罌粟跟蹤蘇明哲,那麽這個原因應該是最好的解釋。
葉楚直直看進罌粟的眼中, 想要看她的反應。
話音落下, 罌粟怔了一下。
罌粟正想否認, 但是她卻看見了葉楚的眼神。
葉楚神情專注,眼底暗含著期待。
罌粟下意識抿緊了嘴, 沒有開口。
罌粟無聲地站著,神色一暗。
她默認了。
麵對葉楚的時候,罌粟總會有太多的不得已。
即使罌粟在外人麵前再堅強, 一對上葉楚,那些偽裝頃刻間就消失了。
罌粟的反應落進葉楚的眼中,葉楚鼻子一酸。
下一秒,她差點落下淚來。
不過,葉楚很快就強忍住了淚意。
她們心中都已明白, 卻絕口不提半句。
葉楚怕自己會控製不住情緒,移開了視線。
葉楚平複後,才開了口:“你想問些什麽?”
此時,罌粟也緩解了些情緒。
她立即說:“溫聿生不是好人。”
兩人不再對視,都怕自己情緒失控。
葉楚說:“我知道。”
罌粟皺了皺眉:“為什麽他們還會繼續來往?”
蘇明哲和葉楚都是個聰明人,做出這樣的事情定是有旁的原因。
罌粟接著問道:“你們有什麽計劃?”
葉楚曉得罌粟心思通透,她沒有否認。
“我懷疑溫聿生受人指使,那人的目標是蘇家。”
罌粟了然:“放任他們來往,是為了引出背後之人。”
葉楚點頭,確認了罌粟的猜測。
罌粟絲毫沒有猶豫,主動提出:“你有懷疑對象嗎?我可以幫你。”
涉及到蘇家和葉家的事情,罌粟絕不會掉以輕心。
葉楚不想讓罌粟卷入此事,她猶豫幾秒,沒有立即開口。
但罌粟極為堅持。
葉楚知道,若是自己不告訴罌粟。
她也會自己找出真相。
葉楚隻能說出:“戴衡。”
罌粟眼眸一緊,若有所思,此人似乎和戴長官是遠親。
葉楚看到罌粟的神情,知道她心裏有了盤算。
葉楚立即提醒她:“你剛進公董局,在上海行事不必太過張揚。”
葉楚不希望,罌粟因為擔憂而泄露了行蹤。
要是真的這樣,罌粟就會將她自己置於危險的境地。
罌粟愣了一下,她細細打量葉楚,她覺得葉楚仿佛知道了一些什麽事情。
麵對罌粟的目光,葉楚語氣平靜:“我知道戴司令的計劃。”
罌粟陷入沉默,沒有答話。
葉楚又道:“但是我隻知道一些,並不清楚全部。”
罌粟望向葉楚。
“你講過,和我們站在同一立場。”葉楚說,“既然如此,你和莫清寒應該站在對立麵?”
聽見莫清寒的名字,罌粟眯了眯眼:“莫清寒和你們有關係?”
她並不知道葉楚、陸淮和莫清寒三人之間的恩怨。
在罌粟眼中,莫清寒的確可疑,但如今卻和葉楚扯上了關係。
葉楚點了點頭,重生的事情,她不能告訴罌粟。
但是,她講了另外一件事。
葉楚的眼神極為堅定:“莫清寒想對葉家動手。”
罌粟神色一變:“什麽?”
葉楚講得再具體一些:“先前上海灘中毒一事,正是他所為。”
但是莫清寒借用了容沐的身份,所以旁人並不知曉此事。
罌粟自然也不會知道。
罌粟沒有多問,立即就信了葉楚的話。
她鄭重地點了點頭:“我會盯著莫清寒。”
這時,葉楚想到了陸淮對戴士南的猜測。董鴻昌多次表示誠意,如果戴士南已經倒戈相向了呢?
他們暫時沒有確定,她不能冒這個險。
葉楚曉得罌粟極為信任戴司令,便換了一種說法。
葉楚說:“我希望這件事隻有我們知道。”
罌粟隨即明白過來:我不會告訴別人。
她補了一句:“包括戴長官。”
葉楚看了一眼罌粟,語氣嚴肅:“最重要的一點……”
罌粟凝神聽著。
葉楚:“是要保證你自己的安全,其他的事情並不重要。”
罌粟的心立即一軟,聲音也放柔了幾分:“我明白。”
兩人的對話結束後,也沒有繼續待下去的理由。
葉楚和罌粟獨處的時光很短暫,也極為難得。
她們都非常珍惜。
兩人告別後,葉楚先離開了走廊,罌粟走在她的身後。
葉楚走出煙館時,發現蘇明哲已經在門口等待了。
蘇明哲又一次騙過了溫聿生,溫聿生早就離開了。
蘇明哲擔心葉楚,所以在外麵等著。
看著葉楚走出,蘇明哲朝葉楚的方向走了幾步。
葉楚朝蘇明哲笑了笑,快步走上前。
兩人並肩離開。
此時,罌粟從煙館走出,她自然看見了蘇明哲。
葉楚忍不住回頭又看了一眼罌粟,隨即又偏過了頭。
葉楚的動作雖然很細微,但是仍舊被蘇明哲察覺到了。
待到葉楚的目光落在前方時,他不經意回頭看去。
蘇明哲似乎看到有一個人從煙館走出,往反方向離開。
蘇明哲看著那人的背影,皺了皺眉。
……
公董局。
一位行政委員辦公室。
桌上的電話倏地響起,劃破了清冷空氣。
莫清寒接了起來。
打電話的人是信禮中學的校長。
校長:“莫委員,前幾日有很多事情沒有講清楚,若是有時間,能否來學堂一趟。”
他曉得莫清寒新官上任,似乎有強大的背景,現下隻是想多多套近乎。
莫清寒勾起唇角:“好。”
他清楚校長的心思,自然不會拒絕。
況且,他本就打算去信禮中學,這樣恰好與他的目的相符。
擱下電話,莫清寒起身,走出了辦公室。
此時是辦公時間,走廊上無人。莫清寒緩步走著,身形靜默。
行至樓梯處,一個人迎麵走了上來。
那人問道:“莫委員,你去哪裏?”
莫清寒腳步一滯,抬眼看去。
那個人是管理部的吳秘書。
莫清寒:“去趟信禮中學,法國耶穌會的人想讓學堂成為教會學校。”
這件事情沒必要隱瞞。
吳秘書了然,隨即開口:“這樣的小事,何必親自過去?”
他的聲音帶著幾分恭敬。
莫委員地位很高,身份特殊,有些事情,交代別人去完成即可,不需自己來做。
莫清寒聲音沉沉:“耶穌會的人托我幫忙……”
話未說完,意思已經極為明顯。
這件事他不能推脫。
吳秘書沒有再說話,與莫清寒告辭。
莫清寒下了樓,樓梯往下延伸,他的身影也消失在樓梯口。
吳秘書回到辦公室。
他沉思了一會兒,把這件事同別人講了。新來的莫委員親力親為,極為難得。
大家都很關注這個新來的華人委員,聽到吳秘書的話,都很讚同。
罌粟正好有事,在吳秘書的辦公室裏。
她本在低頭看資料,聽到莫清寒的名字,她的動作一滯。
罌粟聽在耳中,若有所思。
但她很快就斂下神色,繼續完成手頭上的事情。
罌粟垂著眼,目光沉沉。
莫清寒不必參與此事,卻定要親自去信禮中學。他究竟有什麽目的?
這時,罌粟的腦海裏浮現出葉楚的臉,她的心一緊。
難道和葉楚有關?
葉楚就在信禮中學讀書,罌粟不得不多想幾分。
思及此,她的目光愈加沉了下來。
看來,莫清寒真的對葉家有不軌之心。
他三番兩次靠近葉家,到底是什麽原因?
罌粟眼底帶著決然,她絕不會讓莫清寒傷害葉家。
另一頭,莫清寒已經到了信禮中學。
中午時分,學堂剛放了課。學生們三三兩兩地離開,往校門口走去。
聲音嘈雜,門口漸漸喧鬧了起來。
莫清寒的目光注視著那裏。
他看見了一個身影。
一群藍衣黑裙的女孩中,有一個他認識的人。
時至早春,陽光晴好。明亮的光線落在她身上,她的氣質格外清冷。
她是葉家的人。
莫清寒眸色微暗,他起步走了過去。
葉楚剛和嚴曼曼她們告別,她獨自一人,準備離開。
這裏還未有學生過來,安靜的空氣沉沉落下。
葉楚往前走去,突然,她身後傳來了一個聲音。
“你是這裏的學生?”
聲音陰冷,語氣帶著隱隱的壓抑。
葉楚步子一滯,這道聲線熟悉至極。
這是莫清寒的聲音。
她神色平靜,轉過身看他:“莫委員,你來做什麽?”
葉楚已從賀洵那裏聽說,法國耶穌會想將信禮中學收入囊中,改辦教會學校。
但那天晚上,莫清寒來學堂時,她避開他,沒有和他撞見。
所以,葉楚裝作並不知情,她不想將賀洵牽扯進來。
莫清寒的視線掃過她的臉,偽裝得極好。
仍是那副不冷不淡的神情,眼底沒有一絲波瀾。
但這次,葉楚騙不了他。
莫清寒開口:“日後這裏會成為耶穌會學校。”
而他也會經常出入這裏,也更方便自己行事。
葉楚的笑意極為冷冽:“莫委員和法國耶穌會也有牽扯,真是厲害。”
莫清寒的手伸得極長,這回竟與耶穌會有了關係,不曉得他要借耶穌會做什麽事情。
她必須要萬分小心。
葉楚神色未變,語氣中聽不出一絲誇讚。
莫清寒語氣微冷:“比不上葉同學,你演戲的本領是越來越高了。”
周圍的氣息極為沉悶,僵在了那裏。
葉楚極擅偽裝,先前多次騙過他。想到自己被蒙在鼓裏,莫清寒的眸色愈加冷了些。
他們一來一往,相互諷刺。
輕描淡寫的兩句話,冰冷的話語暗藏其中,鋒芒漸露。
空氣凝滯,似乎凍結了一樣。
早春的陽光十分溫煦,此時卻似被嚴寒覆蓋,冷意蔓延。
葉楚低頭看了眼懷表。
她眸色微沉,她在這裏耽擱了太久。
莫清寒瞥了一眼,他認得那是陸淮的懷表,冷笑了一聲。
葉楚抬頭,冷冷地開口:“時間不早了,莫委員何必多做停留?”
過會說不定同學們都回來了,她不想在這裏同他虛以為蛇。
話音剛落,她立即快步走了,沒有管他。
莫清寒沒有動作,仍站在那裏,神色看不分明。
他忽的開口,寂靜空氣中,響起了他陰沉的聲音:“葉同學,再見。”
反正日後見麵的機會多得是,他不必急於一時。
葉楚步子一頓,然後,繼續往前走去。
她的身形纖瘦,脊背極為筆直,沒有回頭。
四下寂靜得厲害,不遠處似乎有人走了過來,隱約有聲響傳來。
莫清寒看著她的背影,目光沉沉。
他的神情晦暗不明。
空氣中漫著沉悶的氣息,若有似無。
幾秒後,莫清寒收回了視線。
他斂下了神色。
莫清寒轉過身,徑直去了校長辦公室。
……
下午放學,回到葉公館,葉楚給陸淮打了電話。
晚飯過後沒有多久,陸淮就來了她的房間。
她將莫清寒的事情告訴了陸淮。
耶穌會為何想將信禮中學收入囊中?前世也不曾出現過這樣的事情。
更何況,牽線的人竟是公董局極為重要的行政委員。
莫清寒是受人委托辦事,還是另有所圖?
這些問題,他們不得不去考慮。
陸淮:“我會派人盯住法國耶穌會。”
這種教會學校在上海並不少見,但在耶穌會中,是誰和莫清寒有勾連?
隻要找出這個人,一切事情就可以迎刃而解。
葉楚又提到了罌粟,她們兩個人雖沒有攤開講明白,但已經達成了合作。
以後,她就可以借著合作的名義,主動靠近罌粟。
至於戴衡到底是受誰指使?
陸淮和葉楚會親自找出背後的人。
既然講完了正事,是時候談談他們兩人自己的事情了。
聊了許久,深沉的夜幕已經攀上天空,厚重的窗簾拉起。
房間裏光線昏沉,僅有桌上亮著一盞小燈。
陸淮的視線掃過葉楚,發覺她隻穿了兩件薄衫。
他問:“你穿得這樣少,不冷嗎?”
和冬日相比,春天已經溫暖了幾分。
但在陸淮眼中,葉楚的身體單薄纖瘦,也不曉得她是怎麽照顧自己的。
他脫下軍裝,披在葉楚的身上,衣服被拉緊,寬大的軍裝完全包裹住她的身體。
陸淮將她摟過來,兩人靠近了幾分。
很快,燈被他按滅,四周陷入了一片黑暗的寂靜中。
他們對視著,光線晦暗,看不清對方的麵容。
陸淮探過身去,在黑暗中,他準確地尋到了她的唇。
葉楚的櫻唇微啟,他悄然叩開牙關,與她的舌尖相遇。
他抱她坐在他的腿上,兩人唇齒相交。
越吻越深。
陸淮將葉楚打橫抱起,嘴唇卻沒有離開。
陸淮很快就找到了位置,葉楚被放在了她的床上。
他覆身而上,繼續吻著。
她抓緊他的襯衫……
兩人吻得興起,門外卻響起了敲門聲。
他們的動作均是一凝。
夜裏,蘇明哲來了葉公館,他同蘇蘭講了一聲,便過來找葉楚。
他發覺葉楚的房間漆黑,低頭看腕表,現在不到晚上十點。
蘇明哲覺得奇怪,為何今日葉楚睡得這樣早?
他敲門問:“阿楚?”
隔著一道門,蘇明哲站在外麵,對裏麵的情況一無所知。
屋內,曖昧情愫蔓延,陸淮和葉楚方才擁吻,他覆在她身上。
陸淮的唇離開了,葉楚努力平穩氣息。
半分鍾後,她才開口:“表哥。”
葉楚的聲音聽上去困極了,蘇明哲沒有懷疑。
門早就落鎖,外麵的人無法打開。
陸淮忽的一笑,他起了玩心。
葉楚正準備回答,她的唇卻被陸淮封住了。
她用手肘擊向他的胸膛。
但因為現在身體使不上力,這個動作看似隻是調情罷了。
陸淮鬆開葉楚,在她耳邊輕聲道:“所以你喜歡這樣玩?”
葉楚不答,提高聲線:“我剛才睡著了。”
陸淮的身體離開,她借機直起身子。
蘇明哲在外麵思索著。
他那日在煙館附近見到了一個背影,似乎是公董局的蘇言小姐。
蘇明哲靠在牆上,他決定和葉楚聊完了,再離開。
“我隻是來找你講一件事,你不必起身。”
蘇明哲的話仿佛是在提醒房裏的兩人。
葉楚一把被撈回懷中,陸淮繼續吻下去,沿著已經解開的睡衣。
她的身體癱軟在床上,起不了身。
隔著一道被鎖死的門。
房間外麵春寒料峭,屋子裏麵春.光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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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情人節快到了,決定天天發糖,今天是偷.情play。
耶穌會是天主教主要修會之一。
民國時期耶穌會在上海創辦天主教大學,例如震旦學院(現複旦大學)。
第235章 第235章
陸淮的吻細密地落下來, 仿佛他的唇在撫摸著她身體的角落, 極為溫柔。
墨黑色的長發散落在床上,葉楚不自覺抿緊了唇。
她的睡衣已經淩亂得不成樣子,春夜有些冷的空氣襲了上來,她想去抓住睡衣, 蓋上身體。
葉楚剛伸出手, 尚未有所動作, 卻被陸淮的手一按。
他微微用力,便將她的手扣在了床上。
她再也無法動作,他的手指鑽入她的指縫, 手指合攏,兩人十指相扣。
陸淮另一隻手探向旁邊, 將他們身側的被子拽了過來。
疊得極為齊整的被子被他一拉, 立即散開。
一條被子, 蓋住了他們兩人,隔絕了春夜的寒氣。
相較於之前的黑夜, 這裏的黑暗更是重重壓下。
而被子裏麵,溫度愈發高了,陸淮在封閉的黑暗中, 吻回她的脖子,又吻到她的唇上。
他輕而易舉地撬開唇瓣,長驅直入。
她的呼吸急促淩亂,緩慢地迎合著他的吻。
陸淮的手撫上葉楚的臉頰,手指摩挲著下滑, 輕挑起她的下巴。
她微微抬起頭,反倒把自己整個人都送了上去。
正好與他的身體相貼,也不由得靠上那份灼熱。
陸淮伏在葉楚身上,伸手覆上她身前柔軟,動作輕柔。
房外的人尚未開口,在極短的時間內,他已經加深了這個吻。
這時,寂靜的走廊響起了蘇明哲的聲音。
“那日我在煙館看見了一個人,覺得有些眼熟。”
聽到這裏,葉楚的身體猛地一僵。
察覺到她的異樣,陸淮很快就停下了動作。
他的唇離開,她得了喘息的機會。
葉楚睜開眼睛,視線漸漸清楚。
她平複聲線:“怎麽了?”
那日罌粟跟蹤了蘇明哲,她們兩人已經打了起來,認出對方才收手。
蘇明哲開了口:“那個人好像是蘇言。”
蘇明哲似乎對蘇言這個人很敏感,葉楚知道原因,很久之前,他們曾經相處過。
但聽他的語氣,並不確定。
葉楚的聲音異常平靜:“表哥,你應該是看錯了,我並沒有看見蘇小姐。”
蘇明哲心生疑慮,但卻沒有提出疑問。
“阿楚,你繼續睡,我不打擾了。”
蘇明哲一邊說,一邊轉身離開。
不知怎的,他覺得公董局的蘇處長有幾分熟悉。日後他會自己想辦法,找出真相。
鎖死的門外麵,腳步聲漸漸遠去,蘇明哲離開了這裏。
房間裏沉默了半晌,方才旖旎的氛圍已經淡去。
葉楚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什麽。
陸淮把她的睡衣扣子扣了回去,一顆又一顆。
他灼熱的指尖撫過她柔軟的身體,卻隻是係著紐扣,沒有再動半分。
陸淮在葉楚身旁躺了下來,將她摟進懷中。
他的手緊了幾分,溫柔地擁著她的身體,安撫她。
罌粟的事情,葉楚已經同他講過。
陸淮曉得葉楚的怪異舉動定是和罌粟有關,但他不會主動提起她的傷心事。
他們會一同想辦法處理後麵的事情。
他輕輕開口:“時間不早了,早些睡罷。”
葉楚聽話地閉上了眼睛,仿佛決定不去再想日後的事。
沒過多久,她的呼吸聲平緩均勻,似乎已經睡熟了。
陸淮卻一直沒有睡。
他沉默地望著葉楚,她一直閉著眼睛。
陸淮起身,替她蓋好了被子,他的視線掠過她的五官,似是察覺到了什麽,輕微歎息聲落在寂靜中。
待到他離開了,房間裏一片沉寂,窗外月光清冷寂靜。
躺在床上的那個人緩緩睜開了眼睛,她目光清明,毫無困意。
她睜著眼睛,發直地看著深黑色的夜。
晨光悄然亮了起來。
一夜無眠。
……
自從溫聿生與戴衡第一次見麵後,陸淮就派人一直監視著戴衡。
戴衡的一舉一動都在陸淮的掌控之中。
隻有戴衡稍有異動,暗衛就會將其稟告給陸淮。
他們發現戴衡第二次與溫聿生見麵前,去了一趟南國酒家。
陸淮約葉楚在外麵見麵,想同她討論一下蘇明哲的事情。
他們約在了一家茶館。
茶館清淨,兩人在二樓的包廂中。
手下守在外麵,不讓其他人打擾。
當葉楚進入房間的時候,發現陸淮已經到了。
他計算著葉楚到的時間,替她提前點好了一壺茶。
等到葉楚坐在位置上後,陸淮立即開口:“在戴衡約溫聿生去煙館前,去過南國酒家。”
葉楚皺了皺眉,瞬間明白了陸淮的意思。
葉楚:“你懷疑他同背後主謀見了麵。”
陸淮點頭:“可能性極大。”
“煙館的事情應該就是由那人指使的。”
葉楚:“戴衡還將溫聿生也拖下了水,讓他染上了煙癮。”
溫聿生為戴衡辦事,但戴衡為了讓蘇明哲能夠更快地染上煙癮,他讓溫聿生也抽了大煙。
戴衡隻是想盡快完成目的。
沒想到,溫聿生越陷越深,沉迷於此,有了煙癮。
陸淮麵色如常:“為了能完成任務,溫聿生日後如何,應該不在戴衡的考慮之內。”
葉楚又道:“不過,此事是我們的猜測,無法確定背後那人的身份。”
陸淮笑了笑:“我相信,戴衡很快就會有新的行動。”
葉楚會意,她曉得陸淮已經有了對策。
沒過幾天,陸淮就接到了暗衛的匯報。
他們一直監視著戴衡,又一次發現了戴衡有所異動。
前幾天,戴衡都沒有什麽奇怪的舉動。
這天下午,他同往常一樣出了門。
不過,戴衡今天卻有些古怪。
他一出門,就往四下看去,仿佛是在查看有沒有人跟蹤他。
戴衡神情緊繃,腳步不穩,似乎在擔心著什麽事。
戴衡並沒有讓司機跟來,他自己開車,急著去什麽地方。
車子開往南國酒家的方向。
暗衛心中警惕,他們立即將此事向陸淮稟告。
陸淮名下有不少產業,有的地方其實是秘密據點,暗衛很快找到附近的一家咖啡館。
裏麵環境安靜,這裏的人是陸淮的手下,他們的身份極為隱秘。
他進了密室。
若是他要同陸淮匯報事情,也不會被人聽到。
暗衛很快就撥通了督軍府的電話。
沒過多久,陸淮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暗衛立即開口:“戴衡出了門,似乎有些不對勁。”
陸淮聲音一沉:“他去了哪裏?”
暗衛:“戴衡開著車,去了南國酒家的方向。”
陸淮:“你們先找人拖延時間,要是他真的有事,無論如何也會過去。”
“我很快就到。”
暗衛接到陸淮的吩咐後,立即通知了其他人。
他們刻意攔住戴衡的去路,給他製造了一些小麻煩。
三少果真沒說錯,即便他們浪費了戴衡不少時間,他仍舊要趕往南國酒家。
戴衡抵達南國酒家的時候,陸淮他們已經準確好了一切。
南國酒家是尚家的產業,陸淮不能做得太明顯。
若是他將此地包圍起來,就會事情鬧得更大。
陸淮不會同尚家起衝突,隻讓部分手下偽裝成了客人,進了酒店。
而陸淮和葉楚則混在人群之中,做了偽裝,也進入了南國酒家。
兩人並肩走著,到了大堂的一側坐下。
他們同普通的客人一樣,叫了侍應生,點了幾樣菜,再尋常不過了。
陸淮的手下分布在酒店的各個地方。
看似無意,其實整個南國酒家都在他們的監視之下。
因為事情發生得突然,時間緊急,這是最適合的選擇了。
陸淮和葉楚麵對麵坐著,兩人手中握著刀叉,慢條斯理地切著牛排。
旁人認不出他們,不會知道他們的身份。
葉楚偶爾會抬眼看一下陸淮,陸淮也會說幾句話。
就像一對普通的情侶。
陸淮一麵切著牛排,一麵輕聲說著:“在你左後方,有兩個男人很可疑。”
陸淮的聲音不重,隻有葉楚能夠聽見。
葉楚朝他笑了笑,不動聲色地開口:“在你後麵三點鍾方向,有一個男人在四處查看。”
當葉楚和陸淮進入酒店時,發現了一些舉止奇怪的人。
大堂中有好幾個身份可疑的男人,他們神色警惕,觀察著四周。
陸淮給手下打了暗號,讓他們先按兵不動,不要打草驚蛇。
陸淮和葉楚在假裝用餐,說話談天,絲毫沒有流露出其他神色。
這時,大堂忽的有了異動。
那個人的手下察覺出氣氛不對,他們發現樓上的那個房間似乎在被人盯著。
他們不確定,那些人做的舉動,目的是否在主子身上。
為了謹慎起見,他們不會放過任何一種可能性。
有一個人決定製造混亂。
他拔出槍,朝大堂的天花板上開了一槍。
槍聲驟然響起,原本有些喧鬧的大堂瞬間靜了片刻。
大堂的客人很快意識到,方才那是槍聲。
現場開始變得騷亂起來,大家神色慌張,卻又不敢輕舉妄動。
葉楚和陸淮目光一沉,迅速對視了一眼。
那些人忠心耿耿,過於謹慎,一有可疑,就立即製造了混亂,讓他們保護的人有機會逃脫。
槍聲突兀,忽的響起,必定有可疑。
被保護的人察覺到不對後,肯定會立即離開這裏。
看來那人的身份必定不一般,他們拚死也要護那人周全。
既然現在有人開了槍,那群人知道此事可能被人察覺,自然會愈發警惕。
已經有人出手,陸淮的手下立即有了動作。
他們製服那個開槍的人,並護住那些客人往外走。
……
戴衡在家中等了幾日後,接到了紀小姐的電話。
紀小姐昨日來了上海,要同他見上一麵。
雖然電話隻有短短幾句,但是戴衡曉得紀小姐定是要問蘇明哲那件事的後續。
戴衡接到電話後,就出了門。
雖然一路上,戴衡碰到了一些小麻煩,但是他並未放在心上。
戴衡徑直上樓,來到了紀小姐的房門外。
戴衡小心翼翼地敲響了門。
敲門聲清晰地傳入房中,過了幾秒後,裏麵有人開口。
是先前那個聲音:“進來。”
戴衡推門而入,他沒有抬頭看,先將房門合上。
房門吱呀一聲關了,戴衡轉過了身子。
原先他同紀姓女子見麵時,房中擺放著一麵屏風。
如今屏風撤下,後麵的女人顯露了身形。
戴衡忍不住抬眼看去,那個女人坐在桌前,身上穿著修身的旗袍。
她的手覆在茶壺邊,正伸手將其拿起。
茶壺微傾,茶水從壺嘴流出,準確地落入杯中。
白汽直往上飄去,模糊了那人的麵容。
戴衡第一次看清了那人的臉,看上去有些平凡。
不過,戴衡不會曉得眼前的人做了易容。
戴衡隻是個棋子,紀姓女子不可能讓戴衡看到她真正的模樣。
紀姓女子放下了茶壺,茶壺底部輕觸桌麵,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她的一雙手保養得當,修長白皙。
手指握住茶杯,她將茶杯遞到嘴邊。
茶杯僅僅隻是碰觸了她的嘴唇,她的視線就落了過來。
紀姓女子不經意地瞥了戴衡一眼。
隻一眼,戴衡就迅速低下了頭,背脊瞬間有了涼意。
紀姓女子的眼神波瀾不驚,平靜萬分。
但戴衡仍舊躲避了她的眼神。
戴衡平息心情後,趕緊說起了正題:“紀小姐。”
戴衡並未抬頭,他隻是將目光放在不遠處。
耳畔有輕微的聲響,他隻聽見茶杯擱在桌上的聲音。
過了一會,紀姓女子開了口:“戴衡先生。”
“不知蘇明哲的事情有什麽進展嗎?”
戴衡立即說:“上次我按照紀小姐的吩咐,給溫聿生下了命令。”
她哦了一聲,示意戴衡繼續講下去。
戴衡:“我先誘騙溫聿生抽了大煙,之後他去找到蘇明哲。”
“現在,溫聿生已經帶蘇明哲去了好幾次煙館了。”
溫聿生先前欠下這麽多的賭債,就知道他不是一個有所覺悟的人。
戴衡隻需要讓他沾染到大煙,他就離不開了。
他不需要反複地敲打溫聿生,溫聿生也會替他辦事。
根據溫聿生的匯報,蘇明哲當著溫聿生的麵,抽了好幾次大煙。
並且,蘇明哲對此越發沉迷。
隻要時間一久,他必定會有極重的煙癮。
紀姓女子笑了:“這次的任務,你完成得不錯。”
戴衡心中一喜,接著說道:“之後,溫聿生會找到機會,給蘇明哲加大劑量。”
“讓他徹底變成一個廢人。”
現在根本不需要他的提點,溫聿生什麽事都會去做。
紀姓女子看向戴衡,聲音明顯帶著讚許:“很好。”
紀姓女子仿佛極為滿意,房間裏的氣氛也緩和了幾分。
但這時,房外忽的響起了槍聲,沉凝的寂靜被打破。
殺機乍現!
紀姓女子神色一凜。
那是她手下對她的警示,有人闖進來了。
她倏地站起身,從腰間拿出一把冷硬的槍,對準了戴衡的額頭。
紀姓女子的聲音冰冷至極:“你帶了別人過來?”
南國酒家中有她的人,如果發覺有可疑的人進來,他們就會開槍,現在說不定外麵已經亂了。
她的眼底寒意森森,她沒料到戴衡會背叛自己。
烏黑的槍口泛著冰冷的光澤,危險的氣息重重壓來。
戴衡的額頭覆上了冷汗,他立即否認:“紀小姐,我和你見麵的事情,並沒有告訴他人。”
紀姓女子交代過他,與她見麵一事,一定要守口如瓶,否則他就拿不到酬金。
他來南國酒家的時候,也極為小心,不知為何有人知道了他的行蹤。
紀姓女子冷笑了一聲。
她沒有全信戴衡的話,手裏的槍沒有移開半分。
“那是有人在跟蹤你?”
若是戴衡沒有背叛她,那就是這蠢貨不夠謹慎,背後跟了人,還不清楚。
跟蹤戴衡的人定是懷疑他背後有人,想要抓住自己。
戴衡不說話,空氣寂靜。
事實如此,他無法反駁。
紀姓女子眼底浮起諷刺之色:“我告訴過你,見麵一事極為隱秘,不要暴露我的身份。”
“你太讓我失望了。”
當初她就不該讓這蠢貨為她辦事。如今,還連累了自己。
紀姓女子本想殺了戴衡,但此時她若開了槍,就會暴露她的位置。
她立即往窗外走去。
她的視線落在戴衡身上,手裏的槍仍指著戴衡,腳步迅速往窗口的方向移動。
行至窗邊,紀姓女子往窗下看去。
黯沉的夜色壓了過來,四下皆是沉沉的黑暗。
若是她跳窗而去,手下會掩護她離開。
外頭槍聲愈加響了,濃烈的殺意漸漸逼近。
紀姓女子收起了槍,往窗下跳去。
她的動作沒有半分遲疑。
待到戴衡反應過來,窗戶微微晃動,隻剩下寂靜的空氣。
戴衡心中冷了幾分。
方才槍限製了他的行動,他不敢有任何動作。
現在行動自由,他立即站起來,想要逃離。
這時,門倏地被打開,沉悶的聲響傳來,脅迫之意漸濃。
戴衡腳步一滯,看了過去。
門口站著一群執槍的人,他們個個麵無表情。
冰冷的氣息壓了過來。
一排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戴衡,他心一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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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份的糖已發。
評論隨機掉落紅包。
第236章 第236章
戴衡怔在了那裏。
隨即, 他的手被拷住, 然後,那些執槍的人壓著他,離開了南國酒家,上了一輛汽車。
夜色深沉, 漆黑一片。
夜空中隻有幾顆寂寥的星星, 卻被暗色遮掩了光芒。
汽車行駛, 在一座宅子前停下。
陸淮的手下壓著戴衡,走進一個房間。
房門打開,手下把戴衡推了進去。
戴衡極為忐忑, 他不曉得是何人把他抓來。
過了幾分鍾,房門再次被打開。
戴衡望了過去。
兩個人走了進來。他們帶著帽子, 帽簷壓低, 遮掩了大部分麵容。
雖看不清他們的麵容, 但是他們身上帶著凜冽的氣息,空氣瞬間變得沉重。
進來的人正是陸淮和葉楚。
手下已經和陸淮匯報, 他們闖進房間時,房裏隻有戴衡一人。
與戴衡碰麵的人逃脫了。
那人的手下拚死掩護那人逃離,他們無法抓住那人。
陸淮眉眼沉沉, 神色冷冽至極。
兩人落座,陸淮看了戴衡一眼。
陸淮的語氣極為肯定:“你是戴衡。”
陸淮冷聲道:“你為什麽來南國酒家?”
與戴衡見麵的人,就是要對蘇家下手的人,那人本事高明,竟然能從那樣的情況逃脫。
不曉得那人究竟是什麽身份。
戴衡沒有說話。
這個問題他當然不能回答。
紀小姐手上有他的把柄, 她威脅過自己,他如果供出紀小姐,紀小姐不會放過他。
陸淮的聲音冷了幾分:“溫聿生是你的人?”
戴衡不開口,在他意料之中。
戴衡仍是不回答。
陸淮伸出手,摘下了帽子。
帽子被擱在了桌上。
柔和的燈光落下,照亮他的麵容。
他的五官冷冽至極,氣息極為冰冷。
戴衡眼眸一緊。
竟是陸三少。
葉楚也摘下了帽子。
戴衡看在眼底,她是葉二小姐葉楚。
他頓時了然,蘇明哲是葉楚的表哥,看來陸淮要給蘇明哲討回公道。
陸淮已經知曉了一切,他若是撒謊,對他沒有好處。
戴衡鬆了口:“是我讓溫聿生與蘇明哲來往,假意與蘇明哲結交,誘騙他沉迷大煙。”
陸淮冷冷地開口:“你的目的是什麽?”
戴衡:“蘇家是有名的富商,我看中了蘇家的錢財,想從中撈一杯羹。”
戴衡並未說出真實的原因,隻說出自己的目的是要對蘇家不利。
蘇家勢大,他被錢財迷了眼睛,做出這樣的事情,並不稀奇。
戴衡又說:“蘇大公子交友廣泛,從蘇大公子入手,這樣更容易接近蘇家。”
陸淮和葉楚對視了一眼。
他們自然曉得戴衡沒有說真話。
戴衡背後那人有意針對蘇家,說不準葉家也在那人的關注範圍之內。
隻不過,此時尚未顯露端倪罷了。
葉楚冷笑了一聲:“引蘇明哲吸大煙,也是你的主意?”
這一世,蘇明哲聽了她的話,認清了溫聿生的真麵目,才避開了這一劫。
戴衡背後那人心思歹毒,是要置蘇明哲於死地。
戴衡點頭:“是我授意溫聿生這樣做的。”
“大煙會讓人上癮,蘇明哲沉迷大煙,到時候無論我提出什麽要求,他都不會拒絕。”
蘇明哲沒有碰大煙一事,戴衡並不清楚。
他以為溫聿生已經成事,蘇明哲已經被他們掌控。
戴衡心生悔意,若不是今日他大意,被人跟蹤,暴露了蹤跡,事情本來已經成功了一半。
葉楚眼底掠過恨意,寒意漸深,手攢緊了幾分。
上一世,蘇明哲受人誘惑,被大煙迷了心智,落到那樣悲慘的結局,就是拜這些人所賜。
窗外是幽暗的黑夜,料峭的冷風吹來,上海灘的夜晚冷冽至極。
寂靜的春夜,卻如同冬日一樣,蕭瑟嚴寒。
但葉楚的情緒很快就斂了下來。
葉楚聲音極冷:“隻是可惜,你的計劃落空了。”
戴衡抬頭看葉楚。
葉楚定定地看著戴衡,一字一句道:“你自以為設下了圈套,可我們早就看穿了你的計謀。”
她繼續開口:“蘇明哲沉迷大煙是假象,就是為了誘你入局。”
敵人心思險惡,隱在暗處,他們就假意被騙,設局引那些人出來。
這場棋局,事關生死,他們必須謹慎萬分。
清清冷冷的聲音響起,落進戴衡耳中,似霜雪一樣。
戴衡怔住了。
隨即憤怒湧上他的心頭,溫聿生竟然失手了。
溫聿生若是早告訴自己,蘇明哲沒有中計,他也好另做打算,不會落到今日的境地。
葉楚冷眼看著溫聿生,嘴角的冷意愈加深了。
葉楚緩緩開口,“你認得這個人嗎?”
她抬起手,把淨雲的照片砸到他麵前。
照片很輕,隨著葉楚的動作,卻似重重地砸在了戴衡的心上。
戴衡低頭看去,他怔了幾秒。
柔和的燈光落下,清晰極了。
照片上的人是樊景昀。
他曾經是寒塔寺的淨雲大師,隻不過如今寒塔寺被封,淨雲被抓。
戴衡不曉得,葉楚為什麽要問他這件事。
戴衡:“我見過他,但與他並不熟悉。”
他們兩人曾是獄友,但是他並不聽從淨雲命令。
戴衡和莫清寒進入漢陽監獄的時間一致,避免放過一個錯漏,陸淮將他的名字記了下來。
但是,陸淮調查淨雲時,卻發覺與淨雲交往甚密的人中,並沒有戴衡。
不過,這並不能排除戴衡的嫌疑。
陸淮問道:“你知道漢陽監獄嗎?”
戴衡:“我在裏麵待過一段時間,樊景昀和我是同期入獄的,但我不常與他接觸。”
監獄裏的人魚龍混雜,他為了保全自己,和那些人走得並不近。
戴衡繼續開口:“之後,我刑滿出獄,就更不清楚樊景昀的情況了。”
陸淮沉思,這樣看來,戴衡似乎並不聽莫清寒的命令,他接近蘇家,或許是其他人的授意。
但是這也不排除他撒謊,刻意撇請他與淨雲的關係。
陸淮話鋒一轉:“戴司令知道這件事嗎?”
如果戴衡背後的人,是戴士南呢?
他直接聽命於戴士南,是戴士南的另一顆棋子,這樣他自然與莫清寒沒有關係。
戴衡的心一緊。
為紀小姐做事,是他個人的意願,旁人並不清楚。即便是他的家人,他也沒有透露半句。
這件事情本就與戴司令無關,若是戴司令知道他做的事情,他擔心會牽連他家人。
戴衡下定決心,開了口:“這件事是我一個人的主意,與戴司令無關。”
這時,葉楚立即說了一句:“你撒謊。”
“買通溫聿生,誘騙蘇明哲,這一切全是戴司令讓你做的。”
她刻意如此,正是想試探戴衡的反應,看他是否會露出什麽馬腳。
戴衡更慌了:“此事真的與戴司令無關。”
“戴司令事務繁忙,我雖是戴司令的遠親,但是與他見麵的機會很少。”
陸淮不動聲色地觀察戴衡,戴衡臉上的神情不似作假。
這樣看來,戴衡背後的人並不是戴士南。
既然不是戴士南的話,那他背後的人究竟是誰?
陸淮的聲音淡漠至極:“是誰派你接近蘇家的?”
戴衡:“沒有人讓我……”
這時,陸淮舉起槍,眼底漠然。
“砰砰”幾聲槍響。
槍聲裹挾著嚴寒的氣息,呼嘯而來。
冰冷的子彈擦過戴衡的頭頂,直直打入身後的牆壁。
雪白的牆壁上,留下了幾個極深的彈孔。
肅殺之氣漫起,凜冽至極,向戴衡席卷而來。
窗外的夜愈加黑了,黯沉的光線無處不在,籠罩著寂靜的房間。
陸淮的眼底似幽深寒潭,望不見底。
槍往下移,然後定在了那裏,對準了戴衡的額間。
陸淮的嗓音沉沉落下:“我最後再問一次,指使你接近蘇家的人是誰?”
陸淮緩緩說道:“我的耐心不夠,你還有一分鍾的考慮時間。”
他的聲線極低,卻帶著淩厲的氣息。
戴衡的背上早就覆上了薄汗,沁濕了他的脊背。
他仿若身處冬日,料峭的寒風向他沉沉壓來,寒徹入骨。
時間悄然流逝,分明隻過了幾秒,卻仿佛極為漫長。
這時,葉楚的手伸向腰側,握住了槍。子彈上膛,動作極快。
她抬起手,麵無表情地執槍指著戴衡。
此刻,兩把烏黑的槍一齊瞄準了戴衡。
周圍的壓迫感更加濃烈,重重地壓在戴衡的周身。
葉楚不溫不熱地說了一句:“看來你是不想開口了。”
話語間,脅迫之意極為明顯。
她的食指微曲,大有立即開槍的趨勢。
戴衡忽然開口,聲音顫抖:“指使我接近蘇家的人是一個女子,她姓紀。”
聲音清晰地響起,落在沉滯空氣中。
陸淮看了葉楚一眼。
他倒是沒料到,戴衡背後的人是一位女子。
姓紀?
他的手緊了幾分。
陸淮的槍沒有放下,冷聲道:“繼續說。”
戴衡:“我隻知道她姓紀,其他的事情我一概不知。”
紀姓女子不想暴露身份,每回隻告訴他要做什麽,不會多講半句。
戴衡想起了一事:“但她似乎對蘇家有些恨意。”
葉楚抬眼向他看去。
戴衡繼續說道:“她提過一句,說蘇家欠了她一些東西,她要把這些東西拿回來。”
當時他隨口問了一句,她為何要對蘇家下手。紀小姐的情緒瞬間變了,他至今還記在腦海裏。
葉楚皺眉:“她還說過什麽?”
看來這人與蘇家有著極深的恩怨,此人太過危險,她一定要弄清這人的身份。
戴衡搖頭:“當時紀小姐的反應有些大,我不敢再問,之後紀小姐也沒再提過。”
陸淮麵目沉了幾分。
他忽的開口問了一句:“姓紀的是中年女子?”
陸淮聲線極低,仿佛在壓抑著怒氣。
葉楚扭頭看向陸淮,發覺他周身氣質愈發冰冷,好似寒冬。
戴衡怔了一下。
雖說戴衡一直稱呼那人為紀小姐,但他能分辨出她的聲線並不年輕。
細想之下,這位紀小姐的年齡應該已經到了中年。
戴衡點頭。
陸淮眸光漸深,房間裏的空氣僵滯冰寒。
他沒有再問。
葉楚看了一眼身後,暗衛立即將戴衡帶了下去。
待到無人後,葉楚才詢問起陸淮。
她的聲音很輕:“怎麽了?”
陸淮看了過來,見到葉楚時,他的情緒略有平複,氣質也沒有先前那樣冰冷。
他開了口:“先回督軍府。”
他們很快離開了這座私宅,先前南國酒家的事情已經有人妥善處理了。
黑色的汽車緩緩開動,不知何時,上海落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天色黯淡,雨勢卻漸大。
清冷的雨幕中,車子駛進了督軍府。
陸淮停了車。
方才戴衡口中的這個人,前世,陸淮不曾同葉楚說過。
當年那件事發生後,陸宗霆大怒,此人被他趕出上海。
上一世,直到他們死亡,那個人都沒有回來過。
但是今生,紀姓女子卻出現在上海,並設計陷害蘇家。
陸淮眼底蘊藏著怒氣,思維卻更加清晰。
姓紀的選擇了戴衡,是為了將此事推到戴士南頭上,造成她沒有參與其中的假象。
她是否知道漢陽監獄的事情,又為何會和蘇家結仇?
陸淮想到了一種可能性。
今生,姓紀的已經和董鴻昌有牽連了……
這時,陸淮已經帶著葉楚,一同走進了督軍府的房子。
他沉下心緒,不再多想。
陸淮徑直上了樓,葉楚快步跟上。
他拐了一個彎,朝走廊盡頭的那間房走去。
葉楚的步子一凝,那是陸淮母親的房間。
許是怕勾起那些回憶,陸淮不常到那個房間去。
但每次進去,他都會待很久。
陸淮走到那間房的門前,停下了腳步。
葉楚行至他身旁,伸出手,覆了上去。
她溫熱的手覆在陸淮的手上,試圖安慰他。
葉楚的手指輕盈地鑽入了他的指縫,同他十指相扣,沒有距離。
就像他先前做過的那樣。
陸淮緊繃的身體漸漸放鬆了下來。
他打開了門鎖,動作珍重。
葉楚步子極輕,怕驚擾了什麽。
他們進入了房間,門再次合上,關緊。
兩個人的雙手依舊扣緊,不曾分開。
一舉一動都緊緊相連。
陸淮帶她走到一張桌旁,拉開了抽屜。
他目光一沉,又很快恢複了平靜。
陸淮在抽屜裏麵找出了一樣東西。
那件東西被放在了葉楚眼前。
她的神情專注,認真地看著。
那是一張老報紙,因為時間已久,現下已經積了灰。
葉楚掃了一眼日期,發現是六年前的申報。
她隻是微微一怔,沒有多問,隻是繼續看。
那日的申報上,記者用了極大篇幅寫了一個頭版新聞。
這條新聞和上海的紀家有關係。
紀家工廠被查封,紀彥儒引咎辭職,紀曼青離開上海。
葉楚眼底微沉,她知道這件事沒有表麵上看起來那樣簡單,查封工廠隻是一個借口,目標是紀家。
這篇報道的內容繁雜詳細,她繼續往下看。
在密密麻麻的字中,有一處關鍵的地方。
紀曼青年歲已大,卻宣稱終身不嫁,人人隻稱她為紀五小姐。
據傳她曾是陸宗霆的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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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評論隨機掉落紅包。
第237章 第237章
葉楚怔住了。
前世, 葉楚進督軍府後, 紀曼青這個人的消息,她從未聽過。
陸家人從不提起這個名字。
而紀家在上海原是富商,工廠查封事件後,他們的經商之路被阻隔。
紀彥儒不能從商後, 成為了南洋大學的教授。
他便是前段日子大規模中毒案件中的參與人之一。
葉楚曉得, 紀家人一定是得罪了陸宗霆。
紀曼青到底做了什麽事情, 讓陸家對她痛惡不已?
葉楚的眉頭緊鎖,她聯想到了一件事。
若是她沒有記錯,阿玖離開上海也是六年前。
莫非紀曼青和此事有關?
葉楚扭頭看向陸淮:“阿玖……”
陸淮的目光沉痛, 他仿佛陷入了遙遠的回憶。
他開了口,聲音中是壓抑著的怒氣和痛苦。
“是她做的。”
葉楚下意識握緊了陸淮的手。
陸淮隻說阿玖被人所害, 卻從未講過是誰。
此人是陸家絕口不提的秘密。
而葉楚今日才得知了真相, 她的心猛地疼了起來。
陸淮略低下頭, 朝她看了過來。
“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
葉楚點頭。
夜色透過窗子,彌漫在這個房間裏。
沉重的黑暗縈繞在他們周身, 一點一點滲透進空氣中,仿佛要將一切吞噬了。
陸淮緩緩開了口。
這是家庭的悲劇,同樣也是時代的悲劇。
和葉楚一樣, 陸淮父母的婚姻,也隻是一場舊時代的悲劇。
陸淮的母親叫傅從蓁,她的父親是北平高官,和陸世賢相熟已久。
陸宗霆和傅從蓁是媒妁之言,他們從小就定下了婚約。
但陸宗霆在軍校念書時, 認識了紀曼青。
傅從蓁是書香世家的小姐,紀曼青卻截然相反,她練武打槍,樣樣精通。
陸宗霆已有婚約,他和紀曼青發乎情止於禮。
回到上海後,陸宗霆和傅從蓁成親,而紀曼青用朋友的身份常到陸家來。
婚後,陸宗霆對妻子沒有感情,但他雖在和紀家繼續往來,卻也沒有做出越軌之事。
陸宗霆情感淡漠,他和陸淮之間也並無深厚感情。
幾年後,陸宗霆成為了華東地區的督軍。
而紀曼青卻一直沒有嫁人,後來在公眾場合,她宣稱終身不嫁,目的十分明顯。
但在陸淮母親死後,陸宗霆開始關注陸淮和阿玖。
他和紀家人斷了一切不必要的往來,卻沒有料到,紀曼青嫉妒之心旺盛。
紀曼青常來陸家,自然和下人關係極好,她買通了人,設計阿玖。
隻因那是陸家最受寵的小女兒。
查明真相後,陸宗霆大怒,他毀了紀家的產業,逼他們不得從商。
紀家為了能留在上海,和陸宗霆定下了一條規定。
紀曼青此人,終生不能回到上海。
……
屋子裏是陰暗的黑夜。
窗外沒有月亮,這樣沉默幽深的夜晚,便連月光也不會來了。
葉楚向來知道,家庭的悲劇是陸淮性子冷淡的原因。
但今生她才真正知曉了這些事情。
他的一切在她麵前明明白白地攤開。
葉楚覆身上去,雙手環住,擁抱住了陸淮。
他的身體冰冷極了。
她的身子溫熱,像是陰寒空氣中唯一的熱源。
源源不斷地溫暖著他。
陸淮不自覺俯身,抱緊了那處溫熱。
仿佛擁住了一簇光那樣。
葉楚收緊了手,試圖讓他們貼得更緊一些。
她擁抱住的,也是那一個年幼的陸淮。
兩個人緊緊相擁,抱住那些過去,擁緊那些未來。
從前,夜是那樣的黑暗。
直到他們走進彼此的生命裏。
……
戴衡既然已經被抓,那麽溫聿生也失去了他的利用價值。
陸淮他們知道,戴衡該說的都已經說了,他們不會再從他的口中得到其他的有效信息。
葉楚問出紀小姐的事情後,立即同蘇明哲見了麵。
蘇明哲一定也想知道,為何外人會利用溫聿生對他下手。
第二日,蘇明哲在家,葉楚直接去了一趟蘇家宅子。
昨晚,葉楚已經同蘇明哲約好見麵。
蘇明哲沒有出門,而是在家中等待葉楚。
葉楚曉得,蘇明哲此時應該在書房裏。
她進了宅子後,徑直往書房走去。
書房的門沒有關,蘇明哲知道葉楚要來,門此時敞開著。
葉楚走了進去,隨即將房門合上。
葉楚轉頭,說了聲:“表哥。”
蘇明哲神色凝重,從位置上站起。
兩人走到一旁的桌子旁坐下。
蘇明哲立即開口問:“結果怎麽樣了?”
蘇明哲知道,昨晚葉楚和陸淮抓住了戴衡,還拷問了一番。
不過,葉楚沒有在電話中細講,說是今日會來他家一趟。
葉楚聲音不重,卻能讓蘇明哲聽個清楚。
葉楚:“戴衡知道的不多,他也隻是被人利用的一個棋子。”
蘇明哲自然曉得,背後那人行事更為隱秘。
他既然能夠大費周章來做這件事,就不會輕易地暴露自己。
葉楚又道:“戴衡還供出了一件事,他說,指使他的人是個女人。”
蘇明哲皺了皺眉:“女人?”
蘇明哲想不通,蘇家到底招惹了什麽人。
葉楚點頭:“按照戴衡的說法,那人姓紀。”
蘇明哲思索一番,並未找到能夠對應得上的人。
蘇明哲看向葉楚:“戴衡還說了些什麽?”
葉楚:“他說因為蘇家欠了那人一些東西,這次來,是為了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蘇明哲語氣嚴肅:“看來,蘇家的確是和一些人產生了糾葛,就是不知道那人有什麽目的。”
葉楚:“戴衡隻知道這麽多。”
蘇明哲捏了捏眉心,事情不可能這麽簡單。
葉楚看了一眼蘇明哲:“表哥,你要將此事同家人說嗎?”
蘇明哲:“那是自然,不過我們要隱瞞一些內容。”
蘇明哲和葉楚商量好後,立即通知了蘇家和葉家的人。
到了晚餐時分,他們將家人都聚集在了葉公館,說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除了萬儀慧的丈夫因為政府公差沒有來,其他人全都到了。
大家都聚在客廳中,房門緊閉,家中的下人都不允許靠近。
夜幕降臨,寒意漸深。
今晚的夜風似乎比平日更為冷冽,輕輕拂過時,隻覺衣襟微涼。
葉老太太坐在主位,葉鈞釗、蘇蘭和萬儀慧坐在她的身側。
而蘇明哲、葉奕修和葉楚,三人站在一旁。
蘇明哲突然通知他們,說是有一些重要的事情。
葉老太太先開了口:“明哲,現在人已經到齊,你就直說罷。”
蘇明哲點了點頭:“這件事先前我同姨媽提起過,昨晚剛有了進展。”
蘇明哲神色凝重,語氣嚴肅。
氣氛瞬間沉了不少,空氣緊繃,壓在人的心上。
此時,蘇蘭開了口:“明哲同我說,他的朋友溫聿生誘導他沉迷享樂,甚至想讓明哲抽大煙。”
葉老太太心中一緊,看向蘇明哲:“你被他騙了?”
蘇明哲搖頭:“我使計將他蒙騙了過去。”
萬儀慧立即開口問道:“他為何要這麽做?”
蘇明哲:“溫聿生欠了巨額賭債,被有心人利用。”
葉老太太氣憤:“即便如此,也不能這樣做。他有沒有人性?”
蘇蘭又道:“他背後那人有什麽目的?”
蘇明哲看了一眼葉楚:“阿楚和陸淮昨晚抓到了那個人。”
“那人同樣也是受人指使。”
葉鈞釗皺了皺眉:“為什麽會有人突然出手,對付蘇家?”
葉楚:“我們現在隻清楚,背後主謀是個女人,且和蘇家有糾葛。”
“她說蘇家欠了她一些東西,她要討回來。”
葉楚沒有說那個女人是紀曼青,事情尚未查明,不能泄露。
話音剛落,萬儀慧的神色就變了變。
她下意識握緊了手,指甲掐進肉中,竟未察覺。
不過,此時眾人心思各異,沒有人發覺到萬儀慧的不對勁。
蘇明哲問:“蘇葉兩家有同人結仇嗎?”
蘇明哲想知道,葉家祖上和蘇家到底隱瞞些什麽事情。
現在線索斷了,不知如何查起。
但是,大家皆搖了搖頭,他們也毫無頭緒。
上海的夜晚沉寂,眾人各懷心思。
真相被掩蓋在他們晦暗不明的麵容下。
無人知曉。
……
夜色漸深,沉沉的黑暗湧了上來,四下寂靜無聲。
窗外是安靜的月光,幽幽落下,寂寥萬分。
萬儀慧躺在床上,恍惚之間,她做了一個夢。
夢裏是一列去南京的火車。
萬儀慧提著行李箱,上了火車。此次去南京,她有事情要做。
時至春日,入目之處,皆是清冷的綠意。
陽光明朗,輕淺的草木氣息,似乎還漫在鼻間。
萬儀慧尋到一個位置坐下,把行李箱放好。
萬儀慧隨意瞥了一眼,旁邊的位置還空著。
過了一會兒,她察覺到似乎有人過來,抬眼望了過去。
前麵站著一個女人。
女人垂著頭,但仍能瞧得出她麵容極美,身形姣好。
那個女人並沒有看她,徑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她極為安靜,不發一言。
轟隆聲響起,火車微微搖晃,往前方駛去。
萬儀慧看得出,女人有些緊張,她輕皺著眉,似乎在擔憂什麽事情。
萬儀慧思索了一會,扭頭看向女人:“我要去南京。”
她試圖與女人講話,緩解女人的緊張。
女人猶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聽見聲音,她微微一怔。
女人回了神:“我也是。”
萬儀慧的視線落在女人身上。
已是春日,女人仍穿著略厚的衣服。一件披風蓋在肚間,遮擋了寒意。
女人的手放在肚子上,她的臉上浮起溫柔的笑意。
衣服寬大,但細細看去,仍能看出女人的肚子有些顯懷。
萬儀慧了然,開了口:“你是去南京找丈夫的罷。”
她一個孕婦,孤身一人上路,沒有家人陪在身邊,有些可憐。
不過轉念一想,若是她的丈夫在南京,她此行去找她丈夫,倒也正常。
女人的目光一滯,她的手輕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輕輕摸著肚子,仿佛要從那裏尋找慰藉。
女人輕聲道:“嗯。”
她垂著眼,令人看不清神色。
萬儀慧關切地說:“孕期要小心,不要太過勞累。”
此時無人在身邊照料,她更要小心為是。
女人又嗯了一聲。
兩人繼續聊了一會兒,萬儀慧隨口提到了自己丈夫姓葉,在上海政府工作。
女人則說了一句:“你叫我莫太太即可。”
其他事情她並沒有多說。
說完後,莫苓閉上了眼,似是有些疲倦。
萬儀慧也沒有開口說話。
時間流逝,南京到了。
兩人提著行李箱,一齊下了車。
萬儀慧有事去了其他地方,丫鬟提著萬儀慧的行李箱,往前走去。
莫苓恰好在丫鬟不遠處,緩步走著。
這時,前麵走來了一個人。
那個人帶著黑色的寬邊沿帽,帽簷壓得極低,麵容被掩下。
他快步走著,狀似不經意地撞了上來。
丫鬟的肩被撞到,她的手驀地一鬆,行李箱掉在了地上。
一旁的莫苓也被撞到了,不過她肚子無事,隻不過手有些疼。
她不由得鬆了手,手裏的行李箱落地。
兩個行李箱都倒在了地上,一左一右,顏色相近,樣式相仿。
丫鬟知道這位莫太太懷了身孕,她連忙過去,扶住了莫苓。
丫鬟開口:“莫太太,你沒事罷?”
方才那人太不小心了,不曉得莫太太有沒有出事。
莫苓扶著腰,抬頭瞥了一眼,認出這人是方才那位葉太太身邊的丫鬟。
她搖頭:“無事。”
她隻是受到了些許驚嚇罷了。
這時,撞到她們的人走了過來。
那人微垂著頭,嘴裏說著抱歉,他抬起手,把一個行李箱放到莫苓手上。
“對不起,我不小心撞到了你們,這是你的行李箱。”
莫苓接過箱子,沉重之感墜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是她的箱子。
那人又把一個行李箱遞給丫鬟,然後,他轉身離開了。
兩人拿著箱子,並沒有察覺到異樣。
兩人都不知道,有些事情已經不可避免地發生了。
她們拿著箱子,往不同的方向走去,身形漸遠。
萬儀慧先到了南京的宅子,過了一會兒,丫鬟拿著行李箱到了。
她把箱子交給萬儀慧,思忖了一會,開了口。
丫鬟:“方才有一個人撞到了莫太太……”
她把方才的事情說了一遍。
萬儀慧曉得莫苓沒有出事,便放了心。
丫鬟離去,房內恢複了寂靜。
萬儀慧把箱子放到桌上,然後,她打開了箱子。
光線透窗而入,屋內明晃晃地亮。
箱內的情形清楚明了。
萬儀慧低頭看去,待她看清了箱內的情形,她的心倏地一驚。
裏麵放著的並不是她的東西。
箱子竟是拿錯了!
萬儀慧按捺住不安,視線繼續掃過箱內,然後,目光定在了某處。
不知怎的,她心底的慌亂愈加濃了。
萬儀慧伸出手,她的手微微顫抖,拿起了那份東西。
待她看清裏麵的內容,大驚失色。
這份東西牽扯到了旁人的秘密。
萬儀慧不知該如何是好。
……
宅子裏。
萬儀慧緊皺著眉,她仍舊沒有從夢裏醒來。
仍是那列開往南京的火車。
萬儀慧坐在餐車上,正在低頭用餐。
餐車內還有一些人,他們不時交談,餐車上氣氛極好。
車窗外是溫煦的春日,明亮的光線落下,空氣中透著暖意。
這時,一個人坐到了萬儀慧的對麵。
萬儀慧望了過去。
是莫苓。
莫苓的神色不再平靜,她的聲音高了幾分:“葉太太,我的箱子呢?你為什麽不還給我?”
萬儀慧想開口解釋,她張了張嘴,但卻發不出聲音。
莫苓的聲音再次響起:“那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不知何時,餐車上隻剩下她們兩人。
周圍空蕩蕩的,隻剩下清冷的空氣。
空氣極為沉悶,透著壓抑。
萬儀慧想解釋,但仍無濟於事,她無法開口。
莫苓越講,她眼底的恨意越濃:“葉太太,你為什麽不說話?你藏著箱子,到底有何居心?”
莫苓一步步逼問,似要看透萬儀慧的心底。
嚴寒沉沉覆下,掩蓋了春日的暖意。
萬儀慧倏地驚醒,夢境消散。她直起身子,木然坐在床上。
萬儀慧的胸口劇烈起伏,身上已是大汗淋漓。
汗水沁濕了衣衫,萬儀慧怔怔地坐著,恍若未覺。
夢裏的聲聲質問,仿佛還近在耳畔。
隔著遙遠的時光,莫苓的恨意,仍是重重壓了過來。
那些遠去的記憶,深藏在歲月裏的秘密,逐漸清晰了起來。
不知何時,夜空中漫起了烏雲,深黑的雲層籠罩了整個夜空。
四下的光線愈加黯沉,深冷夜色緩緩蔓延。
萬儀慧思緒沉沉,陷入了回憶。
當年,她和莫太太拿錯了箱子。
打開箱子,裏麵有一份作妾文書。
那份文書上,寫著莫苓與陸宗霆的名字。
當年的慌亂,萬儀慧還猶記心底。她定了定神,繼續回憶。
外界皆傳,陸宗霆對他妻子極好,而且督軍夫人的地位很高。
若她直接拿出這份文書,定會惹怒督軍夫人。
況且,當時陸督軍剛上任,若是這份文書被揭露人前,也不曉得會不會對陸家有什麽影響。
萬儀慧攥緊了手,思緒飄遠。
先前,葉家從商,並無官家背景。彼時葉奕修還小,她的丈夫也剛進上海政府工作,地位還不穩。
葉家在政府沒有庇護,萬事必須謹慎。
萬儀慧閉了閉眼,黑暗覆下。
再三思量下,當時她做了一個決定。
她瞞下了這件事,收起了這份文書。
萬儀慧目光沉沉。
因為她不能冒險。
牽一發而動全身,一個小小的紕漏,都會給葉蘇兩家招致滅頂之災。
於情於理,她都不能貿貿然拿出這份文書。
她打算找到莫苓,問清楚真實情況後,再做決定。
萬儀慧的目光極為複雜。
在那樣的情況下,她必須這樣做,別無他法。
對陸家而言,對蘇葉兩家而言,這是最好的選擇。
此後,她一直派人打探莫苓的消息。
誰料到,莫苓似憑空消失了一樣。無論她怎麽打探,都尋不到莫苓的蹤跡。
多年來,萬儀慧沒有放棄過尋找的念頭,但莫苓也沒有來葉家找過自己。
久而久之,這份文書就被放在了葉宅。
這件事情,萬儀慧一直藏在心中,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
這時,夜空中掠過一道閃電,雪白明亮,倏地劃破了沉凝的黑暗。
隨即而來的是滂沱大雨,冰冷的雨水傾瀉而下,重重敲打著窗沿。
風聲、雨聲席卷而來,凜冽至極。
黑暗寂寂,萬儀慧的身影極為沉默。
她聯想到蘇明哲今日的話,有人要對蘇家下手。
萬儀慧皺緊了眉,心裏極為擔憂。
今晚塵封的記憶襲來,不曉得這是不是一個預示?
那樣清晰,彌漫著無聲的硝煙。
難道是莫苓找人向蘇家尋仇了?
萬儀慧的心漸漸沉了下來。
這麽多年,不知道莫苓去了哪裏?她為何不來找自己?
也不曉得她是否還活著?
未來的事情,不可預知。過去的事情,也無法再更改。
但是,葉蘇兩家注定不會再平靜了。
萬儀慧久久坐在黑夜裏,難以入睡。
雨勢漸大,窗外獵獵作響。晦暗陰沉的氣息,籠著整座宅子。
轟隆雷聲仍在持續,夜空被撕破了一道裂縫,忽明忽暗。
那些秘密暗藏洶湧,牽扯了太多,所有置身其中的人,都將被拽下深淵。
萬儀慧並不清楚。
她和莫苓,都是別人手中的棋子。
她們之間的糾葛,隻是別人設計的一場局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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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評論隨機掉落紅包。
第238章 第238章
自從戴衡誘騙溫聿生抽了大煙後, 溫聿生開始逐漸沉迷其中。
剛開始, 溫聿生怕自己染上煙癮,還有所克製。
但是,當蘇明哲也同他一起抽了大煙,溫聿生就徹底沒了顧慮。
他放任自己, 全身心地投入進去。
不過, 即便蘇明哲沒有和他同去煙館, 溫聿生也控製不了自己。
等到溫聿生有所察覺的時候,他已經無法戒掉了。
溫聿生剛接觸大煙的時候,尚且能夠維持正常的生活。
可是越到後來, 越是離不開大煙。
到了如今,他抽多了大煙, 身體也開始變得孱弱。
溫聿生連他最常去的賭場也不去了, 隻顧流連於煙館。
因為他隻要一天不抽大煙, 全身就會發癢,無法克製自己。
上回, 溫聿生同戴衡見麵的時候,戴衡給了他一筆錢,能夠讓他還清賭債。
溫聿生將錢收下後, 並未立即還給賭場。
他想將這筆錢用來抽大煙。
若是他還給了賭場,就沒有錢支撐他去煙館了。
之前溫聿生已經還清了部分賭債,賭場的人以為溫聿生攀上了什麽大人物,能夠替他解決賭債,自然不再催他。
現在還錢的時間逐漸臨近, 溫聿生卻根本拿不出錢。
不過,溫聿生整日渾渾噩噩,神誌不清,這件事早就被他拋擲在腦後。
這日,溫聿生又一次出了門,他正在去煙館的路上。
最近,戴衡給他的那筆錢差不多已經花光了。
但是之前向來是戴衡主動聯係他,他並不知戴衡到底是何身份。
溫聿生就算想找戴衡要錢,也無處找尋。
除了戴衡以外,蘇明哲也不再接他的電話。
溫聿生隻能借了一些錢去抽大煙。
他雖然覺得事情有些奇怪,但是很快就沒了多餘的想法。
因為他的煙癮時常發作,隻要一發作,他就徹底失了心智。
溫聿生走進煙館的時候,蘇明哲正巧在附近。
蘇明哲看見了溫聿生的身影,立即皺了皺眉。
他花了一些時間,才辨認出眼前這個身形瘦弱,麵色慘白的男人是溫聿生。
蘇明哲見溫聿生進了煙館,他思索片刻後,也跟了進去。
蘇明哲曉得溫聿生會在二樓的特定房間抽大煙。
他徑直上了二樓。
房門推開後,溫聿生已經抽上了大煙。
煙霧繚繞中,隻見溫聿生的臉頰消瘦,眼神癡迷。
蘇明哲關上門後,朝他走了過去,
蘇明哲走到溫聿生的麵前站定,他叫了一聲:“溫聿生。”
溫聿生動作有些遲緩,抬眼看向蘇明哲。
過了一會,他才認了出來:“蘇明哲。”
溫聿生笑了笑:“你也來抽大煙嗎?”
他一麵說著,一麵不忘將煙嘴遞到嘴邊。
蘇明哲看清了溫聿生的模樣。
因為他抽了太多的大煙,瞳孔變得極小,目光渙散。
蘇明哲知道,即使他不做些什麽,溫聿生也沒有什麽好下場。
蘇明哲開了口:“我從未抽過大煙,你被騙了。”
蘇明哲的說話聲很遙遠,過了許久溫聿生才反應過來。
溫聿生動作一滯,手上的煙杆垂在桌上。
他的眼神似乎恢複了一絲清明。
溫聿生聲音沙啞:“你在同我開玩笑嗎?”
蘇明哲語氣平靜:“我隻是故意引你入局,想要找出背後之人。”
溫聿生眯了眯眼,似乎想要看清蘇明哲的臉。
蘇明哲繼續說道:“你沉迷大煙,根本就沒注意到我,我隻是稍微做做樣子,你就信了。”
溫聿生身子僵直,他喃喃自語:“那我告訴過那人,你已經……”
蘇明哲冷笑一聲:“你口中那個人早就已經被抓。”
頓了頓,蘇明哲又道:“也就是說,你沒法再從他身上拿到錢了。”
溫聿生雖腦子糊塗,但是他仍舊想通了。
他的計謀已經全然敗露。
他從那人手中拿錢,故意誘導蘇明哲一事也被蘇明哲知曉。
先前,蘇明哲做出的舉動是一種假象,故意讓他上鉤。
蘇明哲看到溫聿生的神色,他繼續說道:“你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不惜陷害朋友親人。”
“最後卻變成了這副鬼樣子。”
蘇明哲聲音沉沉,猶如重錘一般,砸在溫聿生的心上。
“溫聿生,你已經徹底是一個廢人了。”
溫聿生看向蘇明哲,目光怔怔,連手上的煙都忘記抽了。
他不知道事情是如何走到這一步的。
蘇明哲不願再和溫聿生說下去。
他清楚,就算他同溫聿生說得再多,也於事無補。
溫聿生的麵前立著一堵密閉之門,他已經將自己鎖死在了裏麵。
“你好自為之罷。”
說完後,蘇明哲轉身離開,不想再多看溫聿生一眼。
溫聿生看著房門在他的眼前合上,關門聲仿佛猶在耳畔。
此時,房間少了講話聲,瞬間安靜了下來。
溫聿生將視線重新落在眼前的煙杆上麵,他的手臂緩緩抬起,煙嘴遞到唇邊。
溫聿生猛地吸了一口氣,濃烈的氣味彌漫在他的鼻腔。
他選擇逃離現實。
一時之間,又再次墜入到他自己的世界中。
蘇明哲的一番話確實被溫聿生聽到了心裏,但是他卻始終這麽繼續下去。
一方麵,他欠了賭場這麽多錢,債台高築。
另一方麵,他染上了煙癮,隻要有一段時間不抽,就會難受至極。
無論他怎麽做,都沒有法子逃脫日後的命運。
而且最重要的一點,是他失去了資金援助。
反正已經窮途末路,倒不如多多享樂。
溫聿生仍舊過了一段平靜的日子,他用借來的錢,瀟灑度日。
直到那些人發現溫聿生根本就沒法還出錢,隻能罵罵咧咧地找上門來。
追債的人天天上門,他暫時租住的地方也不能待下去了,房主不勝其煩,將溫聿生趕了出去。
溫聿生不得已離開了家。
最後,賭場的人找到了溫聿生。
溫聿生落魄至極,被大煙折磨得不成人樣。
賭場的人發現,他們根本沒法從溫聿生的身上拿來好處。
他們隻能自認倒黴,為了泄憤,將溫聿生打了一頓。
他們隻給溫聿生留了一口氣,然後將他扔到了一條偏僻的小巷裏。
因為抽多了大煙,溫聿生的身子早已瘦弱不堪。
加上一頓毒打,溫聿生躺在地上,完全爬不起來。
此時夜色彌漫,巷子裏安靜異常,隻有角落裏滴答的水聲響著。
溫聿生進氣多,出氣少,視線渙散。
等到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進巷子前,溫聿生就已經變成了冰冷的屍體。
直到幾天後,才有人發現巷子裏死了一個人。
他衣衫襤褸,死前似乎被人打過,麵目全非。
……
葉公館。
房間裏坐著兩個人。
夜已經深了,葉楚的房間依舊亮著燈,卻無人發覺。
窗簾拉得嚴密,隻在縫隙處微微透出光來,仿佛隱藏了什麽秘密。
桌上擱著一壺熱茶,兩個瓷白色的杯中倒滿了茶。
茶水冒著熱氣,淺淡的白煙嫋嫋升起。
葉楚握緊了溫熱茶杯,開了口:“溫聿生前幾日已經因為大煙死了。”
今日下午,她接了蘇明哲的電話,既然陸淮來了,便同他講這件事。
溫聿生心思極壞,他有現在的下場是自作自受。
葉楚微皺著眉:“你覺得,紀曼青和蘇家到底有何仇恨?”
陸淮看向葉楚的臉:“來尋仇的人或許並非紀曼青。”
陸淮注意到了葉楚緊鎖的眉,輕撫上她的額頭。
他用手指摩挲著她的眉,移到太陽穴處,輕緩地按壓著,紓解了她的緊張。
葉楚的情緒平複,她抬眼看去:“你的意思是……董鴻昌?”
陸淮點頭:“紀曼青知道漢陽監獄的事情,此事並不簡單。”
葉楚垂下眸,望著瓷白的杯盞,杯中茶水的溫度逐漸冷卻。
她接下去說:“紀曼青受董鴻昌示意,偽裝身份來到上海,找上戴衡,設計蘇家……”
“這兩個人何時有了勾結?”
陸淮的雙手漸漸下移,葉楚並未察覺到不對之處。
他的聲音不重:“董鴻昌和葉蘇兩家從前有何關聯,我們不得而知。”
陸淮的手放在葉楚肩上,捏著她緊繃的肩膀。
她的身子逐漸放鬆:“但董鴻昌想將此事推脫到戴士南頭上,證明了他對戴士南的態度。”
即便他們無法知道紀曼青和董鴻昌的關係,但卻能確定另一件事。
陸淮肯定了葉楚的想法:“董鴻昌懷疑戴士南。”
當時在南京,戴士南說他已經取得了董鴻昌的信任,此話到底是真是假?
如果戴士南並沒有更改他的立場,他或許隻是被董鴻昌蒙騙了。
還有另一種可能,戴士南和董鴻昌已經站在了同一條船上,那番話不過是應付陸督軍罷了。
看來,他們接下去還需要探查一番。
……
葉楚和陸淮繼續分析此中的利害關係。
聊著聊著,不知何時開始,她已經落進了他懷中。
陸淮雙手環在葉楚腰側,卻包裹住了她的整個身體。
他貼緊她,懷中是軟玉溫香,心有異動,也在所難免。
陸淮望了一眼桌上放著的莓果。
這些莓果是新洗淨的,似乎剛送過來沒有多久。
一個念頭升了起來。
他拿起一顆莓果,放在她的麵前。
當陸淮的手指撫摸著她的嘴唇時,葉楚不自覺地微啟櫻唇。
他隻是微微動作,那顆莓果就順勢入了她的口中。
有些冰冷的觸感襲上來,她怔了一怔,微張著唇。
莓果柔軟鮮嫩,葉楚卻尚未咬下一口。
這時,陸淮忽的覆上唇來,極為嫻熟地探了進去,舌尖掃過她的齒間。
雙唇貼緊,與此同時,他卷住了她口中的莓果。
一股極為清甜的味道從兩人口中蔓延開來。
隨之而來的,還有少女身上的柔軟香氣。
葉楚心跳加快,他的溫熱呼吸將她全然籠罩,那是屬於陸淮的氣息。
他們的身體靠得極緊,沒有縫隙。
唇齒相纏間,兩人不由得漸漸熱了起來。
而彼此心底深處不由得泛起熱意,這股灼熱愈發持久漫長。
葉楚伸手,試圖環緊陸淮的脖子。
他們側身坐著,她手一勾,卻落了空,重新垂向身側。
葉楚眉頭一皺,她翻身坐上陸淮的大腿。
這一次,她的動作準確無比。
她雙手纏緊他的脖頸,同時,送上自己的唇。
陸淮一邊掠奪著她唇齒香味,一邊扶住她的纖腰,將她扣進懷中。
隨著兩人的舉動,他們更是親密無間。
她的吻主動直接,卻又毫無章法。
他放緩了吻,小心翼翼,引領著她,指導著她,好似柔風細雨。
他們的親吻逐漸變輕,逐漸放慢。
陸淮鬆了唇,抬眼望進葉楚的眼睛。
葉楚睜開了眼睛。
在清冷寂靜的光線之下,她眼中的迷離散不去。
燈又被暗滅,屋子裏陷進一場昏昏沉沉的黑暗。
曖昧情愫漸生,即便是黑夜,也遮掩不了炙熱的欲.念。
他的聲線也變得喑啞起來。
“阿楚。”
她試圖平緩急促的呼吸,卻不由得發出一聲輕吟。
她身體一僵,閉緊了唇。
陸淮再次攫住葉楚的嘴唇,十分強勢地入侵。
他吻住了她口中的低吟。
她閉上眼睛。
他抱緊她柔軟的腰,似要將她揉進身體。
仿佛墜入了一個再溫柔不過的陷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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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兩天就到情人節了,這是今日份的情人節福利。
評論隨機掉落紅包。
第239章 第239章
前段時間, 文化大劇院的人邀請丁月璿, 讓她來劇院演出。
丁月璿思忖了以後,同意了。
今夜,是演出的日子。
秦驍驅車來到丁月璿家樓下,準備送她去劇院。
日光沉了下來, 光線昏暗。
丁月璿走出家門, 上了車。
車子停下, 丁月璿走進了劇院,準備化妝。
夜幕沉沉,劇院的人漸漸多了, 他們都是來看丁月璿演出的。
如今夜來香名氣極大,一票難求, 劇場內座無虛席。
燈光暗了下來, 幕布拉開, 演出即將開始。
台下的聲響漸漸歇了,大家凝神看著舞台。
丁月璿走上台, 臉上帶著笑意。清澈的歌聲響起,落在偌大的劇院裏。
歌聲輕緩,仿若春夜裏最清涼的風, 讓人的心靜了下來。
今晚的演出大獲成功,台下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演出結束後,丁月璿回化妝間拿了東西,準備離開。
秦驍跟在她身後。
化妝間外是一條寂靜的走廊,兩人緩步走著。
清冷的月光照了下來, 映在地麵上,影影綽綽。
行至樓梯口,上麵亮著一盞小燈。燈似乎壞了,這裏光線格外微弱。
低頭看去,漆黑的樓梯往下延伸,越往下,越是黯沉。
秦驍開了口:“多注意腳下。”
丁月璿的目光微微一滯,眼底浮起了一絲極淺的笑意。
她嗯了一聲。
兩人往下走去,動作很慢。
丁月璿的左腳往下探去,下麵黯沉一片。
光亮太過黯淡,丁月璿走得極為小心。
還剩下最後一點路,丁月璿一時沒有站穩,身子往前傾去。
她的左腳扭去了,傳來鑽心的疼痛。
秦驍見狀不對,立即伸出手,拉住了丁月璿。
秦驍將她拉到自己懷裏,穩穩地扶住了丁月璿。
她的身子站定,不再往下倒去。
秦驍握著丁月璿的手臂,見她站穩了,便與她拉開了一點距離。
秦驍低頭看她:“月璿,你沒事罷。”
丁月璿深吸了一口氣,腳上的疼痛感劇烈。
秦驍察覺到不對勁,開口:“你的腳扭到了,現在還能走路嗎?”
丁月璿下意識看向秦驍。
黑暗中,他的聲音沉沉傳來。
雖看不清他的臉,但丁月璿仍能感受到他的關切。
疼痛襲來,丁月璿收回了視線。
丁月璿強忍著疼痛:“不礙事,我回家休息一下就好了。”
秦驍皺著眉,還要說話,但前麵已經隱約傳來工作人員的聲音。
丁月璿:“我先和他們告別。”
她不著痕跡地放開了手。
秦驍曉得丁月璿的心思,便沒有再說話。
丁月璿往前走去,她剛一起步,腳上的疼痛感陣陣傳來。
她極力忽視疼痛,緩步向前走了過去。
丁月璿走到大家麵前,早就斂下了神情,麵上帶著笑意。
根本看不出她的腳剛受過傷。
大家看見丁月璿,都圍了上來,稱今晚的演出十分成功。
丁月璿微笑著和他們說話,姿態神情,沒有任何異樣。
秦驍站在她不遠處,一直看著她。
丁月璿眉間輕微皺了一下,但是很快散去。
秦驍眯起了眼。
過了一會兒,大家與丁月璿告別,都散去了,陸陸續續離開了劇院。
丁月璿和秦驍也往外走去。
待到他們離開了視線,丁月璿的腳倏地一軟,就要往旁邊倒去。
秦驍一直注意著她的動靜,立即伸手扶住了她。
這裏沒有旁人,丁月璿沒有再拒絕。
她壓在秦驍身上,借著秦驍的力度,勉強才能站穩。
腳上的疼痛感愈加劇烈了。
秦驍皺著眉,開口:“我送你回家。”
傷勢耽擱太久,不易恢複。
車就在不遠處,兩人上了車。
車子緩緩發動,駛進了寂靜的夜晚。
車子在寬闊的街道上行駛,夜色已沉,路上無人,安靜極了。
丁月璿靠在車座上,她閉著眼睛,沒有說話。
秦驍也沒有開口,車內靜默。
車子停了下來。
秦驍先下了車,走到後麵,打開了車門。
丁月璿扶著秦驍的手,下了車。
秦驍扶著她,緩步往前走去。
丁月璿的腳有些顫抖,但是她沒有出聲。
秦驍似有所察,他看了丁月璿一眼。
她低著頭,烏黑的頭發垂了下來,遮掩了麵容。
此時的她安靜極了。
秦驍作了一個決定。
他右手緩緩上移,環住了丁月璿的肩膀。
然後他彎腰,左手往下,穿過她的腰間。
秦驍直起身子,將丁月璿打橫抱了起來。
他的聲音輕了幾分:“你的腳受傷了,我送你上樓。”
秦驍的聲音幽幽傳來,落在寂靜空氣中,清晰得很。
月光雪白清冷,照在地麵上,周圍靜謐無聲。
微風拂過樹木,黯沉樹影搖晃,簌簌風聲響起。
秦驍抱著丁月璿,隻覺得她纖瘦極了,幾乎沒有什麽重量。
他垂頭看去,隱約可以看見她雪白的肌膚。
秦驍微微有些恍惚。
他的眸色漸深,情緒晦暗不明。
秦驍的手不由得收緊了些,丁月璿與他的距離更近了。
丁月璿本在忍受痛苦,不想讓秦驍擔憂。
她忽的感覺自己身子懸空,一雙手抱起了她。
丁月璿怔了幾秒。
溫熱的氣息傳來,即便透著衣衫,也能感受到那暖意籠著自己,無處不在。
丁月璿的臉一紅。
她沒料到秦驍會有這樣的舉動。
春夜寂寂,風吹到身上,觸感微涼。
可丁月璿隻覺得她的臉滾燙極了,熱度漸漸蔓延到耳根,耳朵泛著紅。
她的心劇烈跳動,帶著些許歡喜。
丁月璿垂著頭,聲音低低響起:“嗯。”
秦驍邁著步子,往樓上走去。
柔和的燈光落下,照亮了道路。
兩人的距離極近,丁月璿發間的香氣陣陣襲來,縈在秦驍鼻間。
他的眸色愈加深了。
四下沉靜,隻聽見兩人清淺的呼吸聲,纏繞在一起。
空氣中透著一絲曖昧氣息。
丁月璿靠在秦驍的胸前,能察覺到他的心跳快了幾分。
她嘴角漾起了一絲笑意。
打開門,秦驍抱著丁月璿走了進去。
門被關上,隔絕了春夜的冷意。
秦驍走到沙發旁,彎腰把丁月璿放了下來。
待丁月璿坐好後,秦驍便收回了手,與她分開了一些距離。
溫熱的氣息抽離,丁月璿的心裏漫起了隱隱的失落。
她坐在沙發上,不發一言,身形沉默。
秦驍並未察覺到不對,他開口:“我去拿藥酒。”
腳傷要盡快治療,不能再耽擱了。
他站起身子,剛要離去。這時,他的目光落在桌前,滯了幾分。
沙發旁有一張黑色的桌子,上麵放著一張報紙。
丁月璿看見了報紙,眼眸微緊。
報紙是她前幾日剛買的,上麵的內容與她和秦驍有關。
丁月璿伸出手,想收起報紙。
她的手剛放到桌上,這時,一隻手覆了上來,陰影落下。
秦驍碰到了丁月璿的手,阻止了她的動作。
丁月璿目光一滯。
秦驍拿起報紙,低頭看去。
報道標題十分醒目。
最紅.歌星與一神秘男子同進同出。
秦驍眯了眯眼,繼續往下看去。
報道上寫了,與丁月璿一同出入的男人,是黑市比武的冠軍。
他一直跟在丁月璿身邊,送她去片場,又送她回家。
兩人看上去關係不淺……
秦驍沒料到報紙內容和他有關,他怔住了。
丁月璿注意著秦驍的神情,她忽然產生了一個念頭,開了口:“你看到了?”
她本想藏下這份報紙,既然秦驍看見了,她索性便問個明白。
秦驍嗯了一聲。
他的心情有些複雜,不知該說些什麽。
丁月璿問:“那些記者時常拍到我們。”
她的名氣漸大,很多記者盯上了她,希望可以拍到一些勁爆新聞。
秦驍一直在她身邊,盡管他們已經極為小心,但仍不可避免被拍到。
秦驍:“你是公眾人物,他們自然會關注你。”
他沒有回答丁月璿的問題,情緒沉在心底。
丁月璿咬了咬唇,他又避開了話題。
丁月璿輕聲問道:“秦驍,你有什麽想法?”
有些事情隻隔著一層薄霧,兩人真實的心思隱在後麵。
隻要再走進一步,迷霧就會消散,關係也會變得明朗起來。
秦驍扭頭看她,沒有說話。
房裏空氣沉寂,緩緩流動,安靜得厲害。
秦驍站在那裏,丁月璿看不清他的麵色。
丁月璿凝視著他的眼睛。
她忽的起身站起,竟忘記她的腳受了傷,身形隨即一晃。
秦驍察覺到了身旁那人的舉動,他心一緊,很快反應過來。
下一秒,丁月璿已經被他扶住了。
他從不開口,但下意識的動作已經說明了一切。
丁月璿的手臂上是秦驍溫熱有力的手。
她看向他的臉,是無法遮掩的關切。
丁月璿喚了一聲他的名字:“秦驍。”
秦驍偏頭,看了過來。
兩個人的眼睛對上,視線相觸。
窗外夜色深沉,目光糾纏在一起。
不知從何升起了一股力量,她忽然做了一個決定。
丁月璿踮起腳尖,貼上了秦驍的唇。
秦驍怔了怔,身體一僵。
似是察覺到他並不抗拒,她又試圖再進一步。
她的吻青澀又生硬。
他漸漸合上了眼睛,卻也沒有忘記她受傷的腳,扶住她的腰肢。
她的唇角輕泄笑意。
他俯下身來,讓她的腳踝放鬆。
在旁人看來,他隻是恰巧拿過黑市比武冠軍罷了,比不得那些追求她的富家子弟。
但在這段關係裏,他總是沉默的,她總是主動的。
極深的夜,黑漆漆的。
一夜無眠的是那些有情人。
……
前世的種種事情,在今生都發生了改變。
莫清寒提前到了上海,以戴士南特工的名義;不曾來上海的紀曼青現下和董鴻昌有勾結,她要對付蘇家……
這樣看來,這一世提前出現的金刀會,想必也有內.幕。
既然如此,他們必須查清金刀會的事情。
葉楚知道金刀會有兩個頭目,一個是現在百樂門的閔爺,另外一個叫佘佩安,是個女人。
根據葉楚上輩子的記憶,佘佩安和閔爺不同。
比起閔爺來,佘佩安更容易接近。
佘佩安雖是金刀會的頭目,但是她重情重義,性格直爽。
葉楚和陸淮的時間不多,他們要用最快的方法接近金刀會。
葉楚同陸淮商議後,她決定親自出馬。
在接近佘佩安之前,葉楚做了易容,看上去極為普通尋常。
葉楚不能用葉二小姐的身份接近佘佩安,隻能如此。
這天,葉楚做好偽裝後,就出了門。
佘佩安極愛喝咖啡,隻要有空就會去咖啡館。
她知道佘佩安極其喜愛上海一家咖啡館的咖啡。
佘佩安經常會去那家咖啡館。
葉楚沒有到處尋佘佩安,而是在咖啡館裏等待著她。
佘佩安行蹤不定,待時而動才是最有效的方法。
葉楚一麵喝著咖啡,一麵注意著門口的動靜。
沒過多久,咖啡館的門被人打開,有人從外麵走了進來。
葉楚假裝不經意地抬眼看去,那人正是佘佩安。
佘佩安穿著一身修身旗袍,外麵披著一件黑色大衣。
藏青色的旗袍在裏麵若隱若現,身形搖曳。
佘佩安走到咖啡館的另外一側,坐了下來。
陽光透過玻璃,照在佘佩安的身上,虛虛籠著一層朦朧的光線。
咖啡的熱氣嫋嫋上升,香味彌漫。
葉楚一直用餘光看著佘佩安,她並未將視線放在她的身上。
佘佩安作為金刀會的頭目,警覺性自然不低。
葉楚還不想這麽快就同她交手。
至少不是在這裏。
過了一會,佘佩安喝完了咖啡,就站起身子,走出了咖啡館。
葉楚看到後,立即跟了上去。
葉楚隱藏著身形,她不動聲色地跟著佘佩安。
佘佩安並沒有開車,而是一個人走著,似乎要去什麽地方。
葉楚所在的位置是一條喧鬧的大街。
街上行人來來往往,笑著走著,電車的咣當聲響在耳畔,煙火氣息頗濃。
人聲喧囂,吆喝聲不斷。
葉楚將身形隱在這些人之中,極難被人發覺。
葉楚一直注意著佘佩安的動靜,她在找準機會接近佘佩安。
沒過多久,葉楚就發現她的機會來了。
原先,佘佩安一直走在行人擁擠的大街上。
如今她卻步子一拐,專門挑著偏僻的地方走去。
她似乎察覺到有人在跟蹤她,特地做出這樣的舉動。
佘佩安性子直,若是她發現事情不對,必會調查個清楚。
她故意往僻靜地方走,就是想引出背後的葉楚。
葉楚看到佘佩安的舉動,嘴角隨即浮出一絲笑意。
她立即加快了腳步,跟緊了佘佩安。
佘佩安用餘光向身後望去,想找出跟著她究竟是何人。
沒過多久,她身形一轉,走進了一條小巷中。
葉楚快走幾步,同樣進入了小巷。
街上瞬間少了兩個人,但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
春寒料峭,外頭仍舊是明媚的陽光,而巷子中卻清冷一片。
巷子兩側堆砌著一些雜物,顯得頗為淩亂。
葉楚緊跟佘佩安,佘佩安一直往巷子深處走去。
越往裏走,越是覺得天光微弱。
陽光被擋在了巷子的外麵,巷子深處隻餘下寂靜的空氣,以及偶爾響起的滴答水聲。
葉楚腳步極輕,踏在巷子裏的青石板上,絲毫沒有聲音。
前麵到了一個拐角處,佘佩安的身影突然在巷子消失。
葉楚彎了彎嘴角,腳步不停,隨即做好了準備。
果然,葉楚剛走到拐角處,就感覺有人握緊拳頭,朝著她的麵上打來。
葉楚已經有所準備,她立即微微側頭,避開了攻擊。
佘佩安出拳極快,下手狠厲。
握緊的拳頭破風而來。
拳頭擦過葉楚的耳邊,帶起了一陣風,她隻覺臉側微涼。
佘佩安見葉楚躲過,隨即穩住身形,再次出擊。
佘佩安的拳頭並未收回,而是順著葉楚閃避的方向,繼續打去。
她的手背對著葉楚的臉,掄拳砸去。
葉楚知道她的意圖,身子微微一仰。
佘佩安的攻擊再次落空。
接下來,葉楚身子一低,迅速出腳,踢向佘佩安的腳踝。
佘佩安瞬間收回了拳頭,隨即向後退了一步。
葉楚立即站直了身子,看向佘佩安。
佘佩安和葉楚麵對麵站著,同時停止了攻擊的動作。
兩人的視線對上,都沒有出聲。
此時,氣氛僵滯,四周寂寂無聲。
冷冽的空氣在寂靜的巷子中流動著。
不遠處的水聲滴答響著,偶有風聲忽的落下。
等到水聲響到第三聲的時候,葉楚和佘佩安眉眼一凝。
下一秒,兩人同時朝對方出手。
她們動作不停,出手狠決,絲毫沒有保留。
衣料碰觸的沙沙聲、拳頭帶起的風聲以及鞋子擦過地麵的摩擦聲,打破了巷子中的寂靜。
這時,兩人的拳頭皆往對方的麵上而去。
拳頭靠近,全都在最後一秒停下。
拳頭離臉部隻有細小的距離。
兩人氣息微喘,喘息聲雖不重,在安靜異常的巷子中,卻清晰極了。
她們靠得近了,看清了對方的臉。
下一秒,她們同時收回了手。
方才的戰局中,兩人達成了平手。
佘佩安沉眸,開了口。
“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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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評論隨機掉落紅包。
民國時期三大女流氓:沈佩貞(袁世凱門生)、林桂生(青幫創始人,黃金榮妻子)、佘愛珍(76號母毒蛇,後和胡蘭成結婚)
第240章 第240章
麵對佘佩安的詢問, 葉楚早已做好了準備。
她是何身份?
葉楚不回答, 卻開口道:“我知道你是金刀會頭目。”
佘佩安冷笑:“你是來殺我的?”
佘佩安對這個女子起了疑心。
這人隱在她身後,一路跟著她來到這裏。不曉得她究竟有什麽目的。
這人氣息隱藏得極好,身手也不錯,竟能與她打個平手。
佘佩安曉得, 在這裏無法將這女子殺死。
佘佩安思索一會兒, 又問:“清會的人?還是鴻門的?”
上海灘有兩大幫派, 一個是清會,另一個則是鴻門。兩大幫派相互牽製,爭鋒相對。
而金刀會是新興幫派, 必定會引起他們的警惕。
他們派人來試探自己,這個可能性極大。
就是不知這女子此番行為, 是沈九的授意, 還是因為喬六的命令?
葉楚搖頭, 清冷的聲音落下:“我同這兩個幫派沒有關係。”
佘佩安眯起眼睛:“如果你隻是普通江湖人士,為何會對我下手?”
這女子竟不是清會鴻門的人, 她倒是有些意外。
不過這樣一來,這女子的心思就更讓人猜不透了。
小巷深長,周圍寂靜萬分。滴答水聲響起, 也顯得格外靜謐。
微涼的光線映在牆上,幽暗至極。
佘佩安望著葉楚,眼底有些晦暗。
葉楚淡淡開口:“佘姐能成為金刀會頭目,想必心思縝密,你認為我來找你有何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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