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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 冷意倏地漫了上來,這種深冷仿佛要侵入骨髓,直至蔓延到他的周身。
記憶被掀起了一角,沉痛的過往洶湧而來。
記憶中的那場大雪,冰冷靜默。
傅從蓁死在了那個大雪漫天的夜晚。
清冷的白雪紛紛揚揚,嚴寒侵襲而至。
陸淮記得母親灰敗的神情,記得她微弱的聲音,也記得她逐漸冰冷的身體。
那個夜晚,大雪覆蓋了上海,也一寸寸凍結了陸淮的心。
回憶翻湧,陸淮的眼底掠過深沉黑暗,黑色蔓延,遮擋了細小光亮。
這時,窗外的雨下得愈加大了,夜風呼嘯而至,獵獵作響。
冰冷的雨水,從幽暗的夜空墜落,直直砸向地麵。
陸淮知道阿越在房間裏,他的神色依舊鎮定,沒有顯露分毫。
陸淮思緒飄遠,腦海裏又浮現出一些畫麵。
阿越自小孤苦無依,對家人的記憶也逐漸模糊,就這樣一路漂泊到上海。
阿越與葉楚有緣,心腸又極善。陸淮與葉楚商量後,便決定幫阿越一把。
陸淮幫阿越改了身份,送他進學堂念書,讓阿越作為陸家的遠親,在上海定居下來。
陸淮眸色深深,他緊抿著唇,下巴線條冷峻至極。
這時,冰冷的畫麵再次掠過陸淮的腦海。
傅從蓁是中毒而死的,有人給她下了毒,毒性不易被察覺。
待到發現時,毒性已經滲入她的身體。
陸淮早就確定,下毒之人就是董鴻昌。
董鴻昌心思歹毒,他極恨陸家,恨不得置陸家所有人於死地。
陸淮沉默地坐著,眼底極為森寒,仿若最冰冷的夜風,幽暗至極。
滂沱大雨傾瀉而下,空氣中彌漫著濕冷的水汽。
雨水仿佛不會停歇,從黑暗的天幕往外延伸。
陸淮垂眸,將檔案重新放進檔案袋。
他拉開抽屜,將檔案袋放了進去。
然後,陸淮鎖住了抽屜。
他抬起頭來,眸光深淺不明。
陸淮的麵容平靜,他的情緒也被隱藏了起來。
阿越跟著他走出了房間。
陸淮轉身鎖門,同時,也鎖住了門後麵的秘密。
阿越站在他的身後,目光瞥向那道門。
仿佛在窺探著真相。
陸淮已經讓人給阿越安排好了房間。
待到阿越進了房間後,陸淮快步走下樓。
和平飯店外麵下著大雨,冰冷潮濕的氣息鑽入每一寸空氣中。
思緒太亂,層層疊疊,他仿佛墜入一張黑暗的網中。
這張網裹挾著陸淮,要拉他墜入一個深淵。
陸淮不知道如何麵對阿越,他離開了和平飯店。
夜色愈加灰暗,水汽湧了上來。
他驅車離開。
黑色汽車駛進了重重雨幕中。
車子破開了雨,卻往那更深的痛苦而去。
……
阿越在外漂泊多年,自小就會察言觀色。
方才陸淮眼中的異色一閃而過,但是依舊被阿越捕捉到了。
雖然陸淮將情緒隱藏得極好,但阿越依舊覺得不對勁。
待到他匆匆離開後,阿越立即往方才那個房間走去。
他知道,剛才陸淮的一切反應,皆是從看到那份資料的時候開始的。
阿越心中莫名產生了不安的感覺,他總覺得這件事同他有關。
阿越沒有驚動和平飯店中的任何人,悄聲無息地來到了陸淮的書房。
盡管阿越沒有房間的鑰匙,但他還是輕而易舉地開了鎖。
房門合上,走廊重新恢複安靜。
仿佛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
另一頭,陸淮的車子已經開始駛往督軍府。
成片的雨水衝刷在車窗上,一切景色都看不分明。
天地間盡是昏暗之色,白霧彌漫。
陸淮雙手緊握著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
他的嘴唇緊抿著,下顎的線條繃直,眼底一片暗沉。
這時,雨勢不曾轉小,反倒愈發大了,徒添幾分煩躁之意。
萬物靜默,隻有嘩嘩的雨聲響個不停。
今夜的黑暗似乎沒有盡頭。
下一秒,陸淮的車子猛地停下,他突然踩下了刹車。
車子驟然停住,由於雨大地滑,車身微微傾斜了一下。
一側的路燈落下清冷的亮光,透過厚重的雨幕照在陸淮的臉上。
陸淮臉色忽的一沉,似乎想到了什麽。
他立即調轉了車頭,往來時的方向駛去。
車速極快,車子在馬路上疾馳著。
盡管陸淮麵容鎮定,但是他的眼底依舊閃過一絲慌亂。
他希望事情並沒有往他想象的方向發展。
和平飯店。
阿越已經進了陸淮的書房。
此刻,房間裏並未開燈,窗簾拉得嚴實,一絲光也不曾透進。
阿越摸索著前行,他先走到窗邊,將窗簾拉開一半。
絲絲縷縷的月光照入,卻仍舊看不分明。
阿越記得陸淮在臨走前,將資料放進了他的抽屜中,還上了鎖。
阿越越靠近桌旁,越覺得心髒跳動得厲害。
短短的幾步路,仿佛已經耗盡了他的全部力氣。
抽屜上的鎖並不能攔住阿越,他稍微擺弄幾下,鎖就開了。
哢擦一聲脆響,落進寂靜的房間中。
阿越深吸了一口氣,手覆在了抽屜上。
他的手微不可查地顫抖著,抽屜被緩緩拉開。
那份資料出現在阿越的眼前。
阿越打開了檔案袋,一張白紙被他抽出。
他的視線落在紙上,卻再也移不開了。
他緊緊抿著嘴唇,眼眶已經紅了。
阿越捏住資料的手指微微泛著白,不安和緊張頓時漫遍全身。
窗外的雨落個不停,不願停歇。
阿越的目光停留在最後一行字上。
董鴻昌。
那是他父親的名字。
他的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而那三個字卻映入他的眼中,再不能忘。
阿越一直都知道陸淮和葉楚在幫他尋找自己的家人。
他雖不曾提起,但是心中卻依舊隱隱期待。
如今,突如其來的真相卻沒有令他感到半分欣喜。
阿越聽過董鴻昌的名字,自然知道他的所作所為。
長期以來,董鴻昌都與陸督軍為敵,兩人水火不容。
而董鴻昌早已被權利蒙蔽了雙眼,他作惡多端。
董鴻昌和陸督軍的鬥爭中,他多次陷害陸家,甚至執行暗殺行動。
多年來,阿越從未享受過安定的感覺,他仿佛一直在洶湧的海水上沉浮。
直至遇到了葉楚和陸淮,他終於看到了一絲光亮。
當他試圖伸手抓住那抹光時,卻發現底下竟是萬丈深淵。
阿越回過神來,他將資料放回了抽屜。
此時,歉意,恐懼和不安瞬間侵占他的身體。
陸淮和葉楚對他這般好,樁樁件件都被他牢記心中。
但是他不值得他們這麽做。
也許現在他離開是最好的選擇。
抽屜重新被落了鎖,阿越的臉上猶帶著淚痕。
他最後看了一眼書房,隨即轉身離開。
大雨侵襲而至,將外頭和裏麵隔出兩個世界。
阿越毫不猶豫地走進雨中,他身上的衣服瞬間濕透。
沒過多久,一輛黑色的車子從街角疾馳而來。
車子停在了和平飯店門口。
陸淮從車子走下,眉眼沉沉。
他沒有撐傘,雨水沾濕他的肩膀,他卻恍若未覺。
陸淮去而複返,回到了書房中。
陸淮伸手按下開關,光線照亮整個房間。
陸淮掃了一眼房間,他立即發現房中的窗簾被拉開。
除了阿越,不可能有人會進來。
陸淮眸色漸沉,快步走到書桌旁。
此時,外頭的雨勢愈發大了,窗戶被風吹得啪啪作響。
陸淮無心理會,他的視線落在了桌上的一張紙條上。
慘白的燈光將紙條上的字照得分明。
陸淮認出,那是阿越的字跡。
陸淮將其拿起。
他的心緒紛雜,太陽穴隱隱作痛。
陸淮抬頭按住眉心,目光重新落在紙條上。
薄薄的一張紙卻似千斤重。
紙條上的話並不多,隻有短短幾個字。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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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評論隨機掉落紅包。
第280章 第280章
閔爺來上海, 是向喬六複仇的。他一直讓手下注意喬六的動態, 隨時向他匯報。
這一日,閔爺坐在房裏喝茶,一個手下走了進來。
手下:“閔爺,喬六近日經常出入一個宅子。”
閔爺喝了一口茶, 手指摩挲著茶杯:“他去那裏做什麽?”
手下:“那裏住著喬六的新歡花玉, 宅子是喬六為她買的。”
閔爺動作一滯, 抬頭看他:“喬六的新歡?”
閔爺心中浮起冷意。
當初明芙和自己說過,喬六是真心愛她的。待喬六在上海站穩腳跟,就會娶她為妻。
結果, 明芙等來的是那聲冰冷的槍響。
明芙無辜慘死,喬六卻當了鴻門的頭目, 身邊的女人更是從來沒有斷過。
嗬, 喬六憑什麽可以過得這麽心安理得?
他必須為他犯下的罪孽贖罪。
閔爺握緊了拳, 指尖發白。
手下又說道:“花玉是一個戲子,喬六在戲園看中了她, 便把她買了回來。”
“喬六對她很是寵愛,經常會把她帶在身邊。”
手下遞過去一張照片:“這就是花玉。”
閔爺擱下杯子,拿起照片看了起來。
日光透窗而入, 地麵白晃晃地亮。
閔爺的視線落在照片上,越看下去,他的眉頭愈加皺緊。
這女子的麵目,似乎有幾分熟悉。
他繼續看著,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怒氣。
這女子分明與明芙有幾分相像。
光線灼熱, 卻仿佛沁入了一股涼意。涼意蔓延,連陽光都似黯淡了下來。
閔爺驀地伸出手,拿起茶杯,重重往地上摔去。
茶杯落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手下低垂了頭,不敢說話,空氣沉悶至極。
閔爺陰沉著臉,他倏地開口:“你去查查,喬六先前養過哪些女人?”
“你把她們的照片拿給我。”
手下應聲離去。
閔爺目光極冷,身形沉默。
窗外是墨綠的樹木,重重綠意間,隱有幾聲蟬鳴響起。
閔爺的麵容映在陽光裏,極為晦暗。
房裏是死一般的寂靜,壓抑極了。
夜幕降臨,黑沉的夜色逐漸覆蓋了上海。
閔爺的桌上,放著一個文件袋。
他打開袋子,從裏麵拿出幾張照片。
照片被擱在桌上,柔和的燈光照下。
閔爺眸色極為冰冷,他拿起其中一張照片看了起來。
這個女人是歌女,曾經被喬六寵愛過。
閔爺冷笑了一聲,看向另一張照片。
這個女人是一個高級書寓。
閔爺翻看著一張張照片,嘴角冷意漸深。
這些照片擺在一起,一個清晰的真相,浮出了水麵。
這些女人有的是歌女,有的是書寓,有的是戲子。
她們身份不同,但是有一個共同點。
她們的麵貌,或多或少與明芙有幾分相似。
總有一個地方,帶著明芙的影子。
閔爺把手裏的照片摔下,落在桌子上,嘴角浮起一絲諷刺之意。
閔爺氣極,心中怒氣上湧。
明芙因喬六而死,喬六之後找的女人又極像明芙。
喬六想證明什麽?證明他還愛著明芙嗎?
嗬,真是可笑。
喬六這般惺惺作態,行為虛偽至極,分明是對明芙的侮辱!
漆黑夜色壓了過來,夜風拂過,勾勒出他沉默的身影。
閔爺拿起打火機,按了一下,火苗倏地亮起。
他把照片移到火苗旁,微藍的火苗漫上照片,焦黑區域蔓延。
火光微微晃動,忽明忽暗。
照片逐漸被火光吞噬。
最後,火苗熄滅,隻剩下灰燼。
光亮映在閔爺的眼底,他的神色好似寒冰。
閔爺開了口,每一個字都帶著刻骨的恨意。
“喬雲笙,我絕不會放過你。”
……
幾日後的夜晚。
天幕愈加暗了,白日的光線逐漸隱沒,上海沉在了寂靜黑暗之中。
一座宅子佇立在夜色中,四下寂靜地厲害。
這座宅子裏住著一個女人,她是喬六爺的新歡,花玉。
宅子的周圍有幾個鴻門的人守著,喬六交代過他們,保護花玉的安全。
花玉坐在屋內,正在試一件新買的旗袍。
天青色的旗袍,勾勒出她姣好的身材。
窗子開了一道淺淺的縫隙,夜風吹了進來,帶著一絲夏夜的清涼。
花玉來到化妝台前,注視著鏡子。
明淨的燈光落下,照亮了她的麵容。
花玉眸色深深。
喬六爺在戲園裏見了她一麵後,就把她帶離了戲園,之後她便一直住在這個宅子裏。
花玉怎會不清楚,喬六爺喜歡的就是她這張臉。
跟了喬六爺以後,沒人再敢嘲笑她戲子的身份。
花玉的目光掃過梳妝台。
上麵的物件皆是最名貴的,她從前從不敢奢望這些。
花玉笑了一下,她不想再過之前的生活,她一定會牢牢抓住喬六爺的心。
花玉一麵想著,一麵把簪子戴到發間,嘴角笑意漸濃。
今晚安靜異常,他們並不知道,這是暴風雨到來前,最後的平靜。
鴻門的人守在門口,他們不經意地看向門外,注意著外麵的動靜。
他們並沒有發現什麽異常。
然後,他們收回了視線。
空氣有些沉悶,蟬鳴聲不時響起,讓人覺得煩躁起來。
幾個人逼近了宅子。
他們腳步極輕,悄無聲息地來到宅子附近。
幾人對視了一眼,走到門前。
鴻門的人完全沒有察覺到門外的動靜。
這時,門猛地被踹開,傳來沉悶的聲響。
一群身穿黑衣的人,執槍走了進來。烏黑的槍口瞄準了那些守衛。
那些人麵無表情地扣動扳機,根本不給那些守衛反應的時間。
“砰砰”幾聲槍響。
殺機乍現!
守衛心一驚,正要拔槍的時候。
冰冷的子彈劃破夜色,直直打進他們的胸口。
鴻門的人根本沒料到,竟有人敢直接硬闖喬六爺的宅子。
再加上他們已經失了先機,等到反應過來時,身上已經中了槍。
鴻門的人接連死亡,倒在了地上。
月光安靜落下,寂寥萬分,似染上了沉凝的鮮血。
過了一會兒,槍聲歇了,鴻門的人已被盡數殺死。
閔爺踏著月光,走了進來。
地上躺著鴻門的人,血腥味濃烈,彌漫在空氣裏。
閔爺目不斜視地經過那些人的屍體,神情極為漠然。
花玉已被閔爺的手下帶到大廳,她的身子顫抖地厲害。
花玉害怕極了,臉色極為蒼白。
當她看見外麵的屍體時,臉色驟然變了,恐懼充斥著她的周身。
她忍不住尖叫起來。
閔爺瞥了手下一眼,冷聲道:“讓她閉嘴。”
手下拿槍,抵在了花玉的太陽穴處。
花玉忽覺太陽穴旁傳來冰冷堅硬的觸感,她立即住了嘴。
空氣極為凝重。
閔爺走到花玉麵前,身子微彎,看了過去。
他的聲音冰冷至極:“你就是花玉?”
花玉極力按捺心裏的恐懼,點點頭。
閔爺的目光緩緩掃過花玉的臉。
近距離看花玉,她的五官與明芙愈加像了。
閔爺神色陰冷。
閔爺冷笑:“聽說喬六很寵你?”
這張臉和明芙有五六分相似。
嗬,真是諷刺至極。
花玉連連搖頭,不敢出聲。
她一直在顫抖,隻覺寒意席卷而來。
閔爺直起身子,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冰冷的聲音響起。
“你告訴喬六。”
“我是他的仇人,這次是來向他複仇的。”
閔爺的眼底沒有一絲溫度,比漆黑的夜色,還要寒冷萬分。
“總有一日,我會讓喬六為他犯下的錯誤陪葬。”
恨意洶湧而來,閔爺的眼神極為銳利。
閔爺想起明芙無辜慘死,就這樣死在了槍聲之下。
待他趕到時,隻看見她冰冷的墓碑。
這一切都是拜喬六所賜!
閔爺一字一句道:“喬六將永遠活在地獄裏,萬劫不複。”
這次是對喬六的一個警告,他要讓喬六知道,喬六以後的日子不會再平靜。
閔爺冷冷地看了花玉一眼。
花玉身子僵直:“我會把這些話告訴喬六爺的。”
閔爺離開了,花玉身子一鬆,癱軟在地上。
時間流逝,夜色愈加深了,喬雲笙來到了宅子。
喬雲笙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大門敞開著,那些守衛去了哪裏?
還未走進門,濃烈的血腥味就迎麵而來。
喬雲笙提高了警惕,把槍握在手中。
門打開,喬六謹慎地走了進去。
待喬雲笙看清裏麵的情形,他眉頭緊緊皺起。
他的手下竟然全死了。
一路走來,血腥之氣愈加濃了。
地上都是冰冷的屍體,沉默的空氣透著一絲詭異。
喬雲笙憤怒極了,究竟是何人做的?竟敢在他的地方動手。
宅子裏彌漫著死一般的沉寂。
喬雲笙繼續往裏走,來到花玉的房間。
推開門,花玉怔怔地坐在那裏,身子僵直。
察覺到有人進來,她身子一縮,極為害怕。
待看到來人是喬雲笙時,她鬆了一口氣。
花玉撲到喬雲笙懷裏,含著淚道:“六爺,鴻門的人都死了。”
喬雲笙氣息森冷至極:“是誰做的?”
花玉身子一顫:“我不知道。”
想起那人對她說的話,花玉心裏又漫上了懼意。
但她不得不開口:“六爺,那人讓我告訴你幾句話。”
喬雲笙抬眼看向她。
花玉深吸了一口氣:“那人說,他是向你複仇的。”
喬六眼睛一眯。
花玉的聲音輕了幾分:“他還說,他會讓你為你犯下的錯誤陪葬。”
喬六冷笑了一聲。
這人倒是好大的口氣。
他的仇人極多,想殺他的人不計其數,敢直接闖進他宅子殺人的,這人還是頭一個。
喬六握緊了手,眼底寒意森森。
他的守衛都已經死了,花玉又不認識那人。
況且,那個人敢來到這裏,定是做了易容,做好了不會被認出的打算。
今日這件事,是那人對自己的挑釁。
喬六眯著眼,不管那人是誰,他總有一日要揪出那人,將今日遭受的屈辱,加倍奉還。
……
和平飯店。
昨夜落過了雨,地上覆了一層薄薄的積水,在細碎陽光照射下,閃著水光。
葉楚下了車,走進和平飯店。
她徑直走上樓,步子邁得又快又急。
走到陸淮的房間門口,葉楚推門進去。
陸淮背對著她,周身籠著朦朧陽光,他的身影卻愈發冷峻。
關於阿越的那份檔案便擱在桌上。
葉楚伸手,拿起了檔案。
她看著清晰分明的黑色字體,一行又一行。
滿室的陽光卻襯得手中的紙張更為冰冷寒涼。
葉楚不自覺收緊了手。
白紙被捏得發皺,她卻恍若未覺。
葉楚抬起頭來,她的視線落進陸淮眼中。
她的聲線微微顫抖:“他走了?”
陸淮沒有回答,遞過來一樣東西。
那是阿越留下的一張紙。
簡簡單單幾個字。
對不起。
字跡幹淨、言語直白。
如阿越這個人一樣。
他不過是一個少年,心思通透又幹淨,總是明明白白地攤開在旁人眼前。
阿越是董鴻昌的兒子,但幾年前,他在漢陽失蹤,董鴻昌多年尋找無果。
對家人的記憶,阿越早已記不清楚,他來到上海,意外認識了葉楚和陸淮。
命運陰差陽錯地將他們聯係在一起。
這樣的局麵,他要如何去應對?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天色暗下幾分,窗子外頭吹進來寂靜的風。
葉楚的心緒漸漸靜下來。
陸淮已經派人去找了,她不再去想阿越的離開,而是專注起眼前的事情。
葉楚知道,阿越昨晚來到和平飯店是因為受到了追殺。
追殺他的人是誰?
此人定是認出了阿越的身份,才下此狠手。
葉楚抬眼看向陸淮:“昨晚的暗殺是誰做的?”
陸淮驗證了她的猜測:“紀曼青。”
葉楚眯起眼睛:“董越在漢陽失蹤一事……”
陸淮沉聲道:“也是她所為。”
紀曼青離開上海不久後,很快就去了漢陽。
這和董越的失蹤時間正好吻合。
紀曼青的性子不曾變過,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任何人的性命都可以犧牲。
紀曼青分明尋了董鴻昌做靠山,而董越是董鴻昌的兒子,她竟敢做到如此地步。
這件事,他們會找個辦法讓董鴻昌知道。
想必紀曼青在董鴻昌身邊待不了多久。
迷霧層層揭開。
但卻有新的謎題再次出現。
阿越是董鴻昌的兒子。
難道這就是前世莫清寒殺阿越的原因嗎?
為什麽莫清寒會和董鴻昌反目?
前世,他們調查了很久,但莫清寒的生母,卻一直追查不到。
他們也曾問過陸宗霆,而陸宗霆卻對此事毫無記憶。
莫清寒和董鴻昌在很久之前早已相識,他們又為何會聯手?
董鴻昌先前做過什麽事情,不得而知。
莫清寒的身世,是否有著更深的陰謀?
……
上海火車站。
一個少年神情警惕,注意著周圍的動靜。
阿越的步子謹慎,不想被旁人發現他的異樣。
他已經發現火車站有人在看守。
從和平飯店離開後,他不曾回去過原來的那間公寓。
他知道,陸淮和葉楚不會放棄尋找。
阿越擅長隱藏行蹤,他很快就避開了那些人的搜索。
他上了火車。
阿越知道,他們一直在找他。
但是他已經不能回頭了。
他看著那張火車票。
目的地是津州。
到了那裏,阿越會想辦法轉車去別處。
反正他孑然一身,去哪裏似乎都是一樣的。
隻是從此以後,他又開始了四處漂泊的日子。
阿越將火車票放進口袋。
他摸到了一種冷硬的觸感。
阿越怔了一怔。
他低下頭,拿出那樣東西,是一條手鏈。
第一次見麵時,他被姐姐救起,這是她那時戴的手鏈。
他一直帶在身上。
阿越合攏了手,再次握緊。
仿佛想要留住一些什麽。
盛夏燥熱的空氣四下彌漫,手鏈卻冰冷至極。
火車碾過鐵軌的聲音響在寂靜的車廂裏。
窗外掠過湖水和山巒,它們永遠沉默。
在這個冰冷的盛夏裏。
他一夜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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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評論隨機掉落紅包。
第281章 第281章
追殺阿越未果後, 那些殺手立即離開了和平飯店。
他們需要將此事向紀曼青匯報。
殺手幾經躲避, 來到了一座隱秘的宅子。
紀曼青不願暴露自己的行蹤,並不讓他們直接來尋她。
若是有異常情況,那些殺手會通過電話告知她。
電話被撥通後,沒過多久, 就有人接了起來。
紀曼青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事情辦得如何?”
她的話語難掩緊張。
紀曼青派出殺手後, 一直在等待著結果。
她希望任務成功, 阿越再也不要活著出現在她的麵前。
阿越的存在,會影響她這幾年的安排,甚至事關她的生死。
頓了頓, 殺手開口:“任務失敗了。”
紀曼青聲線忽的提高,變得有些尖銳:“什麽?”
聽到阿越未死, 紀曼青的拳頭立即握緊。
隨即她穩了穩心神:“你將具體情況同我說。”
殺手繼續說道:“那個孩子跑到了和平飯店。”
“我們沒有再追下去。”
殺手將當時的情形簡單地同紀曼青講了一下。
他們雖是為紀曼青辦事, 但是他們不會為了紀曼青而惹怒三少。
紀曼青聽到陸淮的名字, 胸口一滯。
盡管夏日的空氣燥熱,但是紀曼青硬生生地嚇出一身冷汗。
她如墜冰窖, 遍體生寒。
因為阿越和陸淮走得近,她擔心阿越會暴露自己做過的事情。
自從重新見到阿越那日起,她夜夜難安, 無法入眠。
要是被董鴻昌知道,她對他的兒子做出這樣的事,他定會置自己於死地。
紀曼青的手垂下,電話被她擱下。
紀曼青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複心情。
她已經苦心籌謀了這麽久, 如今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候。
她不能這麽認命,必須想出法子保全自己。
紀曼青接到殺手的電話後,立即整理好了行李。
她很快離開了上海,坐上去北平的火車。
……
火車緩緩向前開去,車身輕微搖晃著。
盛夏的陽光喧囂,直射進車窗,帶著不容忽視的燥熱。
車廂中人多嘈雜,空氣滯沉,蔓延開來,煩悶更盛幾分。
火車剛從上海火車站出發,阿越知道他已經避開了那些人的跟蹤。
阿越整夜未眠,卻始終保持著清醒。
阿越已經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窗外的陽光照入,氣溫頗高,而阿越仍舊手腳冰涼。
旅客全都上了車,陸陸續續地準備就座。
此時,走道擁擠,人聲喧雜,蓋過了火車碾過鐵軌的聲響。
阿越無心理會旁人,自顧自地低著頭。
這時,有一對夫妻停在了阿越的身旁。
前麵有不少人落座,他們被暫時堵在了這裏。
下一秒,火車轉彎,車廂一陣搖晃。
那個女人沒來得及站穩,差點跌倒,她的丈夫立即伸手扶住了她。
“小心。”
男人柔聲說道,他拉住了女人的手臂,沒有再放開。
女人狀似無意地看了後麵一眼,她輕聲開口:“我總感覺身後有人在跟著我們。”
男人捏了捏她的手臂,示意她止聲。
“別往後看,莫委員的人在跟著。”
他貼在女人的耳邊說道,不想被其他人聽見。
阿越和這兩人靠得極近,他們的說話聲隱約傳進阿越的耳中。
當阿越聽到莫委員幾個字的時候,他立即提高了警惕。
之前姐姐同他說過,要他遠離莫清寒。
莫清寒這人其心不軌,極為危險。
阿越並不曉得,葉楚提醒他的原因,是因為前世他被莫清寒所殺。
而阿越也知道莫清寒的身份,他是公董局的行政委員。
那兩人口中所說的那個莫委員,應該就是莫清寒了。
阿越不動聲色地打量他們。
他們手上提著行李箱,麵上帶著一絲倦意。
這時,走道開始空了出來,他們朝前方走去。
阿越順著他們的身後看去。
的確有幾個人跟著,他們的目光落在這個方向。
短短一瞬,阿越就下定了決心。
那一對夫妻還未走遠,阿越就從位置上站起身。
他假裝要去餐車,其實是在確認他們的車廂號。
待到兩人走進車廂後,阿越才轉身離開。
他沒有回到自己的位置,反倒是站在不遠處觀察著。
阿越猜測,莫清寒派人監視著他們,定是為了防止他們有所異動。
若是這件事同姐姐有關,那麽他必須要去查探一番。
阿越一直逗留在車廂附近,沒有離開。
旁人看來,阿越隻是個孩子,他僅僅隻是因為沒有座位而站著一邊,等待著下車。
即便他們覺得奇怪,也不會將阿越放在心上。
他們並不認為阿越會對自己構成威脅。
明亮刺目的陽光逐漸微弱,照在身上也沒那麽炙熱。
暮色四合,光線淺淡。
火車依舊朝著前方疾馳而去。
仿若長路漫漫,沒有盡頭。
這時,那對夫妻突然有了動靜,他們拉開了車廂門。
阿越低著頭,隨意把玩著手上的火車票。
他用餘光瞄著車廂的方向,隱秘地觀察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現在是晚餐時間,那對夫妻準備去餐車用餐。
隨著兩人的離開,他們身後跟著的那幾個人也全部跟了上去。
等到那些人的背影一消失在車廂盡頭,阿越立即斂下了神色。
他準備去車廂裏麵看看,查探是否會有可用的消息。
由於站的時間久了,阿越的雙腳有些發麻。
他絲毫不在意,隻專注著眼前的事情。
阿越先觀察了一下周圍,隨即閃身經過了車廂。
車廂門立即合上,沒有任何人察覺。
那兩人離開之時,他們並未關掉房間裏的燈。
如此一來,阿越正好能夠看清裏麵的情形。
那兩人用完餐後,很快就會回來。
留給阿越的時間不多。
阿越快步走到他們的行李箱旁,他的動作極輕。
阿越立即將箱子打開,裏麵放置著一些衣物。
阿越極為小心,他並不想翻亂其他的東西。
翻遍了行李箱後,阿越沒有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他迅速掃一眼房間,視線落在了一個公文包上。
阿越趕緊合上行李箱,將一切恢複原狀。
也許他要找的東西,會在這個公文包中。
當阿越起身去翻找公文包的時候,那對夫妻已經用完了餐。
他們從餐車離開,準備回到自己的房間。
時間寂靜地流逝著,外頭的黑夜一閃而過。
在公文包的夾層裏,阿越找到了一份資料。
裏麵的內容是貝達納·雷諾曼和上海商業儲蓄銀行的業務合作。
阿越粗略地看了幾眼,上麵還提到了清會。
阿越懷疑莫清寒會在這項合作上動手腳,他準備將這份資料拿走。
若是莫清寒想對姐姐不利,他也許能幫上忙。
這時,列車上的廣播響了。
下一站是津州站,火車即將抵達。
這正是阿越要去的地方。
阿越拿到資料後,立即貼身藏了起來。
他轉身離開了車廂。
火車馬上就要靠站,阿越低頭走得匆忙,在走道上撞到了人。
阿越立即抬頭,他發現被他撞到的人竟是方才那對夫妻。
阿越又瞥了一眼他們的身後。
他們後麵依舊跟著莫清寒的人。
阿越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不過他很快就將此刻的情緒掩蓋。
阿越語氣恭敬:“對不起,先生。”
那個男人瞧見阿越的模樣,看他隻是一個麵容稚嫩的孩子,立即擺了擺手。
阿越朝他點了點頭,走向了車門。
此時,火車恰好停下,外麵是彌漫的夜色。
當火車靠站之際,阿越毫不猶豫地走出了車廂。
很快,阿越的身影淹沒在人群之中,再也尋不到。
火車抵達津州後,阿越沒有久留,立即出了站台。
他身上已經沒有多餘的錢用來買票,他必須留在這裏。
阿越在思索一件事。
怎麽樣才能在姐姐不發現的情況下,將這份資料交到她的手中。
火車大廳中依舊有不少旅客,南來北往,行色匆匆。
阿越混跡在旅客之中。
這樣一來,倒是方便阿越隱藏自己的身形。
阿越自小養成了謹慎的性子,他一麵隨著人群往外走去,一麵觀察著四周。
這時,一個身影忽的映入阿越的眼中。
阿越心思一動,立即跟了上去。
那人正是秦驍。
秦驍的家鄉在津州,這次回來他是要去探望生病的兄弟。
秦驍沒有見過阿越,但是阿越認得出秦驍。
秦驍是黑市比武的冠軍,他幫助陸淮取締了那項比賽。
當時,這件事在上海人盡皆知。
阿越定了定心神,動作更為小心,他不想讓秦驍發現他。
秦驍和姐姐他們相熟,是極為要好的朋友。
若是他能夠將這份資料放在秦驍的家中,資料一定會傳到姐姐手裏。
阿越看著秦驍上了車,他無法繼續跟著。
不過,津州有不少人認識秦驍,阿越打聽一番後,確認了秦驍家中位置。
阿越一路到了秦驍的宅子外頭,他沒有立即動身進入,而是守在了外麵。
直至更深露重,萬籟俱寂,各家燈火都熄了。
阿越開始靠近秦驍的宅子,他身手靈活,翻牆進入。
此時,蟬在樹上持續鳴叫著,不得清淨。
阿越經過僻靜幽深的角落,他穿過院子,來到了秦驍的書房。
秦驍的書房上了鎖,阿越輕而易舉地將其打開。
黑暗悠悠飄蕩,寂靜無聲。
阿越輕聲進入,合上了房門。
阿越把資料藏在懷中,保護得極好。
當阿越將資料拿出的時候,上麵已經有了不少褶皺。
阿越皺了皺眉,伸手將其撫平。
臨走前,他在資料上壓了一張紙條。
做完這一切後,阿越立即轉身離開了書房。
黑夜依舊靜默,毫無聲息。
第二日,秦驍來到書房的時候,發現了那張紙條。
上麵寫著一句話。
務必將這份資料交給葉楚。
阿越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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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評論隨機掉落紅包。
第282章 第282章
盛夏的日光毒辣, 風中攜著陣陣悶熱之意。
街道被陽光照得發白, 熱氣灼灼。
車子從一座私宅駛出,緩緩地朝某個地方開去。
車中坐著的是易了容的葉楚。
葉楚要去的地方是金刀會的一個香堂。
暑氣漸濃,一片滯沉。
車子穿過寂靜長街,停在了香堂門口。
車門打開, 葉楚從車裏下來, 走進了香堂。
此時, 香堂中還來了一名客人。
那人正是莫清寒。
自從上次在小巷中看見葉楚後,莫清寒就起了疑心。
莫清寒發現她身手極好,但處處隱瞞。
他懷疑葉楚的身份, 卻並不能確認她到底是誰。
為了一探究竟,這幾日莫清寒都會來這處香堂。
若是巷子中的那人再次出現, 莫清寒會親自上前試探。
當葉楚走進香堂的時候, 沒有見到可疑之人。
莫清寒恰好走開, 兩人並未遇見。
此時,香堂裏的窗簾拉緊著, 將吹起的熱風阻隔在外。
先前,葉楚去過佘佩安的房間,自然知道要怎麽過去。
葉楚步子一拐, 穿過走廊,佘佩安的房間在走廊的盡頭。
走廊兩側開著窗,熱風卷起窗簾,呼呼作響。
行至到走廊一半時,葉楚腳步忽的一滯。
不過下一秒, 她又重新邁開了步子。
葉楚察覺到背後有人在跟著他。
他不緊不慢地跟在身後,似乎想要做些什麽。
葉楚眉頭微微一皺,不知那人是何意。
葉楚繼續向前走去,而那人卻加快了步子。
那人仿佛刻意發出聲響,就是為了讓她發覺,有所警惕。
沒過多久,葉楚意識到背後那人出了手。
他握緊拳頭,直接朝著葉楚打來。
葉楚閃躲避開,身子立即轉了過來。
葉楚對上那人的視線,那人的麵容清晰地映入她的眼中。
偷襲她的人是莫清寒。
這時,外頭的風忽的大了起來,吹起簾子。
下一秒,風瞬間歇了,窗簾落下,安靜地垂著。
莫清寒眸色一動,這樣的情景他曾經見過。
在去北平的那列火車上,他進了葉楚的車廂,借機威脅她同自己一起離開。
莫清寒忽的笑了笑,他故意用那時的招式試探眼前這個人。
莫清寒步步緊逼,葉楚不得不同他交手。
如當時那般,莫清寒次次攻擊葉楚的要害,不曾留情。
葉楚也提高了警惕,全力應對。
兩人交手得越久,莫清寒心中的懷疑也越發清晰。
他確定眼前這人,正是葉楚。
盡管葉楚做了易容,但是莫清寒不會猜錯。
從窗戶透進的熱氣漫進走廊,兩人的額間皆沁出了薄汗。
葉楚自然察覺到莫清寒的心思,他使出相同的招式,自然已經認出了自己的身份。
此時,走廊寂靜,隻有兩人在場。
若是金刀會的人走到這邊來,看到他們,定會心中起疑。
莫清寒是個瘋子,可葉楚不想被他連累。
思及此,葉楚手下的力道越是重了幾分。
莫清寒發覺葉楚的意圖,卻不想讓她如願。
下一秒,兩人同時拔槍,對準了對方。
葉楚拿槍抵著莫清寒的心口,而莫清寒的槍口指著葉楚的腦袋。
此情此景,和當初在火車上的一樣。
莫清寒雖被槍抵著,但是他的麵色自若,極為鎮定。
走廊忽的落下一聲輕笑。
莫清寒開了口:“葉楚。”
葉楚不答,反倒是將槍抵得更緊了些。
莫清寒又問:“你為什麽和佘佩安走得這般近?”
此時,莫清寒已經知道了她的身份,葉楚也沒必要和莫清寒虛與委蛇。
葉楚沒有回答莫清寒的問題,倒是反問他:“你不是也和閔爺在合作嗎?”
莫清寒心中清楚,陸淮和葉楚已經知道了他和閔爺之間的事。
莫清寒也不再遮掩:“你和陸淮一定有什麽計劃罷?”
陸淮和金刀會或許會起衝突,然後,陸淮就會對金刀會出手。
如果金刀會出了什麽問題,莫清寒決定坐收漁翁之利。
葉楚看了一眼莫清寒。
莫清寒看到葉楚的神色,冷笑一聲:“我不會將你的身份說出去。”
葉楚似笑非笑:“你在漢陽監獄的事,也不會有人知道。”
莫清寒想要次次占上風,但是葉楚每回都會堵住他的話頭。
葉楚這話一出,莫清寒自然知道陸淮他們手上有自己的檔案。
盡管他來上海之前,監獄裏的檔案已被銷毀,但是陸淮當時在漢陽監獄拿走過備份。
這時,走廊那邊響起了腳步聲,由遠及近。
葉楚和莫清寒對視了一眼,立即收回了槍。
當那人看到他們的時候,兩人已經恢複了正常。
仿佛隻是偶爾經過的陌生人。
那人並未起疑心,他看見葉楚後,腳步停下。
那人開口:“陸愉,佘姐讓你過去。”
葉楚應下,那人轉告完就離開了。
一旁的莫清寒聽到了陸愉這個名字,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他目光清冷,眸色深淺不明,不知他在想些什麽。
葉楚剛要離開,莫清寒忽的叫住了她。
“前些天你訂婚了……”
葉楚的步子一凝。
“今日就收下我的祝福罷。”
即便他們從未邀請他。
莫清寒的聲音落下,語氣平靜,波瀾不驚。
葉楚回過頭,看向他。
她淡淡地回了句:“多謝。”
葉楚說完後,不再看莫清寒一眼,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
待到葉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時,莫清寒才轉身離去。
莫清寒的眼底一片陰沉之色。
盛夏的陽光,似乎從來沒有落到他這裏。
……
葉老太太講了葉家的往事後,葉楚覺得有必要讓葉家人知道一些事情。
比如,莫清寒。
莫清寒心思歹毒,必須讓葉家人遠離他。
但是葉楚會隱瞞一部分事情,董鴻昌就是林欽的事實,葉楚不會透露。
因為迷霧計劃極其隱秘,其中牽扯到了董鴻昌和陸宗霆。
為了計劃順利進行,不能走漏半點風聲。
這日,葉楚把葉家人召集在一起。
葉楚先開了口:“公董局的莫委員居心不良,我們要多加注意此人。”
蘇明哲皺眉道:“行政委員莫清寒?”
蘇明哲神情嚴肅:“阿楚,他是否做了什麽事?”
蘇明哲清楚,葉楚定是知道了什麽,才會說這樣的話。
葉楚點頭:“先前上海灘中毒案件,莫清寒就是幕後黑手。”
蘇明哲一怔。
當時上海灘發生多起中毒案件,人心惶惶。
後來,巡捕房對外宣布,寒塔寺的淨雲大師是幕後黑手,淨雲被收監入獄。
為何此事牽扯到了莫清寒?
葉楚看清了蘇明哲的神色,解釋道:“淨雲確實參與了下毒,但這一切都是莫清寒的授意。”
“姓莫的極為狡猾,隱在幕後操縱,事情敗露後,卻不影響他分毫。”
“所有證據都指向淨雲,與莫清寒沒有任何幹係。”
葉楚不能告訴他們,莫清寒就是容沐。但是要讓他們清楚,莫清寒歹毒的麵目。
葉奕修極為震驚:“姓莫的倒是隱藏得極好。”
蘇明哲冷笑了一聲:“這樣說來,他成為公董局的行政委員,定也是別有居心。”
葉楚點頭:“不管他的目的是什麽,我們不能放鬆警惕。”
葉楚聲線微冷:“你們也看到了,如今葉家並不平靜。”
幾人沉默。
他們想起了葉老太太說的話。
多年前,葉家發生的那一件事,猶如一層陰影,籠罩在每個人的心上。
葉老太爺本要與林兆安一同去送貨,因為意外,林兆安因為反動的罪名被捕……
之後,林兆安的兒子失蹤,至此失了音訊……
世事無常,不知何時,那些隱在暗處的人,就會伺機而動。
如今是多事之秋,葉家不應該再多生風浪了。
蘇明哲點頭:“有任何可疑的人出現,我們都要萬分小心。”
葉家人散去了,葉楚沉思。
她注意到,方才她提到莫清寒的時候,萬儀慧的神色有幾分異樣。
雖然她垂著頭,立即遮掩了情緒,但是葉楚仍然察覺到了。
為何萬儀慧會有這樣的反應?難道她知道什麽事情?
葉楚決定去找萬儀慧,問個清楚。
萬儀慧怔怔地坐在房裏。
方才葉楚提到了莫清寒,聽到莫這個姓,她的心驀地一涼。
那些令人不安的過往,再次向她襲來。
她想起了莫苓。
想起了莫苓在夢裏質問她的情形。
想起了那份如今還在葉家的做妾文書。
暗藏心底的記憶重重壓了過來,帶著不可預知的危險氣息。
窗外是燥熱的空氣,蟬鳴聲隱在墨綠樹影裏。
明亮的陽光照入,屋內卻仿佛沉入了陰冷之中。
萬儀慧憂慮重重,臉色有些灰暗。
這時,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丫鬟的聲音傳來:“太太,二小姐來了。”
萬儀慧怔了幾秒,隨即收回了思緒。
葉楚走了進來,在萬儀慧身旁坐下。
她細細看了萬儀慧的臉色,眉頭皺起。
葉楚開了口:“伯母,你看上去臉色很差,方才你在想什麽?”
萬儀慧沉默了一會,作了一個決定。
萬儀慧看向葉楚:“阿楚,有一件事情藏在我心裏很久了。”
葉楚凝神聽著。
萬儀慧:“你方才提到莫清寒,我不由得想起了一個人。”
葉楚忽然問了一句:“那人是否也姓莫?”
萬儀慧一怔,然後,她點了點頭,開了口。
“她叫莫苓。”
葉楚眯了眯眼,她心裏隱隱有了一個猜想。
萬儀慧:“那一年我去了南京,在火車上遇到了莫太太。”
“莫太太懷著身孕,孤身一人……”
葉楚敏銳地捕捉到一點,立即問道:“她懷孕了?”
萬儀慧點頭。
葉楚心中的猜想得到了證實。
莫苓,就是莫清寒的母親。
葉楚繼續問道:“她有沒有提過,她去南京做什麽?”
萬儀慧:“她好像是去南京找她丈夫的,其他事情她沒有多說。”
葉楚思索,莫非莫苓是去南京找陸宗霆的?
萬儀慧的聲音繼續響起:“之後,我下了火車,我有事先離開,丫鬟拿著我的行李箱。”
想起當時的場景,萬儀慧眸色暗了下來。
“丫鬟把行李箱交給我,箱子打開時,我才發現……”
“箱子拿錯了。”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哀傷,神情愈加黯淡。
葉楚察覺出不對勁,為何事情這般巧合?
但是葉楚沒有再想,她輕聲問道:“伯母,箱子裏有什麽?”
萬儀慧臉色蒼白了幾分:“阿楚。”
“我從未想過,箱子裏會放著這樣一份東西。”
這份東西,就像一個燙手山芋,她拿出去不是,藏下來也不是。
無論怎麽處置,仿佛都有著極大的隱患。
葉楚抬眼看她。
萬儀慧緩緩開口。
“箱子裏放著一份做妾文書。”
聲音極輕,卻清晰地落進葉楚的耳中。
葉楚心下一驚。
萬儀慧接著開口:“文書上寫著莫苓和陸宗霆的名字。”
葉楚沉默。
萬儀慧慘笑了一聲,笑容淒涼。
“當時陸督軍剛剛上任,他又與督軍夫人極為恩愛。”
“這份文書若是拿出來,不知會給葉家帶來怎樣的災難?”
這份文書竟牽扯到了陸督軍,她知曉了這樣的秘密,若是處理不當……
將會連累整個葉家。
她的聲音幽幽響起:“阿楚,我藏下了這份文書。”
“為了葉家,我不得不這麽做。”
萬儀慧的手微微顫抖,極力按捺心中的不安。
葉楚握著萬儀慧的手,安慰她:“伯母,我們都不願意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
她曉得萬儀慧的心思。
陸家勢大,當時情形又極為敏感,葉家無意牽扯到這件事情中來。
站在萬儀慧的角度,她不希望葉家出事,隻能藏下文書。
萬儀慧的心情稍微平靜了一些。
萬儀慧開口:“之後,我一直派人去找莫苓,想問清楚當時的情況。”
“可是,始終找不到莫苓的蹤跡。”
葉楚問了一句:“那份文書,如今在哪裏?”
萬儀慧輕聲道:“還留在葉家。”
葉楚思索,若是莫苓想成為陸宗霆的妾室,她必定想拿回這份文書。
那麽,多年來莫苓為何不來葉家找萬儀慧?中間又發生了什麽事情?
萬儀慧握緊葉楚的手,聲音愈加低了:“阿楚,有時候我會想,我當時是不是做錯了。”
“如今葉家這麽不平靜,是不是莫苓向葉家尋仇了?”
葉楚歎了一口氣:“伯母,你不要多想,這些事情與你無關。”
箱子拿錯,文書留在葉家,這本不是萬儀慧所願。
況且,事情已經發生了,他們再執著於過去,也毫無意義。
萬儀慧沉默不語。
葉楚沉思,問道:“當時,與你一同去南京的是誰?”
有一件事情她想不明白,想再仔細問問。
萬儀慧輕聲道:“是我的丫鬟鄧宛。”
葉楚:“我有些事情想問問她。”
萬儀慧喚鄧宛進來。
鄧宛來到她們麵前:“太太,二小姐。”
葉楚問道:“你還記得,當年你隨太太去了一趟南京嗎?”
“當時火車上有一位莫太太。”
鄧宛思索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記得。”
葉楚看向她:“當時箱子怎會拿錯?”
鄧宛一邊回想,一邊開口:“下火車的時候,我遇到了莫太太。”
思緒飄遠,畫麵逐漸展現。
“有個人撞到了我們,我們的箱子都掉在了地上。”
“箱子長得很像,我們就是在那時候拿錯了。”
鄧宛極為自責:“太太,對不起。”
氣氛沉悶,錯誤已經造成,再去指責已經於事無補。
鄧宛忽然想起了什麽,開了口。
“太太,我記起一件事情,不知道是否和莫太太有關。”
萬儀慧和葉楚看向她。
鄧宛:“有一回,太太您有事離家幾日。”
“我留在宅子裏,無意間在宅子附近,看見一個人的背影。”
“那人的背影有些熟悉,我一時不記得在哪裏見過。”
“待我記起的時候,才想起那人的背影有幾分像莫太太。”
鄧宛繼續說道:“我並不確定,便立即追了上去,但那人已經不見了。”
“我想興許是我看錯了,便沒有把這件事和您講。”
萬儀慧怔怔地坐在那裏,喃喃道:“她竟來找過我……”
……
十五年前。
莫苓到了南京,才發現箱子拿錯了。
她在南京督軍府門口望著,手中沒有做妾文書,隻能悻悻離開。
後來莫苓生下了莫清寒,她攢夠了錢,去了上海。
有了那份文書,她可以堂堂正正地進入陸家。
莫苓到了上海,前往葉家。
時至早春,陽光幹淨明亮,巷角覆上了青翠的綠意。
行至葉家,莫苓走上前,開了口:“我找葉太太。”
守衛抬眼看她,見她極為眼生,眼中帶了警惕 :“你是誰?”
莫苓沉默。
莫苓停頓了幾秒:“葉太太拿了我的東西,我來找她拿回我的東西。”
她的手捏著衣袖,衣袖起了褶皺,指尖泛著蒼白。
守衛打量了莫苓幾眼,見她穿得普通,根本不像是葉家的親戚。
守衛嗤笑:“你騙誰呢?葉太太怎會拿你的東西?”
旁邊的人搭腔:“她定是來葉家行騙的,不要理她。”
莫苓急切地開口:“我確實找葉太太有事。”
她一定要拿到文書。
守衛臉色一沉:“你快點離開,否則我就不客氣了。”
他心裏已經認定了這女人是騙子,語氣愈加凶了。
無奈之下,莫苓隻得離開了葉家宅子。
臨走前,莫苓看了一眼葉家大宅,眼裏流露出深深恨意。
為何葉太太不見她?難道她不想把文書還給自己?
這一切是否是她的授意?
莫苓攢緊了手,指甲嵌進掌心,尖銳的疼痛漫了上來。
半晌,莫苓轉身離開,身影遠去。
……
十五年後。
葉家大宅。
隨著夜幕沉重降臨,外麵響起了悶雷聲聲。
葉楚和萬儀慧相視無言。
寂寂黑暗中隱藏著遺憾、懊悔、以及錯失的真相……
葉楚沉思,看來莫苓確實來找過萬儀慧。
雖不知為何她沒進葉家,但是事情已經過得太久,真相不得而知。
其餘事情已經明了。
莫清寒接近葉家,就是為了拿回那份做妾文書。
但是,葉楚還有一點不明白。
莫苓手裏分明有做妾文書,但前世她和陸淮問過陸宗霆,他並不清楚莫清寒的事情。
這其中是否又隱藏了什麽秘密?
真相被遮掩在霧氣之後,迷霧浮沉,重重籠罩。
大雨傾盆而下,風雨聲裹挾著黑暗,往房間裏砸進來。
她們不會知道。
從始至終,莫苓和萬儀慧的相遇本就是旁人的設計。
在這一場最精巧不過的棋局中,任何一顆棋子都是可以犧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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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評論隨機掉落紅包。
第283章 第283章
頃刻之間, 這場大雨落遍了整個上海。
大雨擊打著窗外沉默的綠意。
樹木被雨水侵襲著, 卻挺拔、堅毅,一如往常。
方才仍是百般難解的燥熱,現下已是沁入骨髓的冰冷。
葉楚沉思片刻,開口:“伯母, 那份文書能讓我看看嗎?”
萬儀慧點頭。
她快步走到櫃子旁, 在裏麵翻找著。
為了不讓旁人看到, 這份文書一直壓在箱子的最底下。
再次翻出文書時,萬儀慧的回憶被勾起。
那些紙張已經泛了黃,難以名狀的情緒湧上心頭。
她歎了口氣, 斂起神色,不再去想, 目前最重要的是如何處理日後的事情。
葉楚接過文書。
她的視線緩緩下移, 上頭有陸宗霆的簽名。
葉楚一驚。
前世她在督軍府的時候, 曾見過陸宗霆的字。
這上麵的字竟同他的字跡別無二致。
難道說陸宗霆當年確實許諾會娶莫苓為妻嗎?
葉楚知道,莫清寒處處針對葉家的原因, 除了董鴻昌的授意以外,還有莫苓這層關係。
這證明這份文書在前世就已經存在了。
但是,他們前世詢問陸宗霆時, 他為何會對此毫無記憶?
這其中又有什麽蹊蹺?
見葉楚臉色不對,萬儀慧忙問:“怎麽了?阿楚。”
葉楚:“伯母,有沒有人接觸過這份文書?”
“自從我回到上海後,就將文書妥善保管起來。”萬儀慧想了想,“一直放在這裏, 從未動過。”
萬儀慧的話驗證了一件事,不可能有人在這上麵做手腳。
如果當年莫苓確實拿到了做妾文書,她和莫清寒都認為他們本來應該是陸家人。
那麽這份文書的真假,隻有一個人能證明。
葉楚思索一番:“我能帶走這份文書嗎?”
萬儀慧點頭:“莫清寒的目的應該就是這份文書,若是你們有用處,便拿去吧。”
“事關重大。”葉楚說,“這件事,伯母要繼續保密。”
葉楚的神情嚴肅。
萬儀慧一字一句,極為肯定:“阿楚,我絕不會向任何人提起此事。”
“伯母,你放心。”葉楚握緊了萬儀慧的手,“這一次,我會保護好葉家。”
她的眼前又重現出了前世的場景。
隨著葉家人的死亡,莫清寒卻仍舊沒有放棄追殺葉楚。
她在上海灘四處逃離,卻尋不到一個安身之所。
那時的黑夜,漫長得仿佛看不見盡頭。
直到她遇見了陸淮。
這一生,葉楚要彌補前世的遺憾。
她不但要查出當年的事實真相,也絕不容許莫清寒傷害葉家人半分。
萬儀慧的鼻子一酸。
眼角落下淚來。
這個秘密已經藏在她心中多年,終在今日開口說出。
這件事便好像一個揮散不去的陰影,始終糾纏著她,令她夜不能寐。
萬儀慧當年瞞下這件事,是為了葉家的安危。
她從來沒有想到,竟為他們留下了這樣的後患。
若是無法躲過。
這些後果,就讓她一個人承擔罷。
……
南京。
政府大樓。
戴士南低頭翻看著文件,他的眉目緊鎖。
近日事務繁忙,戴家又有瑣事纏身,漢陽那邊已經很久都沒有消息傳過來。
董鴻昌培養了他很久,難道會讓他成為一顆棄子嗎?
但是他知道,莫清寒在董鴻昌的身邊更久,前陣子,手中的權力卻被架空了。
全國各地範圍內的特工站,戴士南暫時沒有去聯係他們。
而戴士南在南京埋伏的這段時間,陸宗霆告訴他的都是無關緊要的訊息。
但陸宗霆卻一直在強調一件事,讓他繼續執行迷霧計劃。
他難免懷疑。
如果再無所作為,漢陽那邊是否會放棄自己?
戴士南的思緒沉沉,在長久的潛伏中,情緒愈發壓抑了起來。
這時,電話忽的響了。
戴士南回過神來,他的視線落在黑色電話上。
不知怎的,他竟有一種奇怪的預感。
那會是誰打過來的電話?
難道陸宗霆掌控了什麽新的情報嗎?
又或者是漢陽那邊有了消息?
電話鈴聲響了三下。
在悶熱到仿佛滯連的空氣中,一切的聲音,都顯得漫長又刺耳。
戴士南接了起來。
那頭響起了一個陌生的聲音:“戴司令,我是廣益書局的人。”
戴士南眼睛一眯。
他記得很清楚,這陣子,自己不曾同廣益書局的人打過交道。
但戴士南清楚一件事,這個電話必有蹊蹺。
即便他沒有回答,電話那頭的人卻在繼續開口。
“您前幾日訂的書已經寄到了。”
戴士南了然:“我知道了,今天中午就會過去拿。”
為了防止旁人發現,他很快就掛斷了電話。
戴士南看向腕表,午餐時間恰好到了。
他不急不忙地走下樓,開車離開了政府大樓。
方才這通電話是在傳遞一個訊息。
戴士南等了這樣久,董鴻昌終於再次聯係他了。
廣益書局是南京一個有名的書店。
潛伏在真正的戴士南身邊時,曾見到他去過幾回。
因此,董鴻昌選擇了這個地點,是為了確保萬無一失。
想著想著,汽車已經開到了廣益書局的門口。
戴士南下了車,走進書店。
夏末的陽光依舊熱烈,空氣中浮著細小的塵埃,又輕又薄。
仿佛融化在輕淺霧氣中一般。
現在已是午餐時間,書店裏沒有什麽人。
戴士南不經意地掃視著。
他的視線與一個店員對上。
店員認出了他的臉,露出微笑:“戴司令,您來了。”
戴士南沉聲問:“我訂的書到了嗎?”
店員點頭,隨即找出一個包裹來。
“戴司令,這是您的書。”
戴士南知道這人本就是廣益書局的店員。
他們不曾在此安插新的人,是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這個包裹是有人用他的名義定下的,目的隻是為了將一個消息傳到他這裏。
戴士南站在書店裏,拆開了包裝。
書的原貌展露出來。
他信手翻了一下,仿佛是在確認。
很快,戴士南夾著書,慢步離開書店。
店員抬頭掃了一眼,能看到書的封麵上寫的是英文字。
戴士南神情淡然,朝著車子走了過去。
即便有人看到了他在廣益書局出現,這種行為也沒有可疑之處。
戴士南的汽車停在路口,他坐進車中。
車窗外麵傳來了一些聲音。
蟬鳴聲、喇叭聲、說話聲……各種聲響落進車子裏,都是細碎又平靜的。
戴士南這才認真看起那本書來。
那是一本英文小說,《The Riddle of the Sands》。
厄斯金·柴德斯寫的沙岸之謎。
中文譯本尚且還沒有出。
戴士南在報紙上看到過介紹,他記得,這本小說講的是間諜的故事。
他麵色不改,眼底一沉。
戴士南翻開了那本書,發現了裏麵的秘密。
書中夾著一張書簽。
戴士南的手停下,拿起了書簽。
那隻是最普通不過的書簽,素白的底子,墨綠的印花,沒有任何字。
但那張書簽擱在190頁。
戴士南已經明白了董鴻昌想要傳遞的消息。
他又一次接到了新的任務。
策反190號特工。
罌粟。
戴士南驅車離開。
在夏日的南京,道路滾燙極了,好似被澆了一層熱油。
但每一個特工隻能保持著冰冷沉默。
戴士南心想。
看來,他必須去一趟上海了。
……
罌粟接到了一個來自南京的電話。
戴士南要求見麵。
前陣子,陸淮和葉楚的訂婚宴上,他們才見過。
為何在短時間內,戴士南又有見麵的計劃?
罌粟不由得記起了那一天。
她向假的戴士南表達了自己的忠誠,目的是取得他的信任。
或許那日的行動已經奏效了。
但罌粟知道,這一次的見麵,隻能更為謹慎了。
她去了戴士南在上海的私宅。
罌粟沿著熟悉的路,走進那間宅子。
夏天的熱浪迎了上來,洶湧、猛烈。
不知怎的,卻更加令人無法呼吸。
戴士南坐在一個房間裏。
桌上沒有任何東西,簡簡單單,幹幹淨淨。
罌粟在他對麵坐下來:“戴長官。”
戴士南抬頭:“罌粟。”
他抬起手,手指不經意地敲了一下桌子。
罌粟早已和他見過好幾次。
這個假的戴士南,一舉一動都模仿得極為相像,足以亂真。
罌粟:“戴長官,我已經很久沒有接到任務了。”
她的意思是在詢問戴士南是否有新的任務。
“不急。”戴士南說,“今日找你過來,是有別的事情。”
罌粟沉默地望著戴士南。
這段時間,上海特工總站的人一直在給她傳遞消息。
戴士南沒有聯係上海特工站。
而站長換了人的事情也已經被封鎖,不會傳到他耳中。
罌粟認為,他不和特工站的人打交道,是不想暴露自己。
起碼在迷霧計劃結束以前,他必須留在南京。
戴士南開口:“你一直是我最信任的特工。”
這些天,戴士南接到的唯一一個任務,是策反罌粟。
他遲遲無法給董鴻昌新的消息,漢陽那邊已經沒了耐心。
這意味著策反的任務,隻能成功,不能失敗。
否則他會失去董鴻昌的信任。
罌粟:“戴長官的救命之恩,我沒齒難忘。”
她雖麵色冷淡,但感激之情卻溢於言表。
戴士南的視線落在罌粟身上。
真正的戴士南用心培養過罌粟,同時,她也是迷霧計劃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他決定賭一把。
賭罌粟對戴士南的忠誠。
賭她是否願意為了戴士南,放棄曾經的立場。
戴士南的聲線平靜:“如果有一天,我的立場轉變了……”
罌粟一怔。
她曉得,她不能表現出鎮定,當戴士南提出這種事情時,慌亂才應該是最正常的反應。
戴士南觀察著罌粟的神情。
他和190號特工相處以來,頭一次看見她的慌亂。
罌粟訓練有素,情緒從不外露。
他想,她沒有騙他。
戴士南問出了下半句:“你會怎麽做?”
他的語氣淡淡,仿佛這隻是一件尋常事。
罌粟沉默半晌。
隻要戴士南開口講出這句話,證明她先前的所作所為已經讓他相信,自己不曾懷疑過他的身份。
罌粟仿佛猶豫了片刻,才下定決心。
“在我走投無路的時候,是戴長官救了我的命。”
她抬眼看向戴士南,目光堅定。
她的視線直直落向他的眼底,帶著一如往常的信任。
在滿室陽光中,響起了罌粟的清冷聲線。
“北平特工站,調到上海行動……”她說,“戴長官從未對我的能力有半點懷疑。”
“戴長官一手栽培我,我才有了今天。”
罌粟頓了頓,再次強調了一句話。
“戴長官的立場,就是我的立場。”
她所言種種,都是真實的。
但那些話,隻是說給真正的戴士南聽的。
隻願方才這一番話能夠讓他卸下心防。
戴士南心口一鬆,卻依舊沒有放鬆警惕。
“190號特工罌粟。”
“現在,我要給你下達一個任務。”
罌粟已經有了預感。
對於那個任務,她心中有了一個明確的方向。
但是,罌粟隻能選擇沉默,等待著戴士南的開口。
戴士南的手放在桌上。
這張桌子看似平平無奇,但厚度卻很大,其實隱藏著一個箱子。
桌子中間是一條平整的縫隙,整個箱子,從中間緩緩打開。
裏麵的東西現出了全貌。
一把全新的狙.擊槍。
戴士南的聲音低沉萬分。
好像是在沉悶地敲擊著空氣,一下又一下。
“這把槍是我送給你的禮物。”
罌粟的嘴唇抿成了直線。
她曉得了這項任務的目標,但關鍵人物會是……
口頭上的承諾不一定是真的,這種事情,戴士南見的多了。
他必須要讓罌粟用她的行動來證明她的忠誠。
“今天晚上八點,陸宗霆會出現在華懋飯店。”
罌粟的目光沒有離開戴士南。
他的麵容嚴肅,語氣認真,不似作假。
“罌粟,你現在有兩個選擇。”
緊接著,戴士南的手離開了箱子。
也遠離了那把槍。
他離著槍有一段安全距離。
確保了罌粟此刻不會受到任何生命威脅。
而那把狙.擊槍就放在那裏。
放在一個罌粟觸手可及的地方。
戴士南:“你可以選擇殺了我。”
“又或者……”
“接下這個任務。”
盛夏蟬鳴聲聲,房間裏卻隻有寂靜。
燥熱的空氣落進了屋子裏的每一處角落。
罌粟的視線落在那把槍上。
陽光在黑色槍口上閃爍著,卻化成了冰冷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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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評論隨機掉落紅包。
第284章 第284章
罌粟背對著窗戶, 陽光在她的身後。
罌粟的影子投在前方。
她眸底微光閃動, 卻沒有任何動作。
短短一瞬,卻像是經過了漫長的時間。
在戴士南的眼中看來,罌粟似乎在掙紮,在猶豫。
她的心緒漂浮不定。
麵對一個效忠多年的上級, 罌粟不知該繼續聽從命令, 還是選擇違抗。
戴士南麵容平靜, 眼底似乎毫無波瀾。
但是他卻一直留意著罌粟的動作。
此時,那黑漆漆的槍口正對著他。
像是能夠吞噬人的萬丈深淵,令人心生畏懼。
罌粟是特工組織中最優秀的特工之一, 若是她存心殺他,那麽這一次他不可能逃過。
戴士南握緊拳頭, 手心微微出汗。
為什麽他敢提出這個任務?
是因為他確認, 罌粟從未同陸宗霆見過麵。
那時, 陸宗霆要求見罌粟,保密工作做得極好。
董鴻昌的人查不出來, 所以戴士南也不知道此事。
並且,真正的戴士南是罌粟的上線,一直與她單線聯係。
戴士南始終注視著罌粟, 提防她的一舉一動。
他心思翻滾,眼底一片漆黑。
罌粟向來忠心,不曾違抗任何命令。
這一次,他決定賭一把。
用自己的性命當賭注。
戴士南看向罌粟,罌粟往前走了一步。
她伸出手, 覆在那把槍上。
戴士南手背在身後,他碰到腰間的槍,堅硬的觸感讓他心中稍定。
若是下一秒罌粟向他開槍,他隻能選擇兩敗俱傷。
炙熱的陽光照進屋內,兩人卻絲毫不覺得溫暖。
反倒是陷入了冰冷黑暗之中,仿若沒有盡頭。
空氣緊繃,沉沉地壓在人的心頭。
罌粟已經拿起了桌上的槍。
這一刻,沉重壓抑之感達到了頂峰,無以複加。
罌粟隨即將槍收起,別在了腰後。
凝重的氛圍歇了下來。
兩人同時鬆了心神。
罌粟的聲音依舊清冷:“這個任務我接了。”
言下之意是,無論如何她都會站在戴士南這邊。
看到罌粟的這般舉動,戴士南的手也立即從腰後移開。
關於罌粟對戴士南的信任,他想,他賭贏了。
他眼底一沉,更重要的,還是要看罌粟今晚的表現。
兩人不再多言,罌粟離開了房間。
……
晚上八點,華懋飯店。
黑暗占據了整個天空,夜色漸濃漸重。
華懋飯店人來人往,熱鬧極了。
而在喧囂的背後卻湧動著不安。
飯店的對麵,一把狙.擊槍架在窗戶口。
槍口直指著其中一個房間。
若是目標人物出現,黑漆漆的槍口就會射出子彈。
奪人性命。
槍上覆著一雙修長白皙的手,冰涼的指尖放在扳機上。
罌粟的視線始終落在對麵的房間中。
那個房間的窗簾早已被人拉開,裏麵的情形一覽無餘。
過一會兒,陸督軍就會抵達這個房間。
罌粟的任務是當場擊斃他。
夏末的空氣依舊滯沉,給人慵懶之意。
但罌粟卻始終提著萬分警惕,她也在賭。
賭戴士南不會真的想取陸宗霆的性命。
今晚的擊殺,隻是戴士南給她的一次試探。
若是罌粟真的殺死陸宗霆,那樣一來,戴士南在這裏的潛伏就毫無意義了。
要麽陸宗霆不會出現在華懋飯店。
又或者是陸宗霆來了房間……
但是罌粟朝他開槍之時,戴士南定會加以阻攔,保下他的性命。
戴士南想確認的不過是她的忠誠。
下一秒,罌粟的眸子緊縮,她的眼底映出對麵的情形。
這時,原本黑暗的房間忽的亮起了燈。
光亮照亮了整個房間。
有人走了進來。
那人緩步靠近窗邊,一步步靠近罌粟的狙.擊範圍。
罌粟心中發緊,昏暗的夜空壓下,令她窒息。
夏夜的熱氣無邊蔓延,仿佛勒緊了她的喉嚨。
那人行至窗邊,他的麵容逐漸清晰。
他抬頭望向對麵,視線準確無誤地落在了罌粟所在的方向。
罌粟的手指一鬆,立即離開了扳機。
出現在華懋飯店的人不是陸宗霆。
竟是戴士南。
一切隻是戴士南自導自演的一場局。
下一秒,罌粟神色一凝,她的手指重新覆在了扳機上。
她隻要輕觸手指,子彈就會破風而出。
射入戴士南的眉心。
這個假的戴士南會立即倒地身亡。
罌粟眉眼沉沉,眼底醞釀著怒氣。
她想起戴長官被眼前這人替代,生死未卜。
而她卻要和他虛與委蛇。
但如今,還沒有到殺死這人的時機。
要是她現在出手,漢陽那邊的人就會知道他們已經識破了陰謀。
而真正的戴長官也沒有存在的價值了。
為了繼續保住戴長官的命,她必須調整好自己的情緒。
夜風緩緩吹來,一聲又一聲,好似落在罌粟的心口。
僅僅隻是幾秒,罌粟就移開了手指。
這時,對麵的戴士南離開了窗邊。
罌粟將槍收起,直起身來。
緊接著,罌粟房中的電話響了。
罌粟沒有立即去接,而是望向對麵的房間。
她心中清楚,電話是從那邊打出的。
罌粟緩步走向電話旁,伸手接起了電話。
她一麵看向窗外,一麵捏緊了話筒。
窗外閃爍著細碎的燈火,房間裏隻剩下安靜的黑暗。
罌粟試探性地問出口:“戴長官?”
果然,電話那頭傳來了戴士南的聲音。
“是我。”
罌粟沒有立即回話。
戴士南接著說道:“罌粟,你通過了考驗。”
說完後,戴士南掛了電話。
罌粟隨即將電話擱下。
罌粟的視線再次落在對麵的房間上。
此時,房間裏的燈光已經滅了,重新恢複了黑暗。
罌粟毫不猶豫地走出了房間。
她知道自己今晚的此番作為,已被戴士南認可。
盡管她走了一步險棋,但是她掃除了戴士南的疑心。
很快,罌粟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她沒有立即打電話,告知陸淮和葉楚。
既然戴士南決定策反自己,她擔心,公寓的電話已經被人監聽了。
如今,罌粟已和戴士南達成了這樣一個約定。
那麽,她之後的行為必須更加隱秘。
黑暗已至,夜色無聲無息地蔓延著。
……
翌日。
公董局。
罌粟如同往常一樣,去了公董局。
近段時間,罌粟要收斂自己的行為。
她不會同葉楚和陸淮見麵。
若是她想要將消息傳達給他們,必須找其他的方法。
罌粟知道在公董局中有一個陸淮的線人。
昨晚的事情頗為重要,她需要立即通知陸淮。
罌粟沒有立即去做這件事,四周有那麽多雙眼睛,她不能令人起疑。
過了一段時間,罌粟拿了一份文件,站起了身。
罌粟拿著文件,朝電話接線員的辦公室走去。
公董局肯定也有戴士南的人監視著她。
她的神色如常。
罌粟很快就來到了線人的辦公室。
這時,房門敞開,不遠處有人站著,不時用餘光瞥著罌粟。
罌粟猜測,那人應該就是戴士南的人。
那人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將其匯報給戴士南。
那人假裝和身邊的人隨意聊天,實則分出注意力,觀察著罌粟。
罌粟毫不遮掩,也沒有將房門關上。
她走到陸淮的線人旁,直接開口:“能幫我打給伯努瓦·博耶爾嗎?”
接線員抬頭看向罌粟。
他是陸淮安插在公董局的人。
陸淮曾經給他下達過命令,讓他幫助蘇言。
罌粟一麵開口,一麵用指尖輕敲了兩下桌角。
那是一個暗號。
接線員立刻會意,他朝罌粟笑了一下,隨即麵不改色地低頭撥號。
雖然罌粟口中說的是法國人伯努瓦·博耶爾,但是接線員卻撥通了督軍府的號碼。
電話接通後,接線員將電話遞給罌粟。
罌粟看了一眼門口,起步走了過去,合上了房門。
當罌粟關上房門的時候,逗留在門口的那個人看向她。
他觀察過,罌粟麵色如常,方才那番話也被他聽到了。
況且電話已經接通,罌粟不可能有機會做手腳。
那人和旁邊的同事打了聲招呼,就離開了。
罌粟走向桌旁,拿起了電話。
罌粟開口:“我找你有些事。”
陸淮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剛才電話接通後,久久未曾有人出聲。
陸淮已經猜到了對麵有異常,同樣沒有說話。
當罌粟的聲線響起時,陸淮心中已有了猜測。
陸淮:“有什麽變故嗎?”
罌粟嗯了一聲:“昨日那人找我了,我通過了他的考驗。”
罌粟並未將話說的具體。
盡管接線員是陸淮的手下,但是在罌粟看來,誰都不可信。
隻有萬分小心,才不會出差錯。
陸淮立即明白了罌粟的意思。
他知道罌粟口中的那個人定是戴士南。
罌粟怕有人監聽,才會選擇這個方式聯絡他。
如今情勢緊張,罌粟不得不處處謹慎。
陸淮聲音一沉:“你要多加小心。”
罌粟忽的想到了葉楚。
她的話語中帶著幾分鄭重:“我明白。”
為了避免旁人起疑,兩人很快就掛了電話。
罌粟朝接線員點了點頭,很快走出了房間。
她再次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雖已至夏末,但窗外的蟬鳴聲不斷起伏,不得清淨。
正午的陽光刺眼,暑意愈發重了,仍不見消退。
陽光落在罌粟桌上的文件上,那一行行字似乎晃得亮眼。
罌粟的視線落在資料上,可她卻走了神。
方才和陸淮交談時,罌粟想到了葉楚。
如今,任務已經進行到最關鍵的一步。
罌粟步步慎重,不敢有絲毫的鬆懈。
假的戴士南已經確認了她的忠心,接下來他定會派給她新的任務。
若是她在行動中有什麽不測,她就要和葉楚天人永隔。
罌粟放下了手上的資料,望向窗外。
熱烈的陽光照過來,有些刺眼。
罌粟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握緊,卻不動聲色。
她的眼底沉沉,猶如黑夜,沒有一絲光。
如今,她心中隻有一個遺憾。
她擔心她不能活著看到葉楚的婚禮。
她希望自己足夠幸運,能親眼看到那個瞬間。
……
陸淮接了罌粟的電話後,已經明白了現下的處境。
董鴻昌已經給戴士南下了命令。
戴士南無法從陸宗霆那裏獲得有效信息,隻能通過罌粟這顆棋子,破壞迷霧計劃。
一旦罌粟假意被策反,這意味著,她和葉楚不能再見麵了。
陸淮眼眸幽深,思緒漸沉。
他做了一個決定。
第二天,陸淮開車去了葉公館。
和他一同來的,還有督軍府的女管家。
葉鈞釗因為生意出了公差,迎接他的人是蘇蘭。
女管家的態度極為禮貌:“葉太太。”
見到女管家後,蘇蘭心中已經有些猜測了。
若是無事,陸淮不會帶督軍府的人過來。
蘇蘭抬眼看去,詢問:“這是……”
“葉太太,三少和二小姐婚禮的相關事宜。”女管家說,“您是怎麽看的?”
蘇蘭怔了怔。
他們前些天才剛訂了婚,現在就要談婚禮。
是否太早了些?
陸淮帶著女管家過來,自是已經做過了一番打算。
前世,他和葉楚的大婚,都是這個女管家一手操辦的。
陸淮開了口:“我已同陸家的人講過,他們都同意了。”
他現在隻是想要征求葉家的意見,隻要蘇蘭說了同意,剩下的一切,他都會全然安排好。
陸淮的語氣真誠:“嶽母。”
“葉楚已經講過最近的情形了。”陸淮說,“日後的情況隻會更加危險,我們不能掉以輕心。”
蘇蘭點頭,她曉得上一輩的仇恨已經影響到了現在的葉家。
事態發展不明,暫時還未清楚真相。
陸淮態度真摯:“希望嶽母相信我,我會保護好葉家。”
他確信,前世的悲劇絕不會重蹈覆轍。
他不會讓葉楚無家可歸,漂泊無依。
他們會攜手並進,共同麵對未來的危險。
因為他們父母的婚姻都不幸福,他也要給她一個新的家庭。
陸淮告訴蘇蘭。
“我想提前和葉楚結婚。”
他們希望在形勢更為嚴峻以前,將一切都定下來。
前世的婚禮太過倉促了,很多東西來不及準備。
他想要讓她,擁有一個完整又盛大的婚禮。
當然,更重要的是另一點。
讓罌粟能夠親眼見到他們的婚禮。
這是葉楚和罌粟共同的願望。
在這場婚禮之後,罌粟會去完成她的使命。
待到一切事成,塵埃落定。
她會平安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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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評論隨機掉落紅包。
第285章 第285章
關於提前婚禮的事情, 蘇蘭自是應下了。
具體的事宜交由女管家處理。
女管家留下, 陸淮則去了葉楚的房間。
當陸淮到的時候,葉楚在等他。
她似乎已經曉得發生了什麽。
葉楚靠在門框上,看了他一眼。
“陸先生,結婚這麽大的事情……”
“為什麽不同我商量?”她的話中沒有半點惱意。
陸淮聲線淡淡:“葉小姐, 嶽母都已經同意了。”
葉楚伸手按住他的唇:“叫的太早了。”
陸淮不回答, 倒是順勢吻了一下。
葉楚怔了怔。
陸淮抓緊她的手, 拉著她進了房,順手關上門。
“你喜歡什麽樣的婚禮?”
他又問:“中式的還是西式的?”
葉楚不假思索:“西式。”
陸淮早已料到:“你的婚紗已經訂好了,督軍府的女管家在和你母親談。”
葉楚眯眼:“分明都已做了決定, 你還來問我的意見?”
陸淮忽的一笑:“夫人的意見最重要。”
“若是你現在想要中式的,我立即去換。”
葉楚:“……”
末了, 陸淮又靠近過來, 他伸手覆上來。
他的手指摩挲著她的腰, 卻佯裝在測量的樣子。
葉楚一愣:“你做什麽?”
“幫你檢查。”陸淮一本正經地說,“看看婚紗的尺寸要不要改。”
“陸淮……”
沒有等她說完, 他的吻落下來。
陸淮一邊抱葉楚坐上他的腿,一邊在她唇中攻城略地。
她環住他的脖子,獻上自己的身體。
他的手探進她的衣衫。
好像在做一個完整全麵的檢查似的。
窗外, 秋意已經漸漸襲來。
他替她脫掉了有些礙事的衣服。
仿佛卸去了燥熱的夏天。
……
陸淮並沒有將阿越失蹤一事告訴秦驍。
所以秦驍並不曉得,阿越是在躲避陸淮的追蹤時,想了這個法子把資料給他。
秦驍知道阿越的身手極好。
阿越能在不驚動其他人的情況下,將資料放進他的書房,他並不覺得奇怪。
秦驍隻是有些疑惑, 為什麽阿越會突然出現在津州?
秦驍把資料仔細收好,他在津州忙完後,立即動身回了上海。
回到上海後,秦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葉公館打了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了葉楚的聲音。
秦驍開口:“我是秦驍。”
葉楚嗯了一聲。
秦驍:“阿越將一份資料放在了我的書房。”
秦驍還未說完,葉楚立即問道:“你看見阿越了?”
葉楚的聲音難掩緊張。
這幾日,她頭一回聽到阿越的消息。
秦驍隱約有了猜測,阿越應該出了什麽事情。
但是秦驍並未出聲詢問。
秦驍接著說道:“沒有。”
“他把資料放在桌上後,就離開了。”
葉楚清楚阿越的性子,她也猜到了事情的結果,卻仍舊有些失望。
葉楚又問:“阿越還留下什麽?”
秦驍:“除了那份資料,他還留了一張紙條,讓我務必交給你。”
葉楚:“我們約個時間罷。”
秦驍和葉楚約定在咖啡館見麵。
葉楚很快就去了咖啡館。
她心中焦急,不想錯過阿越的消息。
桌上的咖啡熱氣嫋嫋,模糊了葉楚的麵容。
秦驍把資料遞給葉楚:“我沒有打開過,不知道裏麵是什麽內容。”
秦驍擔心事情緊急,也許這份資料對葉楚來說很重要。
葉楚接過,直接打開了檔案袋。
葉楚快速地掃了一眼那份資料。
這份文件的內容是貝達納·雷諾曼和上海商業儲蓄銀行的業務合作。
葉楚猜測,阿越定是碰到了貝達納·雷諾曼。
這份文件也是阿越從那人身上偷來的。
既然阿越碰到了貝達納·雷諾曼,那麽他一定已經上了火車。
在阿越離開後,她和陸淮立即派人去尋,但是一直沒有發現阿越的蹤影。
葉楚握緊了拳頭,心中不免擔心阿越的安危。
上輩子,阿越死在莫清寒的手中。
而她為了避免悲劇上演,將阿越保護得極好。
可是世事難料,誰也不曾想到阿越竟是董鴻昌的親生兒子。
阿越知道真相後,再次逃離了上海。
此時,葉楚同樣清楚了上輩子阿越的死因。
前世,莫清寒定是發現阿越的身份,才會對他痛下殺手。
其中關節彎彎繞繞,莫清寒和董鴻昌之間的關係也錯綜複雜。
但願,阿越能逃過此劫,平平安安。
葉楚臉色有些難看,她意識到秦驍仍然在場,稍稍斂下了神色。
葉楚再次道謝:“麻煩你了。”
秦驍搖頭。
葉楚並未將阿越的事同秦驍說。
她和陸淮把此事壓了下來,沒有走露任何風聲。
學堂那邊,葉楚也隻是給阿越請了長假。
葉楚一麵壓下了這件事,一麵繼續尋找阿越。
……
上海的某處公寓。
剛至初秋,卻已添了幾分寂寥之色。
蟬鳴聲漸遠,濃重的暑氣也隨即散了,一陣涼一陣。
而公寓的窗簾緊閉著,外頭的景色隔絕在外。
室內安靜極了,沁涼之意悄聲潛入。
桌上放著一張喜帖。
罌粟坐在一旁的沙發上,視線始終落在上麵,舍不得移開。
過了許久,罌粟才伸出手,拿過喜帖。
她動作緩慢,極為珍重。
喜帖打開,葉楚和陸淮的名字映入罌粟的眼中。
濃烈的豔紅色似是灼燒了罌粟的指尖,順著她的心髒的位置往上蔓延。
罌粟的眼眶紅了,短短一瞬,淚水就從她的眼中滑落。
向來堅強的罌粟竟然哭了。
像個孩子一樣,泣不成聲。
即使罌粟在落淚,卻連一絲的哽咽聲都未曾發出。
罌粟仿佛在壓抑克製著她的情感。
一如既往。
長久以來,罌粟獨自麵對一切事情。
悲傷、喜悅、不安,全都無人傾訴。
而如今,卻有一個能與她感同身受的人。
她與葉楚血脈相連,也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罌粟懂葉楚的心思,葉楚自然也清楚罌粟的擔憂。
這次婚禮會突然提前,罌粟應該明白原因。
罌粟小心地撫過喜帖上的名字,雖然淚水模糊了視線,但是她仍是看清了葉楚的名字。
自從和葉楚相認以來,她們都在為彼此的命運努力著。
隻要她們做得越多,兩人終歸會有團聚的那一天。
沒有人比葉楚更明白她的處境。
明知道前路莫測,走錯一步,就有可能是萬丈深淵。
但這條道路,他們必須走下去。
每個人都身不由己。
不知坐了多久,窗外的天光漸沉。
房內沒有開燈,黑暗中,隻能隱約瞧見沙發上罌粟瘦削的背影。
此時,罌粟已經恢複到先前的模樣。
冰冷又沉默。
罌粟走向窗邊,手指覆在了窗簾上。
下一秒,窗簾拉開,月光傾瀉而下,寒意瑟瑟。
黑夜沉寂,夜晚的上海繁華依舊。
夜色幽暗,仿若沒有盡頭。
罌粟的眼神卻分外堅定,這是她最後一次允許自己軟弱。
她會盡自己的全部努力,為葉楚鋪好前路。
或許之後能像她們期盼的那樣。
家人團聚,一生順遂。
……
漢陽。
黑夜沉沉,窗簾低垂,月色被遮擋在外頭。
董鴻昌坐在桌旁,桌上放著一封信。
信是暗閣寄過來的。
董鴻昌皺著眉,打開了信封,拿出了幾張紙。
其中一張紙上寫著一句話。
董督軍,你可否想過,你的枕邊人是一條毒蛇?
燈光映在素白的紙上。
董鴻昌眼神微緊,暗閣提到的人是誰?
枕邊人?
他的心裏隱隱有了一個答案。
董鴻昌的視線落在其他紙上。
上麵是紀遷的完整資料。
董鴻昌知道,紀遷曾是暗閣閣主。
他繼續往下看去,上麵寫著紀遷做事的一些時間點。
極為具體,清晰明了。
董鴻昌皺眉,暗閣給自己這封信到底有何用意?
然後,他的目光又落在照片上。
他眸色一凝,拿起了照片。
竟是紀遷和紀曼青年輕時候的照片。
紀曼青看上去和紀遷關係很好。
董鴻昌思索了一會,忽然覺得有些地方不對。
他立即拿起紀遷的資料,重新看了起來。
他注意到一個地方。
有一段時間,紀遷離開南京,去了漢陽。
那時,紀曼青被趕出上海,沒有任何靠山,她早就已經來到了漢陽。
在此之前,董鴻昌和紀曼青因為董越的事情爭吵過,所以他派人長期監視紀曼青。
紀曼青在董越失蹤前後的這段時間裏,沒有任何異樣。
因此,董鴻昌才沒有懷疑董越的失蹤和紀曼青有關。
但現在看來,如果紀曼青想要做這件事,還有另一種辦法。
那就是聯係紀遷。
如此一來,她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坐享其成。
紀遷那次來到漢陽,必然沒有那樣簡單。
董鴻昌的心裏湧上了怒火。
阿越的失蹤,竟是紀曼青所為!
他的眼底極黑,無邊的夜色蔓延開來。
燈光落了下來,卻似隱沒在黑暗之中,十分微弱。
董鴻昌眼底冷意極深。
當年他找不到阿越,也查不到此事究竟是何人做的。
現在想來,如此隱秘的事情,隻有暗閣才做得到。
董鴻昌握緊了手,青筋盡顯。
他被蒙騙了這麽多年,這筆賬,他一定要討回來。
董鴻昌眉目陰森,暗閣現在搬到了上海,與陸淮是合作關係。
暗閣給自己這封信,極有可能是陸淮的授意。
或許是陸淮查清了真相,依著陸家和紀曼青的糾葛,陸淮定也想置紀曼青於死地。
於是,陸淮便把這件事揭露了出來。
雖說陸家是他的仇人,但是紀曼青害了他的兒子,他會先解決掉她。
……
紀曼青的宅子。
夜幕低垂,沉沉落下。
四方天幕被黑暗籠罩,黑夜來臨。
紀曼青坐在宅子裏,心頭微寒。
不知怎的,她總覺得有什麽事情要發生了,心裏有一種不安的感覺。
周圍是死一般的寂靜。
夜空上沒有星光,烏雲重重。
四下也沒有風,漆黑樹影似靜止了一樣,帶著些詭異。
這時,有人走近了宅子。
鑰匙插入鎖扣,門開了。
有人走了進來。
紀曼青心一跳,往門外看去。
門外是董鴻昌陰沉的臉,夜色湧了進來。
紀曼青的心跳驀地快了幾分。
她按捺住不安,站起身走了過去,試探著叫了一聲:“督軍。”
董鴻昌憤怒極了,他狠狠踹了紀曼青一腳。
冰冷的聲音響起:“紀曼青,你好大的膽子!”
紀曼青倒在地上,身子傳來尖銳的疼痛。
她的心頓時沉了下來。
董鴻昌知道阿越的事情了。
但即便董鴻昌已經知道,阿越的事情是她所為,他定不可能找到證據。
她絕不會承認。
紀曼青斂下慌張,問道:“督軍,出什麽事了?”
見紀曼青這幅姿態,董鴻昌怒氣更甚。
他把照片猛地摔了下來,神色極冷。
“你這毒婦,竟敢對阿越下手!”
照片重重地砸在紀曼青身上,猶如一道最淩厲的風,讓她遍體生寒。
話音落下,紀曼青心下一涼。
她的視線落在地上。
紀曼青拿起照片,低頭看去。
她的眼眸一緊。
竟是紀遷和她的照片。
紀曼青的手微微顫抖,董鴻昌竟然知道,是她讓紀遷拐走了阿越。
事情過去了這麽久,董鴻昌是怎麽查到的?
紀曼青全身的力氣都泄盡,失去了支撐,她的身子險些軟下。
她鬆了手,照片散落在地上。
紀曼青作了決定:“阿越失蹤一事,我並不知情。”
即便如此,也不能證明,阿越的事情就與她有關。
她絕不能鬆口。
董鴻昌冷笑了一聲:“紀遷是暗閣閣主,你讓暗閣的人拐走了阿越,讓我們父子分離。”
“我竟被你這毒婦騙了這麽多年!”
紀曼青沉默不語。
眼底掠過黯淡的光芒,沒有一絲生氣。
事到如今,董鴻昌已經知曉了全部真相。她再不承認,也無濟於事。
恐懼悄然而至,籠罩了下來。
董鴻昌盯著紀曼青:“阿越如今在哪裏?”
阿越失蹤是紀曼青設計的,說不準她可以知道阿越的下落。
紀曼青垂頭,沒有回答。
董鴻昌若是知道,阿越如今已經改名為陸越,冠上了他最恨的姓氏。
他必定會把她千刀萬剮。
董鴻昌嘴角冷意驟深。
這時,紀曼青忽然發覺頭皮傳來撕裂般的疼痛,像是有無數根針刺向她的腦袋。
細密的疼痛蔓延,愈加劇烈。
紀曼青身子往後傾去,被迫仰頭。
上方是董鴻昌陰冷至極的臉。
董鴻昌用力扯著紀曼青的頭發,把她往後拽去。
逼她仰視著自己。
他力度極大,紀曼青艱難地呼吸著,感覺胸腔裏的空氣都要散盡了。
發間是尖銳的疼痛,她的臉色緊繃。血液湧上她的腦袋,十分難受。
這時,一把槍抵在她的臉上,觸感嚴寒。
仿佛最為冰冷的刀刃。
不知何時,那銳利的刀鋒,就會往前刺去。
恐懼愈加強烈,徹骨的寒意覆上紀曼青的周身。
紀曼青顫抖著聲音:“督軍 ,饒了我。”
董鴻昌冷笑:“如果不是看你還有那麽點用處,你以為,我會讓你留在我身邊?”
“你被紀家放棄,被驅逐出上海。”
他再一次提醒紀曼青那段屈辱的過往,紀曼青抿緊了唇。
董鴻昌的手更加用力,紀曼青發間疼痛加劇,她仿佛要窒息了。
她的眼前陣陣發黑,深邃寂靜的黑暗掠過。
鋪天蓋地盡是寒意。
“我容忍你活了這麽久,已經是仁至義盡。”
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每一個字都重重落在紀曼青的胸口,極為沉重。
紀曼青聲音變得艱澀起來:“我為你做了這麽多事,在你身邊待了這麽多年。”
“我以為,你至少會給我一個名分。”
而不是像如今這樣,名不正言不順,屈辱地成為一個外室。
她更沒想到,自己鋌而走險,弄走了阿越,董鴻昌竟然還是沒有打算讓她成為督軍夫人。
紀曼青感覺如墜冰窖,手腳冰涼一片。
董鴻昌冷聲道:“這就是你對阿越下手的原因?”
她以為阿越離開,她就可以成為督軍夫人了。
嗬,真是癡心妄想。
紀曼青沉默。
董鴻昌諷刺地開口:“我們本來就是相互利用,你安逸的生活過太久了,就忘了自己的身份?”
紀曼青身子一顫,垂下了頭。
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清晰地傳進紀曼青的耳中。
“你不過是一個棄子,督軍夫人的位置,你配得起嗎?”
董鴻昌心中升起悔意。
是他大意了,才讓這毒婦算計到阿越的頭上。
“我早該殺了你,為阿越報仇。”
董鴻昌鬆開了手,紀曼青察覺到發間的壓力驟然消失,隻留下隱隱的疼痛。
但是她心裏的恐懼沒有褪去,心頭愈加沉滯了幾分。
更深的恐懼向她襲來。
紀曼青看向董鴻昌,心裏發顫。
董鴻昌直起身子,居高臨下地看著紀曼青。
烏黑的槍口直直對準了她。
危險的氣息席卷而來。
紀曼青心頭一涼。
董鴻昌要殺了她。
她跪在地上,急忙開口:“督軍,你繞了我這回,我會將功補過。”
“你相信我,我絕不會讓你失望的。”
紀曼青冷汗漣漣。
燥熱的空氣流動,熱氣上浮。
紀曼青的身上覆上了薄汗,沁濕了衣衫。
空氣清淨得厲害,分明隻過了幾秒,卻仿佛格外漫長。
董鴻昌對她的話恍若未聞,眼底黑暗湧動。
子彈上膛,食指按在扳機上。
他正要開槍。
這時,黑色的電話響了,打破了房裏的寂靜。
董鴻昌一滯,他冷冷地瞥了紀曼青一眼。
他鬆了手,快步走到電話旁。
電話那邊有人開口:“紀曼青,你要求的事情,我已經安排好了。”
董鴻昌眉目一沉。
他認得這個聲音,那是北平政府的一個高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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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前幾章提到紀曼青知道刺殺阿越失敗後,去了一趟北平。
評論隨機掉落紅包。
第286章 第286章
幾日前, 北平。
天幕漆黑, 星光寂寥。
北平高官顧仁山今日在六國飯店處理事情,事情解決了,他便準備離開。
長廊寂靜,隻有寥寥幾人, 聲響輕微。
顧仁山走在長廊上, 迎麵走來了一個人。
那人微低著頭, 似乎沒看清路,他撞到了顧仁山。
那人見自己撞到了人,立即開口道歉:“對不起。”
他的語氣極為誠懇。
顧仁山的西裝被微微掀起, 露出一道極淺的縫隙。
幾秒鍾的時間,很快就合上。衣角垂了下來, 不留一絲痕跡。
顧仁山沒有把這件小事放在心上, 他徑直往前走去。
走出了六國飯店, 夜風吹了過來。
初秋時分,夜風裹挾著一絲冰涼。
走到汽車旁, 顧仁山拉開了車門,坐了上去。
他理了理西裝,沒有看向前方, 說了一句:“開車。”
司機沒有應聲,汽車仍舊停在原地。
車內空氣極為安靜。
顧仁山覺得有些奇怪,他抬頭,注視著中央後視鏡。
隨即他眼眸一緊。
司機換人了。
駕駛座上坐著一個女人,女人的麵容十分陌生。
她的五官美豔至極, 雖保養得極好,但仍看得出,隱約帶著一絲滄桑。
紀曼青也看向後視鏡,視線與顧仁山相接。
她神色極為平靜,眼底帶著一絲冷笑。
顧仁山察覺到不對勁,他立即準備下車。
他的手覆上去,正想拉開車門。
顧仁山眸色驀地一沉。
車門已經鎖了。
他無法再離開,被鎖在了車內。
顧仁山斂下慌亂,扭頭看向紀曼青。
“你是誰?”
這女人來找自己,究竟有何目的?
紀曼青不答,她倏地腳踩油門,車子徑直往前行駛。
車子開得有些快,景物不斷後退,漆黑的夜色飛快掠過。
顧仁山沉著臉,心中百轉千回。
他心裏隱隱有著預感,這女人來找自己,絕非好事。
他必須想個辦法,擺脫這個女人。
紀曼青瞥了一眼顧仁山,冷笑了一聲。
她很快就收回了視線,目光落在前方。
顧仁山下了決心。
他的手伸向腰側,握住了冷硬的槍。
顧仁山的身子驀地前傾,離紀曼青的距離近了幾分。
槍口抵住了紀曼青的太陽穴處。
他威脅道:“你快停車,不然我就開槍了!”
槍口緊緊抵在那裏,冰冷極了。
紀曼青鎮定至極,目光甚至沒有看向他。
她神色未變,輕飄飄地說了一句:“我勸你最好不要輕舉妄動。”
紀曼青的聲音平平淡淡,卻令人心頭發寒。
她的神色甚至帶著諷刺之意。
仿佛並沒有把他的行為放在眼底。
空氣沉寂無聲。
顧仁山眼睛一冷。
他的食指放在扳機上,準備殺死這個女人。
下一秒,顧仁山扣動了扳機。
空氣依舊安靜異常。
槍聲沒有響起,子彈也沒有射出。
竟是空槍。
顧仁山心神一凜。
他立即低頭查看手.槍.
槍裏沒有一顆子彈。
顧仁山皺眉,他分明在槍裏裝了子彈,怎會……
一些畫麵倏地掠過他的腦海。
六國酒店、有人撞到他、然後離去……
這絕不可能是巧合。
顧仁山目光極冷,看來槍就是在那時候被換掉的。
顧仁山冷笑:“方才那個人是你安排的。”
紀曼青笑了一聲,沒有否認。
她的眼底冷意蔓延。
既然讓顧仁山上了車,她就絕不可能讓他逃脫。
她要他做的那件事情,勢在必得。
顧仁山緩緩放下手,收起了槍,靠在了車座上。
事到如今,他隻能走一步,算一步。
這時,汽車行至一個空曠的平地,極為僻靜,並沒有人。
兩側亮著路燈,燈光微弱,四下似是沉入了靜謐的黑暗之中。
夜晚的湖麵,比白日更為幽靜。夜風拂過,漾起幾道水紋,很快就散去。
紀曼青麵無表情地開口,語帶威脅:“你不必再想了,前麵就是湖。”
“隻要我踩下油門,我們就同歸於盡。”
紀曼青的眼神隱著瘋狂之色。
她擔心回漢陽後,董鴻昌極有可能已經知曉,阿越失蹤與她有關。
他絕不會放過自己。
而顧仁山手裏有她需要的東西,能救自己一命。
她已經走入了一個幽深狹長的小巷,越往裏走,道路越是狹窄,越令人心生絕望。
四麵皆是望不見底的黑暗,光亮寂滅,黑影重重覆蓋,空氣中盡是陰冷氣息。
這注定是一條死路。
她早就無路可走,也退無可退。
何不孤注一擲,或許能博得一條生路。
月光落在紀曼青的眉角,仿佛都變得漆黑一片,隱沒在暗色中。
她的手覆在方向盤上,帶著一絲決然。
顧仁山見紀曼青沒有要停車的意思,他一下子慌了。
“你幹什麽?還不快停車!”
顧仁山看了一眼前麵,離湖已經越來越近了。
這人是瘋子嗎?
再往前開,車子就要掉到湖裏去了。到時候兩人都會沒命的。
紀曼青恍若未覺。
車子繼續往前行駛,濕冷的空氣漫了上來。
慘白的月光倒映在湖麵上,萬分蕭瑟。
離湖還有一段距離,清冷的水汽仿佛就縈在身側。
顧仁山的心髒劇烈跳動。
他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他甚至能感覺到漆黑的水麵,正向他重重壓來。
帶著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顧仁山鬆了口:“你想讓我做什麽?”
話音剛落,紀曼青驀地把車停下,堪堪離湖還有一段極短的距離。
顧仁山的手腳極為冰冷,他的心猛跳,久久不能恢複平靜。
這人真是瘋子,竟拿性命來當賭注。
紀曼青看向中央後視鏡,語氣平淡:“顧部長,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談談。”
顧仁山諷刺道:“這可不是正常談事的態度。”
先是派人換掉了他的槍,然後把自己挾持到這個地方,甚至拿生命威脅他。
這個女人真是可怕。
紀曼青沒有理會他的諷刺:“你還記得董鴻昌嗎?”
顧仁山的心一跳:“董鴻昌是你什麽人?”
董鴻昌手裏有他的一些汙點,為何這女人會提到董鴻昌?
他頓時慌亂了起來。
紀曼青頭也未回,把一疊紙往顧仁山砸了過去。
她冰冷的聲音響起:“我手裏有些東西,你或許會有興趣。”
素白的紙張從顧仁山身上滑落,散落在車裏。
他眉目一沉,心裏湧上怒氣。
但他現在受製於人,不得不斂下了情緒。
顧仁山彎腰,撿起那些紙。
他拿起紙,靠近車窗。
外頭月光幽暗,借著微弱的光亮,他仔細看了起來。
車內極為安靜,隻有紙張翻動的聲響。
空氣緊繃了起來。
越往下看,顧仁山心裏越是慌亂。
他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這些……
竟是他多年來貪汙的證據。
他的心漸漸下墜,直至沉入幽深的穀底。陰霾落了下來,四下彌漫著濃鬱的黑暗。
紀曼青注視著顧仁山的反應,嘴角浮起冷笑。
董鴻昌掌握了顧仁山貪汙的證據,準備找時機讓顧仁山為他們做事。
這件事情她也知曉。
她先於董鴻昌一步,在顧仁山麵前揭露這件事,顧仁山必然會答應幫她。
待到那件事情達成,那個身份就是她的護身符。
紀曼青開了口:“我是紀曼青。”
“我要讓你向中央請示。”
她的眼底極為晦暗,一字一句道。
“讓我以北平政府特派員的身份,入駐上海。”
聲音清晰地響起,直直落進顧仁山的耳中。
顧仁山沉默。
他頓了幾秒後,開口:“是董鴻昌讓你來的嗎?”
此事是否是董鴻昌的授意?
紀曼青不答反問:“你覺得呢?”
聲線未變,神情沒有一絲波動。
顧仁山沉思,心中已經相信了紀曼青的話。
紀曼青看上去如此鎮定,看來是董鴻昌授意她,故意以此來要挾自己。
他早就曉得,董鴻昌與陸宗霆爭奪上海,隻不過後來敗下陣來。
但他沒想到,董鴻昌現在還沒歇了心思。
他和董鴻昌是綁在同一條船上,他隻能按照董鴻昌的意思來做。
沉默半晌,顧仁山開了口:“我會幫你安排。”
紀曼青笑了。
這是她的籌碼,關鍵時刻,可以救她一命。
慘白月光勾勒出她靜默的身影。
紀曼青的身後是幽深長夜,黑色湧動,仿佛洶湧的浪潮,暗藏鋒芒。
笑容隱在陰霾之後,透著侵入骨髓的陰冷。
……
漢陽。
顧仁山打過來的電話,救了紀曼青一命。
董鴻昌的視線冰冷。
這個女人很快就要以北平政府特派員的身份,進駐上海。
即便她動了他的兒子,他卻不能殺她。
紀曼青這一步算得極準,她知道自己的性子。
大業未成,他不會輕易要了她的命。
董鴻昌擱下電話,看向紀曼青。
兩人目光對上,她的眼中沒有僥幸逃脫的喜悅,反倒是勢在必得的堅定。
他轉過身,徑直離開了紀曼青的房子。
……
督軍府。
陸淮和陸宗霆坐在書房裏。
陸宗霆看向陸淮,先開了口:“你馬上就要大婚了,事情準備得怎麽樣了?”
陸三少和葉二小姐的婚禮即將在和平飯店舉行。
此事已經登報。
陸宗霆又說道:“有什麽缺漏的地方,你同我說。”
思及葉楚,陸淮的臉色柔和了下來:“一切都好。”
這是他和葉楚的婚禮,他定會用心準備,不辜負她的心意。
陸宗霆:“葉楚與你很般配。”
然後,他的神色暗了下來,聲音也變得低了。
“若是你母親還活著,看到你大婚,她定會很高興。”
話語間暗藏悔意和遺憾。
傅從蓁最在意這對兒女,她知道陸淮找到了心愛的人,一定會很欣慰。
陸淮沉默。
傅從蓁的死,是橫亙在兩人心裏的一道裂痕。
那裏冰雪覆蓋,夜風凜冽,寒意席卷而來。
他永遠會記得那個白雪紛飛的冬夜,還有母親逐漸失去生氣的眼神。
時間悄然逝去,裂痕永遠不會消失。
陸宗霆的聲音愈加低了:“是我對不住你們。”
從那時候起,父子之間的關係便降到了冰點。
即便是如今,兩人的感情也極為平淡,隻比陌生人要好上一些。
陸宗霆眼神黯淡,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他這輩子都要為那個錯誤贖罪。
氣氛僵滯。
陸淮話鋒一轉:“我有一件事情要問你。”
他不想記起沉痛的過往,便轉移了話題。
莫苓的事情,他必須親自問陸宗霆,才能知曉。
陸宗霆抬眼看他。
陸淮一字一句道:“我母親在世的時候,你身邊除了紀曼青,還有別的女人嗎?”
陸宗霆一怔。
隨即陸宗霆搖頭:“我不曾與其他人接觸過。”
陸淮眼神微緊。
上一世,他也問了陸宗霆相同的問題。
那時候,陸宗霆的回答也是如此。
陸淮又問了一句:“這件事你確定嗎?”
陸淮眉眼沉沉。
事情過去了這麽多年,陸宗霆記憶出現偏差也是有可能的。
況且,莫清寒對陸家有著極深的恨意,此事必有緣由。
陸宗霆怔了幾秒,然後肯定地回答:“我確定。”
陸宗霆的反應不似作假,陸淮皺眉:“你不曾想過納妾嗎?”
陸宗霆察覺到不對勁:“出什麽事了?”
陸淮不會無緣無故問他這種事情。
阿玖出事,是紀曼青所為。
莫非又有人要對陸家下手?
陸淮看了陸宗霆一眼,把一份文件遞了過去。
陸宗霆接過來,低頭看了起來。
他的眼底浮現出震驚之色。
這竟是一份做妾文書!
陸淮瞥見了他的神色,說道:“上麵是你的字跡。”
陸宗霆搖頭:“我並不曾簽過這份文書。”
他從沒有過納妾的心思。
陸淮沉聲道:“這份文書上有一個女人的名字。”
他的聲音響起,落在寂靜書房裏。
“她叫莫苓。”
陸淮看向陸宗霆,聲線低沉。
“你與莫苓是什麽關係?”
陸淮定定地看向陸宗霆,注意他的神情。
莫清寒的仇恨,極有可能與這份做妾文書有關。
真相近在眼前,迷霧即將揭開。
陸宗霆的眉頭皺得愈加緊了。
莫苓?
他極力思索,在腦海裏找尋有關這個女人的記憶。
可是有關莫苓的信息,空白一片。
他確定,他從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陸宗霆的聲音帶著疑惑:“莫苓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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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評論隨機掉落紅包。
第287章 第287章
陸淮眯了眯眼。
陸宗霆竟不認識莫苓。
他沒有簽過做妾文書, 也未見過莫苓。
可是做妾文書上, 明明白白寫著陸宗霆與莫苓的名字。
落著的字跡也與陸宗霆的別無二致。
陸淮眼底掠過冷意。
這分明是有人精心設計的一場局。
陸宗霆又細細看了文書一眼,他皺著眉,這件事實在古怪。
陸淮繼續開口:“莫苓已經死了。”
葉楚告訴他這件事後,他就派人去調查了。莫苓在多年前就已經死了。
“但是她有一個親人。”
陸淮眸間隱著寒意:“你聽說過莫清寒罷。”
陸宗霆點頭:“他是華人行政委員, 也是董鴻昌的手下。”
莫清寒和罌粟, 是迷霧計劃的兩顆重要棋子。
他是董鴻昌的手下, 潛伏在戴士南身邊。
陸淮看向陸宗霆,說出了那個被時光掩埋的秘密。
陸淮一字一句道:“莫清寒是莫苓的兒子。”
陸宗霆愣住了。
陸淮的聲音繼續響起,仿若一道重錘, 沉沉落在陸宗霆的心上。
“若是這份文書是真的……”
陸淮嘴角浮現出冷笑。
“莫清寒在名義上,就是你的兒子。”
初秋的天氣微涼, 秋風悠悠地吹來, 房裏卻仿佛陷入了極致的寒意。
陸宗霆極為震驚。
今日, 是他頭一次聽見莫苓這個人,也是他頭一回看見做妾文書。
莫清寒是他敵對之人的手下, 今日,他卻被告知,莫清寒是自己的兒子。
陸宗霆臉上的震驚之色難以掩飾, 愈加濃烈。
陸淮又開口:“莫清寒極恨陸家。”
他處處與陸家作對,恨不得置陸家所有人於死地。
陸宗霆斂下情緒:“莫清寒是為董鴻昌做事的。”
董鴻昌也與陸家有恩怨,他和莫清寒同樣對陸家有著恨意。
這兩人的認識,是巧合還是刻意設計?
陸淮冷笑:“莫清寒和董鴻昌的認識,必有蹊蹺。”
在背後操縱莫苓這件事的人, 心思極為險惡。
而董鴻昌在這件事中,又扮演了什麽角色?
陸宗霆沉下臉:“他一直盯著上海,背地裏定會做不少手腳。”
董鴻昌是否參與了這件事,他們尚且還不知道。
但是,董鴻昌不想陸家好過,他謀劃了莫苓的事情,也是極有可能的。
陸淮:“我們要仔細調查這件事,看看董鴻昌當年是否做過什麽。”
現在已經確定,莫苓的事情是旁人設計陸家。
董鴻昌居心不良,如果這件事真是他的手筆,他們可以以此為突破點,重創董鴻昌。
陸宗霆點頭。
陸淮沉思,莫清寒並不清楚,陸宗霆不知曉莫苓的存在。
這一切,隻是旁人設的局罷了。
那麽,他對陸家的仇恨,對葉家的仇恨,是否是從董鴻昌的口中得知?
而董鴻昌栽培莫清寒,是要利用莫清寒對陸家的仇恨嗎?
迷霧重重,霧氣覆蓋,真相還不得而知。
陸淮眼底極冷。
他不會讓那些人的計謀得逞。
秋風瑟瑟,微黃的樹葉悄然落地。
空氣看似平靜,卻仿佛昭示著即將到來的風浪。
……
自從罌粟表明了她的態度後,戴士南便沒有再來上海。
臨近葉楚的婚期,葉家那邊也忙碌了起來。
況且這是少帥的大婚,整個華東地區加強了安保工作。
更不必提上海灘的治安,上海警署,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巡捕房都已經做好準備,不容許任何人作亂。
罌粟倒是清閑得很,每日僅是去公董局做些工作。
然而她所擁有的所有平靜,都仿佛是向上天偷來的片刻安寧。
初秋時分,暑氣早已散去。
帶著微黃的秋意,葉子開始落了。
這幢公寓樓中,住的人不多。住在她隔壁的一對夫妻,前陣子也回了家鄉。
罌粟下了樓,卻瞧見公寓樓前滿是碎葉子。
這種情況已經持續好幾日了。
罌粟拿著鑰匙,尚且沒有走到車前。
這時,她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
那人的步子走得匆忙,仿佛在躲她似的。
罌粟喚了一聲:“十二爺。”
那個背影微微一滯,步子停了。
他轉過身來。
十二的麵容平靜,望了過來。
罌粟神色淡淡,果真是他。
她看著十二,想到了那日在上海的相見。
想必當時他早已猜到了自己是誰,雖不知道他是怎麽認出來的。
十二開了口:“蘇小姐。”
他的聲線未變,和第一次見他時那樣。
幹淨、清澈。
罌粟笑了笑:“在這裏遇見你,真巧。”
她自是不信巧合,一切行為都由人的意念主導。
隻不過有時候,人人都會陷進身不由已的境地。
“今日無事。”十二說,“偶然信步走到這裏罷了。”
上海不小,但足以讓他尋到她。
他思忖再三,既不想打擾到蘇小姐,又想找個機會把東西給她。
見罌粟站在那裏等著,十二朝她走了過來。
十二:“蘇小姐。”
聲線清透,但聲音卻穩重了些。
他又一次正式打了聲招呼。
罌粟瞥了一眼,看到十二手中拿了一份檔案袋。
她隨即收回了視線,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
十二不再遲疑:“我和上海商業儲蓄銀行在談合作。”
他在這裏躊躇很久,隻是想將這份資料給她。
“蘇小姐在管理部工作,法租界的事情一定十分清楚。”
“既然我們是朋友。”十二一邊講,一邊遞出了那個檔案,“能否幫我看看這份策劃案?”
他尋了一個完美借口。
檔案袋整整齊齊,沒有褶皺。
罌粟愣住了。
葉楚通過特工站給她遞了消息。
莫清寒想插手一件事,那樁生意是法國商人貝達納·雷諾曼和銀行的合作。
葉楚讓罌粟不要去管此事,但必須多加小心。
而罌粟趁著葉楚大婚的時間,去調查了一番。
罌粟去查貝達納·雷諾曼的商業合作,本就不是秘密,十二知曉此事也無可厚非。
即便莫清寒知道了,也隻會認為罌粟是按照戴士南的吩咐,繼續執行監視他的任務。
她發了會怔,不曉得要不要接。
十二又將檔案往前遞了一寸。
罌粟下意識伸手拿了:“十二,多謝。”
若是她再稱他為十二爺,難免顯得生分。
現在叫他一句十二,也是承認了兩人從前認識的事情。
熟悉的聲音和稱呼再次落進耳中,十二笑了。
“資料我還有備份,蘇小姐不必還我。”
他知道,蘇言身份隱秘,先前她在全國各地行走,極有可能是一個特工。
劃清兩人的界限,才是她想要的。
“況且,我相信蘇小姐。”
罌粟:“我保證,這份資料絕不會泄露。”
她望著十二,他站在那裏,保持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十二知道自己在查這樁生意,卻不多問,隻是默然幫她的忙。
方才那一番話,也隻是名正言順給了她一個參與此事的理由。
幾分難以言明的悵然情緒浮上心頭。
十二瞥見她手中的車鑰匙,曉得她是要出門。
他再退了一步:“我還有事,先離開了。”
十二很快就離開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罌粟才轉身進了公寓。
日後世事難料,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活下來。
現在十二的態度明朗,想來他也已經想開了。
但願他能安好。
罌粟沒有看到的是,當她走進公寓樓後,十二從路口走出。
他的眸光深淺不明。
十二站在街道上,抬起頭的時候,恰巧能夠看到二樓的窗戶。
那是罌粟所住的地方。
這套公寓處在上海灘的好地段。
若是從那扇窗往外看,視野寬闊,風景極好。
不過現下看出去,能看到的。
隻有上海寥落的秋天。
……
葉公館。
婚禮的日期定下來以後,陸淮時常去葉公館。
地點在和平飯店,流程也已經敲定,隻等最後再確認。
雖說他們是兩世夫妻,但今生的婚禮卻準備得更為用心了。
葉楚早已試過了婚紗,在婚禮前暫時是不會再穿了。
她期待婚禮,不僅是因為陸淮的緣故,同時,她也想要找機會見罌粟。
陸淮在同葉楚講婚禮流程:“你看看有什麽想要修改的地方?”
他笑了一下:“雖然我們已經有經驗了……”
葉楚不看桌上那張紙,反倒是勾住他的脖子。
陸淮意識到,這種突如其來的親密一定有別的意義。
比如她現在要離開了。
果不其然,葉楚開口:“我今日要去佘佩安那裏。”
陸淮無奈:“夫人,幾日後就是我們的婚禮。”
但他的語氣卻沒有半點不滿。
他們早就已經預感到危險的臨近。
即便到了現在這種時刻,也不曾鬆懈過半分。
葉楚不答,隻是自顧自繼續講著:“佘佩安這人有秘密。”
但具體什麽秘密,她暫且還不知道。
陸淮順勢環緊葉楚的腰:“若是想走,還要看你的誠意。”
他收攏了擁抱,將她整個人扣進懷中。
溫熱的呼吸近在咫尺。
葉楚靠過來,在他唇上輕啄了一下。
陸淮搖頭,仿佛在表達不滿。
她又貼上來,雙唇的觸感溫軟。
他伸手扶住她的後腦,攫住她的唇,長驅直入。
唇齒相纏,他掃遍她的香甜柔軟,撩撥著她的心緒。
在兩人都快要淪陷的時候。
動作停了。
他鬆了唇,低沉聲線響在她耳畔:“走罷。”
葉楚睜開眼睛,他們四目相接。
她眼中的曖昧散去,心跳漸漸平複。
葉楚坐進車中,陸淮帶她去了私宅。
她做了易容後才離開。
在迷霧計劃方麵,罌粟已經取得了戴士南的信任。
而他們現在盯住的金刀會,也有所異動。
閔爺是漢陽監獄出來的人,曾和莫清寒有密切交集。
因此,他們對金刀會的態度更為警惕。
外界對佘佩安的傳聞是性格直爽,但野心極強。
但葉楚接觸她後,卻發覺她並沒有過高的野心。
在葉楚的角度看來,佘佩安力爭上遊,似乎是為了別的目的。
佘佩安選擇和江洵合作,有一個目標。
她想要讓金刀會,成為能和鴻門清會一較高下的幫派。
但原因呢?
佘佩安不是為權,不是為利。
這其中必定還有別的理由。
……
佘佩安和葉楚有事相商,約定的地點在佘佩安的香堂。
兩人約好的時間是下午的一點。
秋陽高照,陽光並不晃眼,卻帶著一絲蕭瑟之意。
葉楚按照時間,到達了香堂。
當她來的時候,佘佩安還沒有來。
明麵上,佘佩安是葉楚在金刀會的引薦人。
從旁人的眼中看來,兩人的關係應是極好。
佘佩安的手下讓葉楚去了佘佩安的書房,讓她在那裏等著佘佩安回來。
葉楚自然不會拒絕。
等到房門合上,葉楚立即側耳聽著門外的動靜。
等到腳步聲漸遠,她才將房門上了鎖。
葉楚迅速掃了一眼佘佩安的書房。
書房裏並不大,一覽無餘。
這時,窗戶開了一半,陽光照入,停在了桌子上。
葉楚立刻走到了桌子前,她半蹲下身子。
葉楚伸出手,拉開左右兩側的抽屜。
在最後一排的抽屜中,有一個上了鎖。
葉楚一麵留意著外麵的動靜,一麵繼續手上的動作。
這把鎖製作得極為精巧,葉楚費了些時間,才將其打開。
隻聽得哢擦一聲響,落進安靜的房間中。
窗外忽的起了一陣風,涼意襲來,瑟瑟生寒。
葉楚雖保持著冷靜,但是指尖難免有些冰涼。
佘佩安一定會立即趕來,留給她的時間並不多。
若是被佘佩安撞到這樣的情形,葉楚之前的行為就白費了。
葉楚心中有些緊張,手上的動作卻更為謹慎。
這個抽屜上了鎖,佘佩安定是放了一些重要的東西。
葉楚小心地翻動著裏麵的資料,避免弄亂抽屜裏的其他的東西。
秋風習習,葉楚的額間卻冒出一層薄汗。
由於葉楚不願將抽屜翻亂,手上的動作慢上了幾分。
另一頭,佘佩安已經來到了香堂的門口。
在葉楚進入書房後沒多久,佘佩安就到了。
寂靜的秋風裏,佘佩安的車子疾馳而來。
車子猛地停下,佘佩安從車中走了下來。
佘佩安剛到的時候,天空中竟飄起了雨。
秋雨蕭瑟,天色暗沉,遠遠近近皆是白茫茫的雨霧。
佘佩安步子不停,連細雨落在她的發間,也全然不察。
她徑直走進香堂中。
她麵上帶著一絲陰沉,步子邁得極快。
手下見佘佩安表情不對,立即走上前。
他語氣恭敬,開口叫了一聲:“佘姐。”
佘佩安邊走邊問:“陸愉呢?”
手下說道:“她已經到了。”
手下看了看佘佩安的臉色,又道:“因為您人還在外麵,所以我讓她去您的書房等。”
佘佩安腳步一頓,怒氣瞬間湧上頭頂。
她的書房中放著極為重要的資料。
若是陸愉起了心思,翻看她的東西,那麽後果不堪設想。
而她的手下竟然親自把陸愉引到了她的書房。
佘佩安剛想出聲訓斥。
但是話語卻硬生生地被她止下。
佘佩安想到,在外人看來,她和陸愉關係極好。
若是她在此刻生氣,難保其他人會懷疑。
方才她被事情絆住腳,沒有迅速前來。但是完成手上的事情後,她立即趕了過來。
卻沒料到在這段時間裏,發生了一些意外。
佘佩安不再理會手下,立即轉身走向書房。
手下瞧見佘佩安麵色有些不對,卻不清楚是什麽原因。
他猜測可能是佘姐不願讓陸愉等她,所以這般模樣。
手下沒有多想,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佘佩安手側的拳頭始終緊握著,眼底難掩冰寒之色。
走廊寂靜異常,遠遠地鋪展開來。
而走廊的盡頭處,卻潛伏著危機。
隻要稍有不慎,就會有人掀開上麵的幕布。
她隱藏了多年的秘密,會暴露人前。
佘佩安快步走到了書房前。
此時,書房的房門緊閉著。
佘佩安眯了眯眼,手指覆上把手。
手腕一轉,房門應聲而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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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文,這個月內就會完結。
下一篇開《反派的白月光[穿書]》,再求一下預收。
評論隨機掉落紅包。
第288章 第288章
在房門打開的那一瞬間, 房內情形映入眼中。
此時, 陸愉站在書架前。
她手上拿著一本書,視線始終落在書上。
即使聽到了門口的動靜,也不曾分神。
直至佘佩安走進,葉楚才抬頭看向她。
佘佩安將自己的真實情緒盡數掩下, 不再顯露一分。
她微微眯起眼:“你在這裏做什麽?”
葉楚舉起手上的書:“是你遲到了, 我隻是打發時間。”
頓了頓, 葉楚又道:“既然你不願意……”
葉楚將書放回原先的地方。
佘佩安一直注意著葉楚的一舉一動,似乎想從她的行為中看出些什麽。
葉楚神色自若,仿佛真的隻是隨意拿本書來消磨時間。
然而就在前幾秒, 葉楚才剛剛打開了房門的鎖扣。
那時,葉楚動作小心地翻看抽屜, 在最下麵看見了一張報紙。
抽屜中的報紙泛了黃, 能看得出已經有一些年頭。
但是這張報紙卻被保存得極好, 平整極了,沒有一絲褶皺。
報紙上的報道是哥老會慘遭滅門一事。
如今, 哥老會仍舊存在,卻隻是個小幫派。
但是當時哥老會最為重要的那批人,死的死, 散的散。
哥老會受到重創,失去了當年的繁盛。
現在留下的那些人都對當年的事情所知甚少。
葉楚心神一滯,佘佩安的身份一定不簡單。
這時,走廊那頭傳來了腳步聲。
來人的腳步淩亂,走得很急, 由遠及近。
葉楚立即將手上的報紙放了回去,她最後一次查看了抽屜。
她確認東西皆恢複了原樣,才合上了抽屜。
此時,腳步聲已越來越近。
葉楚緊了緊心神,她走到門口,將鎖扣打開。
下一秒,她隨即來到書架前,抽出了一本書。
又過幾秒,房門被人打開。
佘佩安走了進來。
佘佩安無法從陸愉的臉上看出什麽。
現在,她的心緒紛雜。
若是繼續讓陸愉留下,難免會露出馬腳。
佘佩安故意撫了撫了額間,隨後開口:“我的頭突然有些疼。”
“今日的事情我們以後再找時間談罷。”
葉楚心中了然,點了點頭。
她看了一眼佘佩安,隨即走出了書房。
等到葉楚離開,佘佩安還一直站在原地。
過了許久,佘佩安才動了動身子。
她行至門口,將房門落了鎖。
窗外的秋雨依舊落個不停,敲打在微微泛黃的樹葉上。
雨水從屋簷滑落,滴答聲時常響起。
佘佩安來到桌旁,她蹲下身,打開了最後一個抽屜。
她小心翼翼地將報紙從抽屜中拿出。
此時,佘佩安卸下了所有偽裝,眼底的黑暗忽然而至。
她萬分珍重地撫上報紙,眼眶卻一下子熱了。
黑暗還未來得及散去,就泛上悲涼。
窗外秋雨連綿,不願停歇。
……
報刊亭前麵站著一個人。
他的背影沉默。
視線掃過那張報紙。
那上麵又是陸三少和葉二小姐大婚的消息。
他的神色未變,依舊陰冷。
莫清寒早就收到了這個消息。
陸淮和葉楚,即將在和平飯店舉行婚禮。
他們的訂婚宴,沒有給他請帖。這次大婚,定也不會邀請他前去。
莫清寒冷笑了一聲,緩步往前走著。
他分明早就知曉了葉楚結婚的消息,此時再次聽來,心裏卻依舊有著難以言狀的感覺。
莫清寒眸光微閃,目光落在前方。
之前他接近葉楚,是想讓葉楚幫他拿回母親的做妾文書。
誰料到,葉楚早就知道他別有目的,與他相處時,卻不露分毫。
葉楚隱藏得極好,他竟多次被她騙到。
後來,他以自己的真容重新來到上海時,兩人更是爭鋒相對,誰也不肯退讓半分。
兩人立場不同,葉楚又與陸淮交好,葉陸兩家都是他的仇人。
他和葉楚注定是對立的。
莫清寒的神情看不分明。
兜兜轉轉,時間已經過了這麽久。
她竟然要與陸淮結婚了。
莫清寒心裏的情緒極為複雜。
他不知道這個感覺從何而來。
仿佛很早之前就已經存在了,一直隱在那裏。
不知何時,就會悄然湧了上來。
莫清寒眼眸極黑,那裏暗色翻湧。
他的心一直被仇恨覆蓋,他最想要做的,就是讓那些仇人受到懲罰。
其餘事情對他來說,皆是負累。
即便心裏曾經掠過光亮,那簇光線也極為微弱,早就墜入了幽深的穀底,被黑暗吞噬。
夏日離開,上海進入了早秋。
秋日的陽光不再灼熱,天空清澈幹淨。
莫清寒閉了閉眼,黑暗覆下。
再睜眼時,他眼底波瀾不動。
那些複雜的情緒都斂了下去,不留一絲痕跡。
他獨自往前走著,身形孤獨蕭瑟,一如往常。
莫清寒回到宅子,陷入了沉思。
他如果想拿到做妾文書,葉楚這條路儼然並不可行。
那就隻能換一個人了。
他先前似乎忘了,葉家還有另一個女兒。
莫清寒想起,葉嘉柔被葉家以求學的名義送往北平。
他喚了手下進來,開了口:“你去北平調查一下葉家的宅子,看看葉嘉柔是否在那裏。”
如果葉嘉柔真的是去北平念書的,那麽葉嘉柔極有可能就在葉家宅子裏。
但如果念書隻是一個借口……
莫清寒眸色深了幾分。
那麽,她極有可能被轉移到了別的地方。
他回去後,立即通知了北平的手下。
那些人受到命令後,很快就去追查葉嘉柔的下落。
此事做的隱秘,無人知曉。
過幾日就是葉楚和陸淮的大婚之日。
少帥大婚的消息,人人皆知。
臨近婚期時間,議論愈發熱烈。
別的異樣心思,都隱在了繁華之下。
……
大婚之日。
陸淮去葉公館接葉楚。
陸淮的身份不同,他們辦的又是西式婚禮,倒是省了許多繁文縟節。
汽車從葉公館出發,開往了和平飯店。
與別人的婚禮不一樣,他們去酒店的路上繞了遠路。
路上經過了一些別的地方。
旁人的議論中,據說三少對葉二小姐極為珍重。
此次婚禮的路線是經由三少設計,他選了那些對兩人而言重要的地方。
在新婚的時候路過,便好像是一場紀念。
畢竟,成為夫妻就是新的身份,從這日開始,很多事情都會不一樣。
那些人不曉得的是,這條通往婚禮的道路,同求婚的路線一樣。
陸淮的意思很明顯。
無論前世今生,這些路,他都會一直陪她走下去。
汽車離著和平飯店越來越近了。
葉楚來過好多次和平飯店,但此時的心情又是不同的。
她望著那裏,心中不免感慨萬千。
前世結婚,為了躲避追殺,陸淮給了她新的身份,一個江南地區的孤女。
那時大婚的消息公布,漫天的流言蜚語,鬧得紛紛揚揚。
但傳聞和猜測,全被他壓了下來。
以前他們相互隱瞞,相互躲藏。
不像現在,所有的心事都攤開,正大光明……
車子到了和平飯店,葉楚的心緒漸漸歇了。
她和陸淮一同下了車。
婚禮的流程,督軍府的人檢查過千百次,絕不會出現紕漏。
葉楚穿著精致合身的婚紗,身後有小小的花童牽著頭紗。
她站在這頭,陸淮站在那頭。
她穿著潔白婚紗,他穿著黑色西裝。
他們之間隔著一個大廳。
分明坐滿了賓客,卻仿佛空空蕩蕩,眼中隻有對方。
陸淮在等待著。
葉楚的視線落在參加婚禮的那群人身上。
隔著一層朦朦朧朧的頭紗,她一眼便尋到了罌粟。
罌粟也知道葉楚在看自己。
她們對視。
眼中隱有淚意,彼此卻信念堅定。
她們試圖抓住這渺小的永恒。
在這樣喜慶的日子,別的事情似乎不應該去想。
罌粟移開了眼睛,葉楚收回了視線。
音樂聲響起,隆重又盛大。
身處最繁華不過的夜上海,大廳環繞衣香鬢影。
但在這對新人的耳中,四下的聲音無法影響到他們分毫。
葉楚看見了她和陸淮中間的道路。
那是短的,又是漫長的。
她的背脊挺直,認真仔細地看著他。
她的身影安靜,麵目美好。
像他當年所說的那樣。
自信、勇敢、堅強。
陸淮凝視著她。
葉楚從地毯的那頭走過來。
她心頭浮起一絲極淺的酸澀,很快就散去了。
努力走到他的麵前,對她而言,曾經是一條那樣艱難漫長的路。
記憶閃回。
她仿佛還是前世那個失去了一切的孤女。
在下著滂沱大雨的那個夜晚,她攔住了陸淮的車。
婚禮現場,頭頂的光落下來,映亮了葉楚的臉。
她的麵容隱在頭紗底下,影影綽綽。
前世種種回憶,不斷地在她眼前閃回。
如同一場朦朧的夢境,卻又無比真實確切。
今生,葉楚一點一點靠近陸淮。
她穿著婚紗,披著頭紗,從另一頭抵達了這一頭。
仿佛是從前世走到了今生。
從前那個不夠勇敢的她,也變成了一個堅強無畏的人。
陸淮的視線落在葉楚身上。
始終不移。
即便擁有生生世世,也看不夠。
陸淮望著葉楚,千般心緒浮起。
因為家庭的緣故,他的性子淡漠。
就好像母親去世那年,冰冷徹骨的寒冬。
大雪紛紛揚揚,沒有溫度,也沒有陽光。
陸淮從未想過,有人會走進他的世界。
化解他冷漠沉默的心。
用她的柔軟,用她的堅強。
他們一同走過了那樣漫長的路。
沿途的所有遺憾,仿佛都在此消弭。
葉楚走到了陸淮的麵前。
他們麵對麵,視線交纏,望進彼此的心底。
陸淮和葉楚心中一同守著一個秘密。
無人知道,他們是兩世的夫妻。
婚禮流程照常進行。
盡管他們的感情,早已不需要結婚誓詞的證明。
“從今天開始相互擁有、相互扶持,無論是好是壞、富裕或貧窮、疾病還是健康……”
“都彼此相愛、珍惜……”
“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
念完誓詞後,交換戒指。
溫和的光線落下,兩人身上籠著一層輕輕淺淺的光。
陸淮和葉楚,曾經因為意外走到一起。
前世,他們交換戒指時,彼此沒有任何感情。
是演戲,是偽裝。
這一世,陸淮溫柔地伸出手。
婚戒戴上了她細潤光滑的手指。
仿佛練習過千百次那樣熟稔、珍重。
陸淮抬起頭,繼續看著葉楚。
她望著他,目光柔和安靜。
他讀懂了她的唇語。
葉楚在念他的名字。
陸淮。
陸淮唇角一勾,握緊了她的手,無名指上是令人安心的觸感。
他們十指相扣。
他俯身吻了下去。
在寂靜的初秋裏,擁抱著彼此的溫熱。
今日開始,葉楚和陸淮成為了正式夫妻。
無論日後會遇到什麽樣的危險,不管未來有何艱難險阻在等待……
今夜卻是不同的。
這是他們兩人的第二次婚禮。
陸淮在心底許下承諾。
從今往後,他會給她一個完整的家。
在他曾經冰封的世界裏,會永遠為她燃著明亮又炙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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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評論隨機掉落紅包。
第289章 第289章
婚禮結束, 新人被送回了督軍府。
汽車沿著初遇的那條路, 往督軍府開去。
初秋的景色掠過車窗,同樣掠過的,還有他們的曾經。
陸淮坐在葉楚旁邊,握緊了她的手。
車子駛進了督軍府。
兩人的新婚之夜, 倒是無人敢來鬧。
即便是平日裏不太正經的沈九, 此時卻也安靜地離開了。
陸淮和葉楚忙碌了一整天。
現在倒好, 四下靜悄悄的。
一切都靜下來了。
婚房裏的擺設,同前世的別無二致。
許是因為前世的新婚之夜不圓滿,在相同的場景下, 再度過一次不同的夜晚。
就像是彌補了從前的遺憾。
葉楚身穿白色婚紗,坐在那裏。
陸淮的動作小心翼翼, 她的麵容在朦朧麵紗下若隱若現。
他替她卸去了潔白的頭紗。
露出一張小巧的臉蛋。
他用溫熱唇瓣, 抵住她的唇。
一隻手往上移, 輕而易舉地卸去了葉楚的頭紗,她的長發鑽過他的指縫。
另一隻手則往下, 攬住她的纖腰,她胸前柔軟貼了上來。
葉楚的頭紗掉在了地上。
陸淮的黑色西裝落在了地上。
他拉開她婚紗的側鏈,婚紗往下滑去。
她解開他襯衫的紐扣, 觸到他的胸膛。
淩亂衣物散落一地,兩人視而不見。
他們一邊擁吻,一邊摸索著身後床的方向。
他的小夫人十分主動。
似乎今晚想要掌控他的身體。
她坐上他的腰腹,跨坐在他身上,使得兩人貼合在一起。
葉楚俯身吻他。
她的長發襲向他, 在鋪天蓋地的清香中,陸淮攫住了她的唇。
在輕柔纏綿的深吻下,她的身體逐漸變得綿軟。
她的身子略有鬆懈,他趁機將她扣進懷中。
葉楚反應過來後,陸淮很快反身,將她壓在身下。
她鬆了手,不再試圖占據主導地位,而是任他主動。
他一個挺身。
兩人嚴密相貼,沒有縫隙。
是堅硬和柔軟的相遇。
她的低吟和他的喘息。
動了情、亂了心。
他們仿佛墜入一個至美的幻境。
窗外是蕭瑟的秋天,略帶冰冷。
這裏是曖昧的春.色,溫暖至極。
……
大婚前兩日。
莫清寒向公董局請了假。
他雖是行政委員,但權力本就被人架空,關於請假一事,倒是有人在笑話他樂得清閑。
無人知道,莫清寒在三少大婚前夜,登上了去北平的火車。
北平的火車上。
已經入了夜,空氣中帶著些許涼意。
莫清寒坐在車廂裏。
隻有昏暗和寂靜包圍了他。
離了上海,獨自一人坐上火車。
再也聽不見那些議論大婚的人,他隻覺耳根清淨。
似乎覺得有些困了,莫清寒閉上眼睛。
他又想起了那個女孩。
不知怎的,最近這段時間,她時常會出現在他的腦海。
那個人很快就要結婚了。
她很聰明,和他見過的那些女子都不同。
先前葉楚隱瞞得極好,當他不知道她和陸淮的關係時,曾想過如果有機會,讓她成為自己的部下。
那或許是一種欣賞罷。
後來他知道了,葉楚從未信過自己。
按照莫清寒的性子,那些曾經騙過他的人,都被他殺了。
也許因為那種欣賞,他本來有機會殺她,卻三番兩次放過了她。
莫清寒的唇角是自嘲般的笑。
是了,這個世界上,本就無人會給予他信任。
連栽培他多年的老師也是如此。
他自己也不知道,還有誰值得相信。
天將明未明的時候,莫清寒睜開了眼睛。
他偏過頭,看向車窗外麵,寥落的秋日景物後退著。
莫清寒目光沉沉,仿佛他過去的人生也在後退。
那些回憶,也不斷地遠離他。
他心中明白。
已經過去了的事物,是不值得留念的。
自己能抓緊的,隻有越發深沉的恨。
莫清寒下了火車。
火車站的廣播在不停地響著。
四周人聲細碎,倉倉皇皇地入耳。
莫清寒平靜極了,穿過那些喧囂。
他沉默地走出火車站。
今天就是葉楚和陸淮的大婚之日。
但今夜過後,命運的軌跡也會不同。
……
北平。
某一處宅子中。
暮色漸沉,提醒著黑夜將至。
秋意頗重,院子裏盡是簌簌的落葉聲,隨著夜風飄蕩。
房中,一個男人行至桌前,按下燈的開關。
啪嗒一聲悶響,光線照下。
燈罩遮擋著部分光亮,在那個男人的麵前劃出一片四方天地。
燈光柔和落下,映亮了那個男人的臉。
正是莫清寒。
莫清寒直起身,整個人再次回到了黑暗之中。
他伸出手,懷表從他指間滑落,表鏈垂在他的手指上。
表蓋彈開,秒表滴答地走著。
或許是房內太過安靜,連細微的秒針聲都被無限放大。
現在已經是晚上八點,上海那邊的婚禮早就開始了。
不知怎的,莫清寒心裏堵得慌。
下一秒,他合上了懷表,滴答聲倏地歇了。
他立即走出了房間。
夜色彌漫,莫清寒走進黑夜裏。
他準備送葉楚和陸淮一份新婚禮物。
黑色汽車從宅子駛出,一輛又一輛,融於黑暗之中。
而車子開往的方向正是葉嘉柔在北平的住所。
莫清寒早已調查清楚,葉嘉柔並不在葉家的宅子裏。
陸淮和葉楚已經將她轉移了。
上海婚禮仍舊安然地進行著,而北平的宅子卻清冷一片。
莫清寒的車子停在了北平宅子附近。
一群身著黑衣的殺手下了車,將宅子包圍了起來。
他們個個麵無表情,手上皆執著槍。
莫清寒刻意挑了陸淮和葉楚結婚的日子,來到了這處宅子。
這個時候,宅子中的守衛放鬆了警惕。
伺候葉嘉柔的下人也沒有察覺到半分危險。
而莫清寒卻要在此時,將他們全部殺盡。
夜風呼呼吹起,一聲緊一聲慢,無端令人心中發寒。
黑夜如潮水般湧來,帶著難以忽視的壓抑。
莫清寒一行人悄聲無息地靠近宅子,從四麵包抄。
沉寂無聲的夜裏,忽的響起一聲槍響。
驟然落下的槍聲劃破了此刻的寂靜。
而這僅僅隻是開始。
隨著槍聲的響起,一聲接著一聲。
接連不斷的槍聲中,夾雜著哭喊聲和尖叫聲。
聲聲不斷。
死亡的氣息瞬間彌漫,空氣中的血腥氣也揮之不散。
莫清寒這邊的人遠遠多過宅子中的守衛。
他就是要以完全壓製的姿態,殺光陸淮安插在這處住所的所有人。
不留一個活口。
莫清寒一麵往宅子中走去,一麵執槍殺起試圖反抗的人。
最終,一切聲音全部歇了。
觸目所及,盡是倒地的屍首。
而莫清寒毫無畏懼,冷漠至極。
他從遍地的屍體中,穿行而來,目光陰翳。
暗夜中,冷風忽起,嗚嗚作響,好似悲鳴。
莫清寒站在院子中央,不遠處的屍體橫七豎八。
鼻尖彌漫著濃烈的血腥味。
莫清寒從上之下俯視著葉嘉柔,神色輕慢,眼睛眯起。
猶如殺神。
葉嘉柔被人捂著嘴,束縛著手,從房間拖出。
一路拖行而來,入眼盡是蒼涼之感。
葉嘉柔嚇得發怔,口中的嗚咽聲頓時被截斷在了喉嚨。
短短的幾步路,對她來說,卻像是一生這麽漫長。
下一秒,她被人狠狠一推,被迫跪在了莫清寒的麵前。
葉嘉柔抬眸看去,對上莫清寒的眼睛。
似深淵一般,令人望而生畏。
葉嘉柔淚痕未幹,身子隨即不可控製地顫抖著。
她從未見過眼前這個人。
也想不到他殺光所有人的理由。
莫清寒看了一眼葉嘉柔身後的人,那人立即會意。
他上前一步,拿掉了堵住葉嘉柔嘴上的東西。
即使如此,葉嘉柔麵對這滿目血腥,也不敢隨意開口。
此時,葉嘉柔臉上淚痕遍布,眼底盡是驚恐和不安。
狼狽極了。
莫清寒忽的想起葉楚。
若是葉楚遇到此情此景,會不會在他麵前落淚?
莫清寒隨即想到,按照葉楚的性子,她非但不會讓自己落於如斯境地。
葉楚還會拚命反抗。
更何況挾製葉楚的那人是他,葉楚隻會拚死一搏。
即使隻是和他多待一秒,葉楚也會覺得不快。
思及此,莫清寒不怒反笑。
許是莫清寒不經常笑的緣故,他的笑容僵硬,帶著幾分陰冷。
黑暗侵襲而至,滿是寂寥。
葉嘉柔看到眼前這人笑了,卻不覺得溫暖,反倒遍體生寒。
冷意漫上她的心頭,她下意識地躲避莫清寒的眼神。
莫清寒瞥見了葉嘉柔的動作。
他的眼眸中倏地覆上一層冰霜,冰冷似是從他的骨子中沁出。
葉楚同這人本是血脈相連,性子卻全然不同。
下一秒,莫清寒迅速向後退了一步。
麵上盡是明顯的厭惡。
寂靜的夜色中,莫清寒的聲音落下。
“你可知今晚是你姐姐和陸淮的大婚之日?”
葉嘉柔一怔,仰頭看去。
麵前這個男人唇角勾起一絲嘲諷的笑意,神情漠然。
處在這個宅子中,葉嘉柔的消息閉塞。
雖然葉楚允許她自由出入,但是她身後仍舊會有人監視著她。
她的一舉一動都在別人的眼皮底下。
葉嘉柔咬緊了牙,眼底流露出忿忿之色。
不過,長時間的關押,已經讓她收斂了性子。
她不再像以前一樣莽撞,也不會輕易開口。
葉嘉柔學會了審時度勢,隱藏自己的不足。
在萬全準備之下,她才會出手。
莫清寒自然知道葉嘉柔的處境,他方才的話不過是想故意激怒她罷了。
現在看來,頗有成效。
莫清寒淡淡地開口:“我知道你來北平的理由不簡單。”
葉嘉柔眼神閃避。
莫清寒對葉嘉柔做過調查,自然清楚她犯下的錯。
“你試圖綁架葉楚未果,之後被家人驅趕至北平。”
莫清寒想到她的所作所為,眼眸漸冷。
葉嘉柔隻覺周身的空氣驟然變冷,不自覺地打著哆嗦。
莫清寒負手,漠然站著,眉目犀利。
“葉家對外聲稱你是來北平補習,而實則卻被幽禁了起來。”
莫清寒修長的身子站得筆直,夜風獵獵作響。
“這麽久,你也該學聰明了。”
話音剛至,葉嘉柔抬頭看向莫清寒。
她聽出了莫清寒話中的意思。
這麽說,她還有離開北平的機會。
她猜測眼前這人應該同葉楚有仇,所以才會前來幫她。
葉楚會經曆什麽事,本就同她無關。
葉嘉柔壓下心底的恐懼,眼底閃過一絲期待。
葉嘉柔躊躇著出聲:“你會帶我離開嗎?”
莫清寒瞧見葉嘉柔的滿眼希冀,心中卻不屑。
莫清寒並未立即回答。
長久的沉寂中,葉嘉柔的希望亮起,又再次熄滅。
縱然眼前這個男人有這番意向,她也不應該忘記他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惡煞。
葉嘉柔不知自己方才的話,是否惹怒他。
莫清寒等到葉嘉柔陷入絕望之時,才幽幽地開口。
“我會帶你回到上海。”
葉嘉柔心中一喜,麵上帶出幾分。
莫清寒又道:“但是你要記住……”
葉嘉柔心神一凝,立即凝神聽去。
莫清寒臉色微沉:“若不是我,你就會永遠困在這處囚牢中。”
這時,風止了,落葉聲也停了。
院子中死一般的寂靜。
一字一句,入墜心頭。
葉嘉柔從狂喜中回過神來,語氣恭敬:“我定不會忘記您的救命之恩。”
葉嘉柔小心問道:“不知該怎麽稱呼您?”
莫清寒眼眸垂下,所有情緒盡數斂去。
“我姓莫。”
他的語氣淡漠,麵無表情。
葉嘉柔難掩恐懼,緩緩地舒了一口氣。
她恭敬至極:“莫先生。”
莫清寒瞥了一眼,手下立即將葉嘉柔帶走。
他抬起頭,看著頭頂那輪明月。
月光清清冷冷,卻顯得愈發寂寥。
寂靜的月光落了下來,院子裏橫著冰冷的屍首。
通過一場屠殺,他的怒氣也消散了幾分。
莫清寒視線冷漠,掃過地上已然凝結的血跡。
他的眼中沒有半點憐憫。
莫清寒轉身離開,走進了沉默的黑夜。
這是陸淮和葉楚的新婚之夜。
上海那邊,是跨越兩世歲月的浪漫。
北平卻是鮮血遍地的殺戮。
第290章 第290章
北平到上海的火車上。
暮色漸沉, 白日的光線即將隱沒。
時至早秋, 空氣中漫上了蕭瑟的秋意。
景物迅速掠過,筆直挺拔的樹木上,覆上了深沉的黃色,有些寂寥。
葉嘉柔坐在車廂裏, 車廂裏極為寂靜。
她望向車窗, 眼底充滿了懼意。
她猶自記得昨晚那個可怕的場景。
莫先生殺光了宅子裏所有的人, 空氣中彌漫著沉鬱的鮮血。
雖然葉嘉柔也不喜那些看管她的人,可是,她從沒想過, 那些人一夕之間,就失去了性命。
房子裏頓時沉入了死寂, 再無生氣。
葉嘉柔越想越怕, 那個男人手段太過可怕, 她會不會也落得那些人的下場?
離開北平的宅子後,莫先生就帶自己上了火車。
葉嘉柔往四處掃了一眼, 車廂裏安靜得厲害,卻有些詭異。
她被關在這節車廂裏,外麵是莫先生的手下, 他們監視著自己,不讓自己離開車廂半步。
離開了一個牢籠,她卻又走進了另一個牢籠。
葉嘉柔知道,這列火車開往上海。
那男人帶自己回上海,到底有什麽目的?
葉嘉柔不停想著, 思緒煩亂,恐懼的情緒蔓延,完全沒有歇下。
這時,車廂門拉開,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葉嘉柔心一顫,抬頭看去。
是莫先生。
恐懼重重襲來。
莫清寒朝葉嘉柔走了過去,他的腳步聲輕緩,看在葉嘉柔眼裏,卻帶著徹骨的冰冷。
葉嘉柔隱下心頭的恐慌,站了起來:“莫先生。”
莫清寒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徑直坐下。
莫清寒麵無表情地說道:“你被葉家關了這麽久,現在出來了,感覺如何?”
葉嘉柔垂下眼,思緒翻湧。
雖說眼前這男人極為可怕,可是她也不想永遠被關在北平的宅子裏。
她分明是葉家的三小姐,憑什麽要遭受這樣的待遇?
葉嘉柔輕聲道:“我不想再回去。”
莫清寒嘴角浮起一絲冷笑:“我不需要一個沒有用處的人。”
他帶葉嘉柔出來,自然是有目的的。
莫清寒陰冷的聲音響起,猶如一道淩厲的風,驀然掠過葉嘉柔的脊背。
令人心生寒意。
“我能讓你回到葉家,也能現在就殺了你。”
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黑色桌麵,一下又一下。
比窗外昏暗的天色,還要嚴寒萬分。
葉嘉柔的心猛地跳了幾下。
昨晚冰冷的槍聲,還有濃烈的血腥味,再次浮現在葉嘉柔的腦海。
她知道自己若是不答應,這個男人一定會殺了自己。
葉嘉柔極力按捺心裏的懼意:“你想讓我做什麽?”
莫清寒一字一句道:“我有一件東西,留在了葉家。”
“你把那件東西帶出來。”
莫清寒眸色陰冷,他母親的做妾文書,他必定要拿回來。
“至於那份東西是什麽,我以後會告訴你。”
葉嘉柔遲疑著開口:“葉家人並不信任我。”
莫先生口中的那份東西,她不一定有機會接觸到。
“他們向來隻關心葉楚。”
連葉楚大婚,他們也沒有邀請自己。
葉嘉柔眼底極為陰暗,他們何曾把自己當成家人?
莫清寒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你總會有理由回去的。”
“你是葉家三小姐,回家慶祝葉楚新婚快樂,誰敢說你半分不是?”
況且,他已經布置好了事情,能讓葉嘉柔堂堂正正地進入葉家。
葉嘉柔尚且不知道即將帶來的事情,她沉默不語。
莫清寒警告道:“你的命如今在我手裏,如果你不想死,就按照我的話來做。”
葉嘉柔心裏一顫:“是。”
……
留在北平的暗衛已經一天沒有收到來自宅子的消息了。
按理說,那些守衛不會如此大意。
如若不然,宅子那邊一定出了事。
暗衛察覺到不對,立即動身前往宅子。
還未靠近宅子的時候,他們就聞到一絲若有似無的血腥之氣。
越是靠近,血腥味越發濃烈。
整座宅子靜得可怕,似乎沒有任何人氣。
不安的氣氛湧動著。
暗衛臉上皆帶著凝重之色,他們繼續往裏走去。
清晨的薄霧還未散去,映入眼簾的竟是一地的屍體。
每個人都是一槍直中要害,殺手訓練有素。
暗衛分成幾批,將宅子全部查看了一遍。
他們發現宅子中的守衛全部死了。
連那些婆子和丫鬟也盡數被殺。
整座宅子沒有留下一個活口。
可是卻獨獨少了一個葉嘉柔,想必她已經被人帶走了。
暗衛知道事態嚴重,立即給督軍府打了電話。
上海,督軍府。
刺耳的電話聲劃破寂靜的空氣。
陸淮立即接起了電話。
暗衛開口:“三少,北平宅子出事了。”
暗衛的聲音帶些一絲慌亂。
陸淮聲音一沉:“接著說。”
暗衛:“有人將宅子的人全部都殺了。”
頓了頓,他接著說道,話中帶著沉痛:“一個不留。”
陸淮怒氣湧起。
因為大婚,他們無暇分心,莫清寒竟趁機去了北平生事。
暗衛:“葉三小姐似乎是被人帶走了。”
陸淮的聲線低沉:“你將那些人好生安葬。”
暗衛應下:“是的,三少。”
陸淮忽的想到了一件事。
葉楚同他說過,前世因為蔣碧珍的身亡,事情發生變化。莫清寒開始著手對付葉家。
陸淮眼底驟然浮起寒意。
這一世,莫清寒想必要提前動手了。
若是他猜的沒錯,莫清寒下一個目標就是蔣碧珍。
陸淮叫周副官進來:“有一件事要讓你去做。”
周副官低頭:“三少。”
陸淮神情嚴肅:“立即派人去保護葉嘉柔的母親,蔣碧珍。”
“莫清寒應該會對她下手。”
周副官接到命令後,很快轉身離開書房。
他必須趕在莫清寒的人動手前,找到蔣碧珍。
陸淮走向窗邊,他伸手推開窗戶。
深秋將至,冷冽空氣襲進鼻間。
他眉頭緊鎖,怒氣沉沉。
氣質更顯冷峻,周身不由得浮起森森寒意。
……
葉公館。
自從上回葉嘉柔做出傷害葉楚的事情後,葉嘉柔很快就被送出了上海。
而蔣姨娘因為教女無方,被葉鈞釗禁足在家中。
等到葉嘉柔去了北平後,蔣姨娘才能自由出入。
蔣姨娘早已歇了那些不該有的心思。
蔣姨娘隻希望,她的女兒能夠平平安安,一生順遂。
陸淮和葉楚大婚過後,蔣姨娘就出了門。
她想要去山上的廟裏祈福,為她遠在北平的女兒。
但是,蔣姨娘並不清楚,危機時刻潛伏在暗處。
一輛黑色車子停在路邊。
車裏坐著一個男人,他的視線落於前方,雙手緊握著方向盤。
他在等一個恰當的時機。
街上人來人往,路邊小販的吆喝聲不斷,熱鬧非凡。
秋意蕭瑟,太陽被雲層遮擋著,一絲陽光也不曾落下。
似乎是山雨欲來的黑暗。
下一秒,車內的那個男人眸色微動。
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前麵的一個人身上。
蔣姨娘從廟中走了出來。
她手中握著什麽東西,徑直往前走去,全然不知即將到來的危險。
那個男人將放置在一旁的帽子帶在了頭上。
帽簷壓得極低,看不清他的麵容。
車子啟動,往前開去。
行人見狀,紛紛避讓開。
汽車一直緩緩地跟著蔣姨娘的身後,隔了一段距離。
而蔣姨娘的警惕性低,並未察覺有人跟在他的身後。
待到行人稍稍減少,車子開始加速。
蔣姨娘似有所發覺,回頭望去。
卻見一輛車子直直往她站的方向開了過來。
她分明還站在這裏,車速卻絲毫不減。
蔣姨娘受到驚嚇,手腳發軟。
沉悶的聲響落在空氣之中。
蔣姨娘被車子撞到道路一旁,鮮血從她身下蔓延開來。
很快,蔣姨娘就沒了氣息。
臉上猶帶著驚恐之意。
她鬆開了手,一枚平安符落在地上。
而肇事的車子疾馳而去,絲毫未作停留。
分明祈求平安的物件,此刻卻沾染了鮮血。
像是一道極為可怖的預警。
今後的日子,不會再平安了。
……
督軍府。
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
陸淮和葉楚對視了一眼,他接起電話。
葉楚心神一緊。
那批人是否找到了蔣姨娘?
很快,陸淮看向葉楚:“是你的母親。”
他將電話遞給葉楚,她接了起來。
葉楚的聲線鎮定:“母親。”
她心中已經有了預感,但不能在蘇蘭麵前表現出半分慌亂。
電話那頭響起了蘇蘭的聲音:“阿楚,你能回家一趟嗎?”
葉楚:“出了什麽事?”
蘇蘭遲疑:“蔣姨娘……出了意外。”
在大婚結束的第二天,葉家就出了這樣的事情。
葉楚背脊寒涼:“我立即回家。”
蘇蘭又道:“我們會打電話去北平。”
葉楚神色一冷。
她知道,葉嘉柔一定已經在回上海的路上了。
他們遲了一步,蔣姨娘還是死了。
葉楚頓覺遍體生寒。
方才這通電話,驗證了他們的猜想。
前世蔣姨娘的意外,果真是莫清寒所為。
莫清寒的目的很明顯,隻是為了利用容易掌控的葉嘉柔。
極深的恨意,永遠能激發一個人的鬥誌。
這條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明白。
……
上海。
夜幕降臨,夜色緩緩落下。
一列從北平開來的火車抵達上海,轟隆聲歇了下來。
莫清寒和葉嘉柔走出了火車站,坐進黑色汽車。
車子停下,他帶葉嘉柔走進了一座宅子。
手下進來,附在莫清寒的耳邊說了幾句話。
莫清寒眼底浮起一絲冷笑。
手下離去,莫清寒看向葉嘉柔。
莫清寒聲線陰沉:“有一件事,我想你有必要知道。”
葉嘉柔看了過去。
莫清寒的聲音響起:“蔣碧珍今日死了。”
這件事是他安排的,為了讓葉嘉柔順理成章地回到葉家。
也是為了激起葉嘉柔對葉家的恨意。
葉嘉柔身子一顫,有些不敢相信:“我母親死了?”
莫清寒冷聲道:“她死於一場車禍。”
葉嘉柔如遭重擊,腦海裏猛地一空。
葉家人本就不喜她,如今葉楚已和陸三少成婚,他們更不會在意自己。
母親是唯一關心她的人,如今母親死了,那她真的隻有一個人了。
淚水不停從她眼中滑落。
葉嘉柔的心空蕩蕩的,仿佛有冷風灌入,冰涼至極。
絕望像是一張大網,無聲無息地籠住了她。
她墜入其中,再也看不見光亮。
這時,莫清寒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你有沒有想過,這件事情並不是意外。”
葉嘉柔一驚:“你的意思是,姨娘的死,是有人刻意為之?”
她馬上就要回到葉家了,可是姨娘偏偏在這之前出事了。
事情怎會這般巧合?
莫清寒問道:“葉家最不想你回去的人,是誰?”
葉嘉柔忍著悲傷,思索了一會。
她的腦海裏浮現出一個人的臉。
葉嘉柔咬著牙開口:“葉楚。”
莫清寒:“北平的宅子是陸淮的,看守宅子的人,也是陸淮的手下。”
葉嘉柔忽然想起,她剛來到北平的場景。
那時,葉楚分明對葉家人說,把自己送到葉家在北平的宅子。
到了北平以後,她卻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還有人盯緊了她的行動,完全限製了她的自由。
現在她才知道,他們竟是陸三少的人,這一切全是陸三少的安排。
莫清寒緩緩開口:“你從北平的宅子失蹤,陸淮和葉楚肯定知道了此事。”
莫清寒心中冷笑,這件事,陸淮一定已經發現了。
但是陸淮絕對猜不到,他之後安排的事情。
這份新婚大禮,也不知道陸淮會不會滿意?
葉嘉柔握緊了手,眼神陰毒:“他們定不想我回到上海。”
葉楚一直和她作對,怎會願意看見她。
莫清寒繼續說道:“或者,他們會給你一個下馬威。”
葉嘉柔抬眼看他。
莫清寒繼續誘導葉嘉柔:“那他們首先要動的,就是你身邊最親近的人。”
他的話暗藏深意,引導葉嘉柔往他希望的方向去想。
葉嘉柔的腦海裏忽然掠過什麽。
最親近的人……
在葉家,她隻與母親的關係最好。
葉嘉柔眼底露出恨意:“他們竟殺了我母親。”
恨意侵入她的腦海,似潮水般湧來,黑暗沉沉覆蓋。
葉嘉柔臉上還帶著淚,那些悲傷盡數化作了恨意,充斥著她的胸膛。
莫清寒唇角浮起諷刺之意:“葉楚和陸淮殺了蔣碧珍,這是第一步。”
葉嘉柔忽的明白:“這是他們對我的警告。”
莫清寒又問:“待你回到葉家後,若是你不聽從他們的命令,你又會是什麽下場?”
葉嘉柔沉默。
他們當然不會放過自己。
莫清寒的聲音響起:“蔣碧珍死了,葉家隻會草草下葬。”
莫清寒一步步誘導,讓葉嘉柔相信,蔣碧珍的死,是葉楚和陸淮所為。
“你如果要為蔣碧珍報仇,必須回到葉家。”
他故意這樣說,是為了激起葉嘉柔對他們的恨意。
仇恨最能激發一個人的鬥誌,也是最鋒利的武器。
莫清寒神色冰冷至極。
這一點,他還是從董鴻昌身上學來的。
葉嘉柔攥緊了手,恨意席卷而來。
葉家上下,沒人在意她們母女的死活。
她必須回到葉家,為母親報仇,不能讓那些人好過。
莫清寒不急不緩地開口:“你學聰明點,回去以後不要鬧事。”
“你是蔣碧珍的女兒,看在這件事上,葉家也會讓你留下來,為蔣碧珍送葬。”
葉嘉柔不太聰明,他要叮囑她幾句,不能讓她壞了自己的計劃。
葉嘉柔點頭:“我不會暴露自己。”
她必須掩藏仇恨,不能讓他們起疑,然後再慢慢籌劃報仇的事情。
葉嘉柔一字一句,恨恨道:“我姨娘的死,隻是一個意外。”
“我回到葉家,是要送姨娘最後一程。”
這些話,她會反複告訴自己。
隻有這樣,她才能遮掩那些仇恨,在葉家人麵前,不露一絲痕跡。
莫清寒:“你騙過了葉家人以後,才能讓他們逐漸相信你。”
“你幫我拿到那份文件,我會保住你的性命。”
他沒有把葉嘉柔放在眼裏,但是在葉嘉柔完成他的任務前,他尚且不會讓她死掉。
葉嘉柔點頭:“是。”
莫清寒瞥向葉嘉柔:“葉家人和陸淮,你要怎麽算計他們,我都不在意。”
“但是,有一點,你給我記住了。”
莫清寒的神色沉了下來,眼底的冷意愈加深了。
“不要傷害葉楚。”
他的聲音清晰極了,直直落進空氣裏。
“無論葉楚做了什麽,你都不能對她下手。”
莫清寒黑沉沉的眼,好似幽深長夜。
那裏天光黯淡,鋪天蓋地盡是凝結的寒冰。
他一字一句道:“否則,我饒不了你。”
恐懼重重壓下,葉嘉柔覺得自己仿佛被幽邃的黑暗包圍了。
這一刻,光亮徹底暗了下來,隱沒在天幕之中。
莫清寒聲線陰冷,暗含警告:“你聽清楚了嗎?”
他看向葉嘉柔的眼睛,沒有一絲溫度。
秋夜寂寂,夜色落在莫清寒的身上,嚴寒清晰而至。
葉嘉柔心中漫起了無邊的恐懼,身子忍不住顫抖起來。
像是有一把冷硬的槍,抵在葉嘉柔的前方。
若是她的回答沒有讓他滿意,那顆冰冷的子彈,就會毫不遲疑地射出。
葉嘉柔不敢再想:“是。”
……
夜色深沉,月亮攀上漆黑天幕。
明淨的月光照了下來,秋夜寂寥的風中,有一個女子正走向葉公館。
地麵堅硬冰冷,她踏在上麵,腳步極輕。
葉嘉柔緩步走著,身形在幽暗夜色中逐漸清晰。
葉公館佇立在靜默的夜裏。
冷風拂過漆黑樹木,樹葉簌簌聲響。
葉嘉柔望著葉公館,眼底掠過極深的恨意。
時隔這麽久,她終於回到了葉家。
但她沒想到,竟是以這個方式。
以母親的生命為代價。
葉嘉柔握緊了手,神色極為冰冷。
她定會為母親報仇。
越往葉公館走,葉嘉柔心中的恨意越加濃烈。
上海灘的夜晚,靜謐萬分。
秋夜的風格外蒼涼,四下仿佛隻有她一人,無邊的黑暗籠罩著她。
她能感受到風裏傳來的冷意,還有沉默逼近的夜色。
行至葉公館門口,葉嘉柔敲響了門。
她垂著眼,眼底森寒一片。
過了一會,門開了,下人借著路燈的光亮,辨認前麵的人。
葉嘉柔抬起頭時,早就斂下了那些情緒。
下人認清了她的臉,神色驚訝:“三小姐?”
葉嘉柔走了進去。
夜色愈加深了,四下安靜得厲害。
下人已經進去匯報,葉家人都知道葉嘉柔回來了。
大廳的燈光亮了起來。
蘇蘭和葉鈞釗坐在了那裏。
他們看著葉嘉柔,神色極為震驚。
葉楚走了出來,對上了葉嘉柔的目光。
葉楚已經料到了今晚的事情。
隻是沒想到,她竟回來得這樣快。
看見葉楚,葉嘉柔心裏恨意森森。
她往前走了幾步,離葉楚的距離更近了幾分。
每一步走得極為沉重。
葉嘉柔心中湧動著對葉楚錐心的恨意。
然後,她停了腳步。
葉嘉柔看著葉楚,輕輕地笑了。
笑意帶著幾分歡喜:“姐姐,新婚快樂。”
她的聲音極為輕柔,似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燈光照在她身上,卻透著沉沉的死寂,變得黯淡起來。
笑容背後深藏著一把鋒利冷刀,彌漫著森寒的涼意。
第291章 第291章
葉楚看見葉嘉柔, 心中浮起一絲冷笑。
知道莫清寒帶走葉嘉柔後, 她就曉得葉嘉柔會有回來的那一天。
葉楚淡淡開口:“好久不見。”
葉嘉柔笑了一下。
然後,她輕聲道:“姐姐大婚,我特地從北平回來,來慶祝姐姐新婚快樂。”
她不提葉家沒有邀請她參加葉楚的婚禮, 也不和蘇蘭他們講, 自己在北平被葉楚軟禁的事情。
看上去她極為關心葉楚, 是真心為葉楚祝福的。
葉楚冷眼看著,葉嘉柔還是那副示弱的態度,與離開葉家前沒有什麽區別。
但是, 葉楚知道,葉嘉柔變了, 她的心思比以前更深了。
葉楚避開葉嘉柔的話, 看了下人一眼:“三小姐舟車勞頓, 給三小姐送一杯茶。”
堵住了葉嘉柔的話。
空氣寂靜極了。
下人端茶走了過來,在葉嘉柔麵前擱下一杯茶。
白氣嫋嫋上升, 茶香漫起,給這微涼的秋夜,添了一絲熱意。
葉嘉柔端起茶, 垂頭喝了一口。
蘇蘭一直注意著葉嘉柔,情緒複雜。
葉嘉柔的神色很平靜,她這次回來,是否清楚蔣姨娘的事情?
葉楚看了蘇蘭一眼,曉得她的心思。
然後, 葉楚開了口:“有一件事情要和你說。”
她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沉悶。
葉嘉柔抬頭,看向葉楚。
葉楚:“這件事情和蔣姨娘有關。”
葉楚的神色看上去有些沉痛:“蔣姨娘意外去世了。”
葉嘉柔心一緊,她的手驀地鬆了,瓷白的茶杯從手中滑落。
茶杯傾斜,往下墜去,直直砸向地麵,發出沉悶的聲響。
茶水灑落,沁濕了她的衣角。
倏然打破了沉滯的空氣!
葉嘉柔心中彌漫著悲痛,即便她早就知道了母親的死訊,此時仍是覺得極為傷心。
葉嘉柔慌亂地看向葉楚:“姐姐,我母親死了?”
淚水驟然落下,她全然不能接受這個事實。
冰冷的秋夜裏,她的身子在顫抖。
他們看著葉嘉柔,不知如何開口。
空氣僵滯。
葉楚看向葉嘉柔,麵上有些晦暗,仿佛也在為蔣姨娘的死惋惜。
葉嘉柔掩麵哭泣,眼底卻隱著刻骨的恨意。
眼前坐著的是她的殺母仇人,可是為了給母親報仇,她不得不忍耐。
葉嘉柔抬起頭,噙著淚水:“我想去看她一眼。”
微弱的聲音落進寂靜的秋風中。
葉楚開口:“你隨我去醫院一趟。”
一輛黑色的汽車離開了葉公館。
……
醫院。
入目之處盡是蒼白,沉沉地壓了下來。
空氣中有些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無端讓人心中發堵。
空曠的走廊盡頭,是一間停屍房。
蔣姨娘的屍體正停在那裏。
葉楚帶著葉嘉柔來了醫院。
葉嘉柔的視線落在走廊盡頭,眼底暗沉。
她瞥了一眼身邊的葉楚,恨意漫上心頭。
在莫清寒的引導下,葉嘉柔已經完全相信。
她母親的死是由陸淮一手造成的,而罪魁禍首正是葉楚。
若不是葉楚,她不會連母親的最後一眼都見不到。
盡管葉嘉柔隱藏起自己的情緒,但是葉楚依舊察覺到了。
這些事都是莫清寒指使的,而葉嘉柔卻恨錯了人。
葉嘉柔的步子邁得緩慢,走到停屍房的那段路,極為漫長。
此時,醫院寂靜萬分,聲音似乎完全消失了。
行至停屍房前,葉楚止了腳步。
“我在外麵等你。”
葉楚突然出聲,葉嘉柔的步子一滯。
聽見葉楚的話,葉嘉柔點了點頭。
她推開了門,走了進去。
停屍房裏亮著燈,房間中央停著一具屍體。
雖然燈光極亮,但葉嘉柔仍覺得那是光線無法觸及的地方。
她身側的手捏緊,一步步走向房間中間。
葉嘉柔還未掀開白布的時候,眼淚已經落下了。
淚水模糊了眼前,她伸手拉起了白布。
當葉嘉柔的視線落在蔣姨娘身上,哭聲從唇邊泄出。
蔣姨娘是被車子撞倒身亡,死狀慘烈。
葉嘉柔止不住恨意,她看向緊閉的房門,雙眼通紅。
母親是她最後一個親人了。
現在不會再有一個真心為她著想的人。
葉嘉柔微微俯身,靠近蔣姨娘。
她覆在蔣姨娘的耳邊,輕聲說道:“母親,等我替你報仇。”
說完後,葉嘉柔將布輕輕蓋了回去。
她最後看了一眼,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了。
葉嘉柔將恨意盡數掩下。
再次麵對葉楚的時候,葉楚隻看見她微紅的眼睛。
待到葉嘉柔看完蔣姨娘,葉家立即為蔣姨娘辦了喪事。
由於蔣伯俊一事,蔣姨娘的娘家人和她鬧得不愉快。
前來吊唁的親人隻有寥寥幾個,喪禮極為冷清。
喪禮過後,葉嘉柔變得更為沉默。
……
舉辦葬禮這幾日,葉楚一直留在葉公館。
葉嘉柔回到了葉家,葉楚心生警惕。
葉楚已經知道了她的目的,但蘇蘭卻不知道。
葉楚來到蘇蘭的房間:“母親,我有話要同你說。”
蘇蘭看向她。
葉楚:“如果葉嘉柔提出想留在上海,你務必要同意。”
葉嘉柔回到葉家,定是有其他目的,而且極有可能與莫清寒有關。
與其讓她待在外麵,不如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這樣才能清楚她的心思。
蘇蘭一怔。
葉嘉柔被送往北平,是因為她心生歹念,找人.綁架葉楚。
蘇蘭不喜葉嘉柔,看到她遠離葉楚才會放下心。
雖說如今蔣姨娘出事了,但是,蘇蘭也沒有打算讓她留在葉家。
葉楚看出了蘇蘭的疑惑,她開口:“母親,這些事情我以後會和你解釋的。”
現在不是講這些事的好時機。
蘇蘭點頭:“好。”
葉楚做事有分寸,她沒有再繼續問。
葉楚離開後不久,葉嘉柔便找上了蘇蘭。
如果她要完成莫先生交代的事情,必須要留在葉家。
況且,她好不容易離開了北平,怎會願意再回去。
葉嘉柔:“母親,我在北平待了這麽久,很想念你們。”
葉嘉柔握緊了手,她極恨葉家,卻不得不留下來。
蘇蘭不答。
葉嘉柔眼睛紅了:“姨娘死了以後,我想了很多。”
“我後悔沒有陪在她身邊,沒有見到她最後一麵。”
言下之意是,如果她留在葉家,沒有被送往北平,好歹還能送蔣姨娘最後一程。
葉嘉柔這樣講,是想博取蘇蘭的同情。
也在提醒蘇蘭,蘇蘭若是再把自己送往北平,未免太過狠心。
蘇蘭開了口:“蔣姨娘的死是意外,你要節哀。”
葉嘉柔見蘇蘭沒有鬆口,眼底浮起恨意。
她咬著牙開口:“以前的事都是我的錯,我在北平待了這麽久,一直在反省自己。”
“我隻想好好陪伴剩下的家人。”
葉嘉柔說著違心的話,麵上帶著愧疚。
蘇蘭想起葉楚的話,淡淡道:“你就在家裏住下罷。”
葉嘉柔心中一喜。
蘇蘭聲音再次響起:“這裏是你的家,隻要你安分守己,沒有人會讓你離開。”
蘇蘭在警告葉嘉柔,不要再動什麽歪心思。
葉嘉柔一怔,低聲道:“謝謝母親。”
……
這一日,葉嘉柔坐在房間,她思緒重重。
莫先生的話一直盤旋在她的腦海裏。
他讓她在葉家找到一份文書,文書上寫著陸宗霆的名字。
想起莫先生,陰冷的氣息仿佛就壓了過來。
他的警告和威脅還響在耳側,恐懼如影隨形。
葉嘉柔繼續思索。
莫先生提過,這份文書極有可能在蘇蘭的房間裏。
這幾日,她一直在注意蘇蘭的行程,準備等蘇蘭不在家的時候,再動手去尋找。
今日,蘇蘭與幾位太太有約,她馬上就會出門。
葉嘉柔耐心等待,蘇蘭出門了。
過了一會,葉嘉柔才站起了身,往門外走去。
一路走著,她一麵觀察周圍的動靜。
她頭一回做這樣的事情,心裏難免緊張。
葉嘉柔往蘇蘭的房間走去,一路走來,路上並沒有人。
葉公館內安靜極了,陽光鋪展開來,秋意氣息彌漫。
葉嘉柔並沒有察覺到,這一路她走得特別順利,仿佛是有人刻意安排好似的。
行至蘇蘭的房間,葉嘉柔停下腳步。
她謹慎地往周圍瞥了一眼,發覺沒有人後,才推開了門。
葉嘉柔走了進去,然後輕聲把門合上。
葉嘉柔轉身,看向房內。她掃了幾眼,然後,快步走到黑色的桌子旁邊。
時間不多,她必須抓緊時間。
書桌上放著幾張紙,葉嘉柔掃了幾眼。
她仔細翻找著,發覺上麵沒有莫先生提到的信息。
這個不是莫先生所說的文書。
葉嘉柔立即放下紙,將紙放回原處。
然後,她彎腰看向抽屜。
葉嘉柔伸手,拉開了抽屜,裏麵放著幾個本子。
葉嘉柔垂頭,翻看本子。
本子裏寫著一行行字,裏麵夾著幾張照片。
葉嘉柔一邊翻著本子,一麵注意門外的動靜。
她極為緊張,擔心蘇蘭提早回來,也擔心會有其他人走進房間。
葉嘉柔動作有些急,她一時沒留神,本子落在了地上。
安靜的房間,倏地響起了沉悶的聲音。
風吹了過來,有幾張紙微微掀起。
葉嘉柔心神一亂,她連忙彎腰撿起本子,手都顫抖了起來。
葉嘉柔合上筆記本,把筆記本放了回去。然後,她拉上了抽屜。
她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
再次翻找的時候,她的動作小心了很多。
葉嘉柔走到櫃子旁,打開櫃子,一件件衣服掛在那裏。
她仔細看了一會兒,心慢慢沉了下來。
櫃子裏也沒有文書。
葉嘉柔的目光又落到其他地方,心裏愈發緊張。
能找的地方,她全都找遍了,卻仍然找不到文書。
分明是寒涼的秋日,空氣中泛著蕭瑟的冷意。
但是葉嘉柔的額頭覆上了一層細密的薄汗。
她的心跳得有些快。
窗子開了一道淺淺的縫隙,秋風吹了過來,寒意浮動。
葉嘉柔往窗外看去。
天光有些暗了下來,空氣中冷意越加濃了。
葉嘉柔一驚,時間已經不早了。
她皺眉,再過一會兒,說不準蘇蘭就要回來了。
她不能再在這裏留著。
葉嘉柔走出房間,關上了門,房內恢複了寂靜。
葉嘉柔思慮重重,文書到底在哪裏?
她的腳步有些沉重,一麵思索,一麵往前走,心緒沉沉。
這時,她身後響起了一個聲音:“三小姐。”
葉嘉柔腳步一滯,心中驀地一顫。
寒意無聲地漫了上來。
已經入秋了,幾片枯黃的樹葉飄蕩,緩緩落到地麵。
這時,樹葉靜止了,風也停了,四下陷入了一片沉寂的安靜。
葉嘉柔本就心虛,她的手心早就沁出了冷汗。
她深吸了一口氣,極力維持表麵的鎮定,轉身看了過去。
葉嘉柔輕聲道:“怎麽了?”
丫鬟走了上來,拿起一個東西,遞給葉嘉柔。
“三小姐,你的東西掉了。”
聲音落進葉嘉柔的耳中,她的心一鬆。
葉嘉柔垂頭看去,那是一條帕子。
葉嘉柔緊繃的身體徹底放鬆了下來。
她接過帕子,轉身離開。
葉嘉柔沒有注意到,在她轉身的時候,走廊上有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
葉楚的房間。
白瑛站在葉楚的麵前,低聲說道:“夫人,葉嘉柔今日有情況了。”
葉楚眼睛一冷。
她知道葉嘉柔回來,不會安什麽好心。
她便讓白瑛監視葉嘉柔,關注葉嘉柔的行為。
白瑛繼續說道:“葉嘉柔去了太太的房間。”
葉嘉柔能順利進入蘇蘭的房間,是葉楚的安排。
葉楚讓白瑛放任葉嘉柔行事,白瑛就清空了路上的人。
葉楚想看看,葉嘉柔回到葉公館,到底有什麽目的?
葉楚冷笑了一聲:“她做了什麽?”
莫清寒帶走了葉嘉柔,又讓她回到葉公館,定不安好心。
葉楚心中有了一個想法。
白瑛:“葉嘉柔好像在找什麽東西,不過,東西並未找到。”
“後來其他人叫住了她,她看上去還有些慌張。”
葉楚心中的猜想得到了證實。
莫清寒想讓葉嘉柔找到莫苓的做妾文書。
不過,葉嘉柔怎麽可能找得到?
葉楚早就做好了防備,文書已經被放在一個穩妥的地方。
任憑葉嘉柔如何翻找,她絕不可能找到。
葉楚冷聲道:“你繼續盯著葉嘉柔。”
莫清寒一計不成,定會再生一計。
盯好了葉嘉柔,就能知道莫清寒接下來的謀劃。
……
蔣姨娘的事情處理結束,葉嘉柔也成功地回到了葉家。
葉楚不曾想過,在新婚時,葉家竟會迎來白事。
但既然敵人已經動手了,他們絕不會退讓一步。
為了不讓莫清寒察覺到她已發現他的目的,葉楚不便在葉公館多留。
深秋清晨,一層朦朦朧朧的霧氣籠住了上海灘。
一輛黑色的汽車從葉公館離開,駛進了上海的早晨,被沉靜的霧氣所包圍。
細碎的陽光,空寂的街道,都融進了霧裏,令人看不分明。
葉楚坐在車中,往督軍府而去。
不知怎的,她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莫名有一種預感。
仿佛今日會發生什麽似的。
汽車平緩地行駛著,過了一會,車速忽然變慢下來。
葉楚覺得奇怪,她抬眼看去,恰巧聽見了司機的聲音。
“前麵有人擋路。”司機喃喃自語,“或許要換一條路了。”
葉楚循著視線,看了過去。
不遠處停著一輛車。
這條路並不寬闊,僅容一輛車通過,那輛車刻意停在中間,正好攔住了他們的路。
而那個車牌號,對她來講,卻是眼熟得很。
見到督軍府的車子停了,那輛車上走下來一個人。
莫清寒看向這裏,他們中間隔著空曠的街道。
葉楚眼底一沉,麵色頓時冷了下來。
今天是她回督軍府的日子。
因為戴士南的事情,陸淮去了南京,葉楚獨自回家。
雖有手下護著,但莫清寒來到此處,她不曉得他有何目的。
手下的聲音一緊:“那是公董局的莫清寒。”
“夫人,三少交代過……”
葉楚抬手:“不必動手。”
她的視線落在了莫清寒手中的那個盒子上。
葉楚冷眼看著:“他或許有話要說。”
手下應聲:“是。”
葉楚知道,莫清寒獨身來到這裏,他絕不敢動她半分。
她這邊有重重保護,而莫清寒沒有帶任何手下,隻帶了一個盒子過來。
陸淮不在上海,莫清寒想要見她的原因是什麽?
他是否想通過她,向陸淮傳達什麽事情?
葉楚做了決定,她走下車。
莫清寒站在路的那一頭,望著她。
見她下車,他起步走了過來,氣質似乎沒有先前那樣陰冷。
莫清寒停在了葉楚麵前。
四下空氣漸沉,朝他湧來的,盡是肅殺的秋意。
莫清寒曉得,這裏有暗衛,一著不慎,他就會死在槍下。
葉楚開口問:“有事嗎?”
她的聲音冷冷的,一如往常。
葉楚麵上仍是警惕,而莫清寒卻笑了一下。
“無事,不過是送你一份禮物罷了。”
“哦?”葉楚諷刺道,“裏麵是一把槍嗎?”
當初莫清寒進公董局時,她和陸淮就送了他一把槍。
“我們三人相識已久……”他略有停頓,仿佛認為此話著實可笑。
“你們前幾日大婚,”莫清寒說,“我卻沒有親自到場祝賀。”
葉楚抬眉:“若是我沒記錯,我和陸淮也不曾請你。”
她的話中嘲諷意味明顯,莫清寒恍若未覺。
在他們的新婚之夜,他去了北平製造了那場混亂。
莫清寒認為,此事必然會讓他們心生怒氣。
三人鬥了這樣久,對彼此的性格,想必已經十分清楚。
莫清寒:“葉楚……”
他停了一下,他意識到自己險些忘了她現在的身份。
半晌後,莫清寒繼續開口,已經換了另一種稱呼。
“陸夫人,新婚快樂。”
莫清寒遞出了手中的那個盒子。
葉楚接過了盒子。
莫清寒隨即轉身走了,沒有多說什麽。
葉楚坐進車中,對司機說:“開車吧。”
前麵那輛汽車已然離開,不再攔路。
督軍府的車子也緩緩開了。
葉楚打開了盒子,怔了一怔。
裏麵空空蕩蕩,什麽都沒有。
她沉思幾秒,很快就明白了莫清寒的用意。
他說自己是來祝賀的,但禮物卻是空的。
莫清寒的意思很明顯。
他方才這一番行為隻是明目張膽的挑釁。
真正的禮物指的正是新婚當夜的那場屠殺。
他尋了葉嘉柔,幫助她回到葉家。
這時,葉楚忽的明白了一件事。
原來前世莫清寒和葉嘉柔結婚,隻是為了順理成章接近葉家。
隨後才會發生一係列的變故。
但今生,莫清寒的計謀已經敗露,葉楚和陸淮知曉他要對葉家動手的事情,他無法再靠近葉家。
他利用葉嘉柔的目的隻是想要拿到那份文書罷了。
在督軍府的汽車離開後,莫清寒的車掉過頭。
不知怎的,他竟駛回了方才那條道路上。
莫清寒望著寂靜的路,目光幽沉。
他來上海沒有多久,對這條路大抵是不太熟悉的。
路上沒有人經過,就像那份新婚禮物一樣,空空蕩蕩。
清晨的霧已經散去了。
空氣卻是潮濕又冰冷的。
秋風起,楓葉落下來,紅的似血。
楓葉飄過了車窗外麵。
莫清寒忽的低頭,看見了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修長幹淨,卻染滿鮮血。
第292章 第292章
秋陽高照, 隨風送來桂花清甜的香氣。
湖邊有不少飯店酒樓, 喧鬧繁華。
一艘艘精美的船整齊地停靠在岸邊。
若是船往湖中央駛去,那些喧囂聲漸遠,極為清淨,不失為一個談生意的好去處。
近些日子, 喬雲笙正與楊啟恒商談開設新賭場一事。
兩人相處融洽, 合作之事進行得極為順利。
這日, 楊啟恒邀請喬雲笙來湖邊一聚。
楊啟恒生意做得極大,手上不缺錢,自然懂得玩樂。
湖中央。
一艘大船幽幽停下, 喬雲笙和楊啟恒正在其中。
湖水偶爾起了一陣漣漪,又隨即恢複平靜。
船內, 喬雲笙和楊啟恒身邊都有長三作陪。
麵前的桌上擺滿著酒壺和美食。
楊啟恒此人極好美酒, 還未說多少話, 已經喝得微醺。
楊啟恒一麵摟著身邊的長三,一麵和喬雲笙講話。
楊啟恒搖頭晃腦:“等到賭場建成, 保證能日進鬥金。”
喬雲笙很滿意這次的合作。
雖說楊啟恒這人好美人美酒,但恰好是這樣的人才最好把控。
楊啟恒擺手笑了笑:“今天我們不談生意,隻要盡情玩樂。”
這時, 陽光逐漸稀薄,氣溫開始下降。
湖麵上忽的起了一陣大霧,船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趁著白霧忽至,幾艘船開始往湖中央靠攏。
湖麵泛起微微波瀾,船身劃開湖水悄聲無息地靠近。
上次, 有人進入喬雲笙新寵的宅子,他的手下被全部殺盡。
他知道有人想要對他下手。
從那日起,喬雲笙出行更為警惕。
喬雲笙坐在船艙中,長三正為他倒著酒。
對麵的楊啟恒一直勸酒,酒杯從未放下過。
酒杯倒了一半的酒,喬雲笙拿起酒杯遞到嘴邊。
這時,喬雲笙忽覺不對,立即放下了酒杯。
杯底擱在桌子上,發出細微的聲響,隨即消散。
喬雲笙推開靠在懷中的長三,站起身來。
他走至船邊,將簾子微微掀起一角。
喬雲笙迅速掃一眼外頭,發現果然有人來了。
幾艘船包圍了他們。
喬雲笙立即後退,給手下使了個眼色。
手下瞬間會意,通知船上的其他同伴。
這時,楊啟恒開始招呼喬雲笙,讓他過來喝酒。
而喬雲笙的視線落在他的身上,卻不曾靠近。
喬雲笙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漫不經心地轉開了目光。
外頭那些人肯定是來殺他的。
不過,楊啟恒能不能保住性命,就不在他的考慮之中了。
幸虧賭場還未正式開啟,不然又會有別的麻煩。
喬雲笙的眼底猶如深潭,幽暗不見底。
楊啟恒不會清楚,喬雲笙方才看他的時候……
已經將他當成將死之人了。
喬雲笙知道自己被包圍了,麵上卻仍舊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仿佛那個四麵楚歌的人,並不是他。
喬雲笙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他慢條斯理地拿起桌上的酒杯。
烈酒入喉,他反倒更加清醒。
而船上的其他人,全然不知危機正在靠近。
下一秒,船身忽的猛烈晃蕩,腳步聲紛雜。
槍聲乍響,撕裂沉寂的空氣。
子彈破風而來,槍聲不絕於耳。
猶如陣陣悶雷。
廝殺聲不斷,落於船艙外頭。
包圍喬雲笙的那些人已經跳上了船。
喬雲笙的手下正同他們交手。
外麵的動靜很大,船艙內的人自然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事情。
那些長三麵露恐懼之色,口中發出刺耳的尖叫聲。
喬雲笙唇邊的笑漸漸淡了,他將酒杯猛地一摔。
“全都給我閉嘴。”
酒杯驟然碎裂,尖叫聲被抑製在他們的喉嚨處。
雖然外麵的情形令人害怕,但是眼前的喬雲笙卻讓人心中發寒。
楊啟恒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麵,他的醉意瞬間消退了大半。
楊啟恒從位置上站起身,磕磕碰碰地走到喬雲笙麵前。
“六爺,我們還要繼續合作……求求你幫我……”
楊啟恒嚇得腿腳發軟,口中卻在發出破碎的聲音。
他的聲音顫抖著:“我還不想死。”
喬雲笙低頭看了他一眼。
雖然兩人前不久還在稱兄道弟,但是此時喬雲笙目光所及之處,卻如同在看一片死物。
喬雲笙冷笑了一聲,並沒有給楊啟恒想要的答案。
這時,簾子突然被人掀起。
閃進船艙的人是一個陌生麵孔,他一見到喬雲笙,就將手上的槍對準了喬雲笙。
黑漆漆的冰冷槍口直指著喬雲笙的腦袋。
喬雲笙眼底卻並未起半點波瀾。
那人扣動扳機,子彈呼嘯而來。
喬雲笙隨手一拉,他身邊的楊啟恒擋住了他的麵前。
楊啟恒手腳僵硬,半點也動彈不得。
子彈隨即射入楊啟恒的眉心。
短短一瞬,楊啟恒就成為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下一秒,喬雲笙掏出槍,對準了那人。
他借著楊啟恒的掩飾,毫不猶豫地朝那人開槍。
扳機扣下,子彈穿過那人的心髒。
門口的人已經倒地,楊啟恒也沒了用處。
喬雲笙隨手將楊啟恒推開,心中沒有絲毫愧疚。
外麵戰況慘烈,死傷不斷。
喬雲笙的手下也犧牲了大半,而來殺喬雲笙的人著實太多。
喬雲笙這邊逐漸落於下風。
殺手解決掉喬雲笙的手下,開始進入船艙,要取喬雲笙的性命。
喬雲笙的動作不急不緩,從容不迫。
隻要有人出現在船艙,他就會立即開槍。
乃至於殺手還未進入船艙,就被喬雲笙射殺。
由於殺手人數眾多,喬雲笙的子彈用盡。
他將槍收回,拿出一把尖銳的小刀。
殺手見喬雲笙實在難纏,為了避免喬雲笙逃脫,他們又生一計。
那些殺手破壞船身,船艙開始進水。
湖水極深,船又停在了湖中央。
若是不會水的人,很難有生還的機會。
喬雲笙知道他們的用意,立即走出了船艙。
他走到那些殺手的背後,用小刀割斷了他們的喉管。
他的動作利落幹淨,轉眼之間,就解決了好幾個殺手。
喬雲笙的手下死傷慘重,仍舊在和那些殺手交手。
喬雲笙皺了皺眉,臉上狠厲之色乍現。
他快步走到船頭,在船邊找到了正在發抖的船夫。
喬雲笙拿起小刀,抵上那人的脖子。
“快點將船劃到岸邊。”
船夫控製不住手腳,依舊哆嗦著。
喬雲笙話語中帶出一絲不耐煩。
他的聲音陡然冷了幾分:“若是你想死,我現在就成全你。”
脖子上的小刀抵得更緊了些,冰冷的觸感不容忽視。
再靠近一點,就會劃破皮膚。
船夫趕緊拿起船槳,拚命地往岸邊劃去。
站在他身旁的喬雲笙比那些殺手更加可怕。
在麵對這麽多死屍之時,竟麵不改色。
船身仍舊還在進水,不堪重負。
喬雲笙看船夫在劃船,立即走回船艙。
他將一個個屍首踢進湖中。
撲通的落水聲不斷響起,如同悶雷一般,敲在人的心頭。
湖中央頓時暈染出一片血紅,鼻間縈繞著濃烈的血腥之氣。
霧氣散去,岸邊的景物漸漸浮現在眼前。
喬雲笙順手解決了幾個想要近身的殺手,船即將靠近岸邊。
船夫劃得急,一不留神,船就撞到了岸邊的欄杆。
船身猛烈地搖晃,好不容易才靠了岸。
喬雲笙和他的手下立即跳上了岸。
在他們上岸後的下一秒,船沉了。
喬雲笙臉色一點未變,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略微眯了眯眼。
冰冷的氣息瞬間襲來。
很快,喬雲笙一行人離開了岸邊。
……
百樂門。
沉船事情發生後沒多久,有人神色凝重地來到了百樂門。
閔爺坐在房間中。
那人扣響了房門,得到回應後,推門而入。
那人開口叫了一聲:“閔爺。”
房間裏沒有開燈,天光漸沉,閔爺坐在一片昏暗之中。
閔爺抬起頭,看向那人,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那人穩了穩心神,心中發緊:“您派出的殺手全部都死了。”
那人並沒有跟著上船。
他是閔爺的手下,他留在岸邊接應,監視著一切。
他目睹了一切,自然看到了喬雲笙殺人的場麵,心生恐懼。
話音落下後,房間陷入長久的寂靜。
許久之後,閔爺才出聲:“喬雲笙呢?”
那人咬了咬牙:“喬雲笙隻受了一些傷,並沒有性命之憂。”
喬雲笙曾是黑市比武的冠軍,他心性狠厲,下手無情。
而且喬雲笙不把旁人的性命放在眼中。
那人想起方才的場景,仍覺得心頭猛跳。
閔爺冷哼了一聲,眼底冰涼。
“喬雲笙果真這麽幸運。”
下一句他的聲音輕了些:“他總是用別人的命為自己鋪路。”
那人沒有聽清,卻也不敢多問。
閔爺似乎乏了,他靠向背後的椅子,閉上眼睛。
閔爺揮了揮手。
那人立即會意,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此時,房間中隻剩閔爺一人。
房內安靜得可怕。
漫長的寂靜似乎沒有盡頭。
空曠的房內,忽的有聲音響起。
閔爺的話語中帶著沉痛,眼底恨意難平。
他的拳頭握起,猛地砸向了桌麵。
沉悶的聲響隨之散去。
他心中陡生恨意,這仇必須要報。
……
大都會。
曹安快步走了進來,站在沈九麵前:“九爺,喬六遇刺了。”
沈九眯了眯眼。
先前喬六的一個宅子出事了,喬六的手下被盡數殺光,此事沈九已有耳聞。
如今,竟又有人要取喬六的性命。
沈九開口:“知道是誰做的嗎?”
曹安搖頭:“尚未得知。”
他繼續說道:“喬六好像受傷了。”
喬六身手極好,看來刺殺他的人,做了周全準備。
沈九冷笑了一聲:“喬六作孽太多,是他咎由自取。”
但是,沈九擔憂的是另一件事。
如今,鴻門的石五爺並不在上海,如果喬六死了,鴻門容易落入他人之手。
清會也會受到牽連,上海灘會徹底陷入混亂,這違背了和平飯店的宗旨。
沈九沉思,陸淮也知曉了這件事,如今他剛剛大婚,無瑕顧及這些。
那他有必要來處理這件事情。
喬雲笙的宅子。
烏雲悄無聲息地籠罩了夜空,陰霾緩緩落下,夜色愈加昏暗。
這時,天空驟然落了雨,雨水落得極快,席卷而來,似要吞噬幽暗的長夜。
喬雲笙坐在屋內,裏頭亮了燈光,卻極為微弱。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神情看不分明。
沉寂的黑夜裏,忽然響起了敲門聲。
喬雲笙眉頭皺起,目光極冷。
他立即拿起了槍,身子緊繃。
沈九嘲諷的聲音響起:“喬六,膽子這麽小?被人追殺了就不敢開門了?”
聲音穿過漆黑的雨幕,直直落進喬雲笙的耳中。
喬雲笙眼神一緊。
是沈九。
喬雲笙直起身子,打開了門,冷眼看了過去。
他冷笑了一聲:“怎麽?我沒死讓你很失望?”
沈九定是聽說了他遇刺的事情,特地來找他的不痛快。
沈九打量了喬雲笙幾眼,眼底浮起冷意。
他嘖嘖了幾聲:“你竟然沒死,確實有幾分可惜。”
喬雲笙:“你來這裏做什麽?”
沈九看著喬六,漠然開口:“喬六。”
他神情嚴肅,沒有一絲溫度。
“你的仇家接二連三來尋仇,我勸你行事收斂點。”
喬六做事太過囂張,才會招致禍患。
喬雲笙語氣陰冷:“你說的倒輕巧,說不定那日的殺手就是你派來的。”
雖然喬雲笙這樣講,但是他清楚,那日刺殺他的人,絕不會是沈九。
沈九嘴角冷意漸深:“你的命,我沒放在眼裏。”
“但你如果死了,鴻門必亂。”
如果喬六出事,那些虎視眈眈的人,就會趁機對鴻門下手。
到時候,鴻門清會相互牽製的局麵就會被打破。
幾道閃電驟然劈了下來,夜空似被撕裂了一樣。
黑幕之中,不時掠過雪白銳利的光芒,忽明忽暗。
雨水席卷而來,無情地砸向地麵,耳側盡是沉悶的聲音。
沈九的聲音繼續響起:“你也不想你死了以後,鴻門換了主子罷。”
喬雲笙怎麽不清楚沈九的意思?
他的仇家極多,都想取他的性命。
可是,他怎讓自己落入那樣的境地。
喬六眼神沉了下來,諷刺地開口:“嗬,誰這麽大膽,敢肖想我的位置。”
沈九冷笑了一聲。
他該說的話已經說了,喬六如果不聽,他也不會再管這件事。
沈九離開前,落下一句。
“喬雲笙,在石五爺回來前,留住你的小命。”
這一刻,轟隆雷聲呼嘯而至,響徹夜空。
隨即而來的是凜冽的夜風,夜風裹挾著秋夜的寒意,冰冷、蕭瑟。
沈九離開的時候,喬雲笙望著他的背影。
他沉默地看著,眼底極為森冷。
兩側是漆黑筆直的樹木,枝葉晃動,似猙獰黑影。
喬雲笙思緒翻湧,周身冷意愈加濃烈。
他們雖然不歡而散,但剛才那段互不相讓的對話卻驗證了一點。
兩人都有一種預感。
未知的危險在悄然逼近,上海灘要開始亂了。
這是一場不見血的鬥爭,無聲的硝煙彌漫。
肅殺之氣沉沉落下,終將覆蓋整個上海。
第293章 第293章
上海的公寓。
黑漆漆的夜裏, 桌上亮著一盞燈。
明亮的燈光落在潔白的紙張上, 罌粟眉頭緊鎖,麵目沉沉。
她已經得知蔣姨娘的死訊,這陣子,葉家人一直為此忙碌。
而這件事偏偏發生在葉楚和陸淮的大婚後幾天。
罌粟生性多疑, 世界上絕不可能出現這樣的巧合。
分明是有人刻意為之。
葉嘉柔的突然回來, 背後又有誰在指使?
罌粟隻能想到一個人。
莫清寒。
葉楚先前同她講過, 莫清寒曾多次接近葉家,其心不軌。
因為葉楚的婚事,罌粟和她都暫時沒有去關注莫清寒的舉動。
萬萬沒有想到, 他竟選擇在這種情況下製造混亂。
罌粟低頭看向桌上的那份文件。
這是十二給她的那個法租界的項目。
有幾個重要的人參與其中,清會的十二、法國商人貝達納·雷諾曼, 還有上海商業儲蓄銀行。
明麵上看不出任何差錯。
但莫清寒關注此事, 又有何目的?
寂靜的秋風溜進了屋子。
這時, 桌上的電話倏地響了,平靜被打破。
罌粟擱下文件, 接起電話。
那人聲音幹淨:“是我。”
罌粟怔了一下:“十二。”
她並未覺得意外,這是法租界,十二想知道她的電話, 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十二頓了幾秒:“若是我唐突了,抱歉。”
罌粟搖頭:“無事。”
十二很快做了解釋:“蘇小姐,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過幾日,我會和貝達納·雷諾曼見麵。”
罌粟看向攤在桌上的文件。
方才她正想思索此事,未曾料到, 十二竟恰好打了電話過來。
“不知道蘇小姐……”十二遲疑著,“是不是想親自去一趟?”
再次相遇後,他變得小心翼翼。
他擔心自己說錯一句話,就會毀掉他們重新建立的友誼。
話音落下,罌粟什麽都沒有說。
十二聽見空落落的風聲,他心下一鬆。
十二出聲道:“我有辦法帶你過去。”
罌粟思索後才開了口:“那就多謝十二爺照拂了。”
她的聲音客氣又禮貌,但十二卻笑了。
十二明白,蘇言再次接受了他的幫助。
蘇言在外多年,天涯海角,她不過是一隻四處漂泊的孤鳥。
十二希望罌粟能好好留在上海。
他知道她定有任務在身,隻要她在,他就會去幫她。
他的心落定,又找了一個理由,擱了電話。
黑漆漆的房間裏,燈光渺小,卻仿佛溫暖四溢,在這孤寂秋夜裏,莫名覺得心安。
但罌粟很快就將其拋之腦後,她不允許自己擁有太多的情緒。
她的視線落在桌上的那份文件上。
過幾日,罌粟會和十二去見那個法國商人,想必很多問題都會得到解答。
她忽的有了一個念頭。
莫清寒既是董鴻昌的手下,為何要在法租界的商業上大做文章。
先前陸淮使計,讓莫清寒的權利被架空。
難道說莫清寒已經開始懷疑董鴻昌,他現在是想另尋出路?
罌粟認為,這是一個極好的時機。
假的戴士南也是董鴻昌的手下,他和莫清寒之間必定有些爭執。
如果她從中挑撥,利用戴士南向董鴻昌傳遞消息。
是否會令莫清寒和董鴻昌的相互懷疑更深一層?
……
翌日。
罌粟離開公寓前,撥打了戴士南的電話。
戴士南現下人在南京,他政務繁忙,暫且不會離開。
罌粟神情淡漠,直到電話那頭響起了一個聲音。
戴士南開口:“誰?”
罌粟平靜地說:“戴長官,是我。”
戴士南喚了一聲:“罌粟。”
先前他試探罌粟,她已經表明了態度。他選擇相信罌粟,但仍需一段時間的觀察。
罌粟略有遲疑:“戴長官,我發現莫清寒近日有些奇怪的舉動。”
她原本的計劃是假裝對莫清寒釋疑,借此讓戴士南信任自己。
而戴士南已決定策反自己,他也沒有懷疑她當時刺殺陸宗霆的決心。
況且,莫清寒試圖參與法租界的商業活動,罌粟才改了主意。
戴士南皺眉:“怎麽講?”
罌粟:“近日來,莫清寒和一個法國商人頻繁聯絡。”
戴士南略有不滿,但他卻沒有說什麽。
罌粟繼續開口:“那個人是貝達納·雷諾曼。”
戴士南冷笑了一聲:“是嗎?”
罌粟明白,隻要戴士南去查,莫清寒想要參與上海商業儲蓄銀行的生意,這件事就會立即暴露。
罌粟誘導他:“戴長官,我不知道莫清寒有什麽目的。”
“但是我認為,此事一定和先前他的權力被架空有幹係。”
戴士南沉聲道:“你怎麽看?”
他的語氣堅定,仿佛是給了罌粟極大的信任和自由。
罌粟思索一番:“我認為,莫清寒已經對戴長官起疑,他知道你不信他。”
聽上去,她極為關心戴士南和這項任務。
但她的行為卻不會令人生疑。
因為190號特工罌粟,向來就是戴士南的特工組織中,最忠誠的特工。
罌粟十分肯定地說:“莫清寒這陣子的異動,一定是想另謀出路。”
這句話中,罌粟已經表達了自己的意見。
她試圖瓦解,假戴士南和莫清寒之間本就短暫和脆弱的信任。
信與不信,隻看戴士南的心思。
擱下電話後,戴士南站在窗前,目光沉沉。
此時已是深秋,法國梧桐的葉子落了。
原本高大挺拔的樹木,到了秋天,也脆弱得不堪一擊。
但真相卻猶如迷霧,令人看不分明。
戴士南並不知道,在方才的那一番對話中,他已經不自覺地落進了陷阱裏。
這個戴士南本就是替身,他身為潛伏在南京的一個特工,步步謹慎,心思多疑。
罌粟恰好利用了戴士南的性格特點。
這場人為製造的迷霧,他隻會深陷其中,卻永遠無法看清真相。
戴士南策反了罌粟後,倒是忘記了一點。
罌粟作為迷霧計劃的重要棋子,她所做的任何事情都是為了這項計劃。
真真假假的信任,混淆視聽的言論。
都是不可信的。
隻有在混亂的迷霧中尋找到真實,才能取得勝利。
……
喬雲笙知道那個隱在暗處的人,已經蠢蠢欲動。
那人迫不及待地想要取走他的性命。
除了加強防備,他竟沒有別的法子去尋那個仇人。
人海茫茫,仇家隱藏其中,所有線索都石沉大海,了無蹤跡。
但是沒過幾日,喬雲笙名下的一個賭場也出了事。
賭場。
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正在賭場中賭博。
他名叫劉泰安,他已經欠了賭場不少錢。
而他拿光家中所有的錢,東拚西湊了一筆錢,再次來到了賭場。
劉泰安希望借著這一次的賭局,能讓他翻身。
事與願違,劉泰安輸光了最後一筆錢。
他急紅了眼,仍想繼續留在賭桌前。
但是,他很快就被賭場內的打手拖了出去。
賭場後麵的小巷中。
巷子盡頭雜物堆砌,破亂不堪。
寂靜的小巷中,隻有劉泰安的聲音落下。
劉泰安跪在打手的麵前,拚命求饒著。
“你們借我一些錢,我定會翻盤。”
鴻門的打手臉上露出譏諷的笑容,狠狠地踹了劉泰安一腳。
劉泰安身子歪向一邊,他趕緊爬了起來,再次求情。
打手嘲諷:“真是可笑,你可不是第一次這麽說了。”
“我們是開賭場的,又不是開善堂。”
打手開口,身旁其他的人都跟著笑了起來。
劉泰安試圖抓住打手的腿:“求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打手嫌惡地甩開劉泰安的手。
“我再給你三天期限。”
“若是你再不將錢還清,那麽你就有的受了。”
打手說完後,不再理會地上的劉泰安,轉身走開了。
劉泰安求饒未果,整個人癱在了地上。
他已將家中最後的錢全部拿出,還欠了親戚不少錢。
劉泰安負債累累,欠了一屁股的債。
即使他再次開口問別人借錢,他們也不會再把錢借給他了。
良久的沉寂過後,劉泰安才從地上爬起。
秋日的夕陽已經沉沒了,天色陰沉得格外厲害。
滿地的落葉隨風吹起,簌簌作響,寒氣悄聲沁入。
暮色四沉,巷子裏已經不見光線。
劉泰安腳步沉重地往家裏走去。
劉泰安嗜賭成性,他的妻子難以忍受他的性子,回了娘家。
兩人分居已久,他家中還有一個女兒。
女兒剛滿十五,因為家裏錢財耗盡,無法再去學堂。
妻子離開後,劉泰安消停過一段時間。
劉泰安雖對女兒心生愧疚,但是卻改不了好賭的性子。
如今,他隻剩下三天時間。
劉泰安隻能去向別人借錢,看看是否還有一線機會。
黑夜沉沉,月光微涼。
劉泰安推開房門,沁涼的夜風灌入。
劉泰安的女兒劉蕪從房間裏走出,叫了一聲父親。
劉蕪乖巧懂事,完全不知發生了何事。
劉泰安胡亂地應下,不敢同女兒對視。
此時,空氣滯沉,暗沉沉地壓下來,令人透不過氣來。
仿佛山雨欲來,暴雨將至。
劉泰安異常沉默,飯桌上不發一言。
劉蕪看到父親這般模樣,也不敢開口詢問原因。
風忽的大了起來,悶熱之意襲來,惹人心煩。
窗戶被吹得啪啪作響。
一道閃電劃破天際,似乎割裂了夜空。
轟隆隆的雷聲隨即而至,由遠及近。
天氣愈發悶沉,夜色黑得徹底,一絲光也沒有透下。
劉蕪心中莫名煩亂,有一下沒一下地挑著碗中的飯菜。
而劉泰安則陷在自己的思緒之中,沒有注意到危險即將到來。
這時,房門突然被敲響。
外頭的人用力地拍著門,沉重的敲門聲不斷傳入房中。
劉蕪心中一慌,立即看向劉泰安。
“父親。”
劉泰安皺緊了眉,他朝劉蕪擺了擺手。
“我出去看看,你待在房裏不要出來。”
劉泰安站起身,走向門口。
劉泰安出聲詢問,但是外頭的人卻不曾理會。
敲門聲始終持續著,重重地砸在人的心頭。
無奈之下,劉泰安隻得打開了房門。
房門一開,四五個高大強壯的男人立即進去了房中。
而劉泰安則被擠到了一旁。
劉泰安聲音慌亂:“你們是誰?”
其中一個男人走到劉泰安的麵前。
那人長得凶神惡煞,劉泰安站在他的麵前,絲毫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
那人隨意拍了幾下劉泰安的臉。
“你欠了我們賭場這麽多錢,難道忘了嗎?”
劉泰安手腳一軟,他的確欠了鴻門賭場很多賭債。
但是鴻門的打手給了他三天期限,為何現在就來了?
更何況,他並沒有在鴻門賭場見過這幾個男人。
劉泰安戰戰兢兢:“三天時間還沒到,你們出爾反爾。”
聽了劉泰安的話,那些男人發出嘲諷的笑聲。
“鴻門做事,哪裏由得你插嘴。”
“我之前說的是三天,不過現在我反悔了。”
那男人的語氣理所當然,根本沒將劉泰安放在眼裏。
劉泰安心中發慌,他早就聽說過鴻門行事作風狠厲,不留情麵。
他心緒紛雜,不知該如何應對。
那個男人揮了揮手:“去看看房裏有什麽值錢的東西。”
身後的那幾個男人立即往房間裏走出。
劉泰安想起自己的女兒還在房中,趕緊過去阻止。
而他卻被那人一腳踹倒在地,疼得爬不起來。
不一會,那些人將劉泰安的家翻得一團亂,東西散了一地。
“放開我。”
劉蕪的哭喊聲傳來。
她被兩個男人架著,從房裏帶了出來。
“父親,救我。”
劉泰安手腳冰涼,他立即跪在男人麵前。
他哀聲求饒:“我一定會籌到錢,你們放過我的女兒。”
那男人將劉泰安推開。
劉泰安人單力薄,無力反抗。
他眼睜睜地看著劉蕪被他們拖走。
雷聲依舊響徹夜空,大雨忽至。
劉泰安立即從地上爬起,追出門。
剛到門口,他隻聽見汽車發動的聲音。
車子啟動,揚長而去。
而劉蕪也被帶走了。
……
中央捕房。
邵督察接到報案,原本這個案子不需要邵督察親自前去,但是此事涉及到了鴻門。
邵督察認為事情有異,他立即放下手頭上的案子,去了一趟現場。
沒過多久,車子就駛出了中央捕房。
大雨滂沱,雨水不斷抽打著地麵,白霧茫茫。
車子很快就停在了妓館門口。
此時,秋雨蕭瑟,透著一股子涼意。
邵督察撐著一把黑傘,走下了車。
大雨砸在傘麵上,沉重聲音入耳,敲得人心發慌。
妓館死了人,現場極為混亂。
邵督察神色凝重,快步走了進去。
房間地板上躺著一個女人。
地上沒有半滴鮮血,但這個房間卻陰氣森森。
這裏像是一個淒淒慘慘的牢籠。
沉悶和壓抑,伴隨著秋夜的風,洶湧而至。
她已經沒有生命跡象。
第294章 第294章
死者年歲不大, 脖子上有明顯的淤痕, 應該是上吊身亡。
有個中年男子跪在死者的身邊,神情悲愴,哭個不停。
邵督察掃視了一圈房間,問道:“怎麽回事?”
妓館的主事人白姐見邵督察到了, 立即上前。
“邵督察, 是這女人自己上吊自殺的, 同我們妓館無關。”
白姐臉上帶著忿忿之色,她實在氣不過。
這人偏偏要在她的妓館自殺,以後她的生意還不是要受影響。
邵督察看了她一眼:“說具體些。”
白姐不敢抱怨, 趕緊解釋:“那女人今晚剛被賣到妓館,我們還沒做什麽, 就發現她自個兒在房中上吊了。”
白姐的話還未說完, 中年男子立即搶了她的話頭。
說話之人正是劉泰安。
他見來人是督察, 應該能替他做主。
劉泰安怒氣難平:“督察,我女兒肯定是被他們逼死的。”
“這家妓館肯定與鴻門的人串通, 把我女兒賣到這醃臢之地。”
劉泰安胸口劇烈起伏著,雙眼通紅。
他追著車子出來後,車子立即沒了蹤影。
劉泰安有不好的預感, 到處找劉蕪的下落。
有人告訴他,在這家妓館似乎看見了他的女兒。
劉泰安立刻趕去。
可是劉蕪為了避免受辱,已經在房間吊死。
邵督察聽著劉泰安不斷數落著鴻門的不是。
不過,他越往下聽,越覺得哪裏出了錯。
據他所知, 鴻門做事雖然絕情,但是不至於在這點小事上出爾反爾。
劉泰安的女兒被人帶走,憑他一人之力,又怎麽會這麽快找到。
分明是有心人引導他來這家妓館,想要將事情鬧大。
而劉泰安隻是一個被人利用的棋子。
此事牽涉到了鴻門,意味著這件事並不是一起普通的自殺案件。
他必須要同三少匯報。
三少昨日剛回上海,此時應該在督軍府。
邵督察留下手下處理現場,而他立即回了中央捕房。
夜裏的雨仍然落個不停,雨水夾雜著風吹來,冷意難當。
大雨紛雜的夜間,督軍府書房的電話驟然響起。
陸淮走過去接起了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邵督察的聲音:“三少。”
陸淮應聲。
邵督察立即開口:“有件案子同鴻門有關。”
陸淮皺了皺眉:“你說。”
邵督察:“死者的父親欠了鴻門賭場很多錢。”
“不過鴻門賭場向來會給賭徒三日的還債期限。”
頓了頓,邵督察繼續說道:“今晚時間未到,就有人上門將死者抓走抵債。”
陸淮聲音一沉:“接著說。”
邵督察:“那個女孩被賣到了妓館,如今已經上吊身亡。”
邵督察想起死者的慘狀。
盡管他見過很多人死亡,但是這一次的場麵仍讓他心中發緊。
死者年歲不大,卻在這般年紀慘死。
因為父親的過失和有心人的利用,死者成為了犧牲品。
邵督察又道:“現在死者的父親將這件事鬧大,對鴻門的影響極壞。”
聽了邵督察的話,陸淮並未立即開口。
他並不認為此事是鴻門所為,反倒像是別人給鴻門下的一個局。
陸淮:“你先繼續盯著此事,可能是有人想要對鴻門下手。”
陸淮和邵督察的想法不謀而合。
邵督察跟進這件案子的後續,而陸淮則從別的方麵著手調查鴻門。
外頭的大雨仍在下著,霧氣籠罩著上海。
似是給這整件事蒙上了一層陰影。
……
葉嘉柔沒有在蘇蘭的房中找到莫先生想要的東西。
她隻能聯絡莫先生,看看下一步應該怎麽做。
葉公館裏都是葉楚的人,她們定會監視著自己。
葉嘉柔不敢用家中的電話,而是尋了一個由頭,去了外麵。
葉嘉柔極為謹慎,她繞了遠路去電話局,準備給莫先生打個電話。
她想起莫先生那晚殺人的模樣,心生膽怯。
葉嘉柔仍是撥了電話。
她忐忑地聽著那邊的動靜。
過了一會,電話被人接起,但是對麵並未傳來聲音。
葉嘉柔知道莫先生謹慎,於是先開口。
她的話中帶著一絲不安:“莫先生。”
莫清寒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冰冷至極:“何事?”
葉嘉柔穩了穩心神:“我在蘇蘭的房中並沒有找到那份文書。”
頓了頓,莫清寒聲音落下:“你有沒有被人發現?”
葉嘉柔立即開口:“我極為小心,確保沒有人看見。”
莫清寒聲線極冷:“若是你在葉公館找不到,就去葉家大宅找。”
莫清寒的意思是,讓葉嘉柔去萬儀慧那裏找那份文書。
要是那文書不在蘇蘭那裏,可能在萬儀慧的家中。
莫清寒淡淡地開口:“如果你不照我的吩咐去做,你知道後果。”
葉嘉柔生怕莫清寒生氣,趕緊應下:“是的,莫先生。”
說完後,莫清寒立即掛了電話。
葉嘉柔擱下話筒,迅速離開了電話局。
葉嘉柔一直清楚地記著莫清寒的殘忍無情。
她若不能完成任務,下場就和那晚的死屍一樣。
為了報仇,她必須找到那份文書。
……
方才下過了雨,上海仿佛籠著一層朦朦朧朧的雨霧。
四下街道看不分明,今夜顯得格外漫長。
清會的十二爺要同法國商人貝達納·雷諾曼見麵。
貝達納·雷諾曼到了司各特路上的一家咖啡館,進了包廂才發現,同來的還有一個人。
十二介紹:“這是公董局的蘇處長。”
貝達納·雷諾曼點頭:“蘇處長。”
他作為法國商人,在上海商界打拚多年,自是有一套察言觀色的能力。
罌粟牽起唇角:“你好。”
十二開口:“蘇處長在國外從事過房地產工作。”
上海商業儲蓄銀行和貝達納·雷諾曼的項目叫“凡爾登公寓”。
他們的目的是在租界建立一帶高級公寓區,居民將會是法國僑民和上海權貴。
此後還會有一係列的後續項目跟進,上海租界的商業會更為繁榮。
貝達納·雷諾曼微笑:“想必蘇處長對我們的項目一定有很多見解。”
“我聽說維克多·沙遜也在開發一個項目。”罌粟說,“格林文納公寓。”
貝達納·雷諾曼皺眉,他自然也聽說過此事。
“雖說沙遜的目標在公共租界,但他在商界的地位……”十二幫罌粟補充,“不容忽視。”
“多謝十二爺和蘇處長的提醒。”
繞了彎子後,罌粟終於提到了正題。
“若是雷諾曼先生覺得麻煩,大可找公董局幫忙。”
貝達納·雷諾曼仍舊保持著禮貌的笑容:“一定。”
十二、罌粟和貝達納·雷諾曼繼續談了凡爾登公寓的事情。
但從始至終,他完全沒有暴露莫清寒。
罌粟不由得疑心更重。
她心中已然明白,莫清寒暗地裏一定做了什麽手腳。
罌粟很快就想到了另一條計謀。
事情結束後,十二開車送罌粟回家。
十二在中央後視鏡中看了她一眼。
他有些不解:“如果你的調查是秘密,為什麽……”
罌粟替十二問出了下半句:“為何要用真實身份見雷諾曼?”
十二點頭。
罌粟思索片刻:“十二,很多事情,我不能說。”
十二:“我明白。”
罌粟沉默了。
“蘇小姐放心。”十二說,“我並不想知道你的秘密。”
盡管知道了她叫蘇言,但十二還是稱呼她為蘇小姐。
就像先前沒有來到上海時那樣。
汽車駛進密密雨水中,開到了罌粟的公寓樓下。
十二看著車窗外麵的雨,他送她下車。
他緩步跟在她身後。
十二手中撐著一把黑色的傘。
偶爾聽見驚雷聲。
罌粟在傘下,十二的肩膀被雨淋濕。
在她沒有走進公寓樓時,十二開口喚了她的名字。
“蘇言,晚安。”
簡簡單單的一個名字,就足以令他用盡勇氣。
十二似乎又成了當初一腔孤勇,四處去尋她的人。
他轉過身,朝著自己的車走去。
這時,十二卻聽到了後麵傳來的一道聲音。
“罌粟。”
她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落在靜悄悄的風裏。
十二一怔,偏頭看向她:“什麽?”
罌粟重複了一遍:“我的名字叫罌粟。”
十二的視線掃過她的臉。
罌粟的表情淡淡,和第一次見麵時那樣,沒有變化。
但十二明白,有些事情已經改變了。
仿佛這冰冷的秋夜,分明沾染著雨霧,卻被微弱的光線所映亮。
光雖然微小,但卻能透過重重霧氣。
十二的唇角浮起笑意:“我知道了,蘇小姐。”
言下之意是,他日後絕不會暴露此事。
在外麵,她隻是公董局的蘇處長。
十二轉身離開,汽車緩緩開了,潮濕的夜路,被燈光照亮。
……
罌粟回到公寓後,很快又離開了。
幾經探查,確認無人跟蹤後,她開車去了上海的一家珠寶店。
夜已經深了,珠寶店早已關門。
罌粟進了後麵的那條巷子,從後門進入。
珠寶店裏空無一人,她隨即走進密室。
微動的聲響,即刻喚起了裏麵的人。
上海特工總站並無會議,又不能引起旁人注意,現下隻有兩個特工在。
特工站了起來:“蘇站長。”
兩人的神情恭敬。
罌粟開門見山:“今晚,我以公董局處長的身份見了法國商人貝達納·雷諾曼一麵。”
特工怔了怔:“雷諾曼是否見到了您的真容?”
罌粟點頭,不做解釋:“嗯。”
特工並不多問:“蘇站長有何指示?”
罌粟目光沉沉:“你們想個法子,讓莫清寒知道這件事。”
特工:“是。”
莫清寒知道她想查這樁生意,在罌粟的算計之內。
接下來的事情,她自有安排。
……
陸淮接到了一個電話。
電話那頭響起江洵的聲音:“陸淮,前幾日有人來到暗閣,想要暗閣殺一個人。”
陸淮凝神聽著。
江洵:“暗閣調查過,要殺的那個人用的是他的化名。”
然後,江洵的聲音冷了下來:“他的真實身份,是黑名單上的人。”
暗閣接單前,會調查要殺的那個人是否符合條件。
江洵沒料到,那人竟與黑名單有關。
江洵知曉了此事,便立即通知了陸淮。
陸淮眸色一沉:“那人是誰?”
江洵緩緩開口:“孫傳德。”
陸淮沉吟,他確實對這名字有點印象。
陸淮:“我會派人跟蹤他。”
江洵問道:“是否需要我幫忙?”
陸淮:“不必,這件事情我自己解決。”
擱下電話,陸淮眸色沉沉。
大婚過後,莫清寒送了他一份大禮,他當然要回莫清寒一份難忘的禮物。
天色漸漸暗了,墨黑的夜色籠罩,四下陷入了一片沉寂。
屋內亮著燈光,窗簾低垂,遮擋了夜幕。
孫傳德走進屋子,合上了門。
門外是漆黑的天幕,無星無月。
陸淮的手下跟蹤孫傳德來到這裏,一群人悄無聲息地包圍了房子。
房內,孫傳德拿出電報機,放在了桌上。
他帶上耳機,開始發報。
寂靜的空氣中,響起了敲擊按鍵的聲音。
這時,聲響乍起。
“砰”的一聲。
門被猛地踹開,腳步聲紛遝而至。
隔著耳機,也能感受到那危險的氣息。
孫傳德的身後驀地響起一個聲音。
“轉過身來。”
聲線極低,透著沉沉的壓迫感。
孫傳德的手停了,心裏一緊。
冰冷的聲音重複了一句:“轉過身來!”
空氣仿佛僵滯了。
孫傳德抬起手,緩緩摘下了耳機。
他的動作有些慢,眼底閃過一絲狠色。
孫傳德右手把耳機擱在桌上,假裝要轉過身來。
他的左手快速伸向腰側,想要拿起槍,對著身後射擊。
他的手還未觸及槍。
電光火石之間,身後乍然響起了槍聲。
“砰”的一聲槍響,子彈裹挾著凜冽的氣勢,打中了孫傳德的手臂。
他悶哼一聲,捂著手倒在了地上。
那人倒下去前,往後看了一眼。
視線上移,映入眼簾的是陸淮冰冷至極的麵容。
陸淮舉著槍,烏黑的槍口對準了他,威脅氣息彌漫。
方才那一槍,正是陸淮射出的。
陸淮俯視著孫傳德,眼底沒有任何起伏。
陸淮冷冷地開口:“把他抓起來。”
手下立即上前,卸了孫傳德的槍,把他控製起來。
樓上有孫傳德的同夥,他聽見動靜後,立即回去銷毀資料。
陸淮冷冷地看了樓上一眼,移動腳步,走上了樓梯。
漆黑的樓梯往上延伸,上方光線黯淡。
行至一個房間前,陸淮的手下把門踹開。
大門敞開,手下執槍進入。
房裏寂靜無聲,空無一人。
陸淮走了進來,四下掃了幾眼,然後目光凝在某處。
地上是一張燃燒的紙。
火光跳躍,泛著微藍的亮光。在寂靜黑夜裏,忽明忽暗。
火苗蔓延地極快,吞噬了素白的紙張。
手下立即上前,把火苗熄滅。
然後,手下把紙遞給了陸淮。
陸淮拿著紙,紙張還殘餘著熱氣,手指觸及之處,微微發燙。
紙張大部分已經變得焦黑,僅剩下三分之一的部分是完好的。
陸淮眼睛一眯。
這是一張地圖。
陸淮再細細看去,眸色深了幾分。
這是莫清寒在上海的據點分布圖。
陸淮冷笑了一聲,收起地圖,抬起了頭。
窗戶拉開了縫隙,窗簾微微起伏,冷風灌入。
陸淮沉眸,那人跳窗逃走了。
陸淮冷聲道:“那人還沒走遠,把他抓回來。”
手下應聲離去。
不知何時,天落了雨。雨水席卷而來,在夜色下,顯得極為昏暗。
秋夜的雨涼意深深,如同即將到來的凜冬一樣嚴寒。
方才那人離開了房間,離去前他燒了據點地圖。
他擔心自己被陸三少抓了以後,地圖會泄露,就在離開前燒了地圖。
這時,身後似有風聲掠過,子彈破風而來,直直打入那人的腿。
那人身子往前傾去,一腳跪在了地上。
緊接著,腦後傳來堅硬的觸感,那是一把冷硬的槍。
陸淮的手下製住了他:“別動。”
這時,他察覺到前方似有一道沉重的陰影覆下。
他抬起頭,望了過去。
冰冷雨幕中,一個男人撐著一把黑傘,身形挺拔筆直。
夜風凜冽,倏然掠過鼻間。雨勢漸大,直直砸在傘麵上。
陸淮走了幾步,行至那人麵前。
洶湧的雨水襲來,黑傘下隔絕了一片天地。
陸淮踏在雨水裏,卻似沒有被濕意沾染半分。
陸淮垂眸,看向那人,眼底深沉如墨。
“你方才燒的是你們的據點地圖?”
那人一驚,抬頭看向陸淮。
陸三少到底知道了多少?
那人嘴風極嚴:“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黑沉沉的雨夜裏,陸淮站在那裏,氣質冷冽至極。
陸淮冷笑了一聲:“告訴我,你們的全部據點。”
那人知道自己必死,諷刺地說了一句:“陸三少怎麽不自己去查?”
他尚且不能確定,地圖是否落在了陸淮的手中。
但是,他絕不能把據點的事情透露半分。
陸淮漠然開口:“你以為你不說,你主子會留你一命?”
那人沉默不語。
這事如果傳到主子耳中,他就是一顆廢子。
但那人的親屬都掌握在莫清寒手中,他眼底浮起冷意,正要開口。
陸淮輕嗬了一聲,掐斷了他的話語。
陸淮神色極深極沉:“你不必開口了。”
陸淮漠然舉起槍,黑漆漆的槍口對準了那人。
他食指微曲,扣動了扳機。
槍聲響徹天空,那人一槍斃命。
陸淮不再看那人,他轉身看向手下。
秋夜寂寂,陸淮的聲音清晰至極。
陸淮說了幾個地名。
那些都是地圖上的據點。
然後,陸淮沉沉落下一句。
“把這幾個據點給我端了。”
“盡量留活口。”
殘餘的地圖上,有莫清寒在上海的總據點站,還有幾個分布的據點。
今晚,他要這幾個據點一個不留。
陸淮長身而立,嘴角浮起一絲冰冷的笑容。
相信莫清寒很快就會收到他這份禮物。
雨勢愈加大了,天空中驀然掠過雪白的光芒。
陸淮的眼底是沉寂的黑暗,仿若幽邃深潭。
第295章 第295章
莫清寒很快就看到了申報上的新聞。
陸三少剿滅反動分子的據點。
莫清寒知道, 上海灘報刊將此條消息大肆宣揚, 是陸淮對他的警告。
他那晚在北平殺光陸淮的手下,又帶著葉嘉柔回了上海。
甚至明目張膽去給葉楚送了一份新婚禮物……
樁樁件件,都會引發陸淮的怒火。
但莫清寒並沒有發覺,他的行為似乎越界了。
他回到上海後, 本應該低調行事。
他卻在陸淮不在時, 去見了葉楚一麵。
莫清寒認為那隻是對陸淮的挑釁, 但事實呢?
他自己也不明白,那是什麽感覺。
深秋已至,秋葉開始落了, 隻覺得心中空落。
沒等莫清寒思索清楚,桌上的電話就響了。
莫清寒接起了電話。
電話那頭的人是貝達納·雷諾曼。
莫清寒的注意力立即被轉移了。
因為貝達納·雷諾曼說的事情, 是那日公董局蘇處長來見他。
貝達納·雷諾曼本在和清會的十二爺討論凡爾登公寓的生意, 但十二爺卻帶了蘇言處長過來。
莫清寒意識到了危機, 特工罌粟還在監視他。
他並不想知道罌粟如何認識十二爺,那不過是最尋常的美人計罷了。
擱了電話後, 莫清寒目光沉沉。
現在在南京的司令戴士南已經被董鴻昌的人所代替,罌粟竟在繼續為他做事。
從這一點,莫清寒能分析出兩件事情。
第一件事是罌粟奉戴士南之命監視自己, 她現在卻沒有放棄此項任務,說明她沒有認出戴士南是替身。
這個人在真正的戴士南身邊潛伏已久,一舉一動已經學得極像。
而罌粟始終忠誠,對他說一不二。
第二件事就更為危險了。
分明戴士南已經被董鴻昌所操控,但他仍舊沒有取消對自己的監控。
這是罌粟在監視自己, 還是董鴻昌的授意?
莫清寒隻能想到,董鴻昌懷疑自己有不軌之心。
他們之間的信任就如此薄弱嗎?
窗外風晴日和,暖意隨著陽光沁進空氣。
莫清寒卻覺得寒冷入骨。
莫清寒並不曉得,他已經入了罌粟的圈套。
罌粟以真麵目示人,貝達納·雷諾曼知道她的身份,正是為了借此人的口傳進莫清寒耳中。
她的目的是挑起莫清寒和假戴士南的不和。
罌粟和莫清寒都曾在陸宗霆的特工組織中工作很久。
而這個假戴士南來南京的時間不夠長,先前,她也未曾聽過風聲。
按照罌粟的猜測,董鴻昌將此事隱瞞了莫清寒。
他與戴士南定是相識不久的共事關係。
兩個不夠相熟的人,又同是董鴻昌的手下……
若是他們中間出了一些問題,董鴻昌會信任誰?
換句話說,假戴士南不相信莫清寒,而他又以為罌粟被策反成功,他隻會選擇看上去更容易掌控的罌粟。
那樣,罌粟就有機會見到董鴻昌。
她才能進行下一步計劃。
……
北平。
自從阿越在津州將文件放在秦驍房中後,他離開那裏,後來,幾經兜轉,到了北平。
阿越勉強能生活下來,他恢複一個人的生活。
日子總是尋常的,隻是會覺得缺少了一些什麽。
阿越像往常那樣,在街道上走,經過報刊亭時,他看到了什麽,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那裏,看到申報上的一條新聞,是上海那邊的相關報道。
陸三少剿滅反動分子的據點。
阿越怔了一怔,他的嘴角不由得浮起了笑意。
這次他離開上海以來,第二次得到他們的消息。
而上一回,還是兩人大婚。
陽光晴好,秋日裏的冰冷空氣被曬得溫暖。
他的眼中閃過失落,他不能親自到場,但這也是他自己做的決定。
阿越的視線下移。
這張報紙的下方還有一條新聞。
版麵不大,講的是上海鴻門頭目喬雲笙遇刺的事情。
阿越眉頭一皺。
上海接二連三出事,不曉得現在情況如何。
阿越往前走,他的目光直直盯著這條路上的賭場。
前幾日,他經過賭場時,聽到有人在講,這間賭場是鴻門的石五爺開的。
據說石五爺離開上海,做了閑雲野鶴,不管鴻門事務。
阿越心下思索。
既然鴻門在短時間內出了很多事,為何石五爺遲遲不回上海?
他應該有什麽秘密。
阿越細想之下,做了一個決定。
他想要幫姐姐出一份力。
這時,阿越已經走到了那間賭場的外頭。
他站在來來往往的賭徒中,四下彌漫著金錢和欲望的味道,眼神卻更為堅定。
阿越簡單查探了一下周圍地形。
確認了石五爺房間的位置後,他才離開。
到了晚上,阿越去了賭場。
他不過是個孩子,幾年來又在江湖上闖蕩。
反正向來漂泊,無依無靠。
阿越難得有了牽掛,他不考慮危險,隻想為姐姐做些什麽。
沉寂夜色,秋風吹散森冷空氣。
一股子冷意漫了上來,更為冰寒。
阿越衣衫單薄,站在那裏。
已至深夜,夜空泛起微弱星光,賭場已經關門。
阿越打探過了,石五爺今晚不在賭場,去了別處。
他獨自從後門進去,穿過寂靜的走廊,黑暗的房間。
阿越像往常那樣,輕而易舉地進了石五爺的屋子。
四下翻找一番。
奇怪的是,阿越並沒有找到什麽有效信息。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鍾,時間已經不早,應該離開了。
阿越沒有過多逗留,立即走出了賭場。
他卻沒有發現,在翻身下窗的時候,有什麽東西從口袋中掉出。
當阿越已經走到街道上時,他下意識去摸了口袋。
他的手探進裏麵,卻空空蕩蕩,空無一物。
糟了,姐姐的手鏈不見了。
阿越眉頭一皺,他向來會將手鏈帶在身上。
他知道,自己在房間中約莫待了二十分鍾。
阿越抬眼看了夜空,天還沒有亮。
他心中想著,石五爺不在那裏,在短短二十分鍾內也不會回來。
無論如何,那條手鏈是他唯一的念想了。
阿越隨即轉身,回了那個地方。
循著方才的道路,阿越順利地走到了石五爺的屋子,極為輕鬆。
他從窗台進入後,很快就開始尋找。
阿越掃視了一眼。
他發覺那條手鏈,竟然整整齊齊地放在桌上。
阿越心神一緊,他知道,自己落進陷阱了。
他本就是少年心性,憑著勇氣做事。
不問未來,也不管危險,何曾想到自己會失手。
阿越咬了咬牙,仍是抓緊了手鏈,準備立即逃走。
這時,房間的門打開了,寒冽空氣湧入。
阿越扭頭看去。
門口站著一個人,那個人手中舉著一把槍。
黑漆漆的槍口對準了他。
阿越察覺到真正的危險來臨,森森寒氣襲來。
他仿佛是一隻羽翼未豐的鳥,失了庇護。
離開了那兩個曾經傾力保護他的人。
石五爺繼續舉著槍,指著阿越,走進了房間。
他的麵容冰冷:“你是誰?”
阿越默不作聲。
“沒有想到,方才來我這裏偷竊的人……”石五爺說,“竟然是個孩子。”
阿越仍舊沉默著,手卻不由得握緊。
堅硬的觸感提醒著他,手中握著的是姐姐的東西。
不知怎的,阿越很快就安定了下來。
下一秒,石五爺卻收起了槍,語氣也沒有先前那樣冷。
“若是你識趣的話,我倒是可以不殺你。”
事出反常必有妖,阿越眯起了眼睛。
他沒有開口,並未答應,也不曾拒絕。
石五爺卻笑了:“小子,不過是讓你做一件事罷了。”
這個少年身手敏捷輕巧,他能毫無阻礙地躲避那群手下,到自己的房間拿到東西。
想必他一定擅長偷竊之事。
那麽,他或許可以把自己想要的東西拿過來。
阿越神情警惕:“什麽?”
石五爺拿出了一樣東西,遞給阿越。
阿越接過後,發覺那竟是一張照片。
石五爺的聲線驟然降低了溫度。
“這個人拿了我的東西,我要你幫我拿回來。”
門忽的關了。
卻卷起了一陣風。
房間裏幽冷寂靜,秋意漸深。
……
石五爺給了阿越那個人的照片。
照片上隻有那個人的側臉,並不清晰。
石五爺還同阿越說了那個人常去的幾處地方,之後的事情就由阿越去做了。
阿越沒有推延,第二日就去尋了那個人。
幾天後,阿越才在其中一處地方等到了他。
那人和照片上一樣,同樣拄著一根拐杖。
他雖然拄著拐杖,但是他步子如常,絲毫沒有影響到他的步伐。
阿越想起石五爺的吩咐,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那人從茶館出來後,走進了一條熱鬧的街道上。
街上人來人往,吆喝聲不斷,煙火氣息頗濃。
不遠處傳來電車的咣當聲,電車站就在附近。
人潮穿梭,南來北往。
在這樣的場合下,反倒最利於阿越行動。
阿越可以隱在人群之中,借機隱蔽身形,靠近那個人。
那人步子走得不快,始終維持著相同的速度。
阿越一路跟著,伺機而動。
走了一會,那人離電車站越來越近。
這時,電車突然停下,從上麵下來不少人。
人群分散開來,有一些人朝著這個方向走來。
此刻人潮擁擠,是行動的最佳時機。
阿越快走幾步,立即跟了上去。
阿越身子靈活,在人群中穿梭著,不一會就來到了那人的身後。
那人恍若未覺,依舊往前走去。
阿越假裝路過那人的身旁,同他並排走著。
等到四處無人發覺,阿越找準時機,伸出了手。
短短一瞬,那人口袋中的東西就到了阿越的手中。
阿越將東西放進懷中。
任務完成,阿越準備立即離開此地。
在經過那人旁邊之時,阿越的餘光瞄到了那人的臉。
隻見那人眼神木然,所有的光亮都在他的眼底收攏,隨即消失。
那人竟是個瞎子。
阿越看到那人的模樣,心一緊,腳步有了片刻的遲疑。
阿越趕緊收回了慌亂的情緒,繼續往前走去。
下一秒,阿越忽覺手臂一緊,似乎被什麽東西勾住了。
他立即轉頭看去。
他發現方才那個瞎子竟用自己的拐杖勾住了他的手臂。
瞎子沒有發現自己身上的東西被人取走。
不過,瞎子卻察覺到阿越在他的身側停留過幾秒。
他警覺性高,下意識認為事情有異,於是用拐杖拉住了阿越。
阿越猛地抬頭,對上瞎子依舊木然的視線。
瞎子雖眼不能視物,但是他的目光卻準確無誤地落在了阿越身上。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阿越,仿佛已經洞悉了一切。
瞎子忽的開口,猶如一潭死水。
他的聲音落下:“你方才做了什麽?”
此時,從電車走下的人已經散了大半。
旁人看到瞎子和阿越這般模樣,也不曾靠近。
瞎子手腕一使勁,往後一拉,力道極大。
阿越身子不穩,腳步踉蹌,即將往後跌去。
這時,有人快步靠近他們。
阿越感覺到那人扶住了自己的肩膀,阻止了他要跌倒的趨勢。
那人一手托住了阿越的身子,一手握緊了瞎子的拐杖。
僵滯的氣氛被瞬間打破。
阿越穩住身形後,看向來人。
方才幫助他的人竟是秦驍。
鴻門的喬六出了事情,他一個人的仇恨不能影響到鴻門。
陸淮和沈九商議後,秦驍此次來北平,是為了將石五爺帶回上海。
秦驍見到阿越後,趕緊跟過去,發現他和其中一人似乎起了爭執。
為了避免阿越受傷,秦驍立即上前幫忙。
阿越看到秦驍,神色一慌。
他知道姐姐定和秦驍說過他的事。
阿越上次雖幫了葉楚,但他卻沒有想好要如何麵對葉楚和陸淮。
他心緒複雜,隻想著逃避。
阿越下意識就要離開。
秦驍抓住了阿越的手臂。
下一刻,秦驍說出口的話卻讓阿越胸口一滯。
“她在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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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阿越當然會回上海的。
第296章 第296章
阿越眼眶一紅, 差點落下淚來。
之前他孑然一身, 沒有任何牽掛。
他本就四海為家,留在哪裏對他來說都一樣。
如今他一人來到北平,獨自待得久了,竟覺得日日難安, 一顆心落不到實處。
原來他早就把姐姐在的地方, 當作了家。
不過, 就因為這樣,他才更不能回去。
若是他能真正成為一個可以對姐姐有幫助的人,獨當一麵。
這樣他心中的愧疚也許會少些。
秦驍看到阿越的神色, 就猜到了他的心思。
秦驍還想再勸,但是瞎子並沒有給他機會。
當秦驍的聲音響起的那一瞬間, 瞎子就認了出來。
正因為他眼睛看不見, 所以他的聽覺更為敏銳。
況且秦驍實在給他太深的印象, 他想不記得也難。
上回,閔爺雇他來試探秦驍的深淺。
那時, 他並未將秦驍放在眼中,卻不曾想自己徹底敗在了秦驍的手下。
而如今,秦驍出現他的麵前, 他又怎麽能放過秦驍。
瞎子趁著秦驍背對著他,同那人爭執,決定趁機動手。
他可不是秦驍,堅守道義,不隨意取人性命。
如今, 他隻想打敗秦驍,其他的並不在他的考慮範圍。
瞎子的拐杖被秦驍製住,而一把小刀從他的另一隻袖側滑出。
刀片冰冷,貼緊他的手心。
瞎子感受到極涼的觸感,他立即將刀柄握住。
瞎子抬眼看向秦驍的方向,隻有化不開的黑,一片虛無。
而他卻能瞬間判斷出秦驍的要害所在。
下一秒,他執起小刀,銳利的刀尖準確無誤地插向秦驍的脖子。
阿越立於秦驍跟前,自然將他背後的情形看了一清二楚。
他心中大驚,立即開口:“小心。”
秦驍隻覺背後殺意乍現,他被迫放開了阿越的手。
秦驍迅速轉身,一把握住了瞎子的手腕。
刀尖離秦驍的脖子隻餘一寸。
若是再上前一些,就會割破他的皮膚。
秦驍的視線落在身後那人的臉上。
秦驍發現眼前這人正是當日來武館試探他的瞎子。
隻不過,他不清楚為何瞎子會和阿越扯上關係。
瞎子知道秦驍的能耐,自然不會輕易被他打敗。
瞎子冷笑一聲,執著拐杖的手往上一提。
拐杖從秦驍的手中滑出,重新回到了瞎子的手裏。
瞎子手執拐杖,用力砸向秦驍的手。
秦驍的手縮回,瞎子立即退後一步,拉開了與秦驍的距離。
瞎子眼底黑沉,沒有焦距。
他凝神聽去,在一片喧鬧之中辨認出秦驍的動靜。
瞎子確定秦驍的位置,立即發動了攻擊。
機不再失,如今秦驍有負累在身邊。
隻要他利用好這一點,也許就能給秦驍重創。
拐杖淩空而來,極為狠厲。
秦驍側身避開,不願再次與瞎子交手。
瞎子猜到了秦驍的反應,他的拐杖立即轉變了方向。
他手中的拐杖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劍,往阿越的方向刺去。
原本一旁的阿越正在焦急地看著。
他心中不免後悔,由於他的過失,讓秦驍招惹到這麽厲害的一個角色。
從兩人之間的舉動看出,他們似乎先前結下了仇。
下一秒,瞎子攻擊秦驍不成,卻朝著他打來。
阿越知道他的心思,他想用自己牽製住秦驍。
但是阿越沒有經曆過這樣的事情,怔在了原地。
秦驍怒氣升騰,步子一轉,他立即上前,想要抓住瞎子的肩膀。
瞎子故意攻擊阿越,就是為了引開秦驍的注意力。
按照秦驍的性子,定會護阿越周全。
在秦驍分神之際,瞎子就能趁機取他的性命。
瞎子看秦驍靠近,立即轉身,用小刀捅向秦驍。
瞎子為了能夠贏過秦驍,無所不用其極。
他使盡陰招,毫無愧意。
瞎子步步緊逼,阻攔著秦驍。
秦驍無法帶走阿越,心中厭煩。
先前,秦驍同瞎子交手過,自然記清了瞎子的弱點。
瞎子隻會在防守範圍中攻擊對手,卻不能離得太近。
秦驍大步上前,絲毫無懼。
他縮短了和瞎子的距離,瞎子的優勢瞬間削弱。
秦驍出手快速,很快就處在了上風。
阿越看到秦驍的模樣,知道他馬上就會製服瞎子。
阿越看到秦驍的完全壓製之態時,狠了狠心,趁機離開。
秦驍被瞎子絆住腳步,沒有注意到阿越的動靜。
當秦驍製服瞎子後,阿越已經沒有了蹤影。
此時,阿越早就到了石五爺的地盤。
阿越把從瞎子身上偷來的東西,給了石五爺。
阿越還記得方才秦驍的模樣,神色凝重。
阿越聲音沉悶:“那人發現了我,但是不知道東西已經被我拿走。”
“我趁機逃開了。”
石五爺的目光落在阿越身上。
他雖不清楚阿越的目的,但是他知道阿越是個可造之材。
片刻的沉寂之後,石五爺出聲打破平靜。
“若是你在北平沒有落腳處……”
頓了頓,石五爺接著說道:“你可以跟著我。”
阿越立即抬頭,看向石五爺。
阿越本就想要繼續查探鴻門的事情,他能夠留在石五爺的身邊,自然是最好不過。
阿越應下:“多謝石五爺。”
……
上海市長接到北平那邊的一個消息。
上海灘多次生事,人心不穩,北平政府即將有一個特派員入駐上海,監察治安。
市長坐在桌前,桌上擺著一份從北平寄過來的秘密文件。
他拆開了文件袋,拿出一份文件。
燈光安靜落下,借著光亮,市長細細看了起來。
當他看見特派員的名字時,怔了一怔。
那個特派員竟然是……
他握著文件的手微緊了幾分。
紀曼青。
市長知道紀曼青這個人。
紀曼青是紀家的五小姐,後來與紀家斷了聯係。
紀曼青和陸宗霆的過往,他也有所耳聞。
陸宗霆的小女兒受傷,也是紀曼青所為,陸宗霆大怒,把紀曼青驅逐出上海,讓她不能踏進上海半步。
若是陸宗霆知道,紀曼青這次以特派官員的身份,來到上海,此事該如何收場?
市長越想,眉頭皺得越緊。
他思索一會,拿起了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他有熟人在北平政府,他想詳細問一下這件事情。
電話被接起,市長問道:“北平政府有一個特派員要入駐上海,此事你是否知道?”
那人停頓了幾秒:“我並不清楚。”
市長愣住了,那人問道:“怎麽了?”
市長斂了情緒:“無事。”
然後他沒有再問,擱下了電話。
市長沉思,看來紀曼青背後一定有人。
此次她來上任是機密事件,旁人探不到任何風聲。
市長望著文件,心沉了下來。
他不能得罪陸宗霆,也不能得罪紀曼青背後的人。
這份文件仿佛一個燙手山芋,不知如何是好。
紀曼青上任,是北平那邊下達的命令,已是事實,他無法阻止。
而陸宗霆知道這件事後,必定會大怒。
無論如何處置,他都會陷入兩難的境地。
市長閉了閉眼,作了決定。
他喚了秘書進來,開口:“特派員上任前,全麵封鎖所有消息,不要透露半分。”
秘書一怔:“是。”
市長眸色微暗,他隻能暫且瞞下這件事情。
待到紀曼青上任後,事情已定,即便陸宗霆生氣,也於事無補。
……
北平。
天色徹底黑了,星光落在漆黑天幕上,閃著幽暗的光芒。
顧仁山坐在房裏,眸色沉沉。
先前,他被紀曼青要挾,不得不下達了一個命令,讓紀曼青成為特派員,入駐上海。
另一頭,他卻讓人去查紀曼青的消息。
顧仁山眼底泛起冷意,紀曼青手段狠毒,手上卻有他貪汙的證據。
他不得不受製於她。
這時,黑色的電話響了,倏地打破了寂靜。
顧仁山迅速走到電話旁,接起了電話。
電話那頭響起一個聲音:“查到紀曼青的事情了。”
顧仁山立即說道:“你查到了什麽?”
那人開口:“紀曼青似乎與陸家有些恩怨。”
顧仁山皺眉,陸家?莫非是陸宗霆?
顧仁山開口:“具體說。”
那人說道:“紀曼青是紀家五小姐,後來,她竟宣布終身不嫁。”
“紀家原本與陸家關係不錯,後來不知怎的,陸家與紀家完全斷了聯係。”
顧仁山一怔。
那人繼續說道:“之後,又不知因為何事,紀家退出了商政兩界,紀曼青更是被驅逐出上海。”
擱下電話,顧仁山手腳一涼。
雖不知因為何事,紀曼青會被趕出上海。
但是,有一點他可以確定。
陸宗霆絕不希望看見,紀曼青來到上海。
正當他在思索的時候,這時,門外響起了敲門聲,打斷了顧仁山的思緒。
沉悶的聲音,落在寂靜夜裏,透著一絲詭異。
顧仁山心神一凜:“是誰?”
門外響起了一道聲音。
隔著大門,清晰地傳來。
“紀曼青。”
顧仁山沉默,眼底浮起冷意。
他斂下情緒,開了門。
紀曼青走了進來,嘴角閃過一絲冷笑:“不歡迎我?”
她緩緩落座。
顧仁山警惕地看向她:“你來這裏做什麽?”
紀曼青不急不緩地開口:“我們如今是一條船上的人,我自然要看看,你有什麽想法。”
雖說顧仁山已經完成了她的要求,但是,有些事情,她還是要過來提醒顧仁山幾句。
顧仁山想起方才調查到的事情,眸色一暗。
他看向紀曼青,話語間隱著怒氣:“你從沒告訴過我,你和陸家有恩怨。”
聽到陸家,紀曼青握緊了手,心裏浮起恨意。
紀曼青瞥了顧仁山一眼,冷笑:“怎麽,你擔心得罪陸家,後悔幫我做這件事了?”
顧仁山不答。
紀曼青暗含警告:“你別忘了,我手裏還有你的貪汙證據。”
窗簾晃動,被掀起了一角。清涼的風與寂靜夜色,幽幽漫了進來。
房間裏冷意漸濃,一股寒氣壓了過來。
顧仁山極力按捺怒氣:“我已經按照你的吩咐做了,你把那些東西銷毀了。”
紀曼青緩緩開口,對他的話恍若未聞。
紀曼青摩挲著茶杯,看都沒看顧仁山一眼:“有些東西,我還是握在手裏比較放心。”
她一字一句道:“防止某些人動了不該動的心思。”
她的聲音不重,卻帶著極強的威脅意味。
顧仁山怒極:“紀曼青!”
下一秒,紀曼青猛地把茶杯擲下:“惹怒了我,你的官也別想當得安穩。”
茶杯重重落地,落在沉寂無聲的房裏,顯得格外刺耳。
她陰冷的聲線響起,伴隨著森冷寒意。
夜色愈加昏暗,似有濃鬱陰霾重重壓下,籠罩著四方空氣。
顧仁山看著紀曼青,眼底閃過一絲殺意。
這份東西在紀曼青手中,他始終寢食難安。
紀曼青處處以此拿捏他,不殺了她,難消他心頭之恨。
紀曼青看清了顧仁山的神色,嘴角浮起諷刺之色。
嗬,想殺了她?
紀曼青冷笑了一聲:“你想清楚了,是殺了我重要,還是你的前程重要?”
“我如果沒走出這個門,我的人會立馬公布你的貪汙證據。”
顧仁山心頭一凜。
紀曼青似笑非笑:“你說,他們看到了你的貪汙記錄,會怎麽處置你?”
她的腳下是萬丈深淵,看不到盡頭。
那裏沒有一絲光,黑漆漆的一片。冷風呼嘯,侵入骨髓。
她早就已經踏在了泥濘中,被拽入那片黑暗。
她當然沒有任何懼意,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失去。
紀曼青心裏冷意深深,大不了拉著這群人一起死罷了。
空氣安靜異常,透著死寂。
清冷的月光照了下來,仿佛一把雪亮刀鋒,寒意深深。
顧仁山冷冷地盯著紀曼青,心裏湧動著極致的憤怒。
這女人這麽瘋狂,先前還曾威脅要與他同歸於盡。
她連自己的命都不放在心上,若是再與她講下去,不知她會做出什麽,得不償失。
顧仁山眼底的冷意,一寸寸暗了下來,直至隱在深處。
半晌,他開了口,神色略緩:“大家是合作關係,何必多生事端。”
他放低了聲音,也不再提方才的事情。
紀曼青緩緩開口:“你清楚這點最好。”
紀曼青轉身,走出了門口。
空氣安靜了下來,沉悶極了。
顧仁山看著門口,眼底極為晦暗。
……
中央捕房。
邵督察和陸淮討論之後,認為劉泰安的女兒在妓館吊死一事並不簡單。
邵督察將劉泰安叫到了中央捕房,仔細盤問他事情的經過。
他想看看有沒有細小的線索被他們忽略了。
此時,辦公室安靜異常。
邵督察怕消息泄露,並沒有多餘的人在場。
房內隻有邵督察和劉泰安兩人。
自從女兒死後,劉泰安整個人魂不守舍,看上去極為憔悴。
劉泰安堅信自己的女兒是被鴻門的人害死的。
他恨意難平,希望巡捕房能夠快點將凶手抓捕歸案。
邵督察看了一眼劉泰安開口:“你將事情的具體經過講一遍。”
劉泰安咬了咬牙:“定是鴻門的人抓走我的女兒。”
劉泰安口中罵罵咧咧,滿是怒氣。
邵督察皺緊了眉,一拍桌子。
沉悶的聲響落在房間中,瞬間截斷了劉泰安的話。
邵督察聲音極具威懾力,劉泰安不敢繼續抱怨。
邵督察:“你不是說有一群男人抓走了劉蕪嗎?”
“你有沒有看清那些人的臉?”
劉泰安趕緊點頭:“我當然記得清楚。”
那天晚上,雖然劉泰安備受脅迫,心中恐懼。
但是他永遠也不會忘記那些凶手的臉。
邵督察將手下叫了進來,他讓劉泰安將那些人的麵容形容出來。
而邵督察的手下根據劉泰安的描述,把犯人的大致樣子畫下來。
劉泰安描述得很仔細,很多細節處都非常準確。
畫像很快就出來了,邵督察讓手下立即出去尋找。
畫像若是符合,那麽他們極為容易找到那些犯人。
辦公室內又再次恢複了寂靜。
邵督察看向劉泰安,又道:“除了這些人,你還同哪些人接觸過?”
“你還記不記得其他人的模樣。”
劉泰安很快搖頭,他認定了凶手就是抓走他女兒的人。
一個小時過後,邵督察的手下就找到畫像上的那些人。
辦公室的門被扣響,聲音落進房中。
“進來。”邵督察出聲。
手下立即推門而入。
劉泰安以為凶手已經被抓到,立即看了過來。
手下附在邵督察的耳邊,輕聲匯報。
劉泰安滿臉焦急,等著結果。
邵督察嗯了一聲,事情的結果同他料的一樣。
手下退出,邵督察看向劉泰安。
劉泰安立即詢問:“邵督察,是不是已經找到凶手了?”
方才邵督察的手下在小巷中找到那群人,將他們帶回了捕房。
但是他們並不是鴻門的人。
邵督察開口:“抓走劉蕪的人隻是普通的地痞流氓。”
劉泰安難以置信:“不可能,他們怎麽會不是鴻門的人?”
邵督察手指彎曲,扣了幾下桌麵。
邵督察:“你再好好想想,那晚你還和誰接觸過?”
事情調查的結果與劉泰安預料的不同。
劉泰安皺著眉,努力回想當晚的每個細節。
劉泰安突然開口:“還有一個男人同我說過話。”
邵督察立即追問:“是誰?”
劉泰安:“他告訴我在妓館中見到了我的女兒。”
邵督察又問:“你記得他的長相嗎?”
劉泰安當時心慌,急著找劉蕪,並未記清。
劉泰安知道這件事情定和劉蕪之死有關,他努力找出那人身上的線索。
那晚,雨下得極大,雷聲轟鳴。
他沉浸在女兒被抓走的恐懼之中,而那人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為他指明了前路。
他依稀記得眼前閃過那人被風帶起的衣袖,那人的手腕上有著一些印記。
劉泰安立即將此事告訴了邵督察。
他把當時那人手上的印記詳細地描述出來。
邵督察越聽,神色越是凝重。
他立即拿過一旁的紙筆,在紙上畫出一個圖案。
邵督察將紙推到了劉泰安的麵前。
邵督察:“你看看,是不是這個圖案?”
劉泰安仔細辨認後,立即點頭:“就是這個。”
邵督察心中一驚,麵上卻沒有表現出來。
這個印記是哥老會成員的標誌。
邵督察收回紙條。
他朝劉泰安說道:“現在你可以離開了,有消息我們會通知你。”
等到劉泰安走出辦公室後,邵督察立即將此事告訴了陸淮。
……
邵督察的電話,證實了鴻門賭場的事情正是哥老會所為。
那人安排了多次意外,煞費苦心,正是想要栽贓給喬六。
陸淮皺眉,隱隱覺得眉心有些疼。
先前,喬六一處私宅的手下被滅;喬六遇刺,僥幸逃脫;再加上這次的鴻門賭場事故……
種種跡象表明,有人在針對喬六,甚至鴻門。
葉楚當時在佘佩安那裏發現了陳年舊報,事關多年前哥老會滅門一事。
和平飯店牽製各大幫派,就是從那時開始的。
重要人物都已在當年的事故中身亡,想必佘佩安和那些人有所關聯。
沒有想到,佘佩安千方百計成為金刀會的頭目,竟是為了報當年哥老會被鴻門滅門之仇。
鴻門作惡多端,喬六被人尋仇,也在意料之中。
那麽閔爺呢?
閔爺離開漢陽監獄,做的第一件事是改了身份,來到上海。
他和佘佩安各壞心思,卻在金刀會中維持著表麵的和平。
陸淮清楚,隻有黑暗的秘密,才能將兩個毫不相幹的人聯係到一起。
閔爺的秘密又是什麽?
思及此,陸淮拿起了桌上的電話。
陸淮撥通了一個號碼:“江洵。”
江洵開了口:“我在津州的事情已經處理結束了。”
江洵前陣子去了暗閣別處的據點,前幾日剛回來。
這段時間,上海灘發生的變故,他都知道了。
陸淮聲線沉沉:“讓你的人去查查。”
“當年喬六身邊姓明的人。”
江洵:“嗯。”
陸淮的視線投進了窗外的黑夜。
天空沉寂幽深,一如往常。
在上海,人人都藏著自己的秘密。
無論日後會發生什麽樣的變化,都不能動搖上海。
在肅殺的秋風裏,彌漫著無邊無際的夜色。
但他的信念,堅硬如鐵。
不曾改過半分。
第297章 第297章
清晨, 督軍府。
天光亮了起來, 霧氣漫起,上海沉在了朦朧的薄霧之中,格外靜謐。
黑色電話響了起來,劃破了清晨的安靜。
葉楚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響起白瑛的聲音:“太太, 葉嘉柔尋了個借口, 去了葉家大宅。”
白瑛一直監視著葉嘉柔, 發覺前幾日萬儀慧來到葉公館時,葉嘉柔對萬儀慧頗為殷勤。
她心中極為警惕,不動神色地繼續觀察著。
今日, 發現葉嘉柔早早出了門,她便立即向葉楚匯報。
葉楚眯了眯眼, 葉嘉柔果然又有動作了。
葉楚:“你現在立即去葉宅, 把東西交給大伯母。”
這件事情她和陸淮早就商量好了, 待到葉嘉柔有所動作,計劃就開始實施。
她一字一句道:“務必在葉嘉柔趕到前, 把東西送到。”
白瑛清楚葉楚的意思,神情認真:“是。”
擱下電話,白瑛立即站起身, 往外走去。
葉公館的大門打開,複又合上。
一輛汽車駛離了葉公館,隱在了霧氣之中。
陽光透過稀薄的雲層,安靜照了下來。空氣中光線浮沉,影影綽綽。
街道上喧囂聲漸漸高了, 汽車行駛在街道上。
汽車停在了葉家大宅的後門,白瑛下了車,快步走了進去。
行至萬儀慧的房間,門口站著一個丫鬟。
丫鬟見白瑛來了,開口:“太太,有人來找您。”
萬儀慧接到了葉楚的電話,曉得白瑛要把東西送過來。
她一直在房間等待,聽見後立即開口:“進來。”
白瑛進來後,看向萬儀慧:“葉大太太。”
萬儀慧看了丫鬟一眼:“你先出去。”
門被合上,丫鬟守在了門口。
萬儀慧輕聲道:“東西呢?”
白瑛拿出一個盒子,遞給萬儀慧。
萬儀慧接過盒子,情緒複雜。
兜兜轉轉,這份文書又到了這裏。
此時,萬儀慧沒有再多想,她想起葉嘉柔馬上就要到了。
萬儀慧立即說道:“你從後門離開。”
白瑛點頭。
避免葉嘉柔起疑,她不能和葉嘉柔撞上。
……
另一頭,葉嘉柔已經進門了。
葉嘉柔邁著步子,思緒翻湧。
莫先生交代過,如果在葉公館找不到文件,就去葉家大宅找。
她思索了一番,決定找個機會靠近萬儀慧。
葉嘉柔心中泛起冷意,等到她找到了文件,她才不想與這些人虛與委蛇。
葉嘉柔斂下思緒,走進了葉家大宅。
葉家大宅安靜異常。
秋風蕭瑟,落葉悠悠掉了下來,空氣中盡是肅殺的秋意。
鄧宛是萬儀慧的丫鬟,她一直候在這裏,目光注視著前方。
過了一會兒,前麵出現了一個身影。
她越走越近,正是葉嘉柔。
鄧宛眸色深了幾分。
葉嘉柔來到了走廊上,再拐個彎,走幾步路就是萬儀慧的房間。
葉嘉柔正要往前走,這時,她身邊響起了一個聲音。
“葉三小姐。”
葉嘉柔腳步一滯,看了過去。
鄧宛上前,狀似無意地擋住了葉嘉柔的去路。
鄧宛曉得,萬儀慧現在在見一個人,她吩咐過自己,讓自己守在這裏,攔住葉嘉柔。
現在太太還沒有讓人來叫自己,說明那人還沒有離開。
她不能讓葉嘉柔進去。
鄧宛垂眸,開口:“葉三小姐,太太有事,您先在這裏等一會罷。”
葉嘉柔一怔。
然後,她輕聲道:“好。”
走廊那一頭,萬儀慧的房門開了,然後又合上。
白瑛從房裏走出來,往後門走去。
過了一會兒,鄧宛身後傳來了輕緩的腳步聲。
一個小丫鬟過來,站在鄧宛旁邊,喚了一聲;“葉三小姐,太太讓您過去。”
鄧宛心下一鬆,曉得房裏的那個人已經離開了。
她側身讓開了路,開口:“葉三小姐,你和我來。”
葉嘉柔完全沒有起疑,她邁著步子,往萬儀慧的房間走去。
此時,白瑛已經來到了後門,悄無聲息地上了汽車,離開了葉家大宅。
萬儀慧已經把文書放在了一個地方,她掩下情緒,等葉嘉柔過來。
門外響起鄧宛的聲音:“太太,葉三小姐來了。”
萬儀慧眼底掠過冷意,隨即很快掩下:“進來。”
葉嘉柔輕聲道:“伯母。”
萬儀慧點點頭,示意她坐下。
丫鬟端上了兩杯茶,還有一盤點心,放在了桌上。
白霧嫋嫋,空氣中漫著茶香。
萬儀慧看向葉嘉柔,和她寒暄了幾句。
萬儀慧嘴上說著客氣的話,心裏其實是極不耐煩的。
葉嘉柔這個吃裏扒外的東西,明明是葉家人,卻幫著外人想讓葉家倒台。
葉嘉柔也在偽裝自己的心思,看似認真聽著,實則在想文件的事情。
兩人心思各異。
過了一會兒,鄧宛走了進來,她走到萬儀慧身邊,附在萬儀慧耳邊說了幾句話。
萬儀慧眉頭一緊,葉嘉柔把她的反應看在眼裏。
萬儀慧開了口:“我有事先離開,你先在這裏坐一會罷。”
這個自然是借口,她故意離開,就是為了讓葉嘉柔一個人留在房裏。
這樣葉嘉柔才好找到文書。
葉嘉柔心裏一喜,麵上卻不露分毫:“好。”
萬儀慧起身離開了。
房門合上,空氣寂靜極了。
房裏隻有葉嘉柔一人。
萬儀慧離去後,葉嘉柔沒有立即起身,她一直注意著門外的動靜。
待到門外的腳步聲徹底歇了,她才站了起來,準備開始找東西。
抽屜、桌子、櫃子她都找過了,沒有找到文書。
葉嘉柔的目光落在一個深黑的箱子上。
箱子放在牆角,她朝箱子走了過去。
葉嘉柔彎下腰,手覆在了箱子上。
箱子沒有落鎖,她輕而易舉便打開了。
掀開箱子,裏麵的東西露了出來。
葉嘉柔仔細翻找著,最上麵放著的是幾件衣服。
繼續找下去,衣服最底下露出了一角。
葉嘉柔眼睛一眯,箱底放著一個盒子。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盒子,掀開了蓋子。
燈光照了下來,裏麵放著一份文件。
葉嘉柔心跳不由得快了幾分,她拿起文件,把盒子放在一旁。
借著燈光,紙張上的內容清晰極了。
葉嘉柔的視線快速掃著,當她看見某處時,目光一凝。
紙張微微泛黃,她看見了陸宗霆的名字。
葉嘉柔心裏一喜。
這就是莫先生說的文件。
時間緊急,她確定這份是莫先生要她找的東西後,沒有細看。
葉嘉柔手一抖,險些把文書掉在地上。
她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鎮定下來。
葉嘉柔拿出了文書,把盒子放回箱底。
然後,她又把衣服放回原處。
箱子合上,裏頭是深沉的黑暗,燈光被隔絕在外頭。
葉嘉柔站起身,把文書放到衣服裏。
她坐回到桌旁,方才在找文書的過程中,葉嘉柔背上已經覆上了一層冷汗。
涼風習習,添了幾分涼意,葉嘉柔仍覺得心裏有些緊張。
過了一會兒,緊張的情緒才漸漸緩和。
她心下一鬆,總算是找到莫先生要的東西了。
日後要找個機會給莫先生。
這時,門外響起了腳步聲。
萬儀慧走了進來。
為了不讓萬儀慧察覺到異樣,葉嘉柔掩下了所有思緒。
萬儀慧看向葉嘉柔,葉嘉柔恰好拿起一杯茶,放在了嘴邊,掩飾自己的心虛。
萬儀慧心裏冷笑了一聲。
她緩緩落座,看向葉嘉柔:“方才有些事情耽擱了。”
萬儀慧瞥了一眼葉嘉柔手邊的茶,眼底冷意漸深。
她喚了丫鬟一聲:“茶冷了,給三小姐換一杯茶。”
葉嘉柔心虛,茶杯險些落地。
她不敢在葉家大宅久待,怕被萬儀慧察覺到不對。
她擱下茶杯,垂眸說了一句:“伯母,時間不早了,我有事先離開了。”
萬儀慧應了:“送三小姐出去。”
葉嘉柔離開,房門合上。
萬儀慧的視線落在箱子上,她起身走了過去。
她打開箱子,拿出箱底的盒子。
萬儀慧打開了盒子。
盒子裏空蕩蕩的,沒有任何東西。
葉嘉柔已經拿走了文書。
萬儀慧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萬儀慧撥通了督軍府的電話。
葉楚的聲音響起:“伯母。”
萬儀慧:“阿楚,葉嘉柔已經按照計劃,拿到了文書。”
葉楚眸色微暗:“其他事情我們會安排。”
萬儀慧:“嗯。”
電話擱下,葉楚陷入了沉思。
按照葉嘉柔的性子,她不會發現方才的事情是一場安排。
她故意讓葉嘉柔拿到文書,把文書交給莫清寒,就是為了引導莫清寒自己發現真相。
莫清寒拿到文書,是為了恢複自己的身份。
但是,真相並不如他所想的那樣。
……
青州。
安詳寧和的小鎮正飄著細小的雨,煙雨蒙蒙。
青石路上早已落滿了小雨,濕漉漉的,一路延展開來。
街道兩側的房子掩在薄霧之後,看不分明。
一輛黑色汽車穿過霧氣而來,清冷的雨依舊落個不停。
車子停在了小鎮的附近。
車門打開,一名西裝革履的男人走下了車。
正是孟七。
孟七帶著一副金絲眼鏡,斯文極了。
他撐著一把黑色的傘,將細碎小雨隔絕。
孟七背脊挺直,步伐不急不緩,徑直往小鎮裏走出。
江洵受陸淮所托,讓他來喬雲笙的家鄉來找一個人。
小鎮安逸悠閑,有人看到孟七的這般模樣,自然好奇。
他們認出孟七是生麵孔,應該是從外麵來的。
孟七行至一處茶鋪前,幾個老人坐在茶鋪外頭喝茶。
孟七開口詢問:“請問喬雲笙的家在何處?”
孟七舉止優雅,極有素養。
那些老人雖然同他不熟悉,但見他詢問,仍舊告知。
其中一個老人出聲:“我可以帶你過去。”
孟七笑了笑:“多謝。”
茶鋪的老板娘聽孟七提起喬雲笙,好奇問道:“你找他做什麽?”
“他好些年前就已經搬走了。”
孟七笑了一下:“我幾年前同喬雲笙相識,不巧和他斷了聯係。”
他接著說道:“我這次來隻想找些線索。”
當年,喬雲笙不聲不響地離開了青州,並未同任何人說。
如今喬雲笙人在何處,這些人也不太清楚。
小鎮裏的人生活悠閑,很少往外跑,也沒有多少人去過上海。
即使有些人到了上海,碰巧聽到了喬雲笙的名字。
他們也不會將鴻門心狠手辣的喬六爺,同青州的喬雲笙聯係到了一起。
老人點頭:“我帶你去他以前住的房子,你可以問一下他附近的人。”
孟七跟著老人前去。
小雨仍然落個不停,淅淅瀝瀝的,帶著一絲沁涼之意。
小鎮不大,沒走多少路就到了喬雲笙的舊屋。
孟七在一間廢舊的屋子前停下。
視線所及之處,荒草蔓延,牆壁剝落,破舊不堪。
能看得出,這間屋子已經很久沒有人居住過了。
小鎮靜謐萬分,此時更顯得沉寂。
老人看了一眼屋子,隨即望向孟七:“我們同你說過,喬雲笙早就搬走了。”
“他的房子長年沒有居住,也疏於打理,早就不能住人了。”
孟七看向老人:“不知隔壁是否還有人住?”
老人點了點頭:“有的,那戶人家住了很多年,都沒有搬走。”
“我去幫你問一下。”
孟七謝道:“有勞了。”
老人上前幾步,敲響了隔壁的房門。
過了一會,房門從裏麵打開。
房裏走出一個中年男子,看到老人,同他打了一聲招呼。
孟七朝他點頭:“我想問你一些事情?”
男子自然應允。
孟七開口:“喬雲笙沒有離開青州之前,同哪些人來往甚密?”
男子皺著眉想了想,事情過去了一些時間,他記憶有些模糊。
男子說道:“那時喬雲笙有個初戀情人。”
孟七問:“那人叫什麽名字?”
男子說:“她叫明芙。”
孟七心中了然,那個明姑娘應該就是當年死於羅二爺之手的女人。
這時,男子的妻子從房中走出。
她聽了孟七的來意,開了口:“那時我丈夫在外工作,對這些事不清楚。”
那女人將當年之事娓娓道來。
從這個女人的口中,孟七得知喬雲笙當時離開青州的理由。
那時,喬雲笙的父母雙亡,家道中變。
而在喬雲笙父母去世之前,他已經和明芙交往了一段時間。
明芙上頭有一個哥哥,但是他出外工作,明芙一人在家。
直到有一天,明芙的哥哥沒有再回來。
明芙的親戚看她哥哥長久未歸家,霸占了她的家產。
那時,正好碰到喬雲笙父母離世。
喬雲笙想要出外闖蕩,離開青州前,帶走孤苦無依的明芙。
之後,兩人就沒了蹤跡。
聽到這裏,孟七出聲詢問:“明芙的哥哥叫什麽名字?”
那女人想了想:“明衡。”
孟七又問:“之後還有明衡的消息嗎?”
女人搖了搖頭。
過了一會,她隨即開口:“明芙離開的一年後,似乎有人見過他。”
“不過,具體的消息我們並不清楚。”
此時,纏綿的小雨止了,籠罩在青州小鎮上的那層淡淡的白霧散去。
孟七謝過這些人後,最後看了一眼那間破敗的屋子。
清冷的風滾過,帶著雨後潮濕的氣息。
雨過天晴,這間屋子依舊安靜地立在那裏。
孟七收起傘,轉身走出了小鎮。
車子停在小鎮附近,孟七走到車子旁。
他打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門合上,清幽的涼風吹過,隨即被隔絕在外。
孟七坐到駕駛座上後,立即側首。
車後座坐著一個男人,他看見孟七來了,轉頭看去。
孟七神情恭敬,開了口:“江先生。”
江洵,他的目光平靜又溫和。
孟七接著說道:“已經查到了。”
江洵開了口,他清雅的聲線落在寂靜的風聲中。
“回上海。”
“是,先生。”
……
上海,紀曼青住處。
陽光透窗而入,屋內明晃晃地亮。
窗外空氣極為清冽,秋日氣息濃盛。
紀曼青坐在梳妝鏡前,目光注視著鏡子。
頂上開了一盞小燈,燈光落在鏡麵上,泛著冰冷的光。
方才她在化妝,妝容還差最後一步。
紀曼青垂眸,在桌上掃了幾眼。
她伸手拿起一支口紅,往鏡子前湊近了幾分。
她細細描繪唇部,化得極慢。
妝容完成,紀曼青停下了動作。
她瞥了牆上的掛鍾一眼。
擺鍾指向了十點鍾。
紀曼青眸色微閃,會議快結束了。
今日,上海政府大樓有一個例行會議,而會議上有一個人會來。
紀曼青眼底冷意深深。
陸宗霆。
紀曼青冷笑了一聲。
紀曼青又看了掛鍾一眼。
時間差不多了。
她特地挑在這個時候出門,就是為了堵住陸宗霆。
離去前,紀曼青又看了鏡子一眼,攏了攏頭發。
然後,她站起身子,往門外走去。
車子停下,紀曼青漫不經心地掃了周圍一眼。
四下沒什麽人,清淨極了。
人聲高了起來,紀曼青下了車,不急不緩地往前走了過去。
會議結束,陸宗霆和幾個官員走了出來。
紀曼青一眼就看見了陸宗霆,她勾了勾嘴角,朝他走了過去。
陸宗霆本在與上海市市長講話,他隨意瞥了一眼,目光凝在了某處。
前麵那個女人極為熟悉。
陸宗霆一怔,心裏驟然湧上了怒火。
紀曼青竟來了上海。
誰給她的膽子?
陸宗霆看向紀曼青,眼底怒氣翻湧。
紀曼青一步步走上前,朝陸宗霆走去。
她的步子不急不緩,對陸宗霆的敵意恍若未覺。
與陸宗霆的距離越近,心底深藏的恨意越濃。
陽光照亮了地麵,都似變得冰冷。
她每一步都踏在光影裏,凝結著刻骨的寒意。
紀曼青的目光一直盯著陸宗霆。
她站定了步子,視線仍落在陸宗霆身上。
紀曼青拿起證件,緩緩伸手,將證件擺在他的麵前。
她定定地看著陸宗霆,嘴角一勾,笑容冰冷。
紀曼青開了口:“我是新來的特派員,紀曼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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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修羅場。
第298章 第298章
一字一句, 帶著強烈的挑釁意味, 清晰地落進大家的耳中。
陸宗霆一怔,他竟不知道政府讓特派員來上海的事情。
他心中震怒,定是有人將此事瞞了下來。
陸宗霆瞥了上海市長一眼,目光冰冷。
上海市長移開了視線, 有些心虛。
陸宗霆斂下神色。
這件事情上海市長早就知曉, 他瞞下此事, 是因為紀曼青背後有靠山。
其他官員看見紀曼青來了,也怔在了那裏。
他們也是今日才知道,紀曼青是北平派來的特派員。
陸宗霆沒有說話, 但是周圍的人已察覺到不對勁。
他們知道陸紀兩家不對頭,便找借口離開了。
人全都散去了, 聲響輕微。
陸宗霆厭惡紀曼青, 看都未看她, 正要轉身離去。
這時,一隻手伸到了他的前麵, 擋住了他的去路。
耳側響起紀曼青微冷的聲音:“陸督軍,不若我們聊聊?”
她的語氣帶著諷刺。
陸宗霆眸色極為暗沉,他看了紀曼青一眼, 寒意森森。
他倒要看看紀曼青要說些什麽。
四下愈加靜了,周圍無人,隻有寂寥冷風。
肅殺的秋意彌漫在空氣中,讓人心頭生寒。
紀曼青冷笑了一聲:“陸宗霆,我說過我會讓你後悔終生。”
周圍溫度驟然低了下來, 冷意漫起。
陸宗霆神色冰冷至極:“紀曼青,你竟敢回到上海?”
“我說過,沒有我的命令,你不踏進上海半步。”
壓迫感重重落下,仿佛夏日悶雷,劃破了四方天幕。
似有幽邃的黑暗縈在陸宗霆周身,壓抑極了。
紀曼青毫不在意:“那真是讓陸督軍失望了。”
她嘴角寒意漸深。
“我不僅回到了上海,還是以這樣一個身份。”
陸宗霆冷冷開口:“你以為你找到了靠山,就能在上海待得長遠?”
徹骨的寒氣襲來,透著極強的諷刺之意。
陸宗霆一字一句道:“我會讓你後悔做出這個決定。”
紀曼青心裏一寒。
她擔心董鴻昌要殺自己,才想到威脅顧仁山,讓這個身份成為自己的護身符。
但是懼意很快斂下,她的眼底隱著瘋狂之色。
她已經被逼到了絕路,還有什麽好失去的?
紀曼青神色未變:“ 我既然來了,就沒打算輕易離開。”
陸宗霆:“看來,你很想再嚐嚐,當年被驅逐出上海的感覺。”
“這樣的事情,我不介意再做一次。”
紀曼青驀地想起,當年她狼狽地逃離上海,那些場景再次浮現,提醒她當年經曆的恥辱。
紀曼青攥緊了手,但如今她今非昔比,怎會再落入那樣的境地?
陸宗霆不再看她,轉身離去,落下冰冷的一句。
“一個月內,我一定會讓你離開上海。”
天光仿佛暗了下來,空氣都變得昏沉沉的。
分明是清朗的秋日,風裏卻似帶著凜冽的氣勢,仿若寒冬。
紀曼青站在原地,沒有離開。
秋風拂來,衣擺微微晃動,然後又垂落了下來,靜止不動。
紀曼青沉默地站著,嘴角浮起一絲極冷的笑意。
嗬,她怎會離開?
紀曼青嗤笑了一聲。
聲音極輕,很快就散在了風裏。
……
法租界。
紀曼青坐在辦公室中。
她在政府大樓見過陸宗霆一麵後,現已順利入職。
紀曼青思索一番,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待到電話那頭有人接了起來,她開了口:“莫清寒。”
莫清寒並未感到驚訝:“紀曼青。”
“你來上海的事情,老師已經告訴我了。”
紀曼青了然:“董督軍向來不會瞞你。”
莫清寒不信她的話,隻是問:“老師派你過來,有何目的?”
“你在上海孤立無援。”紀曼青說,“我當然是來幫你的。”
莫清寒:“聽聞你早年在上海時,曾和陸宗霆有過一段情?”
紀曼青一緊,似是被觸了痛處。
她試圖解釋清楚,張了張口,卻沒能說出來。
莫清寒的聲音冰冷:“紀專員切莫忘了自己的身份,不要因小失大。”
上午在政府的事情想必已經傳到莫清寒的耳朵裏了。
紀曼青表達了自己的態度:“我們同為董督軍做事,自是要互相照拂。”
莫清寒輕笑了一聲:“紀專員,請多關照。”
沒等紀曼青說完,電話已經被掛了。
紀曼青麵色不愉,但她向來知道莫清寒的性子。
她在董鴻昌身邊時,莫清寒也不曾給過她好臉色。
而紀曼青沒有告訴莫清寒,她此次來到上海的目的,是葉家。
幾年前,因為她的緣故,董越被迫離開漢陽。
董鴻昌已經放了紀曼青一命。
而她若是想要獲得更多利益,留住自己性命,隻能繼續做一個對他有用的人。
桌上放著一張照片,紀曼青俯下身,認真看著。
葉家根基深厚,她暫時動不了,但表明態度也是應該的。
紀曼青勾起唇角,笑了。
那麽,就從這個人開始罷。
……
下午。
一輛黑色汽車開往了上海政府大樓。
有個人從車上下來,他的手中拿著一份文件。
此人不過是一個辦事員,他不想因為今日的工作而得罪上海葉家。
但這是上頭的命令,他隻能選擇服從。
這個人快步進了政府大樓,他去了行政管理部。
一個政府職員問:“有事嗎?”
這人打開檔案袋,翻出其中的文件:“我找葉奕修。”
這份委任書是給葉奕修的。
明麵上看似升職,其實是降了他的實權。
政府職員怔了一怔:“他已經不在上海政府了。”
這人愣住,聽到解釋後,麵色漸漸發沉。
“借用一下電話。”
這人打了電話給紀曼青:“紀專員。”
紀曼青問:“事情已經辦成了?”
這人搖頭,遲疑道:“出了一些意外。”
紀曼青聲音發緊:“怎麽?”
這人將方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訴了紀曼青:“紀專員,我雖將委任書交給了行政管理部……”
紀曼青聲線一冷:“說重點。”
這人不由得捏緊了聽筒:“但葉奕修在今天上午已經向上海政府提出了辭職。”
紀曼青氣極:“什麽?”
“按照管理部職員的說法,葉奕修因病無法繼續工作……”
沒等這個人講完,紀曼青就掛了電話。
她的目光寒意深深,電話被推到了地上。
紀曼青眯起了眼睛,她曉得,葉奕修因為生病向政府提出辭職,隻不過是幌子罷了。
他們早就已經料到了她會做什麽,在她之前就做了準備。
而紀曼青清楚得很,方才那一係列的事情都是陸家人所為。
她上午才去了政府大樓,而陸淮卻立即得到了消息,著手安排了這樣一出。
正是為了讓她的上任不能順利。
但紀曼青想要在上海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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