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到一定程度就停下了,皇帝似乎不是,他的頭發烏亮烏亮的,沒有一點兒枯乏的跡象。老話說了,要好得打頭上起,頭上齊整,一輩子過得舒坦。您滿大街瞧去,頭上油光水滑的一定是住宅門的;頭上埋汰的,不是力笨兒,就是水三兒。這話雖不盡然有道理,但大致還是有講頭的,一看皇帝,就知道是個有福的人。
她慘淡一笑,可不是嗎!做皇帝的還能沒福嗎?她又想起自己的父親,按說他不是個操心的人,可四十歲不到就生了華發,密密匝匝的和黑發交織在一處,遠遠的看就像個耄耋老翁。後來國破家亡,一輩子走到頭,什麽也沒落下,除了可憐可悲,找不著別的詞令兒了。這大概就像命裏注定似的,派了你幾年皇帝命,多一刻都不讓你幹,時候到了就撂挑子吧,後頭自有人接手。
她不恨皇帝搶了慕容家的江山,她隻恨他做得太絕,就跟永樂年的“瓜蔓抄”似的,但凡姓慕容的,一個都不留。千把口子人啊,她的伯伯叔叔們,堂兄弟堂姐妹兒們,個個人頭點了地,單留下她,也不過是另有用處,那天永晝要是沒出宮,她也不能活到今天。其實活著還不如死了爽利,她看得真真的,先前苦的是身體,後頭苦的就是心了。
犀角梳子捏在手裏發涼,她順著頭發絲兒一點一點打理,把飛遠了的思緒一股腦兒收拾回來,暗啐自己想那些沒用的幹什麽,不是你的東西別惦記,徒增煩惱罷了。
宮裏梳頭的家夥什不是一把到底,各種精美絕倫的梳篦拿海棠花雕漆盒裝著,從大到小依次排列,各有各的講究,各有各的用處。梳子是順頭發用的,先挑梳齒排列最稀疏的上手,慢慢的由疏到密,最後挽發用的是篦子。篦子不用花哨的質地,大英皇帝崇佛,又兼著木是五行根本,所以大多是用檀香木的。
替皇帝梳頭真不是件輕省的差使,以往看劉太監伺候太皇太後,左右一倒騰,三下兩下就能成事兒,挽的髻花又結實又漂亮。看人挑擔不吃力,到了自己這兒累出了一身的汗,前梳後梳總歸是不得要領。
皇帝從鏡子裏看她,那小模樣,梳個頭咬牙切齒的,恨不得把他滿把頭發擰下來似的。他瞧著怪可笑的,一麵還要吃痛忍著,好容易束起了髻,兩個人不約而同舒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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