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 茶幾木架成了武器,橫飛的木屑,飛濺的血跡,一時間空手對白刃,高句麗人傷痕累累。
門外的護衛們聽到了響動,趕緊跑了過來,這些人的武藝相當不俗,與禁衛們打的旗鼓相當。
“放火,燒!”高姓使者大吼一聲。
“不好,他們要焚毀證據。”左右將軍大驚失色的翻譯道。
正為聽不懂高句麗語而納悶的徐敬成臉色一變,拔出腰間長劍追向逃走的那人,跑動中丟下惡狠狠的一句話。
“斬殺那些護衛,就算砍成人彘,隻要這幾個活著就行。”
來不及反應的高句麗人,被快速衝進來的禁衛所控製,其中不乏一些商人。
更多的是壯年護衛,但長久的安定生活讓他們喪失了本來的警惕,匆匆忙忙反抗的皆被禁衛誅殺,千裏樓內的大院到處都是打鬥聲。
離此地不遠的東府驛館。
尉相願驚訝道:“公子你聽,雨點鼓。”
高孝瓘走出大堂,這與戰鼓聲不同,戰鼓起的緩而漸漸急促,此鼓聲一開始便如同雨打芭蕉葉,劈劈啪啪響不停歇。
“何謂雨點鼓?”
“內廷有事,或者皇城發生了急事,都以雨點鼓來傳訊。”
林建的不解在尉相願的回答中得到了解答,二人首先想到的是陳霸先政變登基,這是公子曾經所預言的一部分。
看著二人看向自己,高孝瓘皺眉說道:“如今還為時過早,前不久石頭城的叛亂剛被壓製,還有一部分逆臣未肅清,想來應該是其他事,雨點鼓也做突發行動的傳訊,不知道是不是那事。”
“公子是指,養鳥人?”
“陳霸先絕對不會允許有人在他身邊肆無忌憚的刺探,再將這些情報賣給敵人,雖然在齊梁大戰之中他占足了好處,但他自然也忌憚這些刺探軍情的人,無法控製這些家夥,自然會打擊。”
“王琳獲得先機,恐怕也與這些養鳥人有關吧?”
“恐怕是的,王士良大人正在著手挖出這些家夥,如今不是已經知道,這些家夥是千裏樓。若是沒有猜錯,千裏樓東有高句麗,西有吐穀渾,南則在這裏,南梁首都建康。”
事情正如高孝瓘猜測的那樣,陳霸先確實要挖出這夥人。
其一是給齊國送一份大禮以表達合作的意向和誠意,畢竟雙方的貿易很重要,重要到關係著未來梁國的國力。
其二是出氣,這些吃裏扒外的家夥,沒有原則的出售情報乃大忌。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再說若是將關係網把握在自己手中,比落在不能掌控的人手中更安全。
千裏樓內苑。
徐敬成追趕那高句麗人,守著內部的兩個侍衛還是小瞧了這個年輕人。
一柄長劍削鐵如泥,劍花帶起一片血雨,兩個高句麗侍衛倒在地板上。
趕到內室的徐敬成並未發現那年長者,這讓他很疑惑,但並未離開最後響起腳步聲的屋子。
看著滿是木板的隔牆,牆麵上一排大櫃子讓他疑惑。
側耳傾聽似乎聽見櫃子後有聲音,分分亂亂的嘈雜之聲盡是些聽不懂的言語。
滑開櫃門卻什麽也沒有,敲擊隔板傳來空洞的木板聲,但裏麵的嘈雜聲卻戛然而止。
一劍劈開櫃中木板,一個大洞赫然出現在眼前,帶著熱氣的濃煙從破洞湧出。
徐敬成大驚失色,這是千裏樓的人在毀滅證據。
提著劍一個箭步衝了進去,裏麵隻有五個年紀頗老的年長者,一個個如臨大敵般抱著書卷往火堆裏投著。
其中就有先前被追趕的那家夥,此人見徐敬成到來,拔出懷中的匕首,卻並未與徐敬成拚命,而是刺向身邊的老者。
殺人滅口!
徐敬成想也不想舉劍就刺,一劍將那人的胳膊刺穿,再一腳踢開他手中的匕首。
火勢起得不算大,原本那些老者為保守秘密打算死磕,但如今被自己人持刀逼迫,這使得他們的信仰瞬間轉變為保命要緊,開始選擇與梁人官員合作。
在徐敬成的指揮下,一齊推翻了一條條書架,使得燃燒的架子與未燒的區域隔開,卻也將追到此處的徐敬成嗆了個半死。
打翻的燈盞引燃了大火,但並未燒的多厲害,也讓禁衛們發現了被封閉的地下室。
那五人被禁衛們控製住,傷者也得到了救治。
好在這地下室建造的防火防水,不止頂部用了高大的木梁石板,禁衛們救火也很及時,隻是不大通風的地下室讓禁衛們咳嗽連連,好幾個人被熏的傷了喉嚨。
徐敬成看見地下室裏滿滿當當的卷軸及書冊很震驚,各種書冊整齊碼放,每一個架子上標明了城池與年號,隨手拿起幾冊,其中各種官員乃至世家都有詳細記載。
其上記載不可謂不詳盡,很多雖然隻有寥寥數語,但結合日期來看,都是非常有價值的情報。
拿起一卷長安宇文泰的冊子,翻開末尾幾章,其中包括宇文泰的行程,發病的日期與隊伍人數,會見了什麽人等等。
雖然未觸及其內幕內容,也能從這些蛛絲馬跡之中得出一些結論,召見宇文護就是為了傳遞權利。
徐敬成找到北齊字樣的書架,在其中標記有和州字樣的書架上尋找。
一卷寫著太平二年的卷軸被抽了出來,末尾記載著四月十五日,知會湘州刺史王琳。
以大梁名義密令暗藏於和州曆陽郡梁國餘部,刺殺北齊使者。
四月十八日,刺殺並未成功,曆陽郡餘部被一網打盡。
不過徐敬成注意到,卷軸末尾還記載,刺殺使北齊使者一人罹難,此人身份待查。
此卷到此為止,不知道是未探查到身份,還是根本不重要,又或者是其他刺探者被俘。
第316章嘴硬的家夥
這些卷軸和書冊裏的東西,越看越讓徐敬成心驚,不知不覺已經傍晚。
帶著收集到的卷軸和書冊,徐敬成急急忙忙去見陳霸先,這些東西已經讓他覺得,這些高句麗使者不是收集情報和生意人那麽簡單。
顧不得多禮的徐敬成直闖宮內,陳霸先知道他帶來了不得了的消息,也未在意訓斥。
當翻開書冊和卷軸,陳霸先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啪”的一聲響,陳霸先惱怒的一拍書案。
“這些家夥真是太過放肆,居然插手我大梁的事。”
“書冊乃收集的情報,卷軸與之對應,是結果和發布的命令。他們不止插手朝廷內部爭鬥,還插手兩國之間的事,諸如挑撥突厥部落和庫莫奚進攻北齊,挑唆吐穀渾進攻西魏北方州郡。”
“你為何不繼續說下去?是不是還曾經挑唆林邑掠奪我大梁南部?”
“大丞相聖明。”
陳霸先白了一眼徐敬成,知道這小子是怕自己震怒,轉而用此方式來讓自己冷靜。
但這如何能冷靜得了?這幫家夥野心倒是不小。
“立刻審訊這些千裏樓的人,一切你拿主意,讓陳蒨也跟進此事。”
“下官有一事想稟明大丞相,還望大丞相定奪。”
“講!”
“此事可以知會齊國使者,當然並非讓他們參與,隻是他們也定然在意使者遇難一事,無論是我大梁要撇開幹係,還是以此來體現我大梁的誠意,都是不錯的選擇。”
“嗯,此事你拿捏好分寸,這份大禮若是使得好,齊國也不會跟我大梁討要太多好處,要知道,齊國這次貿易至關重要,也是我讓陳蒨跟進的原因,盡快得出我們要的東西,不管使用何種手段。”
徐敬成自然知道這話裏的意思,大軍雖然想得到這個情報網,隻怕還未拷問,便讓那些漏網的北方人得到消息而逃離,不過他們的思路和經驗倒是可以借鑒。
如今隻要能問出有用的東西,先促成這次和談為上,其餘的都還好說,那四個摘抄書冊的老者,定然知道的不少。
以觸及核心的幾個高句麗人為先,派出幾位幹練的人物去應付,其餘人則當做刑訊新人練手的工具,刑訊手段都用了上去。
高句麗幾位使者倒是硬氣,死活不開口,一開口讓幾位大員氣得半死。
這些家夥專門拿捏大員們的短處,包括收受賄賂,各種隱私及見不得人的事,若非陳霸先要這些家夥活著,開口之前還不能動刑,也要保證他們好吃好喝,還不得讓他們自盡,這幾位大員弄死他們的心都有。
沒轍之下,徐敬成隻好親自上陣。
身著囚服的高姓高句麗人很是大大咧咧的坐下,一點也不在乎麵前的這個年輕人。
無言的開始持續了一炷香的時間,徐敬成在觀察,這些高句麗人有什麽弱點。
“如今淪為階下囚,報上你的名字吧。”
“本使的名字難道你們不知道嗎?”
“確實不知道,你用的高興此名隻怕是個假的,不如報上你的真名,咱們開誠布公的談談。”
那人無所謂的冷笑道:“忘了,假的用久了,也就當做是真的。”
此人確實油鹽不進,當日那廳堂之上在座的都是如此,不止難纏還一臉的視死如歸。
“用刑,三個月內不要弄死,但本官希望看見他求死,如何?”
“是!”
身後的幾位臉色慘白的男子一臉興奮,他們身上的官服表明他們的官職並不高,而且透著一股極淡的血腥味,他們的眼睛裏看向高句麗人透著精光。
身邊另一位陪同的官員低聲問道:“徐大人,難道不再問什麽了麽?”
“不願意開口的人,就算開口也不可信,何況連名字都是假的,更不可信,我相信他誣賴朝中大臣們的供詞,都是他臆造的鬼話。”
聽見徐敬成的話,那些低頭的大臣們眼中閃過感激的光芒,一齊幸災樂禍的瞧著那北方人,恨不得親自上前綁縛。
被綁在架子上的高興一臉鄙夷的瞧著三個刑訊官,一口唾沫吐了出去。
膀大腰圓光著上身的獄卒上來舉拳就打,卻聽見啪的一聲,拳頭被那看似弱不禁風的刑訊官握住。
“我讓你動手了嗎?滾一邊去。”
獄卒額頭冒汗,剛才這一拳的力道之大,揍在別人臉上至少會掉兩顆大牙,可刑訊官卻輕描淡寫的抵擋住了拳勁。
被吐了口水的刑訊官並不惱怒,輕輕的拿袖子擦拭幹淨。
“沒想到你也懂得規矩,但凡被本官用刑的都會吐口水,知道規矩就不要多廢話,倆位同仁開始吧。”
“你被選中,你先!”
另一人從懷中拿出一枚沙漏,放置在書案上。
站在徐敬成身邊的幾位大臣臉色一變,紛紛對徐敬成說道:“徐大人,我們還是離開的好,這裏就交給他們好了。”
徐敬成可沒見過這三人用刑,據說就是石頭人,他們也能讓它開口,當然那是誇張的說法,更何況本就沒打算高句麗人開口。
“把另外幾個也帶來,不開口的都交給他們三位。”
“謝徐大人關照,噝噝……”
那三人正擺弄著逼宮的工具,盡是些小東西,倒是有些像金瘡醫用的工具。聽見徐敬成的話,三人一齊咧嘴興奮的笑了,隻是笑而無聲,細聽卻又有聲,但那笑聲實在難聽,就像破風箱吸氣的聲音。
一刻鍾之後,地牢裏充滿了瘮人的慘叫聲。
徐敬成掏著耳朵離開了地牢,那聲音簡直慘絕人寰。
他想不明白,一根根小小的銀針,能讓人發出那種絕望的慘叫。
而且那三個家夥不知道使用了什麽手段,讓一個老頭子發出的慘叫比女子的聲音更尖銳。
更讓他心驚肉跳的是,那三個不見陽光的家夥,似乎非常享受折磨他人。
老臣們都知道,這是刑訊官的通病,他們本就熱衷於這種普通人幹不來的職業,能將此當做享受的人,都不算是正常人。
跟在徐敬成身後的幾個老臣很開心,他們早早的捂上了耳朵,誰讓眼前的年輕人不聽勸。
第317章觀光秦淮河
與徐敬成預計的一樣,那四個摘抄書卷的老者,參觀了一下刑訊室之後,很愉快的選擇了合作。
陳蒨一言九鼎,保證這四個老者的安全,保證他們衣食無憂,但是會軟禁他們。
合作的很愉快,這幾個人接觸的都是最核心的東西,隻是他們隻負責記載,並不管其他的事。
他們告知陳蒨和徐敬成,送來的全是一指長寬的字條,根據字條的內容,記載到相應的書冊,而字條頂端有圓點標記,一個點是最下層送來的情報,兩個點是匯總情報,三個點則是發出的命令。
發出的命令中不乏刺探軍情,拉攏試探某些商人和世家,最少的是暗殺,這會讓千裏樓暴露,一般不到萬不得已不會發布這樣的命令。
問及數日前,和州發生的事情,老者記憶猶新的回答讓徐敬成了然,卻也知道發布暗殺命令是假借了王琳的名義。
確實與記載之中一樣,但具體細節隻有正在受刑的幾個老家夥知道。
陳蒨對細節不感興趣,但對這件事很有興趣,這無疑給了他一個機會,讓北方齊國不再相信王琳的機會。
甚至還可以賣一個情報,讓齊人與周人的關係更緊張一些。
齊國境內的千裏樓餘孽,一部分投靠了北周,正源源不斷的套取消息,還在齊國境內傳播流言蜚語。
陳蒨覺得這兩個條件,齊國使者應該很感興趣,畢竟此事關係到和州的事,也關係到使者的自身安危。而另一件事則關係到齊國潛伏的家夥們,相信這是一個可以使這位使者獲得晉升的機會。
徐敬成也覺得,按常理來看,齊國使者應該不會拒絕。
如此不止可以拉近雙方合作的距離,還可以使談判變得順利一些,關鍵不能讓齊人壓價太多。
帶著一幹大臣和散騎侍郎,陳蒨與韓子高一行直奔驛館。
高孝瓘很享受江南的初夏,驛館雖不讓隨意出入,遇事必先請求上官準許,卻也偶爾獲準三人去大街上溜達,隻是身後跟著不少禁衛以防不測。
指派給高孝瓘三人的禁衛隊正姓張,他對這位齊人使者並不討厭,高孝瓘溫文爾雅且麵相柔美,看起來人畜無害。就是提的要求比較怪,也很懂得人情世故。
秦淮河魚龍混雜,禁衛們緊緊跟隨著不說,柳河之畔更是調集了不少衛兵。
見禁衛們如臨大敵,高孝瓘又想起了元小青,想起了前年三月,頓時默然無語。
進入花舫伎樓必定先清場,那些歌舞姬一個個嚇得不是走音便是身體僵硬,讓三人興致大失。
清場和增加保護都是上麵的大人們說了算,畢竟很多人不願意看見齊梁交好。
林建和尉相願沒心沒肺的吃喝,完全不懂公子的心思,卻時刻注意察言觀色,以期弄明白公子到底突然提出來此地。
礙於身邊那些禁衛,倆人也沒有言語,但倆人知道,公子來這裏肯定不隻是散心。
不過也不排除剛失去了二夫人,心中苦悶空虛,或者是為了那種事。
高孝瓘確實不止為了散心,起因則是他聽說秦淮河有千裏樓高句麗人的花舫。
“張大人,聽聞最近官府在烏衣巷動作很大?”
“高公子,此事本官並不清楚,不知公子從何處得來的消息?”
瞧著禁衛隊正打算守口如瓶,高孝瓘奇怪道:“大街上都在議論紛紛,剛才我們一路走來,大部分都在談論,急促的鼓聲就是信號什麽的,抓了好幾百人,你們沒注意到?”
“本官確實不知。”
“噢,不知道沒事,在下隻是好奇而已。既然來到這十裏煙花之地,自然是享受一二。不知道這裏有沒有異域風情?聽說周地長安有,我大齊鄴城也有,若是張大人有機會去鄴城,一定要去試試。”
見高孝瓘說的誠懇,張姓將軍一臉的愜意。
“說起這事,本官倒是想起來了,據說這裏有高句麗女人的花舫,而且模樣還頗為不俗,伺候起男人來那可是出了名的溫順。”
見高孝瓘一個眼色,尉相願立刻一臉的色眯眯樣兒,連聲追問。
“真的假的?哪呢,就算不去玩玩,聽聽新鮮也好。”
男人一聊到女人,眉飛色舞之間完全放鬆了警惕。
原來這高句麗女人的花舫確實有一艘,但接待的都是貴客,沒身份有錢都不能上。
但是河畔胡同裏倒是有娼寮,那裏倒是接待普通人。
高孝瓘一聽,盤算著這幾天的傳聞,若是真如之前聽人所說,千裏樓涵蓋吃喝玩樂,那麽上中下層都占了個足,獲得各種情報簡直易如反掌。
目的已然達到,尉相願自然心領神會的想去見識,張大人卻一臉為難。
“眾所周知的原因,這花舫可不像這種小坊……”
“咱們就是去看看玩樂,就像普通人一樣。張大人不必擔心,也不會給大人您惹麻煩。”
尉相願的話剛說完,張大人還是一臉的糾結,卻聽見老鴇子插嘴說了句話。
“千裏花舫被官軍查抄了,幾位大人不知道嗎?連帶著娼寮也被端了老窩。”
高孝瓘一愣:“哦?請問是幾時的事?”
“嗨,就是最近的事,前天早上。有幾位大人可丟臉了,衣衫不整的就被拽了出來,聽說是陳將軍親自帶隊。”
高孝瓘說了聲謝謝,尉相願付了飯錢。
畢竟這些人什麽都沒幹,就隻是聽了小曲吃了飯。
本來老鴇子連銀錢都不敢收,若非不敢過分推辭,肯定要巴結一番這些來頭極大的人,誰來這煙花之地還帶著護衛,拿出來的牌子都是皇宮禁衛,不是皇親就是國戚,搞不好還可能是太子。
一行人回到驛館,卻見烏泱泱一陣官員都在大廳裏等著,為首的正是那天相貌偉岸的中年人,跟著他的依舊是貌如女子的秀氣青年。
高孝瓘始終懷疑此人就是女子假扮,看起來沒有喉結,而且體型也很符合。
梁國大臣們則瞧著高孝瓘發呆,齊國這位使者也很英氣,兩相比較之下,韓子高還落了下乘。
得知這些人是來商談貿易與和談之事,高孝瓘很了然的請諸位落座,畢竟這貿易是大事,想必未談妥之前,和約不是那麽容易簽署。
第318章一碼歸一碼
南方北方的特產數不勝數,但主要還是那些利潤高的物品,以及急需的一些物品。
雙方在價格上唇槍舌劍,一文錢的價格都要爭上好久。
畢竟就單拿白糖來說,一斤白糖一枚五銖錢的差價,十萬石就是百多萬斤,折合下來非常可觀,拿銀鋌計算達到千兩之巨。
梁國大臣們既想拿到高價格,又不想齊國將數量降低,而雙方的分歧又有些大,隻能一點一點的互相退讓,直到大家都能承受的價格線以內。
高孝瓘則要注重平衡,既不能讓銀錢往梁國流入太多,也不能讓經手的貨物價格太高,以免老百姓得不到實惠。
這麽開始了兩個時辰,除了吃飯的時候大家心平氣和,其餘時間就和市井小販沒什麽區別,討價還價吹胡子瞪眼。
好容易才談妥了三樣物資,大家茶水喝了不少,一個個感覺頭昏腦漲。
陳蒨覺得頭暈,這比打仗還累,雖然一切都還在預計的價格範圍內,他卻不再輕視這位少年,甚至有些佩服這位齊國的皇子。
大臣們第一次以這種方式討價還價,感覺那麽多年的聖賢書都白讀了,還不如讓街麵上的商戶或者小販來跟這位少年殺價。
他們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怪怪得爽快感,能從這牙尖嘴利的少年口中達成協議,是那麽的不容易,就像經曆了齊梁大戰一般。
雙方因為天色而偃旗息鼓,各自回屋休息,陳蒨覺得這樣不是辦法。
本來打算一天談成的事,如此這般下去,隻怕得談個七八上十日才行。
安頓大臣們在驛館住下,他快馬加鞭的進了宮。
作為大將軍大丞相的陳霸先,如今已經住在別宮之內,夜色已深他卻還未休息。
見陳蒨的到來,陳霸先趕緊問道:“如何?你瞧那齊國使者是否真有誠意議和?”
陳蒨苦著臉歎息道:“侄兒倒是覺得有誠意,兩個時辰就那麽和市井小民一般殺價,開始便對半砍價,侄兒都不覺得這少年有誠意,但是後來這少年說的頭頭是道,硬是和大臣們一點點的達成了一致。”
“哈哈,有意思。”
“阿叔您別顧著有意思,他那對半砍的價格,正好是咱們的底線。”
陳霸先好奇道:“次次如此?”
陳蒨點點頭道:“次次如此!”
“看來齊人派了厲害人物來了啊,另外兩個呢?”
“他們未開口說話,似乎一切以少年為主。”
“齊王高澄的兒子,怕又是一個不得了的人物。此子曾經在晉州軍斛律光手下曆練,是齊國國柱的人選,又曾經出使突厥,促成了與突厥的貿易與議和。如今既然來了,就好好的談下貿易和議和。”
“如此人物,隻怕將來前途不可限量,不如……”
陳蒨話未說完,陳霸先也知道他要說什麽,抬手搖頭示意不可。
“不如招他做陳家女婿,他的出生很神秘,但可以肯定不是很好,否則不會排行第三卻做了老四。”
陳霸先還真沒想到陳蒨會如此建議,不過不否認這個建議確實是個……餿主意,萬一引狼入室怎麽辦?再說也沒有合適的陳家女兒嫁與此子。
“還是先談議和之事,此事為重。”
陳蒨以為阿叔想起了糟心的往事,隻好點頭同意,想了想繼續征求意見。
“侄兒覺得,是不是可以拿千裏樓的事做做文章?還可以酒宴增進感情?”
“你去處理便是,你預計這貿易之中能獲利多少?”陳霸先覺得這也不失為一條好路。
“就拿最低底線來算,一進一出的獲利可比賦稅。”
陳霸先心中一驚,這樣一來國力可以翻倍,而且還來的如此輕鬆,雖然便宜了幾個地方諸侯,但自身實力也是猛漲。
“好,好!此事你盡快辦妥。”
得到肯定的答複,陳蒨舒了口氣,但轉眼之間他又有些喪氣,畢竟那少年實在難纏。
次日清晨,談判繼續。
大臣們似乎有些上癮,捋起袖子開始了唇槍舌劍般的討價還價。
不得不說,其實雙方都很有成就感,那種一文必爭的感覺,還真和武將們寸土必爭很相似。
陳蒨可不想這麽談下去,開口便砍價一半誰受得了。
他祭出殺手鐧,關於千裏樓的事,關於和州的事。
高孝瓘怔怔的瞧著他,眯著眼且麵無表情,讓陳蒨不明白究竟是不是說錯了什麽。
“我們破獲了千裏樓的老巢,其中有關於和州的詳細記載,還有其中關聯的人,另外還有留在齊國的千裏樓漏網之魚,我們的誠意,難道這些不能換公子大度一些?”
“一碼歸一碼,貿易乃公事,若是陳大人覺得如此誠意,不如免費贈送如何?”
陳蒨被噎的無言以對。
“那你們繼續殺價吧!”
“來咱們繼續,剛才咱們已經談論到粗棉布二百文一匹……”
韓子高糾正道:“我方現在價格三百文。”
高孝瓘接茬道:“對,差價隻有一百文,比起之前我方殺價一百六十文,和貴方開價三百三百四十文,已經有了很大的進步,要知道咱們交易的數額巨大,這每一文都必須爭取,為了表示誠意,二百一十文如何?”
“你這讓步也太小了點,為了表示誠意,二百九十文不能再少了,再少賣不起啦。”
陳蒨覺得自己就在鬧市,耳邊全是討價還價的主婦,而非朝廷大臣。
他感覺有力無處使,這比打仗還要累,關鍵是插不上話還無處下口。
商談貿易從來沒有這樣過,都是民間商隊,他們自己去談,而如今卻是國與國之間談判。
更讓他鬱悶的是對麵那個少年,居然不在意自己遞過去的橄欖枝。
他昨兒晚上琢磨一夜,腦子裏演示了無數遍,那少年肯定爽快的送口,大家嘻嘻哈哈簽署和約,蓋上大印然後和平共處。
沒想到一句‘一碼歸一碼’,便讓自己的算盤落了空,一切計算付之東流。
少年做事很仔細,每談攏一項,便會記錄下來,給雙方過目,並做一式兩份按下手印簽署名字。
接下來,氣氛再次陡然緊張,開始了下一項的談判。
第319章酒桌簽合約
陳霸先也時刻關注著齊梁之間的貿易談判,畢竟那是一筆不小的貿易,來往的利潤之大令人咋舌。
當得知三天時間才談成了三成,這位大佬也有些鬱悶。
但也他並不會說大臣們辦事不利,大臣們還是盡心竭力了的,看著禁衛們的匯報,繪聲繪色的言辭就能感受唇槍舌劍。
雖然這位大丞相也曾經接觸過底層,更接觸過軍需後勤,卻從未見過誰是這樣進行國家之間的貿易,帶著好奇他下令盡快辦妥。
於是,陳蒨隻好祭出殺手鐧。
晚間,與平常的吃食不同,非常的豐盛不說,還有歌舞音樂。
高孝瓘眉梢輕挑,這是咱的強項,中國式談生意,酒桌上能辦的事,幹嘛慢慢談呢。
陪酒的不少,除了大臣還有舞姬。
陳蒨也不敢派來太多人,萬一將少年喝倒了,這一晚上的功夫就全給白費了不說,說不定還耽誤第二天的談判。
也不知道少年郎的酒量如何,陳蒨覺得有必要循序漸進。
“為了咱們這幾日的成果,大家都辛苦了,陳某代表大梁宴請使者,請。”
“多謝陳將軍,多謝諸位大人,在下並不善飲酒,不過此酒當喝,請。”
一盞黃酒入腹,大家談笑風聲,眾大人偷瞧著高孝瓘的臉,好家夥麵不改色。
陳蒨一個眼神,大臣們心知肚明。
‘灌……’
從陳蒨右手邊開始,一個個的說著客套話,開始了敬酒。
高孝瓘來者不拒,也不好拒絕,畢竟這些文人都很能說客氣話,而且仗著年長壓人,於情於理都不能不喝。
從右往左,大臣們一圈下來,高孝瓘喝了不少。
來而不往非禮也,高孝瓘回敬了一圈,但這一點不合算,自個喝二十盞,人家每人才喝一盞。
尉相願很識相的站了出來,一圈轉了下來,臉色有些微微發紅。
接著林建也跟著出來,三人輪流的和大臣們喝著,大臣們也不停的追著三人勸酒。
得益於出使突厥的幾個月功夫,林建和尉相願的酒量飛漲,推杯換盞之間,他們還是漸漸招架不住,更不用說身邊的幾位舞姬纏著,讓倆人無法拒絕的喝著。
看似三對十毫無勝算,尉相願和林建的主動,還是幫高孝瓘騰出了不少時間消化。
隨著時間慢慢過去,陳蒨感覺有些控製不住局麵。
那少年不停的拉著他和左右大臣喝,甚至直接跑到三人對麵坐下,邊喝邊聊著新奇事。
大臣們並不反感這位不懂禮數的少年,反而對他說的新奇事很樂於傾聽。
邊聽邊不停的喝著,說起北國風光,草原春色及林海雪原……
總之高孝瓘隻字不提貿易,也不提戰爭,隻談風光和異域風情。
說起草原喝酒,高孝瓘一時間來了興致,還抱著琵琶彈奏草原上的敬酒歌,以及不知道什麽名目的祝酒歌。
最後,高孝瓘和陳蒨二人微醺的勾肩搭背坐在一起,其餘的人要麽昏昏欲睡,要麽半夢半醒。
陳蒨講述了千裏樓的一些事,拍著胸脯保證,這是為了體現誠意才告訴高孝瓘的。
“唉,小兄弟啊,你不知道咱們有多難,四麵楚歌十麵埋伏,齊梁議和是所有人不願意看到的,王琳那賊子精得很,同時向周齊梁俯首稱臣,他會打仗嗎?他不會打仗,他隻會工於心計收買人心。”
“既然陳大哥如此說,那小子也不再討價還價,咱們各退一步,折價三成簽署協議如何?”
陳蒨歪著腦袋想了想,點點頭斬釘截鐵的答複。
“成,成交,你小子壞的很,砍價五成讓我們大吐血,不過大哥欣賞你小子,一碼歸一碼直來直去,比那些沒有原則的家夥來的好。大哥再告訴你,千裏樓的家夥就是慕容雲的後代,慕容雲就是高雲,高句麗皇族旁支,這些家夥善於心計,定然會蠱惑慕容一族。”
陳蒨最後做了一個一把抓的動作,喝多了動作有些不連貫,但意思表達的很清楚。
高孝瓘很感激的端起酒盞,再次說道:“大恩不言謝,小子先幹為敬。”
陳蒨也不含糊,端起酒盞就是一口悶。
次日一早,大臣們搖頭晃腦的爬起來,一個個揉著太陽穴發呆。
陳蒨總覺得自個昨晚做了什麽傻事,看著身邊四仰八叉熟睡的少年,他輕輕的拍打額頭。
案幾上一紙協約,上麵歪歪扭扭二人的簽名,還有血紅的手印,讓陳蒨直皺眉。
他想起來了,最後倆人稱兄道弟,很愉快的簽署了這份協議。
大臣們也想起來了,昨兒晚上的目的是灌醉這小子,以原價或者讓利一成來簽署協約,但貌似大家都醉倒了,看來今天還得繼續談,但是頭暈腦脹啊,這可如何是好?
“大家準備一二,一會兒還要繼續商談。”
陳蒨低著頭悶聲說道:“不用談了,雙方各自讓利三成,和約已經簽署。諸位挑選出出使的人選,準備一下去鄴城。”
大臣們麵麵相覷,這和之前討論的不一樣,但是三成還算在心理範圍之內。
出使自然是有散騎侍郎們出馬,雙方既然議和還需要一位大臣出麵。
人選很快被議定,陳蒨得去向陳霸先匯報,還得安排高孝瓘麵見梁朝皇帝。
得到匯報的陳霸先欣然一笑,他自然知道自己的侄子設局,最後卻得到了這個皆大歡喜的局麵,看來那小子確實是個人才。
“此事既然已經談妥,盡快安排見麵事宜,再安排出使鄴城拿到國書。”
“這下,我們可以騰出手來對付嶺南的叛逆。”
陳霸先點點頭,在他得到的情報看來,王琳暫時還不敢輕舉妄動,而且北方周人也在虎視眈眈,一旦王琳有所動作,郢州必然會被周人趁虛而入。
對高孝瓘來說,此行已然告一段落,進皇宮見過梁朝皇帝,拿到蓋有大印的國書。
梁國出使的隊伍浩浩蕩蕩約百人,與高孝瓘一齊離開了建康。
如今可以啟程回大齊,隻是物是人非,出來時還有說有笑,如今隻能黯然落淚。
踏上江北的土地,高孝瓘隻想快些回到金庸城,看看元小青埋骨的地方。
第320章彈劾的奏折
帶著元小青的遺物回到府中,上朝交差了事。
對於貿易之事,有人彈劾其越權,有人上奏請求褒獎。
高洋未置可否,沒有獎勵也沒有懲罰,而是冷冷的看著眾大臣。
高孝瓘能談成貿易,那是他極有遠見,也能為朝廷帶來不小的利潤,隻是萬一戰事出現,這些貿易將成為負擔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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