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洋的旨意被傳達下去,大魏雖已不再,但元氏一族宗室仍然存在。
屠戮開始了,元氏一門七百二十一口,包括繈褓之中的嬰孩無一幸免。
元氏宗親之死震驚朝野,這對高家而言並無半點好處,反而使得朝中對大魏念舊之人更加憤恨。
甚至百姓也極驚恐,對皇帝所作所為感到厭惡,之所以如此無非是元氏一族盡被棄屍漳水,屍體又被大魚分食,而更有傳言說大魚腹中有人的爪甲,讓漳水沿岸漁民賣不出所捕之魚,百姓也不敢買魚煮食。
元仲華不停的哭泣,她無法想象高洋究竟瘋魔到了什麽程度,就連婁太後都沒有一點辦法,她一個女子又能如何?
高孝瓘很痛心,即便是元氏一族在,隻要大齊富足且民心所向,元氏一族又能如何中興?
他也想到了嫡母會悲痛,便寫了一封家書,讓鄭子歆進宮小住,陪伴嫡母並安慰。
刺史府中的小院,高孝瓘與眾人已經無話不談,彼此之間建立的信任很牢固。
段德恒仗著消息靈通,也有些揣摩之意,率先將話題拉開。
“大都督還在為元氏一門憂心?聽聞常山王妃為了保命,已經請旨求改高姓。”
“我明白表兄的意思,但嫡母絕對不會改變姓氏,皇上也不敢對嫡母如何。再說六叔的王妃改姓,恐怕是六叔的意思,皇上好幾次為難於六叔,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還有一事,您的二哥廣寧王教訓了您的五弟,結果被皇上削了爵位。”
高孝瓘一愣,五弟他是知道,小胖子不學好,整天盡搞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比如在樓上拉屎讓樓下的人接著,還有蒸肉裏混上大糞,誰吃的多賞賜就多。
“二哥揍了他一頓?打的好。”
“沒有,隻是斥責了幾句,參奏了安德王一本,誰料到皇上居然罰了廣寧王。”
此事讓大家都想不通,若是皇上維護安德王到這個地步也無可厚非,原本皇上就將這小子當親兒子養,但這樣做確實有些太過,為了一件小事而捋奪了郡王爵位,讓廣寧王的麵子往哪裏擱?
“還有誰被貶了?”高孝瓘繼續問道。
“倒是有幾個,都是凡了小錯而被貶,但皆是貶三級留用。”
高孝瓘點點頭了然道:“看來皇上在為太子做準備,十一叔如今也是尚書令,雖然職輕但權力甚大,想必陸陸續續很多人會被貶。”
眾人不解道:“為何如此?”
李穆叔插言道:“當日皇上初登基之時,曾攜李皇後登上泰山,與岱廟的天貺殿問卦,答曰‘三十’,解曰‘十年十月十日’。如今已然夏末,是與不是諸君看著便好,再說,是與不是都於我等無關。”
確實與大家無關,死了也就死了,不過是換個新天子罷了。
高孝瓘看著李穆叔問道:“蒸汽衝床新近完成,切記讓工人們小心些。”
李穆叔聞言眼睛一亮,喜悅道:“那東西還真是快,鎧甲片哢嚓一聲就出來一片,一個個一般大小,再按公子殿下所言,將之鉚接在皮甲之上,既牢固又美觀。”
段德恒問道:“那被刺穿如何替換?”
李穆叔解釋道:“普通箭矢根本無法射穿此鋼板,當然,馬槊不行,破甲矢雖不行,但是可以阻擋。”
“那有何用?”段德恒有些詫異。
“恐怕穆叔師傅的意思是,這隻是普通士卒的鎧甲,而且這種速度下來,重甲鐵騎很容易便能實現。”
段德恒笑道:“士肅兄說的太過天真,以大齊之國力,如何不能配備如此多的鎧甲?一名重甲騎兵便有二百斤,再加上人馬具裝鎧甲百斤,關鍵是戰馬。”
高孝瓘淡淡的答道:“大家都知道這鎧甲輕便,即便是再加上鎖子甲內忖,也比現如今的鎧甲輕三成,精騎可以全部換裝重騎,唯獨你沒有往心裏去。”
段德恒無奈的撓撓頭,似乎在工坊確實說過,但他沒往心裏去。
大家在輕笑,李穆叔卻注意到高孝瓘在考慮什麽。
“公子殿下似乎有什麽煩心事?”
“波斯和突厥打起來了,也怪突厥人心太黑,和我大齊交易的貨物,從中加了數倍的利潤,另外還壟斷了商道,波斯不止是看著眼紅,更因為被卡了錢財來路,被殺了商人劫掠了貨物,不顧盟約也要搶奪河東要道布哈拉。”
“那,公子有何憂心?”
眾人哪裏知道這個消息,再說此河東遠在西方萬裏之外,別人打仗關大齊何事?
“我大齊如今很多賦稅靠出口貿易,此一地不暢則南北東西商路皆不暢,大齊無非消化如此大的貿易量,有些西邊的貨物也無法得到,希望突厥和波斯的衝突不要曠日持久,這樣對大家都不利。”
工坊的貨物大多運往西方,據說便要經過這布哈拉,也使得這布哈拉的富庶非同一般。
對於經濟,所有人無法理解,但若是工坊貨物堆積,那便無法讓工坊繼續運轉下去,一旦工匠們無所事事,一旦他們生計困難,那麽流民便會重新出現,以前所做的一切都將白費,大齊會出現不安定。
高孝瓘在思考,似乎可以拉動內需。
“如今紡織工坊眾多,與突厥貿易量極大,但如今突厥失了布哈拉,商隊定然減少。為保持產量,那必定隻能內銷,而布匹一旦降價,那必然與民爭利,繳納賦稅和當銀錢都是布帛,在大齊的國民沒有脫離自行織造布帛之前,還不能隨意降價。”
“公子殿下倒是心係大齊子民。”
“以後與你們說說這貿易之事,別小看貿易,它甚至可以挑起大戰,可左右一國興衰。”
最終,高孝瓘決定降低產量,轉而對皮革、橡膠、玻璃等新興工坊增加投入,讓這些工坊的產出來彌補紡織工坊的利潤。
不得不說,這一決定讓所有人無法理解,至少紡織工坊數量最多,即便是薄利多銷也能讓大齊全部消化,無端的削減產量,讓工匠們少幹活卻一樣拿錢,這等於變相的增加了薪酬。
無論是幾大門閥,還是諸貴胄,都沒有說什麽,畢竟這是四公子的決定。
在段德恒幾人的家書中,高孝瓘的想法很快便被門閥貴胄們知曉,這才讓諸位家主明白公子此舉用意,也不得不佩服他的睿智,更渴望知道,如何能讓貿易左右一國興衰。
第478章封存試驗坊
解決了突厥可能減少貿易量的事後,高孝瓘開始加緊了對各種車床的研究。
畢竟一個兵工廠需要的車床超出了想象,不光隻是切削的銑床,還有鑽孔的鑽床,以及鏜床和鍛床,最需要解決的是高速同步精鍛機。
用失蠟法鑄造部件倒是極快,鋼坊蒸汽帶動的軋輥車間,可以一次成型並調整鋼板厚度,這一成功不僅讓工業化成為可能,也讓諸人感到新奇。
鎧甲的設計交給了賀拔伏恩幾人,也隻有武夫才能更了解鎧甲,與性命攸關的事,他們自然不會馬虎。再說公子也交代過,新製的鎧甲得被百支箭矢直射,當然是穿在賀拔伏恩身上。
當聽見公子輕描淡寫的提出時,大家很想笑,但卻又不敢,他們怕賀拔伏恩揍人,如今這位大個子壯的跟牛一樣,護衛裏沒有比他耐揍的,穿上鎧甲後的他更耐揍,而且力氣還大的驚人,隻要比拳腳功夫,一半人奈何不了他。
見參與的人多,高孝瓘讓他們想辦法,鎧甲甲片必須可以很容易替換。
這下大家紛紛不再幫助賀拔伏恩,氣的黑大個尋高孝瓘撂挑子。
“小四爺還是處罰屬下吧,這鎧甲之事,屬下還真造不出來。”
“難道你就一點辦法都沒有想過?”
“想過,還畫了很多甲片的圖,但是……小四爺請過目。”
接過那些甲片的圖,倒是可以看出來,賀拔伏恩確實費了些心思,隻是也確實無法銜接。
想著需大量製造,甲片種類過多則對後勤和製造機械是個麻煩,而賀拔伏恩構圖不少,都是各部件形狀各異,與高孝瓘所期望不符。
“全部長方形甲片,以平頭螺絲鉚釘或者暗扣鋼絲卡銜接,皮質為中層,內層以三厘厚的薄鋼片為襯,外層是一分厚的鋼甲片。如此一來,整個鎧甲隻要三四種部件即可。”
“多謝小四爺,屬下這就去拿給穆叔師傅。”賀拔伏恩一喜,拿著圖紙轉身就跑。
“本公子覺得,還是平頭鉚釘加上鋼絲卡好些,兩枚銅錢都能拆開,至於哪種更好,你去和穆叔師傅商議,若是那幾個小子有興趣,可以讓他們參與,至於你是如何讓他們參與,這個隨你高興。”
賀拔伏恩笑著揉揉拳頭,高興的嘿嘿直樂。
高孝瓘可沒工夫與他討論這個,他正拿著以前的槍械草圖構思,這原本是一個大概,但記憶的消逝讓他一知半解,憑著草圖他隻能明白其中原理。
這是一副簡單的旋轉拉栓式步槍,而後麵的幾副更加複雜,而且模樣非常怪異。
高孝瓘很後悔當初,為了保密起見,隻是草草的構思了圖片和部件,而且大部分部件還沒有尺寸,如今隻能慢慢琢磨。
經過幾天的琢磨,高孝瓘終於用蠟製成了各種部件,似乎套在一起還是可行,隻是不知道真的造出來會如何。
拿著自製的卡尺,慢慢的一點點量,一點點根據數據計算。
高孝瓘決定先造一把槍,一把拉栓式步槍,如果成功了,那便將數據留下,隨時可以批量生產出來便是。
蒸汽機帶動的各種車床,火星四濺之下,槍匣槍機被銑削出來。
同步精鍛機不停的敲打,雖然並非高速鍛打,也勉強敲打出帶膛線的槍管。
但子彈也需要造,幾個衝壓機將彈殼和彈頭衝製成功,再裝入不同劑量的火藥。
這種火藥尉相願沒有見過,他隻知道這些是工坊裏的東西,在公子好幾天閉門鼓搗幾日後才弄出來的東西。他隻知道這是秘密,叫做雷汞和硝化火藥,配方就算被人知道也無法製造出來,其中的奇怪字母都是天書上的東西。
被組裝完成的槍械模樣怪異,試射的聲音如同炮仗,這讓尉相願等人很是好奇。
“這不就是公子殿下讓我等琢磨的管子嗎?”
高孝瓘看著遠處說道:“此物暫且不說是何物,先說說人的眼睛,在八裏遠的距離視物隻能看清大概,一個人在兩裏外時,能很清楚的看到是一個人。那麽,我們便來看看,此物能不能擊穿一裏外的鎧甲。”
此言一出便讓護衛們炸開了鍋,但他們不敢反駁公子大言不慚。
“一裏以外?”
高孝瓘指著對麵的山頂道:“尉相願,掛一件鎧甲過去。”
隨著五聲槍響,每一次都會久久的回蕩在山穀,每響一次尉相願都會揮舞旗幟示意。
五發之後,尉相願帶著鎧甲回到高孝瓘身邊。
調校之後的槍械倒是很準,五發五中之中,裝藥七分最為合適,可洞穿鎧甲的護心鏡。
看著破碎的護心鏡,一幹小子心中震驚之餘,臉上滿是不可思議。
“公子殿下,這便是您所言的那種能射殺一裏外敵人的武器?”
“都不要外傳,此物作為樣品封存,工坊機器也封存起來,另外派信得過的人日夜巡視,不得讓任何人接近那工坊。”
“是,謹遵大都督令。”
“還有,即便是爹娘也不要透露,此物若是泄露,我等都會被責難,隻怕到時候誰都想得到此物,不止是皇上,常山王,長廣王,周人,陳人,突厥人以及心懷叵測的人,還有本公子得罪的人。”
“楚人無罪,懷璧其罪。我等明白公子殿下所擔心的,公子請放心。”李穆叔聲音雖低,卻很有說服性。
“公子請放心,但是屬下不明白,有了此物大齊便可輕鬆征服天下。”
高孝瓘看著慕容士肅,再環視眾人道:“兔死狗烹,此物一出我等便會被留在鄴城,隻怕與軍中再無緣,也會被時刻監視,你們明白了吧?”
眾人心中一驚,好像真的是這麽回事,又好像哪裏不對。
仔細想想,若是離開了四公子,那大家還有個什麽勁?如今的一切都是拜四公子所賜,如若四公子真的被軟禁,那這個大齊還有何可保?
“我等明白,公子殿下如若因此有個閃失,我等難以心安。”
在尉相願的帶領下,賀拔伏恩、段德恒、皮信、慕容士肅等人紛紛表示,不會泄露此事隻言片語。
尉相願等人心底直樂,隻是不能與人分享太過窩心,他們其實很想告訴天下人,公子能帶領他們征服天下。
第479章南陳新皇帝
高孝瓘回到刺史府,卻得到了一個來自江南的消息。
夏季還未完時,陳霸先沒有挺過去,在南陳的不安定之中撒手人寰。
“有意思,陳霸先居然死了?這天狗食日還真靈。”高孝瓘調侃著,突然驚奇道:“居然是陳倩登基?尉相願,我記得陳霸先有兒子吧?”
“有一個,叫……陳昌,不過好像在長安做人質吧,被宇文護的人抓去的。”
“宇文護肯定會讓這小子回去當皇帝,你們說說,陳倩願不願意讓位?”
大家紛紛猜測,反正又不關自己什麽事,自然也意見不一。
“公子殿下,您覺得呢?”
尉相願發問,大家紛紛止住爭論,正好聽聽公子的高論。
“陳倩此人麵相倒是個知書達理之人,也是一副忠臣的相貌,不過就怕他也無法阻擋住權利的誘惑,若是他有此心,陳昌小命難保。再說,也無需他親自動手,總有人會在某種暗示之下擔當惡人。”
“公子殿下的意思,這陳霸先的兒子是死定了?”
高孝瓘欣然一笑道:“自古最是無情帝王家,有高家的種種,宇文家的種種前車之鑒,想必天下烏鴉一般黑,這若是陳倩不也跟著來一手,多不合群是不是。”
大家哄笑一陣,為公子殿下的言辭感到幽默,但他們萬萬不敢說出這些大逆不道的話。
“天下帝王皆可調侃,所以本公子覺得,帝王如若不想被人調侃,那便要修身養性謹言慎行。”
高孝瓘的話茬雖然在理,但無人敢接。
正在氣氛尷尬時,吳義風塵仆仆的進了院門。
“四爺,吳義回來了。”
“黑了,瘦了,坐吧,喝茶。”高孝瓘輕笑著。
“四爺,此次刺客追查到了,是宇文至懸紅要公子的性命。”
“宇文至乃手下敗將,無妨,那次失利之後便再未見到刺客,搜捕中還斬殺了幾個刺客同黨,想必也不敢再來。”
高孝瓘很輕鬆的說著,但大家卻不敢大意。
“其實,還是跑了一個,吳義一路追著他,最終還是讓他跑了。吳義無能,請四爺責罰。”
“不必如此,想必那人也有過人之處,那次也多虧了有你相助。”
吳義可不這麽想,跟著小四爺的人個個不凡,即便是王家兄弟和劉文殊這樣文縐縐的人,也在軍中磨煉的能征善戰,碰上那些一般的刺客根本不懼。
“謝四爺不罪之恩,不過吳義順著線索去了周地,與那邊的人約戰一場,最終了結了此事,其實他們也知道不該介入。對了,還探聽到一個消息,陳霸先死了,他的兒子陳昌準備離開長安。”
高孝瓘感激的看著吳義,微微點頭道:“方才正說起此事。”
吳義繼續說道:“另外一件事,都在傳宇文毓打算稱帝。”
尉相願看了一眼高孝瓘道:“公子又說對了,當日在突厥時,公子和穆叔師傅便說此人有帝王之相,還說他活不了多久。”
高孝瓘疑惑道:“是嗎?不記得了。似乎還有個小子,叫什麽宇文邕吧?那小子應該是下一任皇帝。”
吳義詭異一樂道:“宇文邕得了個兒子,公子好像比他年長吧?”
‘人家那麽小就當爹了。’
大家紛紛看過來,一臉調侃和期待的表情。
高孝瓘笑罵:“都看著本公子做什麽?本公子這麽忙,哪裏能和那些無所事事的毛孩子比,都沒事了是吧,去想想如何運用新戰法,攻堅、野戰、山地、平原。還有測距,今天我們所站位置和尉相願所站位置,距離多少,何人能答?”
“二百。”
有了張仲尊帶頭,其餘人紛紛附和:“二百丈。”
張仲尊慢悠悠的接著說道:“三十丈。”
高孝瓘鄙夷的看著眾人道:“二百三十丈,都給我重新去練,差之毫厘謬以千裏。”
眾人正欲反駁抵賴,但一想到那支神秘的武器,若是不認真練習,恐怕將來沒有機會。
被林建拉著走的吳義不明覺厲,大家去練也不會讓他閑著。
見大家都離開了,李穆叔瞧著左右無人低聲問道:“公子可給那射出箭頭的武器命名?”
“就叫銃吧。”
“那公子殿下所言的炮,可是此物的放大?”
高孝瓘點點頭道:“確實是,但是如今還無法造,越大越複雜,而且其材質要高很多。再說真的造了,隻怕藏不住。”
“公子將彈弓弩加裝木托,原來便是為了此物打算?貧道還真的看走了眼,沒想到公子看的如此之遠,想必公子已然有所打算。”
“穆叔師傅謬讚,現如今朝廷之中傳來消息,皇上氣色不好,似乎還嘔血,隻怕是喝酒壞了腸胃,朝廷內最近倒是按部就班,一切都是六叔和九叔在主導。太子處理政務還不錯,會是個好皇帝。”
李穆叔想著如何繼續話題,至今依然不知道公子打算何時起兵,但沒有批量造鎧甲和火銃之前,是沒有一點勝算,但如今不同。剛打算勸,卻聽公子如此一說,他還以為公子改了主意。
“難道公子不再有那打算?”
“穆叔師傅,您給算算太子的命,還有六叔的命。”高孝瓘笑著,笑得李穆叔有些莫名其妙。
“那老道得走一趟晉陽,如今太子和常山王都在晉陽。”
高孝瓘不置可否,畢竟李穆叔的名聲在外,即便是反對道家的高洋也不曾為難於他。
見李穆叔考慮著,高孝瓘輕語道:“其實穆叔師傅不去也行,您不是說過嗎,天命自有定數,命數不強則壓不住那龍氣。”
李穆叔微微點頭道:“確實如此,但貧道覺得該為公子做點什麽。方才公子一言確實點醒了貧道,或許貧道該去看看皇上。”
高孝瓘剛打算出言阻攔,李穆叔微微一笑道:“公子殿下不必擔心,貧道當初與你父親極好,隻是他未聽從我所言,千防萬防沒有防著身邊人,你二叔當日也招攬於我,隻是貧道不願隨他罷了。”
高孝瓘很想讓李穆叔算算是否能成事,他並不希望出現紕漏,但想想李穆叔曾經自嘲靠蒙,也就沒有開口。
李穆叔算不了一個有大氣運的人,他無法以常理來推算,而且皇族子嗣的八字都極隱秘,記錄更是複雜如密碼,再說高孝瓘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八字。
第480章李穆叔覲見
以仲秋的名義,李穆叔帶著高孝瓘準備的禮物離開了肆州,這些禮物會送到晉陽的府邸,然後他還要去晉陽宮中見見皇上。
他並不打算以公子的名義去請太子和常山王來府邸,一是麻煩了公子夫人和鄭家,二是公子不打算和他們太過親近,特別是常山王,在他離開肆州的時候,公子曾經明言不想有什麽瓜葛。
鄭子歆並不在府邸之中,她還在鄴城皇宮裏陪著靜德皇後。
李穆叔來到晉陽的開國公府,帶著一部分禮物便打算進晉陽宮。
聽說高孝瓘所派來人,高洋微微一愣,心中有些疑惑,這李穆叔何時與自己的侄兒攪到了一起?
“宣。”
在崔南風的帶領下,李穆叔很快來到了偏殿,見到高洋山呼萬歲跪拜行禮。
皇上的臉色陰沉發黑,臉上沒有一絲反光,反而烏青發暗。臉頰也消瘦了不少,兩眼更是無神且眼袋極大,眼白布滿了血絲,一副病入膏肓的樣子。
“許久未見穆叔,為何投奔朕的小侄?”
“不算投奔,隻是雲遊五台山時碰巧遇到,他能解穆叔之惑,頗為投緣而已。”
“哦?朕的這位小侄解穆叔什麽疑惑?”
“穆叔在雲遊之時,那日在山下涼亭歇腳,偶然聽聞一句‘滅高者黑衣也’,未曾想皇上那侄兒竟開口便答曰‘周兵’,如此穆叔才豁然明白。也是因為這次偶遇,穆叔才不至於盤纏用盡流落街頭。”
高洋麵色難堪,呼吸更是一滯。
“難道你就為算過?”
李穆叔奇怪道:“這等小事為何要算?泄露天機之事萬萬不可多言,折壽。”
“當日你曾經說出箴言,大齊二十七年龍氣。高家人少有能過不惑之年,今日此言還能應驗?”
“當日草民還說,替魏者十載之期。”
高洋歎息道:“如今呢?”
“還餘不足百日。”
“你不怕朕殺了你嗎?那你算算你李穆叔今日是否能活著走出晉陽宮。”
李穆叔微微搖頭道:“皇上想殺誰便可殺誰,草民的性命在天子麵前不過是草芥,草民今日來並非送死,而是來替皇上解惑。”
“那你可知朕心中所想?”
李穆叔看著高洋,一步步走近道:“太子,常山王。”
高洋眼中精光一現,看著走近的李穆叔微眯雙眼道:“錯了,拖下去斬了。”
‘真是愧對公子殿下委以重任,出師未捷身先死,難道連自己的性命都算不準了嗎?’
李穆叔心中咯噔一下,看著高洋歎息一聲負手而立。
“你不說些什麽?”高洋好奇的看著李穆叔,他心中也很震驚,這二人確實是他心中所念想,也是放心不下的。
“您不愛聽,草民說了依舊是死,不如不說。”
高洋揮手驅散了禁衛,走近李穆叔跟前低聲問道:“朕得知道,還想知道可有解法?”
“為了慎重起見,草民需先觀相貌,再測八字方可。”
“好,朕答應你。”高洋說完呼喊道:“崔南風,傳太子和常山王來。”
李穆叔此時近距離的觀察高洋,似乎是中了毒的表現,但毒並不算強,隻是日積月累便讓人虧空了精氣,又在酒精的作用下,體內髒器開始衰竭。至少從其呼吸判斷,其肝和腸胃都不行了,隻怕腎髒也不行了。
太子高殷到來,有些結結巴巴戰戰兢兢的山呼萬歲。
高洋氣不打一處來,但李穆叔在旁不好發作,隻是叮嚀幾句便讓其離開。
過了一會兒,高演也來見駕,當他看見李穆叔時,微微一愣卻想不起此人是誰。
高洋也問過奏折之事,便將高演給打法了出去。
偏殿裏再次隻剩下高洋和李穆叔二人,這次高洋也不說話,隻是看著李穆叔。
“從麵相上看,二人皆不大好,都有帝王之相卻不得長久,還勞煩皇上請出二位貴胄生辰八字,李穆叔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好,朕便答應你。”
看著李穆叔不停掐算,眉頭逐漸緊皺,似乎越來越不好的時候,李穆叔卻輕輕歎息一聲。
“草民今日不該來,不該與皇上說這麽多。”
“說吧,朕要知道,朕免你不死。”
李穆叔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道:“二人皆是一年的帝王命,奪江山者必害二人性命。”
“何人所奪?”
“草民隻能算到太子和常山王,其他草民無法回答皇上。”
“可有解?”
“忠肝義膽可解。”
高洋疑惑了,李穆叔來此是何目的?難道是為了高長恭而來?若是忠肝義膽之人,想必也不怕人奪取江山,但高長恭如今還是個小子,他能指望嗎?
否定了高孝瓘的高洋考慮能保護太子皇位之人,他赫然發現,身邊沒有可靠的人,一些大將不是被他貶的不帶兵,就是被他給殺了。
“你先下去,不要離開晉陽宮,朕要好好想想再召見你。”
“草民告退。”
李穆叔山呼萬歲退出了偏殿,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滴,他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浸透,全是被高洋給嚇得。
高洋想將事情理順,李穆叔的話實在有些蹊蹺,他得好好的琢磨琢磨。
‘二人皆有一年帝王命?奪江山者必害二人性命?到底是奪了江山便害人性命,還是兩年後奪江山的人害死二人?六弟要殺朕的兒子?還是二人皆被人所殺?此人究竟是誰?朝中還有何人有異心?斛律光?斛律羨?段韶?獨孤永業?高元海?高德政?’
高洋唯獨沒有想到高湛,這個被他揍得一見他便發抖的弟弟。
‘高德政這家夥,攛掇大哥和朕篡位的是他,手中有兵權的也是他,他是否有覬覦龍椅之心?如今非但不聽朕的召見,還說什麽身體抱恙隻求禮佛坐禪。我大齊二十七載,若非高家人,焉能繼統大齊?唯有高氏族人才可。’
高洋想到這些,更加篤定高德政有能力也有血統可以謀反,他決定找楊愔來問問。
“高德政身體抱恙,你可看過他?”
“他不過是托辭罷了,皇上若是許他個刺史,他的病痛定然好轉。”
楊愔本就與高德政不對付,但他哪裏知道高洋要找謀反之人。
於是,在陰差陽錯之下,跟隨傳旨小太監身後的高洋親眼看見,高德政一聽去做翼州刺史,高興的拋飛經書一躍而起。
第481章皇上的忌諱
這下可把高洋氣得半死,這家夥若是到了翼州,刺史所轄製的兵馬也不少,若是私自暗地征召部曲,隻要有那財力,定然可以篡位成功。
高洋陰沉著臉出現在小太監身後,盯著高德政一言不發。
高德政突然發現高洋在,才想起了自己是裝病,急忙戰戰兢兢地辯解。
“老臣一時得了皇上聖眷,突然間便覺得病好了很多。”
“那朕便再給你紮上一紮,看看朕是否會瞧病。”
胡言亂語的高德政讓高洋怒火中燒,拔出小匕首一刀刺了過去。
高德政哪裏敢動彈,隻能任那血往下流淌,如今他隻能坐以待斃,怕來怕去最終屠刀還是落在自己身上。
“劉桃枝,殺了他,你若是不殺他,朕便殺你。”
劉桃枝心一橫,舉起宿鐵刀便斬,高德政嚇的連連後退,卻被斬到了腳趾。
高洋更是大怒,這劉桃枝身為蒼頭奴,居然也害怕高德政?
“將高德政關入天牢,你若是抗旨便叫你人頭落地。”
劉桃枝心裏苦啊,跟著高德政收了不少好處,如今萬一這高德政抖落出去,大家的腦袋都得搬家。
高德政被皇上抓了,而且還關進了大牢,消息瞬間在晉陽蔓延開去。
連連喊叫冤枉的高德政其實很擔心,杜弼被殺就是借口其貪腐,如今自己卻是真的貪腐。
那幫與他有關係的朝臣也很擔心,紛紛不顧殺頭的進宮為他說好話,但也一個個說的及其委婉,無非借口高德政年事已高,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沒有苦勞也有疲勞。
高洋覺得是不是真的冤枉了這老家夥,再則劉桃枝也在為高德政說好話,這讓高洋選擇相信這位蒼頭奴。
“放了吧。”
“皇上真要放了高德政?”劉桃枝急忙確定一下,話一出口便後悔了。
“放了吧,派輛馬車送他回去。”
劉桃枝火急火燎的跑了出去,吩咐禁衛備上馬車,親自背著高德政將其安置在馬車內。
“真是無妄之災啊,劉兄,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劉桃枝哪裏知道皇上的心思,他不過是保護皇上的蒼頭奴,隻有臨朝和出門的時候才跟著。
他思前想後也不明白,皇上幾時殺人還要理由?
見高德政問起,便隨口答道:“切勿讓皇上抓住把柄,隻要皇上不抓住把柄,你就安心在家養病即可,切記。”
高德政回到家中,家裏的老妻正哭的那叫一個震撼,哭天搶地老遠都能聽見。
一見高德政被攙扶回來,腳上包著棉紗,身上到處是血。
“別嚎了,趕緊去找大夫去。”
“相公啊,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啊?難道真的瘋魔了不成?”
“別嚎了,差點和王昕大人一樣。”一身冷汗的高德政急忙示意婆娘不要亂說話。
高德政哪裏知道怎麽回事,無非是裝病被皇上瞧出來了唄,就像上次王昕一樣,不過王昕確實是死了。
劉桃枝走了,高德政被大夫悉心診治過,換上了上好的傷藥。
“去看看門外還有沒有人,若是有便讓他們都遠些。”
“沒人了,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好端端的,皇上為何要害你?”
“皇上殺人還需什麽理由不成?也怪我不小心罷了,你趕緊收拾家中財物,明兒一早便送到鄉下的莊子裏,家中奴仆也少留一些,穿的也要簡樸些。”
高德政的府邸之中忙碌起來,偌大的一間屋子,鋪滿了各種財物,金鋌銀鋌好幾大箱子,玉器寶石更是不少,就連銅錢都好幾石,除此之外的綾羅綢緞堆的足有一人高,鋪滿了一張矮榻。
大清早,高德政家便張羅著雇傭大車,還不能是那種沒有涼棚的大車,但載人的大車哪裏那麽好雇,不是被人預先定了便是早早的走了,再說一輛兩輛自然不行,沒個十輛八輛一次運不完。
好死不死的正在這時候,高洋突然來到了高德政的府邸。
高洋原本就心情不好,心情不好自然就會喝酒,也好邊喝邊想事,思前想後覺得高德政還真沒造反的膽子,另一個高歸彥似乎有謀反之心卻無膽,相比起來高德政反而沒那麽大的嫌疑,就是既無心也無膽的家夥。
想明白了的高洋清早酒醒,想再去看看高德政受傷如何。
滿目都是珍寶玉器,黃金白銀綾羅綢緞,堆積如山如同庫房一般,高洋憤怒了。
‘狗東西整天哭窮,在宮裏教司坊將宮中罪奴弄出去賺錢,老子睜一眼閉一眼也就罷了,這麽多錢財武裝數萬人綽綽有餘。’
“高德政,給朕滾出來,生平朕最恨有人欺瞞,指不定在背後幹出什麽事。”
高洋的一聲大吼,高德政的身子如同篩糠一般抖個不停,這哪裏是叫罵,這是黑麵閻王催命來了。
被禁衛倒著拖出來的高德政麵如死灰,不停的念叨:“罪臣死罪。”
“說,這都是哪裏來的?朕的皇宮都沒有這麽寶物。”高洋怒氣衝衝眉毛倒豎。
“元氏之賄賂,罪臣正打算獻給皇上。”
“斬!”
殺了高德政還不解恨,又命令禁衛斬殺了其妻及其子。
那些寶物自然全被禁衛拉進了皇宮,高洋突然覺得,似乎心中放下了什麽。
回到宮裏的第一件事便是尋來李穆叔,問:“是否已然化解劫難?”
李穆叔不明所以,但還是掐指一算,聯想起昨日沸沸揚揚的高德政之事。
“此劫乃天意,皇上卻不是應劫之人,自然也無法化解。得尋一個應劫之人,此人本可置身事外,卻又能遇劫化解之,如若找到此人,那便能化解此番劫難,但此劫一旦天成,唯有那人氣運可使之變化,有五成把握可破生死劫。”
字字句句不離劫,又是天地又是氣運,似乎很凶險,高洋瞬間懵了,畢竟高洋也是肉體凡胎,這事事關他的兒子。
“其實草民不敢說,此次劫難比預想的嚴重。”
“嗯?有多嚴重?說。”
“此劫還關係到李皇後的清白,也關係到皇上子嗣性命及皇後的榮華。一切皆因皇上所為觸怒了祖宗仙威,草民不敢再說。”
“報應嗎?”
高洋徹底崩潰跪倒,兩眼無奈的看著天空,試圖尋找成仙的祖宗乞求原諒。
第482章是不是報應
高洋離開了皇宮,但依舊禁止李穆叔離開,而且這次他並未出言威脅。
高洋不願意相信李穆叔的話,他需要更多的佐證來證明,李穆叔是個騙子,純粹是胡說八道。
皇家大莊嚴佛寺中有幾位不得了的大師,釋仙便是其中一位,而另一位高孝瓘也見過,法號天元大師,以及另外一位鼎鼎大名的慧文大師。
今日不苟言笑的高洋到來,讓眾大師們暗自揣摩,既然能來必然有事。
“諸位大師可知朕的來意?”
“有因必有果,想來皇上是遇到了難題,隻是冥冥之中乃是定數,卻也有著變數,如今變數已現,也唯有皇上才可做此決定。”
“朕明白了,朕隻想知道,若是朕錯了,真的會報應到兒孫身上?”
“阿彌陀佛……”
三位大師同時雙手合十,閉目高頌佛號,那模樣倒是像在默哀。
“可有解?”
三位大師一臉為難,皆雙手合十不啃聲,一旁走來的法常高頌佛號。
“阿彌陀佛,皇上請恕老衲直言,已經有人泄露了天機,指引了皇上,何須老衲等再泄露天機?即便是告知了皇上,也與那人所言無出其右。”
“謝國師指點。”
高洋此時眼中滿是虔誠,似乎應了那句,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別人死了也就死了,不過是一灘血肉罷了,即便是自己要死了,也不過是投身西方極樂,或者是下到火海地獄,但妻兒她們無罪,她們那麽善良,老天不公啊。
高洋覺得長長的宮道很長,長到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也不知道是怎麽走到正陽宮的,見到美若天仙的李皇後,二話不說便熊抱上去。
李祖娥流下眼淚,她清楚的記得,上一次這樣抱著他的皇上,那時還不是皇上。
那一天大伯高澄死了,皇上要挑起整個高家的擔子。
那一天也是這樣,一句話也不說,但那一次皇上很有信心,而今天,皇上哭了。
良久,高洋轉身離開了正陽宮,就像那天一樣,一句話都沒有說。
李祖娥明白,皇上心裏裝著大事,他不說但卻會將事辦好。
高洋來到後宮一處小院,李穆叔正悠閑的翻看著魏書,時不時的皺眉搖頭。
“穆叔,那個應劫之人是誰?”
李穆叔抬頭一看,匆匆跪拜山呼萬歲。
“免了,立刻告訴朕,那應劫之人是誰,如何才能應劫?”
“不知道哇。”
高洋差點一口老血噴出:“說應劫的是你李穆叔,怎麽你會不知道?”
李穆叔一臉無辜道:“草民確實不知道,但可以找出此人,需要一些時間罷了。”
“你給朕立刻找,隻要找到此人,嗯……先找到此人,再告訴朕如何做就行。”
“哦,找到此人之後,皇上讓他誰造反便殺誰,就這麽簡單。”李穆叔說完,開始向皇上要東西:“草民要所有帶兵武將的生辰八字和名諱。”
高洋心中一驚,帶兵武將若是從隊正算起,那何止幾千?
“也不是全部,軍主以上的武將即可。”
高洋略略放心下來,他突然想到了一事,便開口問道:“那能算出逆賊?”
“能,但需要時間,皇上還是慢慢等待的好,這本是泄露天機之事,異常的耗費精力,隻怕每算兩刻鍾便要休息一個時辰,為了皇上,草民定當盡心竭力在所不辭。”
“朕便等著你,不過還請穆叔多注意身體,免得還未尋到此人便無法算下去。”
有了雙保險,高洋的心終於可以安靜下來,他希望快些出結果,最好李穆叔的運氣好到爆棚,隨手一拿便能找出應劫之人與那叛逆之人。
皇上的命令一下,五兵尚書曹迅速行動起來,數匹快馬直奔各地州府,畢竟花名冊雖有,卻非實時更改,為了防止遺漏和八字不全,必須派遣人馬前去核對。至於有些連自己生辰八字都不清楚的,那就沒有辦法。
李穆叔看著五兵尚書草送來的花名冊,一陣頭皮發麻,但心中甚是歡喜,越是多則越是能往後拖延。
一開始高洋還守著,不一會兒多了一壺酒,然後多了一壇酒,再後來多了幾個宮妃。
吞食過紅丸的高洋興致勃勃,李穆叔聽著嬌喘聲再無法偽裝,幹脆躺倒大睡,但如何睡得著。
靡靡之音不絕於耳,眯著眼的李穆叔偷瞧,發現這一點也不正常。
但他怕被皇上發現,幹脆閉眼繼續裝睡。
李穆叔心煩意亂,他總覺得哪裏不對,但若是一想便會浮現旖旎春光,急忙默念靜心咒。
似乎這樣持續了半個多時辰,又或者持續了一個時辰,高洋衣不蔽體就這樣倒下睡了,若非還有微弱的起伏,就和死了沒有兩樣。
似乎太過透支體力,高洋睡了很久,醒來之後感覺渾身上下都疼。
“皇上,您在這兒讓草民無法靜心,也無法掐算。”
“哦?為何。”高洋大惑不解。
“草民本欲出去,但皇上在大門口做那尋歡之事,草民坐臥不安,如何能靜心掐算。”
高洋這才醒悟過來,他也頗為疑惑道:“朕以為那隻是一場春夢罷了,原來是真的。”
李穆叔不管他說的是真是假,隻要皇上不在這裏,他就能很悠閑的拖延推辭。
高洋走了,他也知道守在這裏無用,看李穆叔的測算速度,這些花名冊要全部測算至少得三個月。
再說他也不能全憑借測算,若是沒有等到測算結果便去了呢。
他打算繼續托付後事,至少要選擇能夠輔佐太子的元老,也要有保衛太子安全的禁宮大將軍。
‘楊愔、燕子獻、鄭頤皆是可靠之人,也都是隨高祖起兵的元老舊臣。高歸彥……此人究竟可用還是不可用?娥永樂倒是不錯,隻是太過年輕,唉,臨時抱佛腳,將其往上提一提吧,希望他能保護太子。’
高洋一時間拿不定主意,高歸彥身為禁軍大將軍,若是如今調換他隻怕也來不及,更沒有能服眾的人選。
“娥永樂上前聽封,禁軍領左右大將軍,欽此。”
“臣,娥永樂領旨謝恩。”
娥永樂欣喜的接過聖旨,他的官職從五品直上青雲,如今突然變成了從三品,如何教他不欣喜萬分。
第483章再見陽士深
這一天,長安發生一件喜慶的事,但尋常百姓之關心這一天是否會頒布大赦令。
這一天,宇文毓登基稱帝,正式該天王為皇帝,改元武成。
高孝瓘得知輕笑道:“遮遮掩掩好幾年,終於扯下了最後的遮羞布,還不如大齊來的坦蕩,早知道要裸奔,直接奔便是。”
“元氏一族凶矣,宇文逆賊不會斬草除根吧?”張仲尊擔心道。
“不會,不過話說回來,天平似乎在向本公子傾斜呢。”
高孝瓘無端端的一句話讓大家琢磨不透,但他不說大家也不會問,不過聽著似乎是好事。
趙貴送來的信裏說,李穆叔去了晉陽宮便沒有出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皇上軟禁,但高孝瓘想起李穆叔先前的話,算準了不會有一點劫難,但心裏還是有些擔心。
趙貴的信裏還說,主母鄭子歆要來肆州,而且時間就在仲秋之後。
高孝瓘原本打算回信,但一看出發日期,恐怕信到了,人也從鄴城出發了,而且鄭子歆算計的極好,這一次是去西山(鄴城西北磁縣)祭拜先帝高澄,再經過晉陽前往九原城,而且還是靜德皇後鑾鳳駕一同出行,這樣一來高孝瓘更沒有阻攔的理由。
“尉相願,速速帶人迎接靜德皇後鸞鳳駕,不要穿官服,也不要太多人,百餘精銳即可,路過晉陽不要進城,更不要讓人看出攜帶了兵刃。”
“大都督,隻怕不妥吧?”
尉相願很不明白,既然是鸞鳳駕,自然有禁衛跟隨,若是隨意調動士卒,恐怕又落人口實,一旦傳了出去,隻怕輕則丟官罷職,重則便不好說了。
高孝瓘也自覺不妥,隻是有些擔心罷了,再說趙貴的信中一筆帶過,鸞鳳駕的安排都沒有說明,依著二叔軟禁母後來看,這次出宮隻怕是太後的安排。
“那算了,大約還有兩日到晉陽,屆時你與王當萬,帶領一軍精騎以作訓的名義,前往邊界處去迎接。”
“末將得令。”
尉相願抱拳答道:“對了,還有一事需稟報都督,外兵曹調派來的參將和軍主到了,是否讓他們來見都督?”
“剛到嗎?風塵仆仆的先歇歇,明日校場見也是一樣。”
“他們就在刺史府外。”
“那便讓他們進來。”
原本調派的將官到來之時會做登記,這些事主簿都能處理,就算軍主的上司也不過是都督,根本無需麵見大都督,作為頂頭上司的高孝瓘也很忙。
“末將盧昌斯叩見大都督。”
“末將陽士深叩見大都督。”
高孝瓘瞧著二人,陽士深倒是見過,盧昌斯也見過,當初在瀛洲軍他還是幢主,這次調任成為了軍主,其中不乏自己的舉薦。
“請坐,瀛洲如今如何?”高孝瓘微微一笑,輕輕抬手示意。
二人跪坐高孝瓘身前,陽士深的臉色不大好看,相比盧昌斯的喜悅來說,他就像如坐針氈。
“公事說完便可隨意一些,本都督並不計較這個。”
“屬下這樣挺好,屬下來求見大都督,是為了感謝大都督的提攜之恩,另外堂兄讓屬下帶來些特產,還望大都督勿要嫌棄。”盧昌斯可不敢隨意,雖然並非第一次與這位大都督接觸。
一籃子金絲棗,個個紅的透亮,想必是經過挑選。
“多謝盧將軍,此物本都督便笑納了,尉相願,來取上一半,分與府裏的諸將士。”
“幾十號人一人一把麽?”尉相願笑嘻嘻的想全部拿走。
高孝瓘豈能不知尉相願的心思,這金絲小棗甜如蜜糖,吃了還想吃。
“若非母後要來,你全拿去也無妨,不如你留下一碗,其餘都拿走便是。”
“那還是不要分了,公子孝心一片……”
“叫你拿你拿便是,什麽時候如此磨嘰?”
一聽這話,尉相願還真尋了個海碗,滿滿當當的裝了一大碗,其餘的全部被他提走。
盧昌斯看著目瞪口呆,現在大都督讓他們倆也嚐嚐,他卻真的不敢。看著大都督品嚐讚賞,盧昌斯後悔沒用多帶些來。
“不如屬下讓家人再送些來。”
高孝瓘輕聲拒絕道:“盧將軍這話可不對,你這一籃子金絲小棗,叫千裏送鵝毛禮輕情意重,本都督讓大家都品嚐,那叫借花獻佛,有如久旱逢甘霖,乃是一大喜慶。若是為了口腹之欲專程送來,那其中那份情義則有些變了。”
盧昌斯明白了,這位大都督果然非尋常人能比。
聊了一會兒瀛洲軍營和百姓,對高孝瓘的溜須也讓他很受用,但這些都是事實,修橋鋪路挖渠建塘開工坊,這讓百姓得到了實實在在的實惠,自然也讓百姓惦記。
相反,陽士深很是忐忑不安,他知道自己做了件愚蠢的事。
瞧著陽士深那陰的冒汗的臉,高孝瓘看著他問道:“陽參軍不舒服?”
陽士深伏地一拜:“屬下錯怪了大都督,屬下該當受罰。”
“無心之失罷了,你也是心係大齊,罰你師出無名。”
“若是不罰屬下,屬下心中難安。”
高孝瓘接連三次拒絕處罰,但陽士深似乎很固執,依舊不願起身。
“起來吧,趕明兒你辦錯一件事,那才有罰你的理由,若是現在便罰你,那大家如何看本都督?那豈不是要說本都督公報私仇,再說你也沒有犯錯,那士卒們如何想?本都督還要不要帶兵?”
這些話讓陽士深無法辯解,隻得起身看著大都督。
“其實本都督很好奇,你為何會被調到這裏?若是本都督猜測無錯,是有人想讓你來我肆州軍,而且給你安排了接近本都督的位置。”
“大都督的話,屬下不明白,隻是上次參奏大都督的同僚都被調走,一些甚至解甲歸田,而屬下也是心中忐忑,沒想到如今被調到了大都督帳下聽命。”
有些詫異的陽士深並不明白,但都督不會無的放矢。
“不久你便會明白,是本都督的幾位阿叔不放心,但手又伸不到肆州軍裏來。好了,二位鞍馬勞頓一路辛苦,晚上就在府裏用個便飯。”
盧昌斯心中一喜,陽士深卻高興不起來,方才進來之前,便被幾位護衛認出,沒怎麽給好臉色看。
第484章高湛的手下
在高孝瓘的幹預下,護衛們並沒有為難陽士深,但確實沒有給他好臉色看。
比起北方的朔州道的朔州和恒州來,肆州軍年輕人居多,而且有朔州軍在,肆州軍經曆了十幾年的和平,大部分士卒還沒有打過仗。
這些年輕人渴望獲得戰功,好晉升官職光宗耀祖。
當得知幾年內沒有大戰時,軍士們的情緒還是有些低落。
高孝瓘倒是經常與軍中幾位都督和軍主、幢主以及隊正們談心,如今趁著沒有戰爭,如果不能練到兵強馬壯,一旦強敵來襲,那恐怕雁門關都難以守住。如此一來,年輕人們的心思又活絡起來。
肆州軍更換鎧甲片在慢慢進行,新式鎧甲比舊式鎧甲要輕一些,但防護力度卻稍強了些,一部分精騎的戰馬也披上了具裝鎧,使得重甲鐵騎成為可能,這也讓肆州軍的軍心為之一震。
高孝瓘並不打算大批量生產並換裝,雖然皇上最近忙著布局身後事,為太子登基鋪路,還暫時盯不到肆州的小動作,但萬一被幾位叔叔刻意阻攔,再派出心腹假借聖旨來查,那工坊的事便露了陷。
陽士深到來的第一天上任,便有人送來宴請的請柬。
“赫連輔玄?此人我並不認識啊。”陽士深仔細回憶,確實不認識這個人。
但請柬上明明白白寫著他陽士深的大名,這讓陽士深不知道是否該去,而且身邊又沒有認識的人可以商量,可謂是孤家寡人一個。
最終陽士深決定去會會這位叫赫連輔玄的家夥。
來到九原城內最好的酒樓,在雅間內見到了這位赫連輔玄。
看著有些胡人血統,一身錦袍難掩其魁梧身材,這讓陽士深想了起來,當日在九原城見過此人,此人負責城內防衛。
偌大的雅間內並無其他人,寬大的案幾也就一張,顯然是人數極少。
見到陽士深一臉納悶,赫連輔玄抱拳拱手:“陽參軍大人請坐。”
“我與大人素不相識,不知大人請我來所為何事?”
“今日不就認識了嗎?參軍大人請入席。”見陽士深不肯坐,赫連輔玄拉著他進門,並掩上了雅間的移門。
陽士深更加疑惑,按理說他是肆州軍,屬於外兵曹節製,而這位赫連輔玄屬地方巡城軍,隻能管理城內諸事,屬於督兵曹所轄,其實也就是部曲差不多的存在,但裝備比部曲強一些,比不上外兵曹所轄的精銳,日子過得比較舒服。
“無功不受祿,再說我與大人也非同一軍。”
陽士深的推諉讓赫連輔玄很惱火,他可看不上陽士深,若非是主子的安排,他才懶得跟這個不上道的家夥來往。
“這有何幹係?本官知道,陽將軍昨日剛到,今日便挨了二十軍棍,赫連這是看將軍受了委屈,今日咱們不談這些,隻喝酒吃肉可好?”
陽士深很好奇,當時大都督為了顧全他的麵子,讓人在校場大營內,而且隻是裝裝樣子,並沒有多少人知道,這人是巡城軍,他是如何知道的?
“你是如何知道的?”
“自然有人告訴本官,陽兄啊,你這剛來肆州便挨打,是不是跟誰有仇啊?”
陽士深看著赫連輔玄閃爍的目光,便知道此人有事瞞著自己,他是有備而來,這不禁讓陽士深想起了昨日大都督的話。
“沒有,初來乍到如何會與人結仇,確實是本官遺漏了文書。”
陽士深胡扯了一回,並非遺漏了文書,而是他新到了校場不熟悉中午遲到所致。
“遺漏了文書再轉回去拿便是,樂城公公報私仇實在不該,老哥替你不值啊,來,咱們喝酒,一醉解千愁。”
“好,幹。”
陽士深心中一驚,此人果然有備而來,我並未說是與大都督有舊怨,他便能說是大都督,難道被調來此地也是如大都督所言那般?
“還真沒看出來樂城公是個記仇的人,以後老弟你的日子怕是不好過啊。”
“本官也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來來去去還是被調到了樂城公手下。”陽士深搖著頭歎息,端起酒盞道:“小弟借花獻佛,赫連將軍請。”
一來二去,赫連輔玄和陽士深話漸漸多了起來,隻是陽士深並沒有赫連輔玄能喝,很快陽士深便有些暈,反而他的話也少了起來,赫連輔玄則開始胡吹猛侃,卻與陽士深想知道的無關。
“不,不能再喝,喝了,明日還得……操練,小弟告辭。”陽士深覺得不能喝了,再喝會誤事的。
赫連輔玄正喝到興頭上,想拉著陽士深繼續喝,沒想到一拉卻將他拉翻在地。
胃裏正翻江倒海的陽士深一翻,更是如同噴泉吐了一口。
赫連輔玄飛快跳開,無奈道:“士深兄酒量還真是不行,那要不為兄送你回去?”
陽士深見他不再阻攔,連連爬起來擺手道:“恕小弟不能陪赫連兄盡興,小弟還是能走回去,告辭。”
陽士深前腳剛走,赫連輔玄後腳也離開了酒樓,卻是往伎坊而去。
躺在床上的陽士深仔細回憶。
赫連輔玄的話裏似乎透露出他有靠山,才會被安排到肆州來,隻是不知道何故,居然也被大都督拒絕,所以沒有進入肆州軍,而被安排進了巡城營。
但從赫連輔玄的話裏來判斷,隻是拂了他主子的麵子,他本身倒是很樂意做個五百人的統領,隻要不打仗便輕鬆快活。
次日一早,陽士深便小聲的向高孝瓘匯報了這事。
“赫連輔玄?此人沒有功勳,初到肆州軍便與諸將不和,尋了個沒有位置的借口調離此人,此人最是喜歡罵人一錢漢,你陽士深讓他刮目相看,倒是有些稀奇。”
高孝瓘的調侃讓陽士深緊皺眉頭,也讓他明白,此人確實有些目的。
“不管此人目的如何,能弄走他的辦法多的是,比如他貪墨巡城營士卒兵餉一事,便可以立刻讓他滾蛋。但如此一來,本都督也得罪了他的主子,雖然還不能確定他的主子到底是哪一位。”
陽士深這才知道,大都督並非不知道,隻是有些時候,也隻能睜一眼閉一眼。
第485章大都督很忙
高孝瓘開始撰寫軍中的保密條例,另外還有內務條例。
雖然作為精銳的晉陽軍確實軍紀嚴明,但還是有些不足。
要讓一支大軍敢打敢衝,他們能做到,但是若讓他們與後世軍隊比,還是要差上一些。
至少在軍隊保密上就不行,這些家夥每逢旬假必然到處亂逛,喝醉酒打架的事也不少,在外麵吹牛的更不少,對外界而言,肆州校場內沒有秘密。
思想工作也要做,學過哲學的高孝瓘很能移花接木,灌輸愛國主義那是手到擒來。
這些思想的目的在於,統一肆州軍營上下的思想,乃至將來所有人的思想,第一步,為了新生活過上好日子,幹倒一切敵人。
再說一邊灌輸還一邊畫餅,隻要給士卒們看見利益,再灌輸以這些美好隨時可能實現的未來。這便是實用主義哲學和科學哲學,理論上是可以實現,也實實在在的看得見進步,但是過一百年也可能還是初級階段。
高孝瓘從各隊正手下抽調一名識字的什長,而且這些士卒必須優秀,先忽悠這些人玩命的學自己的理論,當然這理論很高深,前麵都是簡單實在的東西,但是以等數級別開始翻倍變化,深奧之處常人無法理解琢磨。
三百多人被提拔,職務就是教育和監督每隊的士卒,官職介於什長和隊正之間,美名其曰為隊副,也就是候補副隊正,無法上報給外兵曹還是比較尷尬。
雖然如此,但這個積極性卻極好,很多士卒和什長紛紛羨慕不已。
僅次於什長的優秀士卒則被冠以伍長,也就是副什長,都是識字的人優先提拔。
這樣一來,不學習無法升官,學習班座無虛席,比最初大都督開辦識字班的時候更積極。
而且這一天的課程中,大都督親自來各營房留下幾個大字: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陽士深知道,這位大都督又要和當初在瀛洲一樣,而瀛洲兵營的風氣確實變了很多。
陽士深總是很懊悔當初的衝動,但如今視乎冥冥之中有著天意,轉來轉去又來到了大都督身邊。大都督寫的書他看過,民強民富民心與國強國富,人民百姓始終在第一位置,但後麵的看不懂。
高孝瓘很鎮定的告訴他,以後就能看懂,看不懂那是還沒有實現,得靠下一代人去努力實現。當然,高孝瓘也是如此告訴那些士卒。
但潛意識之中也有另一個意思,鬼曉得最後什麽時候實現,幾百年之後吧。
秋高氣爽之際,高孝瓘想著該將營房改建一下,磚石牆壁土炕,白紙糊的窗子,也要比冷床板暖和,但在賀拔伏恩等人的反對下隻好作罷,畢竟士卒們都是來準備打仗的,而不是來兵營享受的。
住的適當改善即可,但吃的一定要改善,這是高孝瓘自來此地半年內,辦的幾件大事中的一件。
原本高孝瓘早些時候還想到了麩氨酸鈉這種調味品,但從突厥回來之後,他記不大清楚具體步驟,隻大概記得提純時太過複雜。
倒是經過兩次不算太成功的試驗後,高孝瓘決定暫時擱置,畢竟那是吃進肚子裏的東西,僅僅起到欺騙舌頭的作用,而且若是大劑量食用,可能會讓人對食物失去興趣,再說肉類裏本來就有這種物質,多吃肉即可。
高孝瓘要操心的事太多,雖然並非事無巨細都要過問,但肆州軍的吃穿住行以及操練他都得心中有數。
除此之外,還要編撰士兵操典,要策劃新的軍隊作戰體係,新的作戰製度。
高孝瓘想了很久,凡事得分輕重緩急,他很擔心軍官的作戰理念無法改變。
正在沉思的他突然被尉相願打斷,與尉相願一同進來的是王當萬。
“大都督,靜德皇後的鸞鳳駕已經到了晉陽,似乎不打算停留,直奔肆州而來。”
“唉?怎麽會提前了呢?”
“屬下派出的斥候回報,有旅賁衛保護,也許是靜德皇後娘娘思子心切,所以才未在晉陽逗留。”
“那你等隨我出城三十裏迎駕。”高孝瓘急匆匆的站起來吩咐二人。
“點齊兵馬,諸官員隨大都督出城三十裏,迎靜德皇後鸞鳳駕。”王當萬大喊一聲,讓原本不知道的諸將官一驚。
“咋呼什麽,帶一隊精騎,少些將官即可。不必太過張揚,都打起精神來。”高孝瓘白了他一眼,繼續吩咐道:“張仲尊,吩咐刺史府的廚房,按最高的禮製造飯做菜。”
聽說迎接皇後大駕,將官們紛紛想去湊熱鬧,一是給大都督撐場麵,二是見識一下皇後的鳳儀,畢竟還從未見過。
一個個整理衣袍騎上戰馬,精神抖擻的來到轅門口。
高孝瓘看著部下有些頭疼,這些人都以為好玩呐?
一百披掛整齊的新精騎迅速到來,卷起的灰塵讓段德恒好一陣訓斥。
“隊形給我整齊一些。”
尉相願嗬斥眾人道:“你們別到時候失儀給大都督丟人,跪拜需三跪九叩,前後距離隔開些,切勿驚了戰馬衝撞了娘娘,到時候隻怕九族的腦袋都不保。還有,這位靜德皇後是大都督的母後,乃是先皇文襄帝的皇後,別說錯話掉了腦袋。”
眾人皆驚,靜德皇後是文襄帝的元配大家知道,但這位大都督是文襄帝的兒子大家卻不大清楚,皆以為大都督不過是哪個郡王之子。
其實這也不怪他們,誰都知道文襄帝的兒子都是郡王,就連排行第五的都是安德王,這位才隻是一位縣公,再往上還有郡公和郡王,也隻有郡王的子嗣才封的這麽低,他們如何能想得到這位是皇後之子。
回想當初初次見麵,封了濮陽郡王的刺史婁大人,怪不得對這位大都督禮遇有加,甚至親自為其撐場麵,做大都督的堅實後盾,原來是親的不得了侄兒。
想到朝廷種種,大家紛紛腹誹,這昏君也太過防範了吧,自個大哥的親兒子,高家的嫡孫如此防備打壓,居然連爵位都不舍得晉升,是怕咱們的大都督奪了他的位置嗎?咱們大都督如此大度賢明,不當皇上還真是可惜。
第486章迎接鸞鳳駕
一路快馬加鞭,離城三十裏的一片空地上,高孝瓘翻身下馬眺望遠處。
斥候不停的跑來跑去,報告靜德皇後鳳鑾駕的位置。
“報,離此地還有二十裏。”
“怎麽會走的如此快?”
“大都督心急了些,一個時辰才走了二十多裏,其實不算快。”
高孝瓘算了算時間,這若是到九原城,就算不停也要兩個半時辰,隻怕得吃晚飯才行。
“派人回轉到二十裏驛站,讓他們準備好飯菜,至少備上二百人的飯菜,肉食不可少,另外可派人去城內的酒樓,雇些廚子並少弄些新鮮的蔬菜,蔬菜得嫩些的菜心,特別是做素食的廚子一定要找到。該給多少銀錢,不能少給一個銅子。”
高孝瓘丟給他錢袋,安排妥當穩坐在馬劄上,無所事事的他很快陷入了回憶之中。
元仲華吃食有些講究,葷素搭配的極好,但吃的並不多,多數時候都是高孝瓘和高孝琬二人一卷而空。並非兄弟二人喜歡,而是元仲華不準二人浪費。
回想當初小時候,頗有些填鴨式的風格,吃完之後,元仲華還會摸摸二人圓鼓鼓的小肚皮,確認吃飽了才行。
“公子在笑什麽?”看著似笑非笑的高孝瓘,尉相願百無聊奈的好奇道。
“想起小時候的事,每天都吃撐,不愛吃青菜可不行,會被母親斥責。”
“……”
“後來我阿爹死了,二叔當了皇上,便搬到了別宮之中,失了靠山之後,宮裏的小太監都欺負過我,也有好多年沒有見到母親,七年啦。”
“……”
高孝瓘的聲音很輕,大家卻紛紛為他抱不平,但不敢說出來,畢竟那是皇家的事。
宮裏的事不會流傳到外麵,皇室存在的時候,任何與皇室有關的話題都是禁忌,誰也不會嫌命長不是,除非那個皇室不存在了,這等秘密才會流傳,但很多都是半真半假添油加醋的杜撰。
尉相願並不知道這些,他初認識四公子的時候,四公子可謂是宮裏的小霸王,連幾位叔叔都怕他犯渾的角色。
諸將如今聽到這些皇室密辛驚詫莫名,這皇室還不如尋常百姓家,為了家產居然如此狠心,對嫡孫如此置之不理,那昏君絕對做得出來,傳聞當初先帝之死很不尋常,刺客居然就是現今皇上指派的護衛。
高孝瓘可沒想到會這樣,他可沒想讓部下們同情和抱不平。
其實很多事情高孝瓘並不清楚,若非那日王士良耿耿於懷,以及鄭元禮的暗示,他一直都不知道此事,他也知道這事將無人清楚,也不可能追究責任,更不可能掀開家醜。即便是最清楚的二叔,恐怕隻會將那日的秘密帶進棺材。
高孝瓘很多話不會隨意說出來,母後很多年沒有祭拜過父親的陵墓,身在宮裏如同被軟禁了一般。
當初的北宮他去不了,太子喜歡夜遊北宮,卻不讓幾兄弟去,因為那是父親遇刺之地。
高孝瓘很想反駁太子,雖然北宮確實是父親遇刺之地,但那曾經是齊王府,是幾位兄弟出生並成長的家。自那以後,雖然與太子書信往來不間斷,卻再也沒有當初那種親如手足的感覺。
陽士深沒有想到這位大都督還有如此經曆,他從護衛們的臉上能瞧出來,護衛們同樣很驚訝大都督的過去。
高孝瓘回過神來,望著圍在身邊的護衛們尷尬道:“不知道怎麽了,一安靜下來想起了很多事,跟你們說了些惱人的往事。不知道驛站的飯菜是否開始準備了沒有,有一會功夫了吧?”
“近半個時辰了,估摸著應該是妥當了。”
“想必鸞鳳駕也快到了,屬下這就去看看。”尉相願抱拳說道。
“大都督,派去請廚子的斥候回來了。”
斥候飛快的翻身下馬抱拳道:“大都督,已經辦妥了,廚子找了五位,一位素食廚子是給五台山置辦過佛誕的大廚,想必應該能讓大都督滿意。”
“辛苦了。”
能被大都督道一聲辛苦,那簡直是無比的榮耀。斥候興奮的拱手回禮道:“這是屬下該做的。”
尉相願翻身上馬,朝著晉陽方向奔去。
很快尉相願便遠遠看見一支隊伍,清道二人高舉肅靜回避,青衣宮女六人緊隨其後,偏扇、團扇、方扇各十六人,隻看十六麵斿車旗便知道,二馬駕的翟車乃皇後座駕,後麵還有數輛馬車裝著行障(屏風)及坐障,更後麵則是隨車前行的十六位宮女,六十旅賁衛則跟在最後麵。
猛醒過神來的尉相願調轉馬頭得跑,若是近了那還得了,非得被旅賁衛給戲弄一頓。就算不戲弄也無法報信,隻能老老實實地跟在旅賁衛後麵。
旅賁衛們覺得奇怪,怎麽老有探子遠遠的瞧一眼便掉頭就跑,隻怕是肆州的官員得了風聲,趕著來接駕了吧。
隊伍不徐不疾快步走著,離高孝瓘已經不足三裏地。
“公子殿下,鸞鳳駕就在坡後,離此不足三裏地。”尉相願翻身下馬喜道。
“終於到了嗎!”高孝瓘趕緊站起身來,惦著腳眺望遠處。
禁衛力士開道牌高舉,四十八力士高舉大扇,青衣宮女們衣袂飄飄,披帛隨風而動,動作如一宛如仙女一般向前飄動,但肅然的表情卻如那不食人間煙火冰冷仙子,更增加了隊伍的莊重氣勢。
當諸將看著宮女們喜笑顏開時,看見十六斿車旗,華貴馬車驚歎時,最後出現在眼中的卻是重甲鐵騎,那一身肅然的殺氣,讓人瞬間如墮冰窟。
“閑人,回避!”
漸漸近了,高孝瓘掀開袍角跪倒在地,整了整官袍等待開道停下。
“兒臣恭迎母後,母後千歲千千歲。”
“臣等恭迎靜德皇後聖駕,娘娘千歲千千歲。”
聲音很洪亮,也傳出去很遠,正納悶儀仗為何停止前進的靜德皇後心中一喜。
“母後,是夫君來迎您來了。”鄭子歆開心道。
“隻怕還有三十裏才能到九原城,這裏該是肆州與並州交界之處,我兒孝瓘有心了,出城三十裏相迎。快,隨母後看看我兒去。”
鄭子歆莞爾一笑,她也許久未見夫君,甚是想念。
第487章率真元仲華
掀開車簾的靜德皇後在宮女的攙扶下走了出來,快步走向最前方。
最前方一身緋紅官袍,以頭杵地恭敬跪拜著的,正是許久不見的兒子。
“眾將軍平身。”元仲華輕輕抬手緩緩一拂而過,聲音柔美卻不失威嚴。
“謝娘娘!”眾將軍及士卒紛紛起身,讓開道路垂手立於一旁。
“孝瓘,讓母後好好看看。”元仲華拉著高孝瓘抬頭仰望,眼睛裏滿是溫柔,和藹的輕笑道:“半年未見,似乎比你阿爹還要高了些。”
“阿爹似乎很高,小時候感覺如山那般高。”
高孝瓘仰頭比劃著,逗得靜德皇後一樂:“小時候便是這般,看著你如今懂事了真好。”
“母後,如今已經是晌午,孩兒安排二十裏驛館準備了飯食,不如去前邊歇歇腳。”
“還是我兒細心,你可要陪在為娘身邊,陪著為娘說說話兒。”
“孩兒遵命,請母後登上翟車。”高孝瓘拱手一揖,朝著鄭子歆歉意一笑。
靜德皇後哪裏不知道小倆口的意思,隻怪思兒心切,沒能讓小倆口說上話。
“將士們聽令,前方護衛開道,十裏外驛館出發。”
高孝瓘騎著戰馬在翟車旁隨行,說話自然不行,馬蹄聲陣陣,要大聲些才能聽清,這有失母後的鳳儀,要說話隻能到了刺史府再說。
十裏地不到三刻鍾便到了,看見了如此陣勢的儀仗,嚇得驛館小吏趕緊呼喝所有人來跪拜迎接,也明白了為何要做如此多的飯菜。
母子倆許久未在一同用膳,加上鄭子歆一起,倒也其樂融融。
“都是哀家不好,你們倆見了麵也未能說上話,子歆可有一肚子的話呢。”
聽見靜德皇後打趣,鄭子歆反而很不好意思,立刻紅著臉不知道該說什麽,隻怕若是說錯,又會被母後笑話。
“夫君托南邊商賈尋的東西,父親已經送來了,據說是滇黔之地的小米椒,另一種則是名做辣角,又名辣火,當地人以此來當藥代鹽,已然發芽開花,開的是白色的小花,葉子倒是相似,唯獨高矮不同。”
高孝瓘很高興能找到此物,連連追問:“種在鄴城府裏?有沒有交代穆梓,記得收集其種子?一點要記得紅透了才行。此物堪比烈酒,南方濕氣重,此物與花椒必不可少,做出的食物才叫美味。”
“夫君交代莫不敢忘,自然悉心交代穆梓。”看著夫君一副饞貓樣,鄭子歆不禁莞爾。
“母後此番來九原城專程看望孩兒?”
元仲華點頭道:“看望我兒是真,去那管涔山行宮是假。宮中待著煩悶,哀家向太後說了,說久未祭拜你阿爹,想來管涔山為你們兄弟倆祈福,太後也就準了。”
“不如母後先在刺史府住上幾日,讓孩兒好好侍奉您,再去那管涔山祁連天池看看可好?”
“好!”元仲華笑臉洋溢著幸福,柔和的眼神滿是和藹。
元仲華好久沒有如此自由,出了宮便覺得心情愉快,去不去管涔山行宮都沒關係,似乎還可以濫用一下權利,比如發幾道懿旨什麽的。
想到這些,元仲華如小女孩一般得意的輕笑起來。
“哀家命你,陪同哀家前往管涔山祁連天池,不得抗旨,或許我兒也能得到天賜祥瑞之物呐。”
“現在嗎?”高孝瓘有些詫異。
“過幾日吧,先去九原城瞧瞧我兒是否治理有方。”高興的元仲華說完,一手托著下巴望天憤憤道:“真想快些到九原城,若是沒有儀駕跟隨,快馬僅需一刻鍾多點。”
高孝瓘感覺這不是自己的嫡母,這位肯定是妖精變的,記憶中唯有許多許多年以前,才會有這樣的真性情流露。
“母後會騎馬?”鄭子歆弱弱的問道。
“會呀,拓跋氏家的孩子天生就會騎馬。”元仲華笑眯眯的瞧著鄭子歆,似乎很得意的樣子。
元仲華的話音一落,高孝瓘想起了元小青,當初她也曾經說過這樣的話。
鄭子歆崇拜的看著元仲華,正躍躍欲試打算說什麽,似乎打算真的一齊騎馬前往九原城。
“別說騎馬去,身份可擺在這兒呢,若是微服私訪倒是沒什麽,可不能丟下儀駕。子歆你可別讓我給猜中了。”
鄭子歆一臉驚奇的瞧著高孝瓘,她正打算出這個餿主意來著,居然被夫君洞悉了計劃。
“母後,坐車挺舒服的,子歆陪您說說話,很快就到了九原城。”
元仲華笑著看向二人俏皮道:“那,就聽我兒的,走吧。”
“皇後儀駕起駕九原城……”
吃飽喝足的隊伍再次啟程,向著九原城浩浩蕩蕩的前進。
“閑人,回避。”
整支隊伍大多數時候都很安靜,除了開道的二位時不時喊叫兩聲。
一般人老遠看見如此陣仗,便知道來了不得了的人物,至於是什麽樣不得了的人物,那就不得而知了,但無論士農工商都得跪拜。
就這樣到了九原城,城內的官員們得到消息,火急火燎的跑到城門口,一看架勢之威武再看儀仗之龐大,怎麽看都覺得不對,不是皇上禦駕儀仗,也非三司郡王儀仗。再仔細一看翟車,這才明白是先皇後來了。
肆州官員們紛紛腹誹,這代刺史大人也真是,如此大的事為何不通氣,事先告訴大家也不用如此急急忙忙。
“臣等不知靜德皇後儀駕到來,還望皇後娘娘恕罪。”
“平身,哀家隻是來探望我兒,爾等並無罪過。”
城裏官員百姓皆驚,原來這位大都督便是先帝子嗣。
老百姓紛紛心忖,這下又有了茶餘飯後的談資,隻是可惜沒看見皇後儀容,也不敢抬頭觀望,否則更有吹牛的資本,不過那聲音確實好聽,又還有一種高高在上的威嚴,不虧是母儀天下的皇後娘娘。
儀駕順著長街緩緩來到刺史府,除了保衛元仲華安全的旅賁衛守著內苑,高孝瓘還調派了精銳守著外麵。
終於沒了人看著,元仲華興奮極了,踢掉繡花鞋滿屋子跑,如同看稀奇一般,將所有的移門都拉開,繞著回廊看遍了每一處房間。就像高孝瓘和高孝琬倆兄弟小時候一樣,對新的地方充滿了好奇。
第488章其家樂融融
看著母後孩子氣般的另一麵,高孝瓘覺得母後真不容易。
作為大魏長公主,還在懵懂的年紀便嫁給了阿爹,豆蔻般花樣年華便承擔起哺育兒女的責任,甚至對自己都視如己出不偏袒親子。
似乎在元氏宗室被誅殺之後,母後終於不用擔心這些,正如母後一遍遍的念著般若心經那般,為她的親人祈禱超度,希望在極樂世界之中沒有殺戮。
“子歆,這是孝瓘所寫?文字倒是直白,內容卻晦澀難懂。為了中華崛起而讀書,是在鞭策他自個兒麽?”
“母後,這應該是箴言,夫君心中有一個夢想,那夢想堪比秦漢,讓天下百姓皆讀書,可不止是寒士。”
元仲華微微頷首以示讚同,臉色也很滿足,至少這孩子有這個夢想不是,先不說能不能實現,至少胸有大誌。
當再拿起一副字,元仲華發出銀鈴般的笑聲:“咯咯……要想富,先修路,少生孩子多養豬?孝瓘這孩子可真是,良人百姓多怕老無所依,才會多養些孩子。良人不容易,孩子早夭的,戰亂橫死的,若是天下太平……唉!”
鄭子歆還真沒想到,靜德皇後雖然不出宮,卻知道很多關於百姓的事,隻不過孩子早夭和戰亂,這也是常態罷了。
“去,叫我兒孝瓘來,為娘想聽故事。”
鄭子歆尋到高孝瓘,一聽母後想聽故事,高孝瓘有些傻眼。
鬧了半天才明白,是高孝瓘以前講給鄭子歆聽過的故事,來自波斯的一千零一夜。
當初不是看在鄭子歆還小嘛,搜腸刮肚尋了這天方夜譚的小故事。
當初不是吹牛麽,一千零一夜便是一千零一個故事,這鄭子歆也就聽過十幾個,剩下的自然得由高孝瓘來講。
這故事高孝瓘哪還記得,先前還有十幾歲後世零星記憶,現在全部灰飛煙滅一般,就連自個兒寫的書,還在重新學習中呢。
“母後,孩兒覺得這天方夜譚沒什麽意思,不若給您說一回三國群英傳,又或者是西遊記,再不然給您講聊齋誌異或者梁祝,再麽,給您奏一曲梁祝?”
元仲華眼睛一亮喜道:“好久未聽我兒奏樂,先來一曲梁祝,再說故事吧。”
元仲華後來才知道,這故事好長好長,但從孝瓘的口中講出來,叫評書又曰說書,夾雜著奇怪的詞匯,故事跌宕起伏,能讓人捧腹大笑,能讓人扼腕歎息,能讓人深思垂淚。
抱起琵琶的高孝瓘手指一動,一曲相思訴衷腸的梁祝錚錚而出……
聽罷了,元仲華眼眶含煙似那天池碧波,盈而不落。
“好一曲梁祝,好哀傷,好美的殘缺。不知何人所作?”
高孝瓘不好回答,何人?此何人還未生,隻能胡說八道的蒙混過關。
“佚名所做,但隻有半首,孩兒也是無意之中聽那南人在花舫彈奏,似續不下去,孩兒便即興續上。”
“南人倒是有才氣,聽聞江南山川秀美,不知有生之年能否去看看。”
“孩兒為了母後此願,定當盡心竭力,隻是母後得好好的等到哪一天。”
“好,我兒孝瓘有此孝心比什麽都好,為娘想聽我兒講故事,就從三國群英傳開始,西遊記、聊齋誌異梁祝什麽的,都要聽。”
高孝瓘狡黠一樂道:“先給道開胃小菜吧,母後可知諸葛亮為何一曲便退了司馬懿十五萬大軍?”
元仲華哪裏不知道這孩子,故意搖頭輕笑看著他。
“話說司馬懿帶著十五萬大軍將那西城團團圍住,隻見諸葛亮獨自一人懷抱古琴,不急不緩不慌不忙的端坐高台,一旁書童掌扇,另一小童生煙,一時間看得魏兵一呆。接著一曲繞梁三日不絕,聽得魏軍如癡如醉。”
元仲華有了興致,而恰好這個時候,這孩子居然端起茶盞潤口。
正當二人想催促時,高孝瓘突然輕輕一拍手掌道:“諸葛孔明望著下方諸大軍拱手喊道:多謝諸位捧場欣賞,每人門票銀錢二百。”
“噗……”元仲華怎麽也沒有想到,怎麽會無端端出現這句話。
“十五萬魏軍大驚,頃刻之間,宛如潮水一般嘩啦啦退去。”
“咯咯……”
“怎麽聽著像那鄴城街頭雜耍賣藝的?咯咯……”
元仲華和鄭子歆皆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獻醜,獻醜。咱們來聽第一回,桃園三結義,話說那劉備劉玄德本不是大耳,而且個兒肯定比張飛關羽要矮,否則咋會被揪耳朵呢,一般人都是抓肩膀,現在咱開始言歸正傳,話說劉備背著草鞋望著天,心底是拔涼拔涼的,為啥……”
元仲華可沒想到自個的兒子會歪解和調侃三國,但卻又闡述了事實,添油加醋的說出來讓人忍俊不禁。
早晨一睜眼,梳洗打扮的時候,第一件事必然是吩咐宮女:“去請我兒來給哀家說書。”
“母後,夫君已然出門忙公務去了。”
“子歆,不如我們將昨兒孝瓘所說記載下來如何?”
“唉?”鄭子歆驚訝,這上下嘴皮一碰,吧啦吧啦說一堆,但寫著可就慢了唉。
“咱們倆一起寫呀。”
“尊母後懿旨。”
白天,靜德皇後和鄭子歆便書寫昨兒的故事,可是一天幾萬字可哪有那麽好寫?
黃昏時分,高孝瓘回來的第一件事便是要接著講故事。
隻是高孝瓘發現,聽故事的人多了不少,好多靖德宮裏的宮女們都來了。高孝瓘倒是無所謂,一兩個人是聽,十個人也是聽。
她們的任務則是聽,在靜德皇後累了的時候,手腕酸軟的時候代筆。
靜德皇後分的很細致,歪解的部分讓幾位宮女來書寫,正史部分讓大部分來書寫,反正不用動腦子,照貓畫虎即可。
一部如同史詩級的三國群英傳,在靜德皇後的帶領下,每天以三萬字的速度在增加著,其中的情節雖然添油加醋,卻更加的合情合理,心理揣摩也很細致,每個人物性格各異各有特色。
在鄭子歆的建議之下,首次用到了標點符號,隻要識字的人都能看懂。
一家人其樂融融,而靜德皇後已然將此行的第二目的地,祁連天池拋之腦後。
第489章提拔陽士深
赫連輔玄沒事便尋陽士深喝酒,倒是經常換地方,九原城裏幾個好酒肆他都去過,城裏的伎坊也去過。
套近乎有些過分,連陽士深都很疑惑,這位揮金如土的赫連輔玄哪來的這麽富有。
“輔玄兄,最近愚弟看見有參你的折子。”
“參本官的折子?說來聽聽,誰那麽大膽?哼哼……不知死活的家夥。”
“大都督最近很忙,似乎被他壓下來了,不過也對輔玄兄有些不滿,輔玄兄還是想想辦法吧。”
赫連輔玄眼珠子一轉,他來肆州的目的有兩個,一為抓高孝瓘的小辮子,二為抓不到便拉攏。
他原本挑撥陽士深,利用此人曾經與高孝瓘結怨,從而讓陽士深在軍帳中抓他的把柄。
雖然無法扳倒這位樂城公,但他隻是聽命,他抓到把柄之後,隻要交到他身後的主子手裏,主子如何做不關他的事,他也不關心這位樂城公是罷官還是繼續留著。
陽士深這幾天也明白了過來,他確實是被人故意安排而來,至於是誰他便不知道,但至少是通天本事的人。
高孝瓘聽到陽士深的匯報,他眯著眼琢磨著。
無論是六叔還是九叔,他們的手若是能伸到五兵曹,那麽段韶和斛律光二人,很可能已經倒向了他們。
這對高孝瓘來說不是好消息,他已經可以預見,二叔一旦賓天,軍政大權會旁落到六叔和九叔手中,如此看來,兩位叔叔一早就在謀劃著奪權。
“赫連輔玄來拜訪大都督,您見是不見?”
“公事還是私事?”
“他說是公事,還帶了不少禮物,說是進獻給靜德皇後娘娘的。”
“讓他前頭大堂等著,馬上就去會會他,陽士深,巡城軍都尉你有沒有興趣?”
高孝瓘微微一笑,他並不打算收禮物,他也對赫連輔玄沒有什麽興趣,但似乎可以敲打敲打他背後的主子,不管他的主子是誰,打了再說。
陽士深驚訝的看著大都督,這巡城軍都尉可是這位赫連輔玄的官職,這官職可比參軍高好幾級。而且一番鍛煉之後,再回到肆州軍那便可以升為都尉幢主,或者是都尉參將,簡直算是一步登天青雲直上。
“當初士深如此對您,大都督卻一點也不記仇,士深深感愧疚。”
“不知者不罪,你為人正直,本都督很欣賞你這種正直,希望你能為官一生便正直一生。你從後門離開,不要讓赫連輔玄看見你。”
陽士深伏地叩首,直到高孝瓘離開書房前往前院。
尉相願看著陽士深道:“其實,咱哥幾個挺佩服你的,雖然你不願欠公子人情,但若非公子是伯樂,你是千裏馬也終會被埋沒,既然四公子當你是自己人,以後也就不為難你了。”
“小四爺希望大齊軍是威武之師,是王者之師,是為天下民安的正義之師,你陽士深倒是很符合小四爺的期望,別讓小四爺失望,小四爺可是誌在天下,讓大齊子民能安居樂業而努力的人。”
“多謝諸位不計前嫌,陽士深就此告辭。”
陽士深朝著眾護衛拱手一揖,雖然他不清楚這群年輕人能耐如何,但這群年輕人談吐皆不凡,身手更是不俗,對大都督更是忠心耿耿,而且他們很驕傲能追隨大都督,似乎還有一個很不凡的夢想。
刺史府前院大堂中。
高孝瓘看著赫連輔玄,這家夥隻是例行公事送來了文書。
原本這些主簿看過收錄即可,這家夥借口此事,其實是來送禮的。
“赫連大人挺闊氣,一出手便是千兩銀鋌,還有這瑪瑙玉石,價值恐怕也不菲吧。”
“這些都是進獻給大都督和皇後娘娘的,下官知道大都督不缺這些個小玩意,但下官覺得空手而來,實在是過意不去。”
“有何過意不去?本都督又不會請你吃飯,上次本都督被人參奏了一本,莫名其妙的丟了官職那可是記憶猶新啊,這陽士深還在這裏,若是再參奏本都督一本,那可就不是上回的查無實據了。”
赫連輔玄一時語塞,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可不敢當麵說保證陽士深不參奏。他也不敢說拿回去的話,而且似乎大都督的臉色不大好。
“那下官……”
“有人參你貪腐兵餉,今天你又賄賂本都督,這銀錢和寶玉,本都督替你轉呈給皇上吧。”
看著大都督微微一笑,赫連輔玄的心算是落了下來。
“來人,拔了赫連輔玄的官服,將他連同賄賂之物,連帶著本大都督的奏折,即刻送往晉陽宮。”
“你們誰敢動我……啊……”
見大都督突然變臉,赫連輔玄怒氣上湧,正欲耍橫卻被賀拔伏恩一腳踹翻。
高孝瓘怒斥道:“聽說皇上最近喜歡看人放風箏,這家夥再敢橫,你們就直接拿著宮牌將奏折交給皇上,就算是本都督的阿叔攔住,也不要給麵子。”
一聽放風箏,赫連輔玄瞬間哭了,哀嚎著告饒:“大都督還是繞了小的,小的上有老下有小……”
韓骨胡聽著赫連輔玄胡說八道,兩個大耳刮子抽了上去,幸災樂禍的調侃道:“真想看看這家夥摔成肉泥的樣。”
被五花大綁的赫連輔玄,讓賀拔伏恩和韓骨胡拖了出去,押送裝載著賄賂之物的馬車直奔晉陽。
清淨下來的高孝瓘寫下文書,調派陽士深暫代九原城巡城軍都尉一職,等朝廷正式委任公文下來,便可以讓陽士深去掉那個‘代’字,正式成為都尉。
對陽士深如此安排,高孝瓘考慮的很周祥,他希望陽士深能起到軍營督查的作用,對這種不畏強權敢於直言彈劾的年輕人,要采取鼓勵的做法,讓更多正直的年輕人效仿,從而在根本上解決軍中一些不良風氣。
正在營房內看書的陽士深很驚訝,赫連輔玄被抓,而且已經送往晉陽。
自己的委任也下來了,雖然隻是暫代,但可以看出大都督確實雷厲風行,這是大都督的一貫風格。
在此看來,陽士深突然明白,這位年輕的大都督確實經過深思熟慮,而且一早就在針對赫連輔玄布局。
第490章冥冥之天意
一路上,賀拔伏恩幾人沒少觀照赫連輔玄,誰叫這家夥那麽囂張,膽敢威脅眾人和小四爺,沒被打死都算輕的。
見他一個小將官敢不將四公子放在眼裏,慕容士肅下手很重,打折了他的腿。
最終赫連輔玄老實了,出城不到十裏地便老實了,他挨了打之後才明白,若是真的被交給了皇上,恐怕死的不止他一個人,而是好多人。
按著高孝瓘的交代,將他交給了五兵曹,而非是交給皇上。
幾年之後高孝瓘很後悔當初的決定,而赫連輔玄也最終沒落到好下場。
晉陽宮裏。
李穆叔翻看著花名冊,大致的慢慢翻看假意推算。
在花名冊之中,最後一次比較大的變動還是高洋所為,明確了各部的防線範圍。
李穆叔試圖從花名冊中找出不尋常的東西,這其中有些是常山王的家臣,還有一些是長廣王的家臣,但這些人並不多,尋找這些人擔任的職務即可,很容易晉升的位置是不可缺少的條件。
最終,李穆叔發現雙方都在各州軍之中安插了門人家臣,而長廣王的家臣有十幾位,人數數倍於常山王高演的家臣,雙方多以鄴城中領軍為主。
這讓李穆叔有些疑惑,難道常山王並不打算多安插家臣?如今中領軍都被二王插手,隻怕這禁軍統領高歸彥已經靠不住了,但話說回來,禁軍將校調職升遷他高歸彥說了不算,那麽隻能是幾位軍中元老和高家幾位郡王聯手所致。
李穆叔似乎看見了前所未有的壓力,在無盡煙沙之中,焦黑的土地燃燒的曠野,在烏雲壓城城欲摧的劍拔弩張下,那是無盡的大齊精銳,對壘蒼龍旗的四公子。而四周山巒之上,大河對岸,草原深處,還有黑壓壓的旗幟,那分別是大周精銳,大陳兵馬,突厥鐵騎虎視眈眈。
‘四公子殿下還真是孤軍奮戰啊,這天難道還不夠黑麽?天劫雷霆之下,蒼龍一搏隻為傲視九天之下,誰勝?誰負?’
李穆叔微微歎息一聲,他幾乎沒有心思再看下去。
高洋則期盼著結果,心急卻吃不得熱豆腐,他很想知道,誰有那麽大的膽子敢謀害高家,他希望從武將之中尋找到此人。
而他每次親自前往,都隻得到李穆叔否定的回答,他也隻能安靜的等待。
這連續一個月的時間就這樣過去,高洋感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糟。
他急切的想知道答案,而李穆叔默不作聲的看著皇上,指著還有一半的花名冊說道:“草民懇請皇上隨意抽一本,若是皇上龍氣所指,此人定與劫有關。”
高洋默不作聲的隨意抽出一本遞給李穆叔。
“草民再懇請皇上,指定一個頁數,草民想著,既然皇上是九五至尊,那麽也冥冥之中有著天意。”
高洋拔出宿鐵刀插進花名冊之中,就這麽一翻。
李穆叔的手嚇得一抖,花名冊差點掉在地上,倒是讓高洋一陣大笑,似乎這樣能嚇到人很開心。
看見名字,李穆叔趕緊按著生辰八字掐算,臉色卻越來越緊繃。
一炷香之後,李穆叔麵色一喜跪拜道:“草民恭喜皇上,還是皇上的龍氣所指,九五至尊帝王之命令,此人還真的出現了。皇上請過目。”
趴在地上的李穆叔手捧花名冊,這讓高洋不得不俯身,仔細一瞧驚詫道:“長恭?”
“正是那應劫之人,隻是應劫力弱了些,保太子穩坐太極殿怕是有心無力,或許可保太子及高家人性命。”
高洋不置可否,他淡淡的說道:“繼續尋找。”
高洋有些失落,太子上位恐怕母後會不高興,母後一直想讓六弟高演登基,若是母後支持之下,太子必然退位……
高洋不願意往下繼續想,但他卻又不得不想。
但是誰會奪了六弟之位呢,高氏一門都會死麽?難道不是六弟殺害吾兒高殷和高紹德,是另有其人嗎,覬覦皇後的美色之徒。
“高長恭,還真是天意啊!”喃喃自語的高洋仰天看去,秋雨落在臉頰上很涼,但心裏更涼。
高洋沒有懷疑自己的九五至尊龍氣,他也沒有懷疑李穆叔作假。
此後的半個月裏,高洋不斷的來催促李穆叔,每天都來查問結果。
“看完了花名冊,可否告知朕,這逆賊究竟是何人?”
“回皇上,花名冊上沒有此人。”
“你敢欺瞞朕?”
“草民不敢欺瞞皇上,如果大齊武將全記載於此,那麽隻有一個可能,此人並非武將。”
高洋心中一怔,他還沒有想過,如果不是武將,那麽嫌疑大的人多了去了。文官能調遣武將的,刺史便是其一,郡王便是其二。
‘若是九弟高湛,那不可能,九弟不會如此狠心,不會謀害六弟。即便是他登基,也不會流盡高家的血,母後斷然不會讓他如此。高家宗族但凡有兵馬的宗親都死在朕手,就連一父所出的兄弟也死於朕手。這人會是誰?’
高洋臉色不斷變化,本就氣弱血虧的臉色更加難看。
“你告訴朕,還有誰是應劫之人?”
李穆叔俯身跪拜久久不語。
“你告訴朕,還有誰能救高家?”高洋此時此刻的聲音很無奈,也飽含著悲哀。
李穆叔抬頭輕輕搖頭道:“沒了。”
高洋無力的踉蹌倒退,眼中含淚喃喃自語道:“作孽啊,朕,法常大師曾言,若是此劫不改,高家一門無一能活過不惑之年。”
“長恭大人有五成希望,若是他也不能,隻能順天意。”
高洋沒有答言,如同醉酒一般邁入細雨之中,那背影也不如之前那麽挺拔。
李穆叔依舊不能出宮,但他也沒有接到聖上的任何口諭,沒有讓他繼續掐算下去。
可能皇上已經不再打算尋找,也可能皇上心中已經有了計較。
不愁吃喝的李穆叔難得清閑,雖然不能四處走動,活動範圍僅限於這處小院,但李穆叔並非無事可做,至少沒事的時候,還能隨時讓太監尋些典藏古籍來打法時間。
宮裏也是有求必應,隻要李穆叔開口,太監們立刻去辦,甚至從鄴城快馬加鞭的送來了典籍。
第491章高洋的密詔
高洋並未忘記關注著李穆叔,李穆叔一舉一動他都要太監們詳細匯報,特別是書信往來。
但李穆叔似乎並不想與外界聯係,隻是要了很多道家的典籍。
高洋感覺很煩惱,一煩惱便想喝酒,不到十天裏,喝酒必定嘔吐,嘔吐必定噴血。
哪怕是一盞酒入喉,也會嘔吐帶血。
“朕,隻怕時日不多了,傳高演來見朕。”
高洋已然有氣無力,這十日他很痛苦,他發現身上到處都很疼痛,那紅丸吞服之後能緩解,但嘔吐之後身上更疼的厲害,不止是皮肉筋骨,甚至五髒六腑都疼的厲害。
嘔吐帶血的事被嚴格的隱瞞了下來,宮裏服侍的太監也越來越少,剩下的都是心腹。
“臣弟叩見皇上,皇上萬歲萬萬歲。”
“平身,過來坐。”
高洋聲音很低沉,他的臉色極差。
“六弟,二哥待你如何?過去種種不是,不要懷恨在心,二哥為了大齊和高家,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皇上,臣弟從未懷恨在心。”高演急忙跪地。
高洋抬手攙扶,示意高演起身坐下。
“二哥不對,你我兄弟一場,怕是要走到頭了,吾兒高殷的怕是掌控不了朝廷,你若是想取盡可以取去,隻是要答應二哥,切不可傷他性命,他是個聽話的孩子,也是個孝順的孩子,更是個性格懦弱不願生事的孩子。”
高演聽著這些話,看著二哥的臉色,那眼神之中沒有狠辣,隻有無奈和柔和。
二哥高洋的生命似乎真的要走到了盡頭,他真的是如此打算?答應還是不答應呢?
“二哥,皇上,您可不能說這種話,您才三十出頭,我大齊正是如日中天之時。”
“二哥不想說九弟什麽,你比二哥更了解九弟。”高洋微微搖頭笑道:“罷了,一場兄弟,二哥沒有虧待你們二人。去罷。”
高演戰戰兢兢地跪拜離去,雖然二哥今日慈眉善目,但心中依舊恐懼非常。
他實在想不通,今天二哥說這些,是不是已經預見了什麽,難道自己的機會真的來了?
從第二日起,高洋便無法進食,吃什麽吐什麽,喉嚨裏難受至極。
“傳高歸彥來見朕。”
身為禁軍大將軍,皇宮之中他得隨時待命,高歸彥很快來了。
“朕給你一道密詔,若是長廣王高湛奪位,你便奉旨誅殺。去傳趙道德來見朕。”
高歸彥驚訝的張大了嘴巴,這是要保太子登基?六王的可能也比九王要大,為何不誅殺六王反而誅殺九王?
趙道德也得了一份密旨,其內容卻是:輔佐奉旨造反之人。
這事讓趙道德莫名其妙,但身為高家蒼頭奴,其忠心耿耿自然也在被相信之列,他也自然不會對家主以外的人透露半分。
還有一份與趙道德相同的密詔,也被送了出去,此人便是身在朔州的大都督高思好。
忙完這一切,已然近黃昏,崔南風端來小米粥。
高洋依舊是無法下咽,嘔吐依舊是血,而且還有血塊,臉色也越來越差。
“崔南風,你去傳高長恭速來見朕,不得讓任何人瞧見。”
崔南風哭了,這是讓他親自去辦,但自己離開了,誰能靠得住呢?誰來伺候皇上?
“速去,讓他連夜趕來見朕。”
崔南風快馬加鞭的出了皇宮,對外什麽也沒有說。
得知皇上要見自己,高孝瓘很納悶,卻也沒說什麽,按著崔南風的吩咐,孤身一人奔往晉陽。
到了晉陽城門口,卻是十一叔高湜迎接的自己。
“什麽都不要說,隨阿叔來。”
二人步入月色籠罩的晉陽宮,黑漆漆的陰影完美的遮掩了二人的行蹤,一路上沒有禁衛也沒有太監,如同行走在鬼城之中。
“為何沒有禁衛值守?”
“為了保密起見,勿要多言。”
進入後宮之中,來到皇上獨自居住的大殿,高洋沒有休息,他似乎在等著誰。
高洋聲音很弱,如同蚊蠅般細小,他抬起的手也顯得很無力。
“不要參拜,過來二叔這。”
高孝瓘走進身前疑惑道:“二叔召見侄兒所為何事?”
“二叔要死了,你可知道?”
“不知道,二叔現在隻是病了,若是侄兒讓二叔生氣,二叔幹脆讓侄兒成為庶民,將侄兒逐出高家也行。”
高洋很詫異,逐出高家成為庶民?這小子已經知道了什麽不成?
“為何如此說?”
高孝瓘跪地答道:“權勢會蒙蔽人的眼睛,看不見親情,侄兒向往那世外桃源,沒有紛爭和戰火之地,望二叔成全。”
高洋微微搖頭道:“你可知道,你若無權無勢將一無所有。隻要你還是高家人,那便逃不過高家的因果輪回。”
高湜也搖頭問道:“難道你小子看不出麽?你一出生便注定了這一切。”
“二叔和十一叔所言,侄兒都知道,侄兒不想認命。十一叔你不是也想離開這宮牆麽?為何你會說這種話?”
高湜歎息道:“看不見的宮牆在心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阿叔去門口看著,記住,你是高家人。”
高洋知道,十一弟和這位侄兒都想遠離朝堂,原來他們背後有李穆叔,看來李穆叔早已看透了這些。如今看來,十一弟是為了高家才留下,以他的聰明才智,遠離自己這個皇帝是可以做到的。
“朕給你一紙密詔,若是太子橫死,你便起兵奉旨造反,高思好的朔州大軍由你節製,高歸彥的禁軍也由你節製,還有趙道德會助你。”
高孝瓘後退一步連連搖頭道:“高家人不能自相殘殺,大齊一亂,則四麵八方都會虎視眈眈。”
高洋歎息一聲道:“帝王之心,朕沒有。拿上密詔退下吧,勿要讓人瞧見你。”
高孝瓘好奇的看著密詔,最後一句讓他震驚的無以複加。
高湜並未問密詔內容,也沒有一點想看的意思,他似乎對這一切都不感興趣。
高湜送走了高孝瓘,很快回到了高洋身邊。
“朕感覺到了,這孩子身上有蒼龍之氣,十一弟你帶李穆叔來見朕。朕想問問他,他還有話未對朕說。”
李穆叔與高洋說到天亮時才離開,至於說了什麽,高湜一點也不知道。
第492章有多少密詔
李穆叔並不知道密詔的事,密詔很隱秘,得到密詔的幾人都不敢讓別人知道。
趙道德很疑惑,他看著密詔上的字,他明白,得到密詔的不止他一人,他隻需要將來輔佐那人即可,此人不難猜測,皇上的兒子們,嫡長孫高孝琬也有可能,但是誰會殺了太子呢?能殺太子的人,豈不是就是造反之人?
高歸彥很頭疼,奉旨造反還不是給別人做嫁衣?有什麽好處?
朔州大營中,高思好覺得皇上在跟自己開玩笑,誰會拿著密詔起兵?就算有,起兵的理由呢?看著蓋有“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篆字的傳國璽大印,他又不敢不將此密詔當一回事。
高孝瓘拿著盒子將密詔裝起來,又尋了個大點的箱子,每一個盒子都拿火漆封好,在房間裏轉來轉去,也不知道該放在哪裏才好。
鄭子歆揉著朦朧的睡眼呢喃道:“夫君?”
高孝瓘瞧著鄭子歆,沉思片刻抱著小箱子蹲在她身邊,就這麽怔怔的瞧著。
被瞧得怪不好意思,鄭子歆的睡意也消失的無影無蹤。
“夫君為何如此看著妾身?”
“還想瞌睡嗎?”
鄭子歆聞言點點頭,柔聲問道:“夫君可有事?”
“此物裏裝著不得了的東西,丟失不得,若是丟失則我們一家子性命不保,此物得藏起來看好了,夫君問你,當藏在何處為好?”
鄭子歆聞言一怔,什麽樣不得了的東西會關係到一家人的性命?
“放在當眼處隨時瞧著,睡覺當枕頭,想必是丟不了。再不然,放在家中隔牆密室之中,也可保不失,若是想萬無一失,那放在母後的宮裏,誰也不會偷了去。”
‘宮裏雖然安全,但難保不丟東西,再說萬一母後好奇查看,那豈不是讓母後著急?’
想到這些,高孝瓘點頭叮嚀道:“如今也隻能天天看著,何時回到家中,再放進隔牆密室,那樣也好保證此物萬全。”
鄭子歆聞言微微頷首,瞧著盒子萬分好奇道:“這裏麵裝著何物?”
“密詔,不能給人瞧的東西,將來有用。但不能被六叔和九叔知道,總之不可讓人瞧見,否則他們定然會生事。”
鄭子歆還想問,但既然是密詔,那可不是隨意能開得了口聽得入耳的,夫君以誠相待直言此物乃密詔,已然是最大的信任。
“過幾年就能知道此密詔之內容,現在安靜睡覺。”瞧著鄭子歆可愛的模樣,高孝瓘伸出手指刮了一下她那小而可愛的鼻子。
“夫君想必也未歇息好,被子裏還暖和著……”鄭子歆臉上一紅,接下來的話細不可聞,隻有她自己才能聽見。
“眼瞧著天便要亮了,一會兒該起來去校場瞧瞧,今日想必公務不多,早些回來便是,昨夜出門一事勿要聲張,母後那邊也不要說。”
“嗯,夫君還是歇息一會吧,片刻也好呀。”
鄭子歆有些心疼夫君,每日都要操心很多事,不止是兵營的軍務,還有邊關軍務,更有各郡縣的事物和民生,經常要去下麵郡縣監督視察,肆州三麵都是崇山峻嶺,來去極為耗費時間,每次都是風塵仆仆。
高孝瓘睡不著,他不知道事情會發展到什麽地步,六叔和九叔篡位之後會發生什麽,他完全無法想象揣摩。
看著身邊安靜可愛的妻子,想想母後,他可不想鄭子歆和母後一樣,年紀輕輕便獨守空房,唯獨隻能盼著兒孫來時常來看看,但阿叔們怕這個嫡長孫獲得太後奶奶青睞,身為嫡長孫的三哥並不能隨意出入別宮。
安靜的房間裏,靜下心來的高孝瓘仔細揣摩二叔的意圖,二叔也許並非留下一份密詔,或許三位哥哥手中,都有一份與自己相同但名字不同的密詔。
二叔擔心太後奶奶插手帝位,若是如此一來,太後奶奶拿自己的親孫子該如何呢?尋二叔算賬嗎?可二叔已經死了,自己的親孫子們起兵反自己的親兒子,那該是怎麽樣的一種場麵?讓晉陽軍不插手?還是讓晉陽軍去平叛?
腦海之中景象閃爍,高孝瓘似乎看到了高家人血流成河,看到了大齊分崩離析,看到了三麵大軍攻城略地。
暗自歎息一聲的高孝瓘繼續審時度勢,從赫連輔玄看來,六叔和九叔覬覦皇位已然很久,他們會如何政變?政變不可能和平,會死多少大臣?
雖然皇上很昏庸,但不可否認大臣們很有能力。皇上不思朝政的數年裏,幾位大臣立下了汗馬功勞,若非皇上胡亂賞賜幸臣,大齊國庫充盈,根本不會到現今的削減軍餉以節省開支。
誰會死去?會死多少人?高孝瓘想著位列首輔的那幾位,他們可都是能臣功臣。
在高孝瓘的印象之中,朝堂之上有派係,鄴城一係在首輔楊愔等人的高壓之下,貪贓枉法的不多,如今恐怕有一些已然倒向了六叔,還有一些倒向了九叔,如今還有晉陽一係在六叔和九叔的扶植之下,開始將手伸向了百姓,青州便是最好的例子。
若是六叔九叔要登基,必然會依靠他們,六叔和九叔沒有二叔的手段,也壓不住晉陽係那些囂張的功臣,他們插手大齊政務是必然。
大齊若是上來一班牆頭草般昏庸無能的大臣,若是位列朝班的事一些魚肉百姓的幸臣,那大齊真的完了。
想到這些,高孝瓘又是一陣悲哀。
輕輕推開房門,看著東方最亮的那顆星,天就要亮了,心情卻是那麽的惆悵。
高孝瓘的晉陽府邸籠罩在冬日的濃霧中。李穆叔牽著小毛驢,跟趙貴道別。
“記得將信送到樂城公手中,信不要給別人瞧見了,另外你告訴樂城公,穆叔會回來的,隻是現在不是時候。”
管家趙貴躬身一拜,看著李穆叔走遠,才騎上馬往北城門跑去。
趙貴想不明白,李穆叔為何走西門,往東或往南才是回鄴城的路,之前李穆叔來的時候,明明說了要去鄴城,如今卻一聲不吭,往西那是去西汾州,再往西過了黃河便是北周的地界,難道李穆叔要去北周?
第493章齊宣帝駕崩
李穆叔的信裏隻有幾段文字,將事情的大致意思講述了一番。
皇上知道了許多事,是穆叔告知的,皇上大限已到,應皇上的要求,李穆叔得避一避風頭,畢竟他進宮掐算的事是藏不住的,所以李穆叔也覺得,該避一避風頭,至於去哪裏,他沒有想過。
信的末尾寫著,借一下高孝瓘的‘運氣’,也就是那頭小毛驢,小毛驢往哪裏走,李穆叔便由著它帶著走。
高孝瓘啞然失笑,看樣子李穆叔師傅什麽時候回來,得看這頭名叫‘運氣’的小毛驢什麽時候想回家。
次日清晨,晉陽宮之中傳來崔南風的哀嚎。
“皇上駕崩了……”
鄴城禁軍數百騎一身素衣奔出城門,向著四個方向疾馳而去。
楊愔、高歸彥等人手捧聖旨看著高殷說道:“文宣帝遺詔,著太子高殷繼齊國皇帝位。”
高殷在抽泣,跪地叩首後接過遺詔。
他怕父皇,但那畢竟是他的父親。
他恨父皇,父親太過嗜殺,滿朝文武隻怕沒有不恨不怕的。
他愛父皇,父親並不常體罰,隻是那一次實在無法下手。
他怨父皇,不過剛到壯年便拋下了母子,這叫他以後該如何去做?
“有老臣們在,陛下放心吧,如今先昭告天下,為大行皇帝守喪。按遺詔來辦,大行皇帝已然準備好了後事。”
“一切就按楊大人的話來辦吧,該如何做,得提醒朕。”
聽了姑父楊愔大人的話,高殷含淚點點頭。
肆州距離晉陽不遠,禁衛一路快馬加鞭僅需不到一個時辰。
值日的正是尉相願,風風火火的跑進偏院,隔著門輕聲低語。
“四公子,宮裏的禁衛一身素衣,怕是出了什麽事,這會兒正在刺史府大堂上等著呢。”
“哦?讓禁衛稍待片刻。”
高孝瓘第一個想到的便是皇上,前天夜半入宮,二叔的氣色確實不好。
無法確定的高孝瓘急急忙忙穿上官袍,快步步入前院大堂,一瞧禁衛一身的裝束,一身麻布短袍,他心中頓時咯噔一下。
“樂城公殿下,皇上今早醜時末,駕崩了,這是遺詔拓本。”
“凡諸凶事一依儉約。三年之喪,雖曰達禮,漢文革創,通行自昔,義有存焉,同之可也,喪月之斷限以三十六日。嗣主、百僚、內外遐邇奉製割情,悉從公除。”
高孝瓘看著這一份遺詔對禁衛說道:“此遺詔本官立刻著人寫成告示,即刻張貼肆州全境。”
禁衛拱手一拜道:“末將還有要事在身,樂城公一切按大禮辦就是,告辭。”
送走禁衛,高孝瓘看了看沒有星月的天空,呼出的氣息隱隱帶著白氣。
“隻怕是要下雪了,尉相願叫大家速來,此遺詔抄寫之後蓋上大印,送往一郡六縣。趕製千件麻布衣,為大行皇帝守喪,另外派人去告知陽士深,讓他通知全城,守喪其間不得有禮樂歌舞。”
“屬下這就去辦。”
高孝瓘安排好這些事,覺得還是應該告訴母後一聲。
‘皇上這一歸天,隻怕大齊朝臣都會鬆口氣,隻怕他們心中都在竊喜,無論是太子還是六叔,他們不會像二叔那般嗜殺,若是有人偏向六叔而非太子,隻怕他們會失望的吧?’
邊走邊想著,高孝瓘連連搖頭,很快來到了後院。
“孩兒求見母後。”
“孝瓘為何如此早?莫不是有什麽事?”
“二叔死了。”
高孝瓘說的很直白,靜德皇後聞言卻未出聲,隻是隱隱聽見一陣輕笑聲,那種陰惻惻的笑聲,笑過之後卻又是隱約的抽泣聲。
“母後,您沒事吧?”
“死的好,看他到了陰間,如何與夫君和阿爹交代。”
聽見靜德皇後咬牙切齒的低斥聲,高孝瓘默不作聲,也不知道該如何說。
房間裏的燈盞亮起,靜德皇後隔著門輕聲說道:“你阿爹的死,與你二叔脫不了幹係,恩怨就讓他自己與你阿爹去了解罷,如今死了也算是誅殺元家的報應。”
高孝瓘這才明白,母後耿耿於懷的是阿爹的死。也虧了母後善良,受辱與滅門卻看淡了。
“太子即將繼位,母後與孩兒一道走麽?”
靜德皇後歎息一聲:“唉,原本這位置應該是你阿爹的,再傳到你們兄弟手中,哀家實在不想回到宮裏,良人百姓多叫人羨慕。”
母子倆再次陷入沉默之中,良久才又傳出元仲華的聲音:“也許高殷這孩子,會讓孝琬能經常看哀家呢?今日便走嗎?”
“回母後,今日不急,公務還得先辦著。母後還是先歇息,天還未大亮呢,孩兒告退。”
聽見高孝瓘遠去的腳步聲,元仲華心情也陰鬱了下來。
元仲華並不想回到鄴城,無論是晉陽還是鄴城,那都是一座鳥籠子,隻能看著高牆的天空,如今高洋死了,但結果便會改變嗎?嫡長孫又有著大魏皇族血脈,宮裏的那些人隻怕依舊會如防賊一般防著。
孝瓘這孩子雖不是親生骨肉,但也是當做親生骨肉一般看待,若是夫君在世,這孩子如此出眾,隻怕會登上大寶之位。即便是嫡長孫登基,這孩子天性良善,定然會是出色的柱國之才。
元仲華並不想繼續歇息,她對著鏡子輕輕挽弄著青絲,拿起梳子卻又放下,她的眼神卻不在鏡子之上,而心中想著高孝瓘曾經說過的話。
‘發兵攻梁,慘敗而歸,如今根本就不是攻梁的時候……’
‘元家還有劫難,二叔會召報應……’
‘六叔九叔對那太極殿覬覦已久,道貌岸然隻是表象……’
‘搬弄是非九叔最為拿手,太後奶奶也會偏袒偏心,看著吧,高家就他最是無情……’
想到高家將步元家後塵,元仲華忍不住歎息一聲,卻又有些覺得哪裏不對,這孩子似乎所言俱都如他說的那般,一一實現分毫不差。
‘三哥切勿強出頭,免得九叔不喜……’
想到高孝瓘的這句話,元仲華心中無由來的一緊。
此時此刻,高孝瓘也再想著母後的事,既然母後不願回到皇宮,不如就讓母後留在祁連天池行宮的好,隻怕太後奶奶不會答應。
第494章風雨之欲來
皇上駕崩的消息傳到了大齊各地,被他禍害的人多,得了他恩惠的人也多,終究害怕他的人太多,大家聽到此訃告的時候,心底的那塊石頭終於落地。
高演心中一驚,去鄴城給母親報喪之事,得他親自去跑一趟。
‘二哥居然將帝王之位傳給了高殷,若是母後出麵,定然能顛倒乾坤,這是最後的機會。’
他不是不能調動一部分晉陽軍,但如此做勢必會讓天下人看笑話,會讓文武百官不服。
再說高洋餘威尚在,沒有各軍中大佬的支持,他高演也不敢貿然行事,軍中大佬們勢必也不會擔下著謀逆的名聲。
高演急急忙忙的快馬加鞭往鄴城趕去,隻要獲得太後首肯,拿到懿旨定然能調動軍中諸將。
楊愔等人如何不知道常山王的心思,若是他真的沒有覬覦之心,他大可不必親自前往鄴城,他常山王如此匆忙,連護衛也未多帶,隻怕是想尋太後首肯,指望逆轉乾坤。
麵色凝重的楊愔冷眼瞧著絕塵而去的高演,看著身邊諸位輕言道:“諸位皆是大行皇帝任命的顧命大臣,請隨我來有事相商。”
大家的麵色同樣凝重,燕子獻、鄭頤、高歸彥等五人紛紛跟隨。
朝廷如今就像燒開的油鍋,若是不管不顧,不久就會冒煙,一旦揭開鍋蓋,那便是大火升騰,到時候還能蓋得住嗎?
朝廷又像一隻肥羊,都在盯著虎視眈眈。
“如今朝廷難的不是沒銀錢,而是大行皇帝的二位兄弟,隻怕太後也有這個心啦。”
“楊大人,您是太後的女婿,您的話太後一定會聽。”
“是啊,楊大人,二位王爺不得不防著,但如今緊要的事是先穩住太後。”
可朱渾天和憤然道:“內,國庫虛空無錢,外有周、陳、突厥、庫莫西、契丹虎視眈眈,盡然還都盯著太極殿的位置。”
大家沉默不語,似乎也隻有楊愔能一解此憂。
“若是太後執意,諸位大人同我楊愔一起諫言吧。”
氣氛很陰沉,如同將要飄雪的天空。
鄴城,長廣王府。
接到皇上駕崩的消息,高湛哭了,這是壓抑太久太久的喜悅。
陸令萱跪坐一旁,麵無表情的看著高湛。
和士開傻笑勸慰道:“沒想到大王如此性情,對先皇帝如此情深義重。”
聽了他的話,高湛止住了哭泣,轉而哈哈大笑道“論心計和知我心者,士開你比不上陸令萱啊。不過,你這話真的是太好笑了。”
和士開聞言看向陸令萱,瞧見陸令萱眼中的鄙視,傻笑兩聲尷尬的摸摸頭,這會兒他也算明白了過來,大王乃是高興,日盼夜盼,蹲著茅坑不拉屎的高洋終於死了。
“大王開心就好,樣子應該裝一裝,若是奴猜測沒有錯,您的六哥會親自給太後報喪,以尋求太後助他登上大寶之位。”
高湛不笑了,一臉陰險的端起酒盞不再言語,他知道陸令萱會繼續說下去。
“即便太後有心,常山王也不會如此快便上位,高殷那小兒依舊會如期登基。”
和士開心中雖然不讚同,但他已經不止一次被這個女人折服,這個女人如今的地位,在整個王府之中,比那胡姬還要高上一些。
“義母的意思是,太後如今說話不能作數?高殷那小兒把持了軍權?隻有中領軍而已。”
“軍權依舊在太後手中,區區中領軍並不算什麽,但別小看中領軍的禁衛,有了禁衛便能控製京畿,九城一閉排除異己則天下大定,縱有晉陽大軍,遠水救不了近火也是枉然。但高殷小兒沒有這種魄力,楊愔等人也不會做出這種事來。”
陸令萱娓娓道來,讓高湛甚是信服。
“太後依舊說話當數,一邊是兒子,一邊是孫子,她老人家會幫誰呢?雖然她很期望兒子能有作為,但天下人都在看著,顧命大臣們都會站在高殷小兒那邊。”
和士開臉色狠辣道:“不如先下手為強。”
陸令萱鄙夷道:“那豈不是置大王於不義之境地,再說六王還未出手,大王又何必為他人做嫁衣,而自己卻背上罵名?”
“如此說來,六哥是沒機會了?”高湛冷冷地說道。
“機會需等待,高殷小兒必將犯錯,楊愔等人也非神仙,到時候大王推波助瀾即可。一擊便可置那些顧命大臣於死地,高殷小兒並不可怕。”
高湛討厭等待,這讓他很不舒服,盼了那麽久,手段用了那麽多才等到今日。
陸令萱看著高湛的臉色便知道他心中所想,緩緩勸慰道:“大王,不用一年便會有機會,顧命大臣忌諱大王和六王的存在,六王想必會先尋您商議,您隻需安心等待送上門的機會便是。”
“今天是個好日子,第一場雪也來的正是時候。”
高湛舒展腰肢,走到門口猛推開大門,天空之中開始飄下零星的雪花。
陸令萱微微一笑,伸出手臂置於和士開眼前,似要起身卻又不動。
和士開急忙伸出手攙扶,一臉的諂媚之色。
三人心中不約而同地想著,這大齊的天下,就如這場雪,一旦下下來便會掩蓋住整個天下。
高演催馬疾奔,他需要得到太後的支持,但他的心隨著戰馬的上下顛簸也極忐忑。
他知道,楊愔等顧命大臣很古板,父位子繼,遺詔乃聖喻是萬古不變。
楊愔這群顧命大臣很有能力,太後即便想讓自己上位,也不得不征求這些顧命大臣的意見。
一旦顧命大臣堅持,則塵埃落定,太後會一錘定音支持太子繼位。
他在想如何說動太後放棄漢人皇室傳統,改由鮮卑傳統,皇上死了則兄弟繼承。
他在想立刻政變,但這打算僅僅一瞬間便放棄了,即便是太子妥協,顧命大臣也不會妥協,他知道如此做會落下罵名,會讓他這皇位得來的名不正言不順。
這一路上,高演的心情越來越沮喪,他想有一番作為,但無奈老天不給機會。
‘如今,最後的希望也隻有太後,太後若是有心,想必會給自己機會,斷然不可讓高家的天下旁落他人之手。’
第495章未雨先綢繆
高演還未到鄴城,一封書信便送進了宣訓宮,這封書信是楊愔所書。
楊愔隻是如實告知皇上駕崩的消息,另外寫了皇上遺詔,告知喪事從簡乃遺詔所示。
之後是諸顧命大臣聯合上表,表示會如輔佐高歡、高澄和高洋兄弟一樣,努力輔佐第三代的高殷。
婁昭君確實有讓六子高演繼位的心思,如今一見到此信,也便放棄了這個想法。
高演一把鼻涕一把淚的直奔宣訓宮,但他並未獲得婁昭君的支持,他得知楊愔已經事先派人送來了信後,哭的更加厲害。
“哀家知道吾兒孝順,亦知你兄弟情深,母後痛失兩位愛子,白發人送黑發人,我高家這是造了什麽孽呀。”
“母後請節哀,母後哭壞了身子可如何是好……”
母子抱頭痛哭,旁人無不默然垂淚。
肆州刺史府。
高孝瓘想著如何讓母後安全一些,畢竟接下來可能會是血腥的政變。
若是不讓母後回鄴城,那必然會被大臣及皇室彈劾,更會讓人懷疑。
“夫君有心事?”
“太子即將繼位,母後又不得不回宮,恐怕朝中那幫大臣不會放任母後悠然在外,即便大臣們不說,二位叔叔也不是省油的燈。”
“夫君不如回鄴城討個差事。”
“……”
高孝瓘看著一臉天真的鄭子歆無言以對。
肆州好容易才打開了局麵,如今一走便會將這些人給推出去,若是朝廷再派個人來接手,隻怕……
“夫君難道不想嗎?”
“怎麽會不想呢,如今隻怕就算夫君不想,幾位顧命大臣也會如此想,高家人可比外人可怕。倒是子歆提醒的對,是該早做打算。”
豁然開朗的高孝瓘微微一笑,若非鄭子歆無意之中的話,他還想不到這一層。
原本高孝瓘也在想著,畢竟有遺詔指定了太子登基,他便是大齊的皇帝。就算太後奶奶看不慣太子文弱,但有那幫能力出眾的大臣們在,大齊必然會蒸蒸日上,那二位叔叔如何篡位,太後奶奶不可能無緣無故的支持他們。
除非,大臣們要太子削番,讓諸位高家皇子都回到鄴城。每一位能名正言順繼承皇位的皇子,無論是叔叔們,還是自己的兄弟們。
也隻有這樣,若非不是逼迫的太緊,二位叔叔才能名正言順的請出太後奶奶,
如今隻能未雨綢繆,先把持住肆州軍再說。
正當鄭子歆莫名其妙時,高孝瓘已然起身往外走去。
“尉相願,叫上他們去城外校場。”
“大都督不去晉陽?”
“不著急一時,三日內動身不遲。先辦眼前的事,你看肆州誰值得提拔到大都督的位置?”
“您不就是身兼兩職麽?朝廷來了旨意不成?”
“我想應該快了,不是年前就是年後,若是不動則更好。隻怕有人不願意呀,先未雨綢繆再說吧。”
尉相願如今懶得去思考,既然四公子殿下如此說,那必然會發生。
備上戰馬,十來人簇擁著高孝瓘直奔城外大營。
三通鼓響過,三位都督在左右站立,高孝瓘走到三人麵前仔細的看著他們。
‘程哲,兗州司馬程興之子,三位之中最為年輕,行事頗成熟穩重,一家世代將門,其忠心日月可鑒。’
‘綦連猛,少年投軍初始追隨爾朱榮,後追隨爺爺高歡,力大無窮挽弓十二石,行事直來直去嫉惡如仇,因為曾經被父親重用,一直在二叔手下被打壓,如今不過是一介都督。’
‘可朱渾長威,扶風王可朱渾元之次子,當今顧命大臣可朱渾道元侄兒,論將才乃是一等一的智將。三位都督都很不錯,肆州軍在三位手中也算是難得的清廉。’
“諸位大人,如今國喪其間,作為高家子嗣不得不放下軍務,但軍中不能沒有統帥,軍情誰也無法預料,所以在下拜托三位管理好軍中諸事,三位意下如何?”
“大人折煞我等,若是大人有托,我等定不負眾望。”
“三位之中那位願意擔此重任?”
三人抱拳拱手,各自報出心中所想名字,自然是互相推舉。
高孝瓘滿意的點點頭,抱拳向著三人以示感謝。
“綦連猛將軍就不要謙虛,治軍還是得從嚴,你推舉長威將軍也有道理,但長威將軍和程將軍都推舉了你,這證明二位將軍都信任你,那就暫代大都督之職,管理這肆州軍中要務。”
“這……本將定然不負大都督囑托。”
高孝瓘看著諸位軍主道:“封輔相、趙穆、王當萬、韓阿各奴、袁洪、杜明達、盧昌斯諸將,自現在起便要尊代大都督綦連猛將軍命令,國喪其間要謹言慎行。”
“末將明白。”
“即便我不在肆州其間,工坊內的銀錢一樣會按時送來,讓肆州軍能征善戰,才是我等需共同努力的目標,大家隻要練好兵,帶出好兵就行。現在本都督便寫一份奏折,舉薦綦連猛將軍暫代大都督一職之事,還請二位都督聯名。”
一番說辭讓眾人安心,有錢有時間,練出好兵還不簡單嗎。
“謝樂城公殿下成全。”綦連猛一激動,連稱謂都改了。
“將軍乃大齊之棟梁,如今這雁門關便托付給將軍。”高孝瓘沒有說肆州,轉而用雁門關代替,雁門關的重要性無人不知,這代表著大齊的半壁江山。
安頓好了兵營事物,留下肆州兵馬大印,並寫了一份奏折,推薦了綦連猛為代大都督。
無論是高演還是楊愔,都沒有拒絕的理由。
這位綦連猛將軍確實多年未升遷,而且能力卓越,再如此壓著也不合適。
再說高孝瓘這乃是公事公辦,畢竟奏折上麵還有其餘二位都督的聯名舉薦,另外綦連猛是晉陽軍,如今高洋一死,正是大洗牌的時候,雙方都要千方百計的拉攏晉陽六鎮老將,於公於私都得同意。
離開肆州大營,餘下的便是安頓好衙門內的事情,隻要這兩個地方用到自己人,肆州便可以長久經營。
對於肆州,高孝瓘打算將貨棧擴大一些,隻要有利益在,肆州官府上下都會對自己客氣。
第496章陪少帝守喪
三天後,高孝瓘護送靜德皇後回鄴城,但得經過晉陽。
靜德皇後隻對當初的霸府有興趣,也就是高孝瓘如今在晉陽的宅子。
至於大行皇帝,她不會去祭拜,即便是皇帝又如何,即便天下人說三道四又如何,高孝瓘也不會去理會,靜德皇後更不會去理會。
與來時不同,回去的時候鸞鳳駕皆是一身素服,這讓靜德皇後很不喜。
但高孝瓘可沒有辦法,這是禮製也是規矩,國喪其間從官到民皆是素服,不得穿大紅大綠的喜色華服。
靜德皇後在晉陽霸府小住了幾日,她很喜歡晉陽的繁華,甚至跟著鄭子歆一身平常百姓打扮,偷偷的溜了出去,隻是國喪其間讓她略略失望,她並未見到鄭子歆所說的畫舫遊船,也未聽見絲竹管樂。
久未逛街的靜德皇後和鄭子歆倒也收獲頗豐,流連在無數店鋪之中,選購了不少小物件。
婆媳倆還一致商議對策,何如瞞過高孝瓘,這讓高孝瓘知道後很無語。
高孝瓘則先行動身,護送靜德皇後回鄴城,再趕在靈柩起運前回到晉陽。
如此來回折騰,離原定時間還剩下半個月,高孝瓘也終於閑了下來。
聽說高孝瓘回到晉陽,便時不時被少帝高殷召進宮詢問農商之事,順便陪著高殷守靈。
高殷少有玩伴,高紹德的年紀太小,年少且身體不夠壯實,連續守靈數日讓他苦不堪言。好在他能傳召高孝瓘和高延宗,三人倒是在沒人的時候有說有笑。
大齊境內的諸皇親、各州刺史陸續趕到晉陽,等著護送靈柩前往鄴城。
在高洋的遺詔之下,喪事辦的比較節儉。
高孝瓘從崔南風那兒得知,二叔最後那幾日無法進食,也嗑不了紅丸,最終他在很清醒的情況下死去,他明白國庫裏沒錢,但他已經沒有辦法。
一個月時間裏,高孝瓘不算很忙,但大家很難找到他。
他得送靜德皇後回鄴城,得去工坊看看,
他還得和王士良、崔季舒、鄭元禮等大人見麵,地點就在王士良的宅子中。
崔季舒很好奇被邀請,當他看見王士良大人的時候,很快明白了過來,原來王士良雖然賦閑在家,卻並未忘記過去的舊主高澄。
王士良雖然不喜崔季舒,但如今高洋已經駕崩,過去的一切可以拋到一邊。
當王士良、崔季舒和鄭元禮三人談論了好一陣,高孝瓘才姍姍來遲。
高孝瓘並未說起密詔之事,此消息萬一泄露出去,將對很多人不利,也會引來殺身之禍。
向著三位前輩作揖,並說起轉交公務一事。
“肆州新任大都督,朝廷已經同意由晚輩舉薦的綦連猛來接任,雖然說是國喪其間暫時如此安排,但晚輩認為這是要將晚輩調離肆州的前兆。雖然國之大事都是六叔在處理,想必這是六叔和顧命大臣博弈後的結果。”
高孝瓘將未雨綢繆肆州之事告知,三位大人沉默片刻一齊點頭。
王士良和崔季舒明白,隻要先動了根基不深的孝字輩,那麽離高演和高湛也不會遠。
王士良頷首道:“你這般謀劃倒是也好,楊愔年事已高,他若是著急鞏固新帝的地位,必然會如此做,但高家就是憑著六鎮軍才打下的江山,若是沒有可靠的人來領軍,太後隻怕不會同意。”
崔季舒輕輕搖頭道:“如此一來,高演和高湛必然不會坐以待斃,若是讓他們去了軍權,那麽將再與皇位無緣,看來宮裏要變天了。”
鄭元禮道:“最近常山王高演在四處拜訪舊臣,也曾經來拜訪過老夫,老夫以不願為官推辭了。”
王士良微微一笑道:“他也來拜會過老夫,老夫打算答應,元禮兄也應該答應,能獲知朝廷風吹草動。”
崔季舒覺得沒有白來,若是沒有與二位大人談論,他想不到宮裏會發生大事。
如今的他更加高看高孝瓘,這小子簡直就是成了精的小家夥,隻是他覺得有必要提醒一下這個小家夥。
“孝瓘啊,其實楊愔和你六叔都不可怕,在後麵挑事的另有其人。”
“崔大人說的是九叔吧,三叔和七叔的死就是他從中挑唆,雖然三叔和六叔關係極好,七叔對三哥極好,但他們倆不會做那謀逆的事,有他們坐鎮,高家反而更加安穩,九叔就是要讓皇上自斷其臂。”
“你若是不做大齊國柱,還真是天理難容,你阿爹的聰慧都給了你吧?果然是高澄最喜愛的兒子。”崔季舒笑了,原本他隻是想提醒,卻沒想到這小子已經知道了。
聊著聊著便聊到了遺詔上。
王士良小聲避諱道:“遺詔中喪事一切從簡,也難得有清醒的時候,據說最後幾日水米不能進,活活給餓死的。”
鄭元禮道:“沒有喝酒便使人清醒。”
崔季舒搖頭道:“先帝無酒不歡,而且酒量驚人,極少醉酒而不知做了何事,在下略懂醫道,先帝倒是像中毒。”
鄭元禮和王士良詫異的看著崔季舒,但崔季舒卻不再多言。
“崔大人是不是也覺得那紅丸有問題?”
崔季舒麵色凝重的不置可否,隻是瞧著高孝瓘不做聲。
沉默半晌,崔季舒才擠出一句話:“你是如何猜到的?”
“有人告訴我的,這並非什麽秘密,每次紅丸入腹便會出現幻覺,情緒會極度亢奮,會讓人不由得想行那情欲之事,如此看來,其中必然含有阿芙蓉一類的致幻藥,還有淫羊藿此類草藥。”
崔季舒搖頭:“其餘倒是不錯,但卻不是阿芙蓉,也非火麻。此乃太醫院的幾位禦醫所鑒,料想是不會出錯,但是是何物卻不得而知,想必也許你大哥知道。”
“還是另想辦法吧,若是貿然問大哥,隻怕會引來不快。”
一聽涉及到大哥高孝瑜,高孝瓘不大淡定了,如是去問定然不會給好臉色瞧,說不定還會引起大哥的懷疑,難道真是大哥在幫九叔?
王士良和鄭元禮也不讚同,畢竟高孝瑜和高孝瓘是兄弟,若是貿然生了嫌隙,以後還如何見麵。
四人聊了半日,直到傍晚時分才散去。
第497章高湜的禮物
與鄭元禮一同回到府中,卻聽見趙貴說十一叔來訪。
高孝瓘快步步入前廳,對著正在品茶的高湜一揖。
“小侄給十一叔請安,什麽風把您給吹來了?”
“你大哥找到了我,問起了你二叔最後幾日,阿叔覺得你大哥可能懷疑什麽,但他欲言又止。”高湜神神秘秘小聲說著,突然話鋒一轉笑道:“不過這並非阿叔找你的目的,阿叔來找你是想與你喝酒。”
“阿叔覺得我大哥想說什麽?或者想做什麽?”
“這我哪知道,別問阿叔不知道的事。”高湜渾不在意的擺擺手。
這樣的回答讓高孝瓘很無語,十一叔就是這樣,弄的神神秘秘撩撥別人的好奇心,然後跟沒事的人一樣,你越是糾結他便越樂嗬。
跟隨高湜來的還有三個歌姬,高孝瓘未曾謀麵,王家兄弟卻是認識。
歌姬很會跳舞,胡旋舞跳的極其明快,配上婀娜的身段,讓人賞心悅目。
似乎高湜來此的目的就如他所言那般,隻是吃喝而已,並未再提其他什麽事。
原本大家還有些驚慌,畢竟這是國喪其間,禁止一切酒宴歌舞,但在深深的霸府以內,誰又能聽得到?再說又有幾個人敢來查這皇親府邸?
鄭元禮擔憂道:“如今如此做不大好吧,畢竟是國喪之期……”
高湜輕笑道:“本王就是在做二哥歡喜之事,歌舞鼓樂天下太平,都是二哥所期。”
“紫蘭、葡萄、美酒、夜光杯。蘭陵美酒鬱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
高孝瓘也懶得理會大家的擔憂,隨口一句詩詞將大家的興致帶動起來。
“但使瓊漿能醉客,今時此處溫柔鄉。”
“妙,張仲尊此句接的甚妙。本王也接上一段,佳人相伴人自醉,酒不醉人何須歸。”
這群人大多是文人,詩詞歌賦信手掂來,歌姬也頗有素養,時不時還能與眾人作對吟誦。
有了才色皆全的美女相伴,氣氛瞬間直線飆升,大家很快將擔心拋之腦後。
直到半夜三更時分,高湜才覺得盡興,起身打算離開。
“本王最近總自覺心神不寧,雖說你二叔去了以後,阿叔應該如釋重負才對,可還是覺得得先將事理順一二。”
“阿叔多慮了才是,如今您隻要等新皇登基之後,去討要個外放的差事,或者在府裏當個閑王,該吃吃該喝喝,心情自然是好了。”
聽見高孝瓘的勸慰,高湜自是高興的一笑。
“也就你小子會寬慰人,阿叔也沒什麽好求的了,無牽無掛的挺好,今兒來尋你便是將這三位歌姬托付給你,她們倆會告訴你很多意想不到的事,若是有用盡管差遣她們便是,她們倆會知無不言。”
高孝瓘納悶了,這十一叔今兒不是吃錯了藥,腦袋發燒吧?
但轉念一想,十一叔本有個幼子,但夭折了,恐怕對他的打擊很大。
高湜走了,留下了倆位歌姬。
送別十一叔之後,回到偏院之中,卻見鄭子歆瞧著歌姬不說話。
歌姬見高孝瓘進來,一齊燦爛一笑,欠身萬福道:“奴給主家請安。”
“三位自報家門吧,十一叔說三位知之甚多,但不知道如何安置三位。”
歌姬們莞爾一笑,各自報上名字,金蘭姬,白蘭姬,玉蘭姬。
為首那少女托著一支黑漆木盒,萬福一禮道:“這裏麵裝著乃晉陽、鄴城、洛陽三地伎坊各一座的文書,高陽王殿下讓我等轉呈與殿下。奴家專為高陽王殿下查探官員言行,以及一些傳聞說法。”
“十一叔就好這個,難道這嵐貴坊不賺錢?”高孝瓘喃喃自語,接過木盒打開一看,裏麵裝著地契等文書。
“嵐貴坊日進鬥金,但高陽王殿下覺得殿下需要,便吩咐我等姐妹三人追隨殿下。”
高孝瓘看著三人,等著三人繼續說明白。
“我等三人管理這三座伎坊,為高陽王殿下收集一些有趣的事。高陽王對奴家姐妹來說乃是恩人,如今我等跟著公子殿下自當如對高陽王那般。”
“好,你們有何訴求都可以直言,還你們自由之身都可以。”
“奴家本已經是自由身,這都虧了高陽王殿下大恩大德。”
聽見三位歌姬如此一說,高孝瓘尷尬的一笑。
“原來如此,還是那句話,有訴求盡管說便是。以往你們記載的這些有用,以後要記錄和調查所到坊中之人的關係,這將會是很繁複龐大的關係網,恐怕不止是士族和官員。三處產業依舊由你們打理,以前與高陽王如何,現如今還是老規矩。”
歌姬們莞爾一笑道:“素聞公子殿下專管奴仆終身大事,不知是否能了了姐妹心願?”
高孝瓘愕然一笑:“三位可中意何人?這點訴求一定滿足,還有其他訴求嗎?”
“暫時還沒有呢!既然殿下答應了,姐妹們努力尋便是,另外還能多給些脂粉銀錢嗎?”
瞧著歌姬天真的樣子,高孝瓘再次輕笑,一番詢問之後才明白,高湜隻是讓她們打理伎坊,但忘了給三人開支薪酬,三位歌姬有時候還得親自去給客人奏樂。當然此處的嵐貴坊並非做那種營生,而是以歌舞為主,客人與舞姬之間完全是你情我願,但一般客人不多砸銀錢還真隻能聽曲觀舞。
“以後這樣辦,三處所賺錢財你們留下五成,以便為坊中添置衣裳香脂水粉和所有人日常吃喝。另一成作為你們日用零花,還有一成是你們三人的薪酬,再留下一成作為日後嵐貴坊修葺裝潢費用,最後兩成作為所有姐妹養老錢,以後可每月支取一定數額。”
三位歌姬聰明的很,一下子便聽了個明白,這位殿下所言,讓坊裏每位姐妹到死都不用再愁生計。
“奴家感謝公子殿下。”三人開心的盈盈一拜。
鄭子歆一直當空氣般坐在一旁,她對著三位能歌善舞,媚眼如絲的女子時不時放電很是警惕。
她也終於明白,那是一種後天培養的嫵媚,她想學,想用在夫君身上。但似乎又不大適合,似乎隻能學她們打扮,學她們描唇紅畫腮紅,貼可愛的鈿花。
第498章高陽王之殤
好在府邸裏院子眾多,高孝瓘給她們安頓了住處,讓府裏的趙貴和穆梓都見了三位少女,並告知她們可隨時來府邸,若是有匯總的情報,可以交給二人,至於洛州的情報,交與滎陽鄭家老宅的鄭貴。
如同情報係統,高孝瓘的腦子裏甚至想到了電報和情報分析係統。
三日時間一晃而過,晉陽的大行皇帝棺槨上路了,文宣帝將葬入鄴城西山祖墳,新帝也將在下葬後正式登基,京畿五品以上文武百官都得覲見新帝。
高孝瓘沒有想到,那日十一叔所言盡然真的成真。
送葬的路上,隊伍浩浩蕩蕩前行,負責引路的高陽王居然一反常態敲起了歡快的節奏。
“皇上啊,臣弟知道你最喜歡開心,您曾經告訴臣弟,你若是死了,怕是文武百官都會高興,唯獨我高家親近之人悲傷,您還告訴臣弟,叫臣弟不要悲傷,要快快樂樂的送您去西方極樂……”
“這,高陽王為何如此?”
高孝瓘遠遠的聽到目瞪口呆,這高陽王到底是玩的哪一出?
群臣更是紛紛裝哭的更加厲害,若是不哭豈不是如這位高陽王所言那般?皇上死了大家都開心?就算開心也不能表露在臉上。
棺槨一路不停,一直從晉陽到鄴城,圍著鄴城轉了一圈才重新前往城北的西山。
棺槨前腳下葬,大臣們和諸皇親便齊聚宣訓宮,太後可氣不打一處來,聯想到兒子不思朝政的幾年都是與高湜一起,自己的兒子死了,這個高湜卻一點事也沒有,如今送葬卻如此念叨了一路……
看著眾大臣和皇親,婁太後下令重罰高湜。
高陽王高湜被打了,一百多殺威棍打下去,高湜已經無法行走。
被送回到高陽王府,聲音微弱的他吩咐高陽王張王妃,將高孝瓘給請了過來。
高孝瓘看見那血衣,再看見已經奄奄一息的十一叔,急急忙忙要進宮請禦醫。
張王妃攔住他道:“不必請了,隻怕挨不過明日。你十一叔知道,才請你過來。”
高湜也隻有手能動彈,看著高孝瓘艱難一笑道:“太後早晚會要了阿叔的性命,那紅丸有問題,與二哥整日飲酒作樂不止一人,所有人都無事,唯獨二哥有事,紅丸數量不多,二哥幾乎不賞賜他人。”
高孝瓘連連點頭:“都懷疑那紅丸有問題,隻是此事怕隻能不了了之。”
“紅丸裏是來自波斯的恰特草,你小心你大哥,隻怕他如今也有心思……”
高湜沒有說完便去了,高陽王府中一陣悲傷的哭聲四起。
“樂城公,如今夫君去了,遵照夫君所囑托,一切股份與產業皆贈與樂城公。”
“這怎麽可以?就算您與阿叔沒有後人,但阿叔也要為您著想,這些侄兒萬萬不能接受。”
聽了張王妃所言,高孝瓘驚訝的連連拒絕。
張王妃垂淚委婉道:“樂城公不必擔心,夫君為妾身留下了宅子和一處莊子,千畝土地也能無憂無慮,再說妾身還有外命告身,也不擔心什麽。夫君如此交代自然有夫君的道理,還請樂城公勿要推辭。”
張羅十一叔喪事,高孝瓘自然義不容辭。
三叔如此,七叔如此,如今十一叔也是如此。
高孝瓘突然明白了過來,這些人太後若是想保全,不可能保全不了。
他如今突然對太後,自己的親奶奶失去了好感,這位真正掌控著大齊六鎮鮮卑軍的領民族長,她的一句話足以讓朝廷震蕩,也能夠挽救任何一個人的生命。
曾經,太後奶奶還很年輕,高家還很窮,爺爺那時候還沒什麽權勢,為了爺爺高歡能出人頭地,奶奶為高家做了很多讓步,甚至放棄嫡妻的身份讓爺爺迎娶柔然公主,她對爺爺的兒子們非常好,親手為沒一位叔叔縫製衣裳。
但這都是曾經,如今的高家沒有了和睦,如今的高家有了天下,如今的太後奶奶不能容忍有兩個太後,不能容忍嫡子對庶子跪拜,不能容忍自己的兒子受到傷害,哪怕是一點點也不行。
“阿叔之中,唯有十一叔對侄兒最好,侄兒願為阿叔丁憂守孝,求嬸嬸成全。”
“……”
張氏淚眼朦朧的看著高孝瓘,這位比她小不了幾歲的侄兒倒是懂事,若是無人為高陽王披麻戴孝,恐怕是她一生最大的憾事。
“可是,今日新君登基,這可如何是好?”
“侄兒就算犯那大不敬,也要去為阿叔要來諡號。”高孝瓘橫眉冷眼瞧著門外,一臉的憤恨。
張王妃自然知道這位樂城公憤恨什麽,她何嚐不恨不憤怒。但她還是很擔心,這位樂城公萬一惱怒起來頂撞了新君,頂撞了太後,那可如何是好?
高孝瓘已經著隨從吳義去準備大孝,他要披麻戴孝進入太極殿,去討要諡號。
吳義也極震驚,已經不能用訝異來表達心情,新帝登基之日,一身大孝去砸場子麽?
很快,高孝瓘一身麻衣大孝出發了,直奔金鑾殿。
金鑾殿內,文武百官皆著素服。
婁昭君端坐金鑾殿上,隔著幕簾之看得清模糊的模樣,她的身邊坐著李祖娥。
文武百官都到了,除了在家養傷的高陽王高湜外,唯獨高孝瓘未到。
相合微微皺眉,如此場合唯獨他一人未到,他的位置一直空著,讓人一目了然,太後的臉色也不大好看,隻怕免不了要嗬斥一通。
“吉時到,新帝加冕,百官跪拜……”
隨著高殷一身袞服,一步步的步入龍椅,當他坐定那位置,群臣齊聲山呼萬歲。
雖然有人不情不願,高演和高湛便是之一,不管他們願不願意,群臣都跪拜了,他們也隻能跪拜這個十七歲的侄兒,這一跪拜,便是承認了新帝。
楊愔等人眼角餘光看見六王和九王跪拜,心中一陣得意,嘴角也露出了微笑。
“吾皇萬歲萬萬歲……”
接著是封婁昭君為太皇太後,李祖娥為皇太後……
正封完各種封號,一身麻衣大孝的高孝瓘出現在太極殿之中,瞬間太極殿內鴉雀無聲,齊齊看著這位樂城公發呆。
第499章高陽康穆王
高演心忖‘這小子玩哪一出?這是對高殷不滿嗎?且看你如何讓高殷下不來台。’
高湛心忖‘有意思,沒想到第一個發難的居然是這小子,有戲看了。’
其餘大臣紛紛迷惑,各種心思都有。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婁昭君的臉都黑了,這小東西是要來造反嗎?
高孝瑜、高孝珩、高孝琬和高延宗一齊冷汗直流,這小子真是瘋了,這是來表忠心呢?還是來幹什麽來了?
高殷懵了,我爹死了,四哥你比我這個親兒子還孝順啊?
“皇上,樂城公如此穿著實在失禮。”楊愔怒氣衝衝的跪拜道,說完轉身指著正走進來的高孝瓘喝道:“樂城公如此穿著究竟是何意?今日可是新帝登基,請皇上吩咐禁衛,將樂城公攔下。”
高孝瓘走近前跪拜道:“吾皇萬歲萬萬歲,今日新帝登基臣莫不敢忘,隻是臣穿成這樣也事出有因。”
楊愔見高孝瓘跪拜,也山呼萬歲稱臣,這下倒是心裏好受了許多,但是如此晦氣之事,若是不能說個子醜寅卯來,待會不止是彈劾那麽簡單。
高孝瓘跪拜稱臣,大家紛紛明白過來,原來不是來砸場子的,但穿成這樣就是來砸場子的呀,難道還變著花樣的砸麽?有趣了,拭目以待。
高殷可沒有想那麽多,他如今更加好奇。
“四哥請講。”
“高陽王今日一刻鍾前,薨逝了。高陽王無子嗣,長恭與十一叔親,願為十一叔守孝,故而如此穿著,還請皇上賜予諡號。”
大家一震,大殿之中一陣議論紛紛。
說人死為大,稱讚高孝瓘大義的有之。
有主張按禮法該彈劾處置的有之。
亦同情高孝瓘和高陽王的有之。
還有看熱鬧冷眼旁觀,甚至幸災樂禍的亦有之。
高演和高湛沒有想到,這小子居然有這麽顧親情,居然甘願冒著頂上大不敬之罪,衝撞新君大典也要來為高陽王要諡號。
婁昭君愣住了,她沒想到高湜居然死了。
“哀家恐怕你不成才,才打你,誰想到你帶著創傷死去了!”
太後話音之中帶著悲傷,隱約聽見泣聲不止,眾大臣紛紛不敢再爭論。
高殷稍稍思量後說道:“高陽王諡號康穆,贈假黃鉞,追封太師、司徒、錄尚書事。四哥,你有此心甚好,十一叔的後事就全拜托四哥你了。”
高孝瓘山呼萬歲,三跪九叩拜謝皇上。
高孝瑜、高孝珩、高孝琬、高延宗幾兄弟目瞪口呆,心底卻自問做不到如此。
尤其是高孝琬,他發自肺腑歎服,若是靜德皇後仙逝,即便是自己母親死了,他自問不敢在今日這種場合,穿著大孝上朝討要諡號。
高孝瓘並非是心血來潮,高湜對他如何他很清楚,不止為自己鋪路,還將產業和情報都留給了自己,更在最後提醒,隻是高孝瓘始終不明白,十一叔要自己小心大哥什麽呢?
領了十一叔的諡號聖旨,高孝瓘便先行離開了大殿。
來到別宮之中,未進靖德宮,高孝瓘隔著宮門,先給母後婁昭君請安報喪。
看見一身孝服的高孝瓘,靜德皇後很詫異。
當得知這孩子是為了高陽王如此,靜德皇後很欣慰這孩子懂事,也為高陽王飛來橫禍感到痛心,若是說太後沒有遷怒於高陽王,那恐怕靜德皇後也不會相信。
靜德皇後輕歎一聲道:“但說太後想置之於死地卻也是無意。”
高孝瓘搖頭低聲憤然道:“究其原因還是太後親自監視受罰,而那些太監不得不真打。太後奶奶不會不知道這一百多棍能打死人,別說一百多殺威棍,宮裏每年打死那麽多人,哪個不是六十棍下去便一命嗚呼的。”
靜德皇後無言以對,可這孩子似乎很明白。
散朝之後,朝廷中顧命大臣們和高殷開始商討。
“皇上,今日做的極好,無論是大赦天下,還是頒布聖旨革新也極好,此次試行科舉,讓寒門仕子有了一些盼頭,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開春之前,還是以常山王為攝政王,主持朝廷政務。”
“楊愛卿,朕遵照諸位大人的意思,此次隻是直隸一省試行科舉,雖然朕想著大齊一視同仁。但諸位愛卿也說的有道理,原本這就需要時間,寒門仕子遠非豪門仕子可比,且先看看再說吧。”
楊愔等人本對寒門仕子不報什麽希望,辛苦勞作不說,哪有時間來攻讀,就算開了恩科,還不是為豪門仕子做嫁衣。再說,此計策乃高孝瓘所出,楊愔也想不明白,那小子為何會出這種得罪人的計策,特別是得罪門閥豪門。
那小子雖然聰明,但畢竟是先帝的兒子,就算他不是嫡子,可他的母親也非一般人。顧命大臣之中,也唯獨楊愔一人知道這等隱秘之事,如今整個朝廷知道此事的隻剩下兩個人,另一人是崔季舒。
今天那小子一身大孝直上太極殿討要諡號,雖然其心向孝,其行值得稱道,但很是晦氣。
想到這些的楊愔微微皺眉,他可不管先帝說過什麽,這小子實在可惡。
“皇上,以臣下看來,樂城公孝心一片,不如如了他的願,讓他去為高家守陵。”
“父皇交代過,四哥的肆州位置不可動。”高殷詫異的看著楊愔。
楊愔納悶道:“先皇有沒有說明,為何不可動?”
“父皇隻是叮囑再三,卻未說明緣由。”高殷搖頭也是一臉疑惑。
楊愔想不通,他知道皇上懦弱,隻怕在先皇麵前不敢問罷了,若是敢問,想必先皇會明確告知緣由。
高歸彥冷聲不屑道:“今日高長恭此舉便是大不敬,不罰不足以震懾,讓他去守陵已經是網開一麵。”
可朱渾天和本欲支持高殷,但轉念一想道:“若是樂城公離開肆州更好,皇上可安排值得信奈的人前往肆州擔任刺史。如此一來,可為以後少走上一步棋。”
楊愔與燕子獻眼睛一亮,非常讚同此話。
高歸彥卻有些疑惑,以後走什麽棋?這可朱渾天和又想到了什麽?還是他們幾個人私下商議卻未告知?
第500章明升實暗降
高孝瓘為十一叔的喪事盡心竭力,雖然這位十一叔僅僅大他四五歲而已。
高殷親自去祭拜十一叔,身為新君他必須做出表率,在百官之中,在天下人麵前樹立德孝義典範。
隻是這個孝和義字,被一卷聖旨,讓天下人廣為傳播的卻是高孝瓘。
“聖喻:樂城縣開國公高長恭孝義可嘉,今封領左右大將軍,增邑一千戶,守護西山帝陵一年,欽此。”
“謝皇上萬歲萬萬歲。”
高孝瓘送走相合,不由得嗤笑一聲,一個領軍府的中領軍屬下官職,頂頭上司還有領軍將軍,封的這個領左右大將軍,其實不過是三品禁衛小統領罷了。
看似朝廷為了表彰忠義孝而升了官職,實際上與那肆州軍大都督比起來,其實是降了官職,原本是代行肆州事的職務,大都督那可是實打實的正三品。
不過,很快高孝瓘的思想又快速活躍起來,帝王陵是個好地方,有皇家獵場可以狩獵。
不對,高孝瓘搖搖頭甩開狩獵,現在不是想著玩樂的時候。其實那地方沒人才是真的,如果要尋找別人不注意的地方,這西山帝王陵無疑是燈下黑的絕佳之地。
高孝瓘的思想活絡起來,這去守陵既然是禁衛,那是肯定要帶上一批禁衛去守陵,這些人該自己去選呢,還是皇上指派?又或者說是高家指派?
如今攝政的是六叔和九叔,若是他們安排,定然不會安排自己的人去,換句話說,高殷也不會安排自己人去。
守陵軍第一需對高家忠心耿耿,但又不是那種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貼心臣子,那便形成了一個悖論,守陵軍既被高家看重,但卻又不是很貼心。
高孝瓘笑了,除了蒼頭奴一支以外,他想不出什麽理由,能做到既忠心耿耿又不被看重。
得知高孝瓘去守陵,鄭子歆有些不滿,靜德皇後也很不滿,太後更加不滿。
明升暗降是人都看得出來,好在聖旨上隻有一年,大家也未說什麽。
肆州軍隨著高孝瓘的卸任,顧命大臣集團、高演高湛集團、晉陽六鎮軍方都將目光瞄準了肆州大營。
晉陽六鎮軍方眼裏看中的是銀錢,反正肆州大營如今的三位都督,都是六鎮出身的二代,但聽說自樂城公領導之下,肆州軍風生水起不缺銀錢,單給樂城公的工坊提供保護這一項,每年就能拿到不菲的銀錢,這不得不讓其餘軍團眼紅,也讓那些為帶兵發愁的老將們眼紅。
顧命大臣和二王倒不是看中了銀錢,他們要的是軍權,安插自己的人進去,牢牢控製住肆州軍。
原本認命之事無非是皇上一句話而已,如今新皇根基不穩,不得不啟用繁瑣的流程。
原本如今主事的是攝政王高演,他自然不會舉薦和同意顧命大臣的門人,而他的人也不會被顧命大臣所同意。
晉陽軍方也想換人,於是便舉薦了他們認為合適的人選。
一時間,高孝瓘還沒走,朝堂上為了肆州軍大都督鬧的誰也不同意誰,於是便僵持著。
三方都各執一詞,都列舉自家推薦的人選最好,群臣也分成三派。
三方都在較勁,唯獨忘記了太皇太後婁昭君的存在。
太皇太後原本就在為高殷目光短淺不滿,如今她倒是樂於冷眼旁觀,反正她知道結果,也就懶得去管這茬破事。
高殷無法下旨,他第一次覺得這個皇帝當的很憋屈,不知道與誰傾述的他,隻好去尋求母後李祖娥的安慰。
李祖娥得知高殷的來意,很是詫異的瞧著兒子道:“兒啊,你為何不聽你父皇的話?你父皇為你做了那麽多,就是為了讓你收攏群臣,可你卻自毀城牆。”
高殷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再說父親有話自然是與母親說,如何會與自己說呢?
“你可知你父親用意?削職降爵那都是為了讓你施恩,你父親可曾說過,兗州、肆州、朔州隻可升不可降?”
高殷低頭沉默,良久才喃喃道:“父皇曾三次叮囑孩兒,不可動。”
李祖娥無言,隻是慈愛的看著兒子,眼神裏有些憐愛,她實在不忍責備這孩子。
“可是為何呢?朕如今是皇帝,難道四哥和(高)思好叔的忠心不會變嗎?”
“那皇上你要派誰去肆州呢?”李祖娥麵上略帶冰霜反問道。
“娥永樂便可擔此大任。”
“那皇上身邊又有誰來保護?退一步,娥永樂能擔此大任,他可懂得帶領三萬大軍作戰?”
高殷無言以對,娥永樂有武力,也跟隨父皇征戰過,但也僅僅隻能帶領千人作戰,這是父皇給予的評價,擔任禁衛中領軍便是極好的位置。
“母後如何就能判定,四哥能統領三萬大軍?”
“你父皇曾經說過,柏穀城一役,兩刻鍾不到便拿下,無論是從戰前準備,還是發兵運籌帷幄,直到算準時機一舉攻伐,皆無懈可擊,若有孝瓘在肆州,晉陽那幫人便會如刃抵肋。”
高殷終於明白了父親的用意,有了肆州和朔州親近的人,晉陽軍的那些人斷然不敢輕舉妄動,他的皇位也會非常穩當,一旦肆州交與他人,朔州便無法與肆州合流,肆州的雁門關也就成了監視朔州的第一城。
“兒呀,高思好之忠心日月可鑒,但肆州領軍大都督一旦換將,無論是交與誰,朔州大都督高思好都不敢貿然相信這些外人。即便是發生政變,高思好也不敢輕易的揮師南下勤王救駕。再說孝瓘這孩子,其忠孝之心人盡皆知。”
“孩兒這就下旨收回成命。”
“君無戲言,豈能出爾反爾?好在你下旨也僅有一年而已。”
“那孩兒當如何去做?”
“你父親降了孝珩的爵位,其實便是指望你施恩,不如一同將他們兄弟倆的爵位都提一提,哀家知道楊愔忌諱你大伯的幾個兒子,但有些人大可不必忌諱,當以誠相待。”
高殷很感激母親的開導,自從父親賓天之後,他都沒有問過母親,如今他有些後悔,若是早些溝通,也不至於出這麽多的事。
這一年春節沒有煙花,但匪夷所思的事情還是時有發生,肆州之事不做變動,似乎也預示著,這個位置依舊是留給高孝瓘。
第501章提醒小皇帝
高孝瓘得知此消息微微搖頭,他等不到那一天,新帝高殷也等不到那一天。
他知道高殷心地善良,但缺乏決絕果斷,這是他等不到自己回歸肆州大營的主要原因。
在高殷來高陽王府祭拜的時候,高孝瓘作為孝子還禮。
二人終於在無人的情況下,再次談論了片刻。
“皇上萬忙之中來祭拜阿叔,臣感激之至,還請皇上偏廳用茶歇息片刻。”
高殷看向高孝瓘那真誠的眼睛,攔住禁衛娥永樂,獨自跟隨高孝瓘走進偏廳。
“四哥似乎有話要說?”
“臣確實有話要說,臣相信皇上能讓大齊國強民富,臣隻想說,皇上要果決一些,特別是遇到大事的時候。”
“四哥這是何意?”
“人無傷虎意虎有傷人心,皇上明白臣想說什麽,臣很願意輔佐皇上建功立業,臣這一去西山便是十個月,這十個月裏,皇上千萬要把控住朝中局勢,一旦有人虎視眈眈,皇上千萬要果斷一些。”
“四哥所指,可是六叔和九叔?”
沉默的高孝瓘跪拜一揖伏地不起。
高殷明白,這位四哥已經說的很清楚,他不再啃聲是因為六叔九叔也是他的長輩,於情於理不該說道長輩的不是,更別說二位長輩有謀反之心。
“四哥大忠,大孝,大義,愚弟明白了。”
高殷說完看著高孝瓘,但這位四哥並未起身也未動,他隻能歎息一聲離開。
高殷和娥永樂無話不談,自然也包括方才之事。
娥永樂很驚訝,他將高殷送入宮門之後,向高殷請假返回高陽王府。
高孝瓘見到娥永樂便知道他來的原因。
“不知樂城公可否借一步說話?”娥永樂畢恭畢敬的拱手揖禮。
“娥將軍穩重多了,請。”
“今日前來是為了皇上擔憂,皇上太過仁慈,請樂城公指點在下。”
高孝瓘瞥了他一眼,能看出娥永樂的憂心忡忡。
“娥將軍敢舍得一身剮嗎?”
“……”
娥永樂詫異的看著高孝瓘,這小子還是當初和自己打架的小子嗎?問他指點之事,為何開口卻是這一句?
高孝瓘見他無語,接著解釋道:“這便是本公子的指點。”
“娥永樂愚鈍,請樂城公詳示。”
“你又不傻,皇上那時真的仁慈不假,但多是優柔寡斷所致,到時候一著急隻怕話都不會說,你也別管那麽多,上去便三下五除二都解決了,完了,請回。”
“然後呢?”驚詫莫名的娥永樂目瞪口呆,沒想到討來這麽個計策。
“然後皇上便穩了,你我還有把酒言歡的機會。”高孝瓘被迂腐的娥永樂給氣得夠嗆。
娥永樂被高孝瓘不由分說的轟走,他也不知道還能問什麽。
高孝瓘也沒空搭理他,停了兩個月的棺槨就要前往西山,他要張羅的事還很多。
西山陵墓剛剛完工,誰也沒有想到過,高陽王年紀輕輕便會死,就連陵墓也是急急忙忙修建完成。
首先是送走賀拔伏恩五人,高孝瓘還得感謝高殷擱置肆州軍,這樣他還是名義上代行肆州事,有肆州軍五品以下的任免權,再說如今他又成了眾派係拉攏的對象,安排幾個屬下軍官做變動易如反掌。
賀拔伏恩、皮信、韓骨胡、阿甘子、衛菩薩、獨孤羅調任幢主之職。
六人感動的稀裏嘩啦,這跟著小四爺混就是升官快,一不小心便升了幢主。
“交給你們六人任務,悄悄的備戰,到時候本公子回來之時,你們得將精騎瞬間變為重甲鐵騎,有沒有信心?”
“有……”
六人齊聲大喊,喜悅的表情更是洋溢四射,多少人夢寐以求的重甲鐵騎啊。
“訓練的時候你們懂得,增加騎戰能力以及負重能力,另外此事不可聲張,包括你們的媳婦和家人,此乃皇上交代的事。”
“保密條例我等一定遵守,請小四爺放心。”
六人高興的嘴咧開老大,隻是不能吹牛太過窩心,否則讓王家小子們羨慕死,讓段德恒那強驢鬱悶死,那該多有趣。
“這是文書印信,滾蛋吧,哈哈!”
親自送走六人,高孝瓘也很高興,這些人如今算是極為可靠的家臣。
接下來便是王家兄弟和劉文殊,三人被安排到九原城,他們的位置是協調州府衙門與肆州軍的聯絡,另外一項則是後勤,為大軍供給糧草事宜。
拿到印信的三人也極感激,如今算是真的踏上了仕途。
如今唯一讓高孝瓘犯難的是表兄段德恒,他的位置有些不好安排。
肆州軍他不願去,散騎侍郎他也不幹,寧願跟著高孝瓘去守陵,這讓高孝瓘很想不通。
召集餘下的眾人,高孝瓘繼續安頓諸人。
“張仲尊依舊在府裏,林建輔助你處理諸事,你們倆的事萬萬不可馬虎。”
“我等必遵從四公子吩咐。”
張仲尊很高興,林建也很謹慎,他們倆的事並不複雜,但關係到坊勇。這等隱秘之事也唯獨他們倆知曉,從中協調諸事的是林建,他的擔子不比張仲尊輕多少。
“其餘諸位隨我去西山,對了,表兄,你在朝中為官不好嗎?”
“別想拋下我啊,李穆叔說了,跟著樂城公才能出人頭地,為了吃香喝辣跟定你了,對了,表弟為啥老排擠表兄我呢?”
看著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的段德恒,高孝瓘笑著無言以對。
“據說西山倒是好地方,隻是條件不怎麽好,那邊的日子都過的清苦。再說這一去,朝中之事我等如何知道?本來是打算讓表兄盯著朝堂,我怕會有變故。”
“原來如此?那好辦,我與大哥多書信來往便是。”
大大咧咧的段德恒根本不在乎,倒也不是他不以為然,隻是他根本沒有想過會發生什麽大事。
高孝瓘也清楚,隻怕不止是這位表兄想不到,其他人也想不到。
“段德恒、慕容士肅、尉相願、吳義隨本都督前往西山,明日早晨出發。另外本公子還將徐文博、劉思維、裴炎卿也調到了西山,想必不日便能見到他們。”
“聽說那邊確實缺少金瘡醫,公子殿下想的周到。”
商議完畢之後,各自回到府邸,次日一早便會前往西山。
第502章西山帝王陵
西山陵園是塊風水寶地,可高孝瓘對此很懷疑,大齊自爺爺埋骨在此便一發不可收拾的死兒子。
西山很大,往西連接著太行山,後世曾經有中部賀蘭山之稱。
西山皇家陵園也很大,延綿十裏之廣,與皇家狩獵場相接。
送殯的隊伍一路往北,出城不遠便到了西山狩獵場邊緣,繼續往前行走三十裏,群山環抱之中的平原,便是西山皇家陵園。
高孝瓘不懂什麽風水,據說要講究奪自然之勢,順勢而為,高山仰止,溪流環抱,草木茂盛,山澗草木林立,百獸興旺,山間常有霧氣環繞,氣托山脈。據說當年皇家禦用風水大師,指出這裏是什麽龍穴,什麽什麽龍興之地。
高孝瓘覺得眼前皇家陵墓,不過是要山有山,要水有水,要吃的可以打獵,可以種些瓜果蔬菜,確實是能養家糊口的地方。但是說出個什麽龍穴,什麽龍騰之勢來,他卻一點也不關心。
大路一拐便進入了群山穀口,山邊有座祠堂般的大殿群,高孝瓘曾經不止一次來過,這裏是祭奠祖宗牌位的地方。
將高陽康穆王陵墓封閉,封土祭拜之後,高孝瓘重新回到祠堂。
不遠處山坡的背後便是一處小村莊,守陵軍的一些家眷住在這裏。
大多數人並不知道守陵軍的存在,而且守陵軍的數量不多,也就一幢人馬而已。但相對於僅有三千人的禁衛軍來說,這等規模也不算是小。
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這裏的生活很悠閑也很單調,單調的像與世隔絕一般。
高孝瓘的到來守陵軍已經知道,他們得到的密令是四公子要來,而非什麽領左右將軍。
守陵軍一穿著與禁衛大不相同,皆是一身青衣袍服,就連鎧甲也是青色,倒也是極為威武。
個個皆是高壯不凡,看著身高皆接近一米九的個頭。為首那人麵相威嚴,鷹眼,揚眉,薄唇,刀削臉,看似三十多歲。
那人雷厲風行般一攬袍角跪拜道:“奴劉桃棒見過四公子殿下。”
其餘眾將皆如此,那聲勢可比一般大營裏的震撼許多。
“劉桃棒?”高孝瓘以為自己聽錯了,看著為首那人疑惑道。
“奴在。”
“諸位請起。”自知失言的高孝瓘一愣,連忙伸手去扶。
“那個,我記得白建師傅說,劉桃枝很厲害,可是您方才說您叫劉桃棒?白建師傅是不是記錯了?”
“白建大人沒有記錯,奴乃劉桃枝的兄長。”
高孝瓘挺尷尬,他如此說隻是岔開話題,劉桃枝他自然聽說過,但沒有想到這裏會遇到第一禦用殺手的兄弟。
“你們都是忠心耿耿,這裏生活如何?有什麽不滿盡管說便是,有什麽需要改進的也可以說,需要什麽物件都可以直說。”
“奴等沒有不滿。”
刻板的劉桃棒讓高孝瓘覺得,這位還真適合守陵。
“請劉將軍帶我等前往住處,如今你我都是守陵人,如果有什麽交代,請務必言無不盡。”
劉桃棒倒是公事公辦,一路上畢恭畢敬也不多說什麽。
與其說是村莊,不如說是小型城池,隻是城牆並不高,倒是有些像簡單的行宮,有專供皇室成員祭祀小住之地,也有衙門大堂,還有被街道分割的無數個小院,應該是蒼頭奴的家。
到了住處之後,開始交代守陵軍事宜,大部分沒有高孝瓘什麽事。
站崗巡視都有蒼頭奴去做,高孝瓘可以自由的玩耍,沒有誰敢說他,也沒有人會打小報告。但是不能帶外麵的女子來此地,若是有女子來,也隻能從村莊的圍牆小門帶入,不得進入圍牆範圍之外。
高孝瓘很尷尬的聽著,他定然不會帶亂七八糟的女子來此,畢竟這是規矩,而且劉桃棒也不是單單說給他一人聽。
待到傍晚時分,高孝瓘卻突然有些不習慣起來,這裏本就黑的早,外麵沒有一點燈火。
起初沒有一點聲音,就連打更聲都沒有,但自月亮一出現,偶爾聽見貓叫春的聲音,此起彼伏的開始熱鬧起來,接著狗也跟著湊熱鬧,一時間吵鬧的讓人無法安心睡覺。
次日一早,街麵上傳來鼓聲,讓疲憊不堪剛睡著的高孝瓘睜開眼睛。
這鼓聲高孝瓘很熟悉,不是開門鼓,而是點卯鼓。
慕容士肅幾人跟著高孝瓘日子已久,自然聽得出這是點卯鼓,紛紛頂著黑眼圈手忙腳亂。
五人人口臉未洗,急匆匆穿衣穿靴直奔門外,進入衙門一瞧,所有守陵軍都在。
高孝瓘有些納悶,昨日沒有聽說點卯的事,今兒突然鬧這麽一出,還好及時趕到。
然後,高孝瓘在眾目睽睽之下,坐上了大堂內的主位。
接下來卻讓他大跌眼鏡,諸將齊刷刷的跪拜,劉桃棒稟報實到人數,然後……解散了。
“劉將軍,這就完了?”
“例行點卯,殿下請回。”
“哦。”一臉懵逼的高孝瓘反正也沒睡醒,轉身便按劉桃棒所言回到了行宮。
高孝瓘並不知道,這例行點卯每日如此,以至於後來聽見鼓聲也就知道了時辰。
劉桃棒對這位四公子很滿意,也對這位四公子有了好奇之心,按理說,若非孝子不至於來守陵,要麽是犯了皇上忌諱之事。
除了點卯之外,一天也就真沒別的事,吃住都無需操心,就是飯菜素了些。
這讓段德恒有些苦悶,摩挲著弓矢想去打獵,這裏畢竟是高家的陵園,沒有高孝瓘發話,他借一百個膽子也不敢私自偷獵。
無所事事的高孝瓘帶著護衛到處轉悠,村莊空地不少,種了不少青菜。
高孝瓘看過蒼頭奴的家,家家戶戶也少有野味臘肉,想必他們也不大出去打獵,至於緣由倒是可以理解,隻怕是擔心壞了風水。
對於高孝瓘來說,他就不相信什麽風水,自然也不會顧忌什麽打獵殺生之事。
出了村莊,卻沒有看見田地,也沒有小路。
越往西山越高,山脈起伏也越大,山間小溪奔騰曲折環繞,最終會向東南匯入清漳水。
初春二月的天還很寒冷,山上更為寒冷一些,一些小獸已經出現,與那剛抽出嫩芽的草木相得益彰,一副生機勃勃的畫麵。
第503章憨直的家奴
打了幾隻兔子和黃羊,回來被劉桃棒給訓斥了一頓。
劉桃棒當然不敢訓斥皇室高孝瓘,但其他人他還是敢訓斥。
蒼頭奴隻對高家負責,再說段德恒表現的最張揚,劉桃棒自然先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訓斥一頓,等高孝瓘前來解釋的時候,他便改口稱此乃家主訓示,讓高孝瓘無言以對。
段德恒氣的牙癢癢,他沒有辦法頂嘴,誰叫這是太皇太後的訓示呢,沒見四公子都無言以對麽。
劉桃棒倒是也直言道:“也並非不能狩獵,但也僅有冬獵的時候那三日。”
“難道劉將軍就不為大家著想,這無肉食用,體力也跟不上。”
“公子殿下見笑,直呼奴的名諱即可。平日裏倒是可以買一些肉,每個月軍中也會送來一些,自從去年減少了俸祿,便買的少了些,平日裏也沒什麽體力活,倒也沒什麽不習慣,如今的夥食較之當初打仗好了太多。”
高孝瓘點點頭道:“倒也非你們一支如此,整個大齊如今都是如此,軍士兵餉被減發確實影響不小,肉食之事就由我來解決。”
“公子切勿去狩獵,即便是偷偷的也不行,隻怕家主知道了不喜。”
見劉桃棒麵露憂色,高孝瓘搖搖頭:“不是狩獵,本公子在林慮山有產業,讓他們按時送來便是,你們都是高家最忠心之人,虧待了誰也不能虧待你們。”
劉桃棒是那種喜怒皆不行於色之人,難得聽他說笑,即便是說笑,他那表情配上一成不變的聲音,也讓人頓感無趣,還稍稍有些冷,不過倒是適合說冷笑話。
“奴替眾蒼頭奴謝過四公子。”
高孝瓘很好奇,這些人都是年富力強,而且非常精壯,比較那些百保鮮卑和旅賁衛來,更加健碩且有殺氣。
“以前並不知道這裏有這麽多精銳,為何舍得將精銳調遣來守衛此地?”
高孝瓘盡量說的委婉一些,但轉念一想,還有什麽比起帝王祖墳更值得精銳守衛呢?
“此地乃高家龍興之所,讓奴等守衛也是重任,再則奴等不貪心,家主認為奴等成不了大事,帶不了大軍。”
劉桃棒回答的也很委婉,高孝瓘明白為何不重用他們。
這些人完成任務倒是一流,但是不善於取悅家主和下屬,帶兵沒有錢誰會賣命?唯獨這些人會。所以這些隻會執行卻不會帶兵的家奴,也就隻好來這裏守衛皇陵。既不用升遷也不用帶兵。
與劉桃棒聊了一會,高孝瓘覺得此人實在無趣,始終都是規規矩矩。
帶著想戲弄一番的心情,高孝瓘突然發問:“劉將軍,您是聽我奶奶的話,還是聽皇上的話?”
劉桃棒不明其意,疑惑的看著高孝瓘答道:“自然是家主的話。”
“難道當初二叔的話也不行?”
劉桃棒想也不想便搖頭。
“那我阿爹的話呢?”
劉桃棒愣住了,想了半天微微點頭,又微微搖頭。
“您這是何意?是聽呢,還是不聽?”
“聽,又不聽。”
“還有區分嗎?願聞其詳。”
“老家主高歡大人去世之後,家主之位便傳與阿慧大人,但阿慧大人並未命令我等便遇刺賓天,守陵一事乃主母所命。”
“明白了,然後我阿爹死了,家主之位又回到了奶奶手裏,但為何奶奶不傳給二叔呢?”
聽聞此言,劉桃棒一副忌諱莫深的表情看著高孝瓘。
“那您說說,奶奶會將家主之位傳給六叔麽?或者是九叔?還是當今皇上?”
劉桃棒仔細的想了想回答:“奴不知,但極有可能傳給嫡長孫,第二人選要麽是長孫,卻絕不會是當今少帝。”
高孝瓘無言的看著劉桃棒,愣了半晌才站起來。
“不跟你聊了,阿叔們聽見還不氣得跳腳?”
“恭送四公子殿下。”
高孝瓘可沒空聽劉桃棒的臆測,家主之位傳給嫡長孫?雖然規矩是這樣,那也是民間的規矩,皇室裏哪有這樣的規矩,為了一個皇位還打的血流成河呢。
一旦奶奶有此心意,那麽定然還會死更多的人,除非奶奶能掌控局麵,但高孝瓘根本不相信,六叔和九叔會眼巴巴的看著家主之位旁落,說不定還能將奶奶給氣死,那也正好遂了他們的願。
劉桃棒隻是實話實說,他認為會是如此,家主和主母皆來自民間,這家主之位自然也按民間的傳統。漢人傳統乃嫡長孫來繼承,鮮卑傳統主事人由父親兄弟之間繼承,但尊貴之位還是不可替代的由嫡長孫繼承。
回到行宮,段德恒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
高孝瓘調侃道:“早說讓你留著鄴城,非得來跟著,肉都沒得吃,後悔吧?”
段德恒點點頭道:“沒肉吃後悔,但跟著四公子不後悔,我等相信四公子不會虧待這裏的將士。”
“你和吳義跑一趟鄴城,讓阿都沁按時送些牛羊肉和魚來,按三百人的分量,人均每日一斤來計算,快去快回。”
還未等高孝瓘說完,段德恒高興的往外跑,吳義不得不跟著他。
高孝瓘在後麵大喊:“如今春季,魚可少,牛羊等肉食多些。”
“隻怕段德恒會胡說八道,指不定會讓人每樣每天送來三百斤,這裏也就千餘口子,就算頓頓吃肉也吃不下。”
聽了慕容士肅一說,高孝瓘臉色一黑。
“真拿本公子的銀錢是大風刮來的?你趕緊去追他們,若是段德恒胡說八道,每天多餘下來的肉讓他一個人吃。”
慕容士肅樂嗬嗬的追段德恒去了,留下高孝瓘一人無所事事,隻能翻看帶來的書籍。
“四公子殿下,來了三位武官,說是被征調而來。”
“是三位金瘡醫,請他們進來。”
三人風塵仆仆,正是肆州軍醫官劉思維、裴炎卿和徐文博。
照例是一番客套,三人初來時還真嚇了一跳,這些禁衛的麵相也太嚴肅了些。
高孝瓘正盼著三人的到來,據說試驗有了一點成績,但效果並不算很理想。
三人經過這一係列的試驗,突然發現這簡直顛覆了他們以前所學,他們也很想急切的明白,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第504章鄴城的暗流
高孝瓘這邊無所事事的時候,無論是北齊的鄴城,還是北周的長安,以及南陳的建康,都有一股暗流湧動。
鄴城。
每每早朝時分,高殷端坐於龍椅之上,如今他雖親政,但那隻是名義上的親政,實際批閱奏折的還是大臣們,做決定的還是高演,高殷不過是如他爹一樣,按個大印罷了。
很多時候,高演覺得沒有必要讓高殷過目的奏折,無論是多麽的重要,高殷是無法看到也無法提出不同的意見。
楊愔開始盤算著,皇上登基以來已然改為乾明,但朝中攝政的依舊是六王高演。如今六王始終是個威脅,如何讓六王閑下來才是重中之重。
楊愔需要一個契機,這個契機恰巧就這麽出現了,讓楊愔一幹老臣喜出望外。
“報,六百裏加急軍報,王琳軍大敗,軍士溺死者十之二三,餘皆棄船登岸,為陳軍所殺殆盡。大齊步軍在西岸者,自相蹂踐,並陷於蘆荻泥淖中;精騎皆棄馬脫走,得免者僅十之二三。領軍劉伯球、慕容子會二位將軍陣亡,所領大軍陣亡近兩萬,被奪魯山縣一城。王琳如今隻帶著家眷,一共二十餘人投奔大齊。”
軍中信使的報告引得朝廷之中一片震驚,這是朝廷在對南方陳朝作戰又一次失敗,而且還損失了兩員大將,戰馬近萬匹,更丟了一座城池。
楊愔寒聲說道:“朝廷好不容易才與南陳談妥和約,先帝也不讚成對南方用兵,此次恐怕會影響雙方貿易不說,更可能使南陳與北周聯合,還有消息稱,宇文毓已經放陳霸先之子陳昌歸陳,恐怕雙方聯合已成定局。”
高演默不作聲,支持王琳是他的主意,也是他力排眾議所做的決定,但如今隻怕有人要借題發揮。
“如今皇上居喪期已過,還請皇上親政。”
楊愔此言一出,眾大臣紛紛附和。
高演心中很失落,他很想建功立業,但奈何皇上並不是他,如今要還政於高殷,隻怕很快便會成為一介閑王。
大臣們的附和讓高演很尷尬,隻能做出違心的決定。
“臣也讚同楊大人之提議,皇上既然已經過了居喪期,自當親政處理國事。”
高殷心底高興,看著眾大臣說道:“即日起,眾愛卿有要事便在偏殿奏報,無需再去東館。”
大臣們心中明白,東館乃新帝居喪其間,高演辦公之地,也是原大臣們批閱奏折之地,如今換回了偏殿,那麽很快高演也會搬出去,畢竟這是宮裏,是皇上的地方。
楊愔繼續啟奏道:“皇上,自前年蝗災水患時起,國庫便虧空沒有存銀,雖然先帝減少了百官俸祿,但此力度依然不夠,臣自請撤去加封的開府及王爵。”
此言一出朝廷百官震驚,接著幾位顧命大臣紛紛表示。
“臣燕子獻,自請撤去開府及王爵封號。”
“臣等自請削去開府及爵位封號。”
高殷一臉感動道:“諸位大人心係大齊,削減最高封爵即可,朕感謝諸位大人。”
朝廷之上百官紛紛麵色一寒,如果削減封號爵位,那意味著會減少俸祿,而且這份俸祿可不算少。再說如此削減下來,異姓王將不複存在,這與削藩有何區別?
但顧命大臣已經提請了,皇上也恩準了,若是不跟著自請削藩,隻怕會被顧命大臣打壓。
事情似乎出奇的順利,這讓楊愔抹了把冷汗。
退朝之後,大人們紛紛快步離開了朝堂,一個個的臉色都不怎麽好。
六位顧命大臣齊聚在偏殿,開始商議下一步開源節流,裁撤亢餘的朝廷機構。
高殷很高興,今日拿回了親政的權利,更減少了朝廷的開支。
“楊大人,傳召高孝珩與高孝瓘回京。”
楊愔點點頭道:“確實應該為這二位進爵,但卻得有分寸,不可如六王和九王一樣指染軍權。”
另一邊,朝廷諸大臣三五成群小聚。
“王晞大人,此番你能重回朝班,可是托了六王的福。”
“確實如此,老夫差些丟了性命,若非托了幾位的福,隻怕早已和我那兄長一樣。”
“如今幾位顧命大臣如此咄咄逼人,隻怕很快六王便要失了朝廷權勢,咱們平日與六王親近之人,隻怕也會受到排擠。今日他們貿然自請削爵,也未事先與同僚們商議,隻怕下一步便是以減負為名罷官。”
王晞自然知道這些同僚擔心什麽,他們想讓自己去做什麽,無非是瞧見六王高演與自己交好,而六王高演又對外稱自己與之是忘年交,這些不甘心的同僚想支持常山王,以期將失去的再重新弄回來。
王晞也知道朝廷內外交困,但楊愔這幾位顧命大臣也太過急躁,這發難、奪權、削藩接二連三,萬一真如大家所言那般,接下來便是排擠裁撤,隻怕會引起諸多不滿。
他斷然不會去挑唆生事,但是還可以探探口風。
“自遭遇那次劫難以來,老夫如今也看得開了,常山王最近也頗勞累,暫時讓他休息一下。”
眾官員見王晞推脫,但卻又沒有說不管此事,也紛紛不再起心思,隻能和王大人所言一般,靜觀其變再做打算。
高演很不舒服,王琳戰敗是他未想到的,沒想到還連累了大齊軍隊。
但他又突發奇想,想用王琳穩定兩淮,畢竟兩淮是南梁幾百年的地盤,以王琳在兩淮拉起一支力量來,完全可以控製在自己手裏,那麽又會多一分力量。
但要實現這一夢想,首先得有權勢,如今朝政已然歸還,除非重新獲得滔天的權勢,才能實現控製兩淮。
看著東館中熟悉的一切,坐在批閱奏折的案幾前,那是何等的意氣風發,那種天子般的感覺,真好啊。
“軍國之政,皆申晉陽,稟大丞相規算。”
高演喃喃自語,重複這那道詔書,臉上滿是笑容卻在頃刻之間消失殆盡。緩緩的收拾起包裹,高演不禁有些懷念,還有些灰心喪氣。
回想起一個月前,他與九弟高湛一同被召回鄴城,他便知道新帝在猜忌,他也知道遲早有這麽一日,會歸還攝政大權,但他的心中,隱隱有些不甘心。
第505章徐州蘭陵王
崔南風的突然到來,讓高孝瓘很是驚喜意外。
“老奴給樂城公道喜,此番送來聖旨,是皇上召樂城公回鄴城,隻怕又要進爵了。”
“您可折煞了我了,勞煩您親自送來聖旨。”
高孝瓘很客氣,崔南風很受用,嘻嘻哈哈一陣一同前往鄴城。
聽說朝堂上發生的事,高孝瓘暗自歎息。
“四公子似乎有心事?是皇上辦錯了事?還是辦得太過急促?”
“確實是急促了些,削藩本就是大忌,若是沒有強力的手段,隻怕適得其反。原本新帝登基親政,大家都想著撈好處,如今好處沒撈到,卻一人挨了一巴掌,擱誰誰心裏不堵得慌?若是再出個裁撤亢餘官員,隻怕立刻會引來反彈,那些官員士族都會倒向常山王和長廣王,若是有事,您可千萬別出頭。”
崔南風嚇了一跳,連連驚慌的問道:“那咱家該如何是好?”
“您老人家對我這麽好,那您向相合學唄。”
崔南風恍然大悟道:“四公子的意思是,跟著太皇太後?”
次日早朝時分。
百官麵前,兩卷聖旨。
高孝珩恢複封號‘朔州廣寧郡王’。
“詔,高孝瓘加封‘徐州蘭陵郡王’,食邑一千戶,欽此。”
蘭陵王高孝瓘和蘭陵王妃鄭子歆,再次接受那繁瑣的儀式。
身著行龍袞服的高孝瓘,與一身大紅象服的鄭子歆前往社稷壇,三步一停五步一拜,一頓一叩首,依然不記得磕了多少個頭,才取得了白茅草包裹的五色土。
這天很熱鬧,道賀的人絡繹不絕,多是各士族和得了高孝瓘好處的,當然也有嗤之以鼻的,別人皆降爵,這位卻進爵。
王家兄弟不能到來,卻是王晞親自登門道賀,其一是感謝對孫子的照顧提拔,其二是當初鄭元禮的照顧,才讓他輕輕鬆鬆地熬過了那兩年。
如今五兄弟皆封了郡王,這讓高演感覺很有壓力,也讓高湛有些眼熱。
若是五兄弟齊心,隻怕這以後大齊的江山,非大哥的五子其一不可。
二人如今看見高孝瓘府上高朋滿座,這才仔細思量,是不是該真正用心的去拉攏。
高演如今突然覺得自己成了孤家寡人,身邊連個商議的人都沒有。
閑下來的高演仔細回想,他與這位少不更事的侄兒鬥來鬥去,似乎這位侄兒根本沒有將自己當過對手,從這位侄兒出仕以來,盡管給自己添過不少堵,但這位侄兒都是在為大齊著想。
從晉州之戰,到出使突厥,再到出使南梁,蝗災水患,軍營改革,攻占柏穀城。
建立武功是其一,鐵麵無私是其二,為大齊開拓商路是其三,解決糧草改革軍隊,為百姓申冤昭雪,解決百姓流民的生計等等。
這位侄兒從不怕得罪人,他所作所為皆是為了百姓,也增強了大齊國力。
高演覺得自己傻,為何此子如此多的優點沒有看見,卻時時刻刻想著如何防備?
如今的分封郡王爵,讓高殷搶了先,若是自己早一些,或許這份恩德會使這位侄兒偏向自己。
高演苦笑著,身在迷局看不清,如今置身事外卻是看得清了,可似乎錯過了太多。
長廣王高湛府邸。
陸令萱看著喝悶酒的高湛柔聲說道:“大王為何不去賀喜蘭陵王進爵?”
“此子不知好歹,赫連輔玄便是被他給打了回來,不看僧麵看佛麵,打狗也得看主人,本王為何要去奉承這不著調的東西?”高湛不動聲色的看了一眼陸令萱。
“那豈不是正是說明他鐵麵無私,如此有能力之人,無論是在高殷小兒左右,還是六王殿下左右,都將會忠心耿耿。高殷小兒當初拿著寶貝當石頭,如今看來是幡然悔悟,若是一年期滿,此子必將得到重用。”
“你不是說,高殷那小兒不得長久麽?”
“確實如此,六王當初也不待見高長恭,那是身在局中不明方向,否則也不會出那支持王琳的昏招。如今他倒是閑了,隻怕很快便會想明白。據說,高長恭這小子早就看透了南陳局勢,當年攻梁機會一旦錯失,便再無機會攻梁。”
“哦?你的意思是說,六哥會看上這小子,一旦重用這小子,會給他出不得了的點子?但本王既不想招攬他,也不想他為六哥和高殷所用。”
“大王何必意氣用事,此子乃柱國之才,可保大齊基業穩固。若是大王不想與此子太過親近,大可以讓高孝瑜去親近他,二人是親兄弟,總會有些情感。如此一來便可以作出他倒向大王的假象,無論是高殷還是六王,都會將他按在西山。”
高湛微微搖頭問道:“若是太後不滿呢?”
陸令萱笑言:“太後指望他當柱國,自然要遂了她老人家的願,太皇太後一旦過世,高長恭何去何從,還不是大王您的一句話而已麽?再說不是也可以試探一下太皇太後的心意,順便試探高長恭是否真的忠心不二。”
高湛很高興,陸令萱所言‘一句話而已’,也隻有皇上才能一句話便解決問題。
“好吧,本王便與我那大侄兒一同去道賀吧。”
陸令萱微微一笑欠身一禮。
靖德宮內。
靜德皇後開心的雙手合十,向著西山方向連連空拜,既高興的笑著卻又不失虔誠。
“夫君,吾兒高孝瓘今日封了蘭陵王,這孩子生的雋秀,如今這個郡王之名倒也貼切,妾身一直視如己出。求夫君在冥冥之中保佑幾個兒子,讓他們平平安安的就好。”
“你也算有心啊,不如同哀家一齊去看看這小東西,你那視如己出的好兒子。”
聽見輕笑的和藹之聲,靜德皇後忙轉身一拜,笑容洋溢在臉上。
“元仲華給母親請安,母親大人笑話孩子了。”
“阿慧的幾個兒子都挺成器,唯獨小胖子盡幹些缺德事,好的不學非得皮癢欠揍,打一頓才會老實。”
元仲華並不知道,幾日前,高家家奴趙道德親自前往定州,將這位小胖子高延宗給狠狠的打了一百鞭子,途中因為這小子不老實,氣的趙道德多打了他幾十鞭子。
第506章建康的暗流
封爵之後的高孝瓘還得回去守陵,但府邸卻改成了蘭陵王府。
暗流湧動的鄴城,高孝瓘一點也不知情,而且他似乎也不太關心這些。
隻是大哥高孝瑜突然殷勤了不少,一向沉浸棋藝的大哥與自己之間,書信往來突然多了不少。
投其所好之下,高孝瓘不得不研究棋藝,兄弟倆談論棋藝之下,書信往來更加頻繁,而大哥也似乎對自己的好感直線飆升,好幾次來到陵園切磋小住。
高孝瓘這才發現,大哥原來還真是位棋癡,一下棋便忘記了時間。
高孝瑜也才發現,四弟的棋藝並不差,大多數時候都是心不在焉,當下棋是打發時間的工具。如此不嚴謹的態度,讓高孝瑜很是教訓了一通。
隨著切磋時日漸多,倆兄弟也無話不聊,高孝瑜也很自責,沒有多親近兄弟們。
南陳,建康同樣暗流湧動。
在高孝瓘封郡王的時候,陳倩很頭疼,北方齊國夥同王琳賊心不死,雖然這一次大戰勝利了,但兩方的交易量卻直線下降。
另外一件事,陳昌回來了,這位堂弟乃叔叔的親兒子,是回來繼承皇位的。
侯安都侍奉在他左右,自然看出皇上心焦氣躁。
“皇上憂心之事可是陳昌殿下?”
“當初,江陵陷落的時候,世子陳昌及中書侍郎陳頊都陷落在長安。武帝即皇位後,多次請求北周人把他們放回來,北周人口頭上答應卻不放人。直到武帝去世後,北周人才把陳昌放回來了,但是因為王琳占據長江中流挑起戰端,通往建康的路受阻,陳昌隻好暫住安陸。”
陳倩娓娓道來,但他隻說了一部分便閉口不言。
王琳兵敗後,陳昌從安陸出發,將要渡江時,寫了一封信給陳文帝,信裏言辭頗傲慢不遜。
“皇上打算如何做?”
“太子將要回來就位了,我得另外求得一塊封國作為歸老的地方。”
侯安都畢恭畢敬的躬身一禮道:“自古以來,哪有什麽被代替的天子!臣下很愚昧,不敢接受這個詔令。臣請求去迎接太子殿下。”
陳倩看了一眼侯安都,卻隻看見了侯安都臉上的鎮定,他不知道侯安都會如何去做,但隱隱約約感覺到,侯安都會一勞永逸的解決問題。
君臣之間無言沉默,好一會兒,陳倩才點點頭道:“去吧,拜托你了。”
侯安都點齊了親信隨扈,什麽話也未說便一路趕往郢州。
他盤算著時間,陳昌自安陸郡出發,一路順著溳水進入長江,速度上卻是極快。但這裏溳水乃三國交匯之處,若是被人知曉陳昌的身份,隻怕齊軍不會坐視不管,隻能趁夜安排了官船迅速迎接渡江。
陳昌自然也明白這一點,到達魯山便等候使者迎接,畢竟他是陳國太子,起初在北周受氣不說還被冷眼,倒是父親稱帝之後,周人的態度轉變了不少,待遇也增加為貴賓,但當初憋了一肚子氣的陳昌還是見誰懟誰,包括他的那位堂兄。
一想到回到建康便是皇帝,心底美滋滋的別提多高興。眼瞧著來迎接的朝廷使者就要到了,陳昌的腰杆子也挺的直了,甚至還做起了後宮佳麗三千人的春夢。
陳昌並非一人歸來,當初荊州陷落之時,與他一同被俘的何止千人,但是回來的卻隻有那麽幾個。
陳昌並沒有考慮過被俘子民,即便他們給周人為奴為婢,也不是他能關心得了的,再說做著皇帝夢的他就沒有想過,自家子民會過著什麽樣的生活。
侯安都緊趕慢趕,終於在‘黃昏’時分趕到了郢州。
一眾官員、舍人、護衛夾道相迎,給足了陳昌這位太子的麵子。
看著太子趾高氣昂不理不睬的樣子,侯安都臉上露出了不易察覺的微笑。
“請太子殿下登船,我等速速渡江,再走陸路前往建康。”
“為何不走水路?”
“齊人在一個月前吃了大虧,恐會再次對我陳國不利,太子殿下還是走陸路安全的多。”
陳昌登基心切,但又懼怕齊人勢大,隻好聽從侯安都的建議。
登船很順利,江船順流而下,侯安都決定將陳昌騙到甲板上。
“太子殿下可覺得煩悶?江上倒是別樣風景,夜晚天黑之時敵我難辨,可以趁機看看齊人的城池。”
“船艙之中臭氣熏天,正好本殿也想透透氣。”
侯安都的話正和陳昌之意,卻也讓侯安都覺得太過順利,連原本想好的話都給憋了回去。
江麵上在明月的照耀下閃爍著淩淩波光,江岸邊的城池隱隱約約有些燈火之光。
正當陳昌遠眺之時,侯安都左右細看確定無人之時,不聲不響的走到其身後。
彎腰,抱住陳昌的雙腿,猛的往上一抽。
江水流淌的聲音掩蓋了陳昌驚懼的叫喊,很快一個黑點沉浮幾下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侯安都急急忙忙跑到船尾大喊:“快轉舵,前方有暗礁。”
舵手心裏一驚,趕緊扳動船舵,船身猛的顛簸傾斜,快速打了個弧線,但卻撞在靠江灘的暗礁上,一陣劇烈的震動伴隨著牙酸的聲音,還有木頭碎裂聲。
“趕緊檢查船身是否完好無損,快去。”
船上眾水手船工紛紛奔跑檢查,不停的查看可能受損之處,好在船有水密艙,就算外殼稍有破損也無大礙。
“快看看太子是否受驚!”侯安都一拍腦門,大聲喊叫吩咐諸護衛。
“啟稟侯大人,太,太子不見了。”
聽見護衛急急忙忙的報告,侯安都怒氣衝衝的喊叫:“都給我找,把船翻過來也要找到太子。”
船上炸開了鍋,到處都是亂哄哄的奔跑聲和喊叫聲。
戰戰兢兢的船工提醒道:“大人,莫不是剛才觸礁的時候,太子殿下落入江中了吧?”
侯安都怒罵道:“那還不快去江裏尋找?”
船工們紛紛跪地求饒,一個個不停地磕頭。
“夜晚行船本就艱難,再說此船老舊不堪,也不怪你們,若是落水如何能找到?”
“前方百裏之外水流緩慢,且有彎折河曲,若是死了隻能在那裏找到。”
侯安都鬆了口氣,此行隻要將屍首送回去,任務便完滿完成,但樣子還得繼續裝,這次真的是意外不是。
第507章長安的暗流
長安。
宇文護喃喃自語,看著天空之中的太陽道:“去年天狗食日,天譴了陳霸先和高洋,三位皇上死了倆位,再死一位才算是真的靈驗。”
自從前年還政於宇文毓,如今宇文毓還惦記著軍權,並且想方設法的架空自己。
宇文護很想和這位堂弟談一談,能不能保全一家人的性命,但剛試探兩句,宇文毓便眼中帶著殺意,不冷不熱的提到了宇文覺。
知道一旦軍權交出便會滅門的宇文護很擔心,也不得不再狠辣一些。
畢竟這位堂弟是位有作為的皇帝,大周在他的治理下蒸蒸日上,一方麵宇文護很想化幹戈為玉帛,一方麵卻又不得不做準備。
看著皇宮的位置,宇文護想起了往日種種。
孤身一人跟著叔父宇文泰打天下,那時候是多麽的艱難,宇文並非大部,僅僅是鮮卑一百零八部落之中的小部。
六鎮之一的沃野鎮全是新軍,其戰鬥力根本無法與高歡所率武川鎮老牌軍相提並論。
高歡步步緊逼,奪了最為富庶的河東、河南、河北。關東、兩淮最終盡落高家之手。
而自己跟著阿叔宇文泰,步步為營步步後退才站穩了關西,但關隴之地大部分都是一片荒涼,幾乎除了潼關之外無險可守。就算最終站穩腳跟,同是六鎮沃野係的柱國將軍,哪一個不是虎視眈眈?
遵守當初起事承諾的叔父不敢丟了仁義,不去殺他們,但我宇文護不怕,他們不死我宇文家便會遭遇滅頂之災。宇文毓他懂什麽?他至今還為逼死他嶽父耿耿於懷,恨不得置我宇文護於死地。
想到無法與堂弟溝通,宇文護深感無奈。
他不知道堂弟如何想的,這幾位堂弟如此有才能,為何偏信偏聽,為何總覺得嶽父才是依仗?而不是宇文家獨攬大權?
“與其依靠他人,不如靠自己麽?”
宇文護再次低聲自語,眼睛裏迸放出一絲狠辣的光芒。
宇文護想來想去,想到了一個人,這個人便是他收買的廚子,燒得一手好菜。
拿定主意的宇文護往袖兜裏塞了個瓶子,便快步往外走去。
皇宮,禦膳房轉角。
“奴見過大塚宰。”
“李安,此物交給你,你可知道如何去做?”
李安的手在顫抖,捧著大塚宰硬塞來的瓷瓶很驚恐,大塚宰的意思他如何不明白,這裏麵不用猜都知道,十拿九穩是毒藥。
“大,大塚宰,您饒了小的吧,奴上有老下有小……”
宇文護眼睛裏迸出淩厲的光芒,惡狠狠的斥責道:“讓你辦你就辦便是,再胡說八道今天便剝了你的皮。”
李安很恐懼,嘴唇也不停的哆嗦,殺人的事他未幹過,更別提是殺皇上。
“百兩金鋌,事成之後還有封賞,萬一漏了馬腳,你就等著死吧。”
欲哭無淚的李安不敢再說什麽,這一去不知道生死,但百兩金鋌也夠安家費了,除了大將之外,還沒有什麽人能拿到如此多的安家費。
豁出去的李安轉身離去,那瓷瓶也被他揣進懷裏,想了想他又轉身過來。
“奴隻求大塚宰保奴一家老小的性命。”
“本公答應你便是。”見李安猶豫,宇文護低聲說道:“宇文護對長生天發誓,定然保你李安一家老小,任何人皆不能傷害他們。”
李安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奴在此謝過大塚宰。”
而此時此刻。
宇文毓正在勤勉的批閱奏折,陳霸先的死,高洋的死對他來說是個好消息,而今他要做的便是勵精圖治,更要改革大軍。
將原先的府兵製度擴大化,改成二十四軍,提升鄉勇的訓練和應戰能力,這樣做不止是擴軍,更重要的是可以掌握一部分多出來的大軍在手,無形之中增加了宇文家的實力,更削減了堂兄宇文護把持軍權的絕對地位。
最近堂兄似乎在示弱,但殺弟之仇豈能就這麽算了?
他想到了很多,齊國在勵精圖治,雖然高洋死了,但高家並未亂成一鍋粥。齊國的國力依舊如日中天,齊國的精銳依舊虎視眈眈。
二十四軍還未到能作戰的地步,如今不過是剛剛成型,想要重鎧步軍,想要重甲鐵騎,想要的實在太多,但齊人都不缺。
宇文毓憤怒的心情逐漸平複,繼續埋頭批閱奏折,他要在最快的速度建設大周,讓大周不再擔心齊國的覬覦,讓大周不必每年都開鑿黃河冰層。
覺得時間不夠用的宇文毓停下手中的朱筆,他在想是不是先將堂兄的軍權騙到手,再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讓堂兄也嚐嚐獨孤信大人被逼無奈上吊自盡的滋味。
如此做似乎還不夠解恨,上吊也太過便宜了宇文護,他之一門當盡數誅除才是。
殿門“咯吱”一聲被推開。
侍女手持紅漆托盤,其上盛著一碗銀耳蓮子羹。
“皇上,這是禦廚房新燉的銀耳蓮子羹,還請皇上趁熱吃了吧。”
宇文毓吃了兩口,眉頭微微一皺,頭也不抬的問道:“這是李安所煮的羹?”
“回皇上,確實是李安所煮,鍋裏還有一些,他還親口嚐過呢。”
宇文毓是個節儉的人,他並不會浪費一丁點糧食。
“味道尚且不錯,隻是有些稍苦的味摻雜,想必是蓮心未剔除。”
“奴婢會告知李安,讓他下回注意一些。”侍女收了小碗,輕盈盈的離開了大殿。
三個時辰之後,宇文毓腹痛如刀絞一般,獨孤皇後急急忙忙傳禦醫來此為皇上診治。
皇上中毒了,皇宮如臨大敵。
李安跑了,但很快死了,不知被何人所殺。
宇文毓開始嘔血,他時而清醒時而迷糊,他知道是誰在幕後下手。
他要為宇文家打算,他很舍不得死,嬌妻還很年輕,幼子還很小,一旦立了幼子為帝,那大權將重新回到堂兄宇文護手中。
自覺大限將至的宇文毓急召國柱們進宮,當麵斷斷續續的口述遺詔。
“朕子年幼,未堪當國。魯公,朕之介弟,寬仁大度,海內共聞;能弘我周家,必此子也。”
話音一落,宇文毓也成為天狗食日的最後一個應驗。
宮中一片哭嚎之聲,宇文護氣的半死,沒想到這位堂弟好死不死,居然還有力氣傳遺詔。
第508章政變風雲一
大哥高孝瑜三天兩頭往帝陵跑,每次來了便是對弈,這讓高孝瓘很奇怪。
“大哥,難道你不用回晉州道?”
“回個屁,楊愔那幫老家夥防賊似得防著咱們高家人,如今大哥無事可做,掛了個閑職但管不了事。如今就和老三一樣,看吧,遲早老二也會如此。”
高孝瓘琢磨著,如今還沒有絕對把握,肆州雖然鋼鐵坊乃奉密旨建造,如今楊愔已經派人去過問了,想必被收回是早晚的事,一旦鋼鐵工坊被派駐了顧命大臣的人,說不定其餘毗鄰工坊都會被探查一番,那些奇怪的機器如何解釋呢?
“四弟也如此認同?先是明升暗降罷了你的職,安排你到這裏來守陵,這不是排擠是什麽。他們連你都防著,這高家人他們還有誰不防的?”
高孝瓘輕輕一笑而不作答,他在想如何蒙混過去,或者將工坊內的機器搬走。
高孝瑜見他心不在焉,好奇的問道:“四弟有心事?”
高孝瓘搖頭調侃道:“沒有,朝廷需要小弟在哪裏,小弟便去哪裏,小弟人畜無害,隨他們高興吧。”
高孝瑜被氣樂了,連連搖頭笑言:“你這小子倒是看得開。”
高孝瑜今日下棋似乎老是出錯,好幾次讓高孝瓘看著直皺眉。
“大哥似乎有心事?”
“一點煩悶事罷了。”
“棋隨心,心境不平則棋亂,這還是大哥教給小弟的呢。”
“你還說,大哥這點心得在你小子麵前根本無用,你當稱得上棋界鬼才。”
“當初隨意落子沒少被大哥訓斥。”
“你這才叫真的參悟透了隨心隨性,自幼你便是如此,這麽多年難得沒有變。當初是大哥沒有參悟透徹,如今似乎又多了些。”
“那期待大哥更上一層樓。”
兄弟倆聊的很開心,一盤對弈往往會持續一個時辰。
直到次日一早,高孝瑜才離開了帝陵行宮。
“最近幾日大哥便不來了,過幾日若是還能見麵,咱們兄弟倆再切磋。”
“弟弟恭送大哥!”
高孝瓘從字裏行間聽出來了,大哥可能會參與大事,不用想也知道,六叔和九叔按捺不住要逼宮。
鄴城,常山王府。
陽修之已經不是一次吃閉門羹了,他很無奈的看著大門緊閉的常山王府,想了想,決定去見見王晞大人。
進了王晞府邸,陽修之開門見山道:“王大人,您勸勸常山王殿下。”
“陽大人,您要知道,這郡王與臣子結交乃忌諱之事。”
“這老臣知道,可即便是公事也不見,真是不知道常山王如何想,您還是去勸勸。過去周公早上讀一百篇書,晚上會見七十個士,還恐怕做得不夠。錄王避什麽嫌疑,竟這樣拒絕賓客?”
王晞點點頭道:“陽大人說的有理,那老夫便走一趟吧。”
高演很為難,他既想避嫌又不想坐以待斃,如今的職權已然有名無實,專負責一些繁瑣的朝廷外務,隻怕再這樣下去,便會和幾個侄兒一樣,變成徹徹底底的閑王。
高演對王晞說道:“皇上現在親自執政了,我們也能托福保住優閑的日子了。皇上寬和施仁,真是能繼承基業、光大教化的良主啊。”
王晞:“先帝時,東宮太子那兒還曾委派一個胡人康虎兒,去輔導保護當今皇上呢。現在皇上年齡還小,驟然承擔起處理紛繁的軍國大事的重任,殿下正是得早晚陪在他身邊,親自聽取皇上的言語聖旨。如果放任外姓之人去傳遞詔命,國家大權必然會旁落,那時殿下雖然想守住自己的藩國,還能如願嗎?即使您能如願以償,急流勇退,但請想想,高家的國祚還能夠千秋萬代永在嗎?”
高演聽了,默不作聲,想了很久,才問:“那我該怎樣自處呢?”
王晞進言道:“過去周公曾抱著成王攝政七年,然後才把政權歸還成王,明確表示自身引退,希望殿下好好想想!”
高演:“我怎麽敢自比為周公呢!”
王晞:“以殿下今日的地位聲望而言,你想不當周公,能行嗎?”
高演聽了沒有應聲。
王晞覺得,這事兒得讓常山王自己想明白,躬身一揖離開了常山王府。
那一句:‘放任外姓之人去傳遞詔命,國家大權必然會旁落。’深深的刺激著高演的神經,這些顧命大臣削藩目的何為?他們自請革去爵位,隻怕是做戲吧。
高演仔細的想著,若是效仿周公,那將是另一段佳話,到時候高殷成長起來,大齊也國富民強不再擔心,至於那時候的皇上,應該會知道本王一片苦心吧。
“來人,備馬,本王要出去。”
屬下護衛驚訝道:“凶猛的鷙鳥一旦離開窩巢,鳥蛋就有被掏的危險。在如今這種形勢之下,常山王您怎麽可以經常外出呢?”
“你去送信給本王九弟,另外去請河南王高孝瑜,邀約他們與本王一同去西山狩獵。”
護衛很快回來:“長廣王已經請到,但河南王並未在府邸,據說是去了帝陵。”
高演一抖韁繩,帶著護衛直奔鄴城北門。
高湛整理著衣袍不屑道:“還有心情狩獵?六哥什麽時候也如此優柔寡斷?”
陸令萱幫高湛整理腰帶,笑盈盈的回道:“隻怕今日事就會定下來。”
“哦?為何?”
“狩獵者刀兵弓矢也,具是帶著殺氣,看來六王是想明白了。”
高湛眼睛一亮,笑盈盈的說道:“若是如此,本王重重有賞。”
陸令萱微微一笑道:“謝大王,不過即便是定了下來,若是不扳倒那幫顧命大臣,隻怕還會後患無窮。”
高湛皺眉略思,這確實得除掉,這幾個老家夥一心輔佐高殷,如果任由這些老家夥這麽存在於朝中,隻怕還會東山再起。
“奴得到了可靠信息,幾位顧命大臣想讓二位大王去做刺史。”
高湛炸毛了一般怒吼道:“真有此事?”
“千真萬確,李皇後的同宗同門李昌儀透露了一點,但此事尚在楊愔等人的策劃之中。”
高湛憤怒,他也知道,若是被調派出了朝廷,給一個光禿禿的刺史,那便會再也沒有起事的機會。
第509章政變風雲二
高湛覺得這驚天的消息得告訴六哥,就算六哥退縮,也要將六哥拉下水。
高湛很聰明,他聽到此消息便明白,楊愔防備的是自己,被調離架空權利的肯定是自己。而六哥高演,楊愔定然會留在朝廷內,就能力上來說,六哥還是強了不止一星半點兒。
若是被楊愔計謀得逞,那他將永遠無緣於太極殿的位置。
這會兒高湛有種皇帝不急太監急的心態,他巴不得馬上讓六哥實施政變。
“大王,您安心去與六王會麵,奴婢會準備妥帖。”
“那如何與本王的六哥說?”
陸令萱莞爾一笑道:“無需多言,六王比您更急,晚上回來定然會讓六王下定決心。”
“你辦事,本王放心。”
高湛的心情好了很多,帶著隨從直奔城北。
帝陵回到鄴城的路上。
高孝瑜終於下定決心,他琢磨此事了很久,若是被姑父楊愔一幹人等霸占了朝廷,那高家將會是下一個元氏,他決定對六叔和九叔進行勸解,讓他們帶頭遏製楊愔等顧命大臣的專權跋扈。
正快馬加鞭的趕路,卻遠遠瞧見一位護衛。
“河南王殿下,常山王殿下邀約您西山狩獵,這會兒正在西山腳下。”
“前頭帶路。”
高孝瑜暗自打著腹稿,若是見到六叔,該如何勸解呢?
還未等他想好,已經遠遠的看見了六叔的隊伍。
“孝瑜,你這是打哪來?”
“回六叔,侄兒與長恭對弈了一晚,心中頗有些明悟。”
“咦?孝瓘那小子還會棋道?看你所言有所明悟,隻怕孝瓘的棋藝不低吧,以前怎麽老聽你訓斥他。”
說起圍棋之道,高孝瑜的心便跟著跑了,聽見六叔如此調侃,他有些不好意思。
“以前太執著於心境,太過於按部就班,孝瓘當得起棋道鬼才,看似雜亂無章隨意隨心而落子,實則棋盤就在心中,一時間不慎便會被他殺的落花流水,他的棋道暗合星辰,但又不是我等所言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而是漫天星辰皆可變化。”
高演眼中一亮:“看來你是棋逢對手,有機會本王也會會孝瓘。對了,你覺得孝瓘如何?”
“不是侄兒吹捧兄弟,四弟確實乃人才,而且對高家忠心耿耿。他的心境波瀾不驚,即便是此次被貶也毫無怨言,反而有種既來之則安之的隨性,名利對他而言似乎並沒是誘惑,侄兒與四弟相比實在汗顏。”
“不,你這位四弟可很有錢,他能與士卒同甘共苦,本王的護衛們都不願意吃那軍營的飯食,他卻能吃的津津有味,這孩子不容易。”
高孝瑜點頭同意,當年他也曾經去軍中視察過,那飯食確實無法入口。
正當高孝瑜打算改口勸解時,高演看著遠處一笑:“你九叔來了,一會兒有要事與你們商談,事關機密切勿泄露。”
高孝瑜心中一喜,他已經隱隱約約猜到了什麽。
高湛帶著十名護衛飛奔而至,遠遠便看見了六哥高演,其身邊站著的卻是大侄子高孝瑜。
“咱們進山。”
高演帶頭催馬向前,而高孝瑜連弓矢都沒有帶。
高湛心中焦急,幾次想與六哥攤牌,但高演卻一直往山頂上跑。
到達一處山巔開闊之地,高演終於停了下來,他眼望著西山奇峰一副悠然的樣子。
“你們都去狩獵,另外把守四周,勿要讓人接近此山。”
“六哥,你有心事?”
高演依舊望著群山道:“這是咱大齊的江山,有人告誡本王,放任外姓之人去傳遞詔命,國家大權必然會旁落。是時候得讓這些外姓人縮縮手,不要將手伸到我高家來,我高家不是前朝元氏。”
“侄兒也是有此擔憂,正打算勸解二位叔叔。”
“既然六哥已然決定,小弟願以六哥馬首是瞻,為六哥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高湛心裏那個喜呀,若是無人在左右,他一定會跳起來。
三人開始商議,如何拿下楊愔等人,但三人還有分歧。
顧命大臣的生死,高演和高孝瑜並不打算奪取,他們確實很有能力,若是殺死幾位大臣,那與自斷臂膀沒有區別,二人主張,壓製他們的權利即可。
三人各執一詞,高演和高孝瑜為了大局著想,還是打算留下顧命大臣的性命。
高湛則認為養虎為患,若是那些顧命大臣不死,定然會在背後翻起風浪。
但這點被高演和高孝瑜否決,隻要有了太後的支持,任何人都翻不起風浪。
高湛沒有爭論過二人,但他的心中卻升起一個念頭,位高權重的他們若是不死,自己的人無法安插進朝廷,混亂之下殺死人實在簡單。
高湛的小心思並未讓二人注意,再說此時此刻討論大事,暫時也顧不得小細節。
高演和高孝瑜心底還是沒底,政變這事可大可小,但也得尋一個合理的由頭不是?師出無名乃是大忌,可以直接關係到三人的名節,若是被人扣上一個作亂謀反的罪名,那恐怕皇位從此無緣。
高湛很想說出陸令萱透露的消息,但終究他還是忍住了。
他不知道陸令萱將事情辦得如何,也不知道辦得是否有破綻,但他很相信這女子的能力和心計,辦起事來天衣無縫。
高湛眼珠子一轉提醒道:“這樣下去隻怕我高家兒郎都會被架空權利,到時候要人無人要兵無兵,你們說,高歸彥也是我高家人,他會不會也在擔心?”
“九弟此言有理,若是高歸彥也站在咱們一邊,想必會容易的多。”
“除非他們對太皇太後奶奶動心思,否則都是師出無名。”
高孝瑜的話讓二王沉默。
“不過,既然顧命大臣先打算讓我等做閑王,那我們同樣有理由去告訴太皇太後奶娘,扣他們一個大的罪名。”
高演連連讚同道:“此計可行,那就這麽說定了,孝瑜你先進宮見太皇太後,你奶奶可是最疼愛你的,你的話太後一定會聽。”
“六哥,孝瑜,此事還得再議,晚上就到本王府上,詳細的參議一下此事。”
三人在西山獵場,就這麽定下了政變事宜,但高演一再強調,他隻是效仿周公輔佐成王。
第510章政變風雲三
自打高湛離開之後,陸令萱也拿著宮牌出了門,她的宮牌可是高湛給弄的高規格貨,可以去後宮看望她的兒子。
後宮裏除了三大殿,基本上沒有她去不了的地方,這也就給了她便利。
李昌儀原本是高仲密的發妻,當年因為高澄精蟲上腦,霸王硬上弓了這位,結果高仲密一氣之下投奔了宇文泰,雙方在邙山引發了一場曠日持久的東西魏大戰。
當年高仲密投奔了宇文泰,但他的妻子李昌儀被關入了宮裏,從此便成為了罪奴。
陸令萱當年在宮裏待過,李昌儀的事她一清二楚。
對陸令萱來說,她看不起李昌儀,此女雖然貌美,但卻是個挑撥是非的女人。
二人密會,李昌儀很羨慕陸令萱。
“姐姐如今過的好了,妹妹真是羨慕。”
“你我都是苦命之人,如今再等等便能讓兒子恢複自由,洗刷那罪奴之身。”
李昌儀聽見罪奴二字,忍不住的眼淚直往下流。
雖然她在高仲密叛逃之後跟了高澄,但依舊是罪奴的身份。
她看見李皇後,她很不甘心,為何同門同宗的李祖娥能做到皇後的位置,那該死的高澄卻那麽早死。
見李昌儀悶悶不樂,陸令萱連連道歉:“妹妹,姐姐的無心之失,請妹妹不要往心裏去。”
“是妹妹命苦啊,曾經拜托過李皇後,但似乎並無下文,何時才能出了宮?”
陸令萱心中冷笑,你李昌儀乃罪奴,若非是因為你,也不會打那場大戰。就算皇後她同情你,婁昭君那老太婆怎麽可能放過你?
“皇後李祖娥指望不上,但幾位郡王卻是可以指望,他們畢竟是太皇太後的親兒子,若是他們一句話,妹妹定然會恢複良人身份,妹妹不會想在宮裏住一輩子吧?”
“誰會想著困在這宮裏?出去又能如何?沒有家當產業,恐怕連自個都養不活。”
“妹妹若是想出去,姐姐會給你安排個莊子,仆人佃戶應有盡有,每日躺著吃喝就成。”
李昌儀何等的聰明,她知道這話裏定然有貓膩,至少要辦一件與那莊子等價的活。
“此話當真?”
“當真,而且還是太皇太後賞賜你的。”
李昌儀不相信,婁昭君那個老太婆恨得自己牙癢癢,怎麽會賞賜宅子?
陸令萱附耳低聲嘀咕道:“你隻需將李皇後看過的折子,添油加醋的告知太皇太後,事成之後自然會讓你得著該得的東西。”
“那該說什麽?”
“素聞你的書法不錯,最擅長模仿筆跡,太皇太後最怕什麽,你就寫什麽便是。”
李昌儀心動了,婁昭君那個老太婆最怕沒了掌控之力,她也最怕去北宮,那是他大兒子死的地方。
陸令萱看著李昌儀偷來了皇後那兒的奏折,幾筆下去便多了幾個字。
看見李昌儀去了宣訓宮,陸令萱等著聽李昌儀繼續帶回什麽消息。
婁昭君很沉得住氣,她沒有說什麽,她隻是讓李昌儀詳細的將經過說了一遍。
李昌儀自然添油加醋的說了,甚至還說大臣們起了以絕後患的心思。
李昌儀不愧是才女,一個“去”字用的極好,讓人不明白究竟是除去,還是棄之不用?
而她也一口咬定,此言乃可朱渾天和所說,那這個‘去’字究竟是何意,也隻有可朱渾天和才知道。
在婁昭君的審問之下,她一再強調,隻是為了脫去罪奴之身,更強調對高澄有感情。
婁昭君思量著,她必須得確定此事是否真實,按理說這李昌儀乃是李祖娥的姑姑,此女子如此做是何深意?據說李祖娥待她不錯,越想越是看不起李昌儀,此女子就是個禍水,如此恩將仇報已經不是良禽擇木而棲那麽簡單。
婁昭君聽見李昌儀提起高澄,恨不得將此女子弄死才好。
思來想去,婁昭君還是決定給李昌儀一條活路,卻得等到事情了了之後再答應她的要求。她知道宮裏很多秘密,像她這種沒有名分的侍妾,婁昭君不會讓她流落在外。但依然警告她,若是胡言亂語小命不保。
李昌儀有些怕了,她擔心這輩子可能都出不了皇宮。
陸令萱並未等到李昌儀歸來,卻看見相合離開了皇宮。
‘若是婁昭君那老太婆擔心走漏了風聲,那必然會將李昌儀留在宣訓宮,隻怕李昌儀會凶多吉少。萬一李昌儀改口怎麽辦?不,不會的,那樣李昌儀唯有一死,她不會放棄能獲得活命的機會。’
陸令萱轉身離開了皇宮,臨走之前吩咐兒子:“駱提婆,注意太皇太後宮裏的動靜,必要的時候去威脅一下李昌儀。若是此事一成,不出一年你必將步入仕途。”
駱提婆對母親言聽計從,但即將到來的自由讓他有些期待,卻又很失落。
他是個沒有男根的太監,即便是做到了權傾朝野那又如何?
陸令萱沒有理會兒子,冷著臉轉身離開,她並非不心疼兒子,但她一個女子能到今日,已經是很不容易,她忍了很多年,再忍上一陣完成目標的時候,就能讓那些曾經看不起她的人們另眼相待。
她還有一件事要做,得去與高歸彥見麵,若是此人識時務,那麽長廣王的大業可期。
有駱提婆在宮裏,尋找高歸彥很簡單。
當高歸彥見到陸令萱的時候,他很疑惑這位女子為何來找他。
“可是長廣王要尋老夫?”
“賦閑在家的長廣王殿下最近很煩悶,所以奴婢自作主張的來尋平秦王殿下,再怎麽說平秦王與長廣王都是高家宗親,想必能勸慰一二。”
“不就是賦閑在家麽?倒是難得清閑,不如勸長廣王多走動走動,散散心也好。”
“殿下很擔心被皇上派往苦寒之地,奴婢這就告退。”
“多餘的擔心,怎麽可能會讓太皇太後的親子遠離鄴城。”
高歸彥懶得與這陸令萱多言,此女就算在高湛眼裏是寶,其實在他人眼裏不過是個賤婢罪奴罷了。
陸令萱也在琢磨高歸彥的話,難道高歸彥還不知道楊愔等人的計劃?看來事情變得有趣多了。
第511章政變風雲四
相合無功而返,高演和高湛都不在府邸。
直到下午,高演、高湛和高孝瑜才回到鄴城。
高孝瑜事先進宮,他得向婁昭君說道說道,至少要將事情說的嚴重一些。
但沒想到他看見奏折,頓時大驚失色,這可就坐實了外臣奪權的理由。
“這些人好大的膽子,盡然想著讓太皇太後奶奶讓出位置,還想讓李太後來垂簾聽政,他們是想奪了我高家的江山麽?”
“楊愔、可朱渾天和,他們都是哀家的女婿,他們斷然沒有此心,但其餘幾人,居然膽敢想謀害哀家的兒子,其心可誅。”
高演和高湛也進了宣訓宮,唯獨高湛能猜到,恐怕已然事成。
此時此刻他很感激陸令萱,不止要重重的賞賜,還要重用此女,有此女出謀劃策以來,簡直是順風順水。
高演看了書信也極為震驚,再聽到高孝瑜所言,頓時恨不得現在就拿下這幫逆臣賊子。
“此事確實屬實?”
麵對高演細心謹慎,高湛很不滿意。
“白紙黑字,還能抵賴不成?難不成還是偽造的?”
“楊愔、可朱渾天和的字跡,哀家還是認得的,這不是偽造之物,你們三個說說,哀家該如何辦吧?”
“奶奶,孫兒覺得,可以效仿周公輔佐成王,六叔一定能擔此大任。”
高孝瑜的話讓婁昭君眼前一亮,這確實是個好主意。
高演很感激這位大侄兒,他的話一定能讓太皇太後答應下來。
高湛很不滿,效仿個屁的周公,六哥若是不登大寶,本王如何登上大寶之位?
“如此甚好,你們去商議個計策,瓦解這幫逆臣賊子。若是需要,哀家自會出麵。”
“兒臣這就回去商議,請母後恩準段韶與斛律光二人進宮。”
高演拿定主意,這一次一定要徹底的逼宮。
高湛知道,若是對峙將戳破謊言,那麽得將人騙出去,殺了了事才是最好的選擇。
“六哥所言兒臣附議,我等定然商議個萬全之策來。”
婁昭君很相信兩個兒子,其實她隻是很相信高演,而高湛似乎不那麽讓她滿意。
三人離開皇宮直奔長廣王府。
在門前卻意外的遇見了高歸彥,高歸彥一見三人,立刻迎了上來。
“三位都在,正好本王找你們有事,門口不是說話的地方。”
“平秦王,請!我等也有事要尋平秦王商議。”
高湛覺得今天好事都往一塊趕,真是想睡覺就有人送枕頭。
高歸彥乃一武夫,他又是宮中禁衛領軍大將軍,掌管著宮中大部分禁衛,這一次要逼宮可少不了此人。
雖然說有太皇太後在,有幾位大將軍在,但萬一高殷那小子犯渾,宮中禁衛中的精銳可是忠心耿耿,隻認皇命而不認皇親國戚。
密室之中。
高歸彥深吸了口氣道:“今日楊愔告知本王,打算將二位調往外地任刺史。”
高湛:“你我都是宗室,他們如此打壓我高家各王,你平秦王被削去軍權也不會遠。”
“可不是嗎,楊愔、可朱渾天和、宋遊道、鄭頤、燕子獻這幾個家夥,他們都已經商議好了,簡直就是將本王排除在外,是可忍孰不可忍。”
誰都知道,這位平秦王是被楊愔等人不信任,擔心他會透出風來給高演和高湛,但他的擔心不無道理。
其實嫌隙並非這些,當日平秦王高歸彥總管禁衛軍,楊宣布敕令,留下隨駕的五千名精兵在晉陽,暗中準備對付非常事件。到達鄴城幾天後,高歸彥才知道這種越權的安排,從此對楊產生了怨恨之心。
“平秦王此番能來,我等也是非常高興,先喝茶,再等等還有人來。”
高歸彥很好奇,這密室就是商議見不得光的事,如今還要等誰?
當段韶和斛律光的到來,平秦王算是明白了,這是打算讓小皇帝滾蛋。
一番商議的結果被認同,無需多少兵馬,八百精銳步卒足矣。
至於那五位顧命大臣,先以請客的名義騙來,再一個個的抓起來,最後一步是進宮。
段韶和斛律光默不作聲,他們隻聽太皇太後的命令,讓打誰就打誰,讓殺誰便殺誰,高演和高湛不止一次的拉攏,但二人也僅僅是有些動心罷了。
密談就這樣定了下來,約定在兩日後,宴請五位顧命大臣。
另一邊,楊愔還在拿不定主意,和幾位顧命大臣商議著。
“不如將長廣王高湛調任刺史,但常山王高演確實乃人才,留在鄴城能輔佐皇上,將二人分開是最好不過。”
“楊大人此言有理,隻要讓常山王不掌控軍權,皇上就能坐穩江山。”
“那就如此辦吧,明日我等再上奏皇上,讓皇上恩準此詔書。”
“皇上仁義,斷不會同意此奏折,還是從長計議。”
第二天。
六位顧命大臣請奏高殷,請求讓長廣王高湛鎮守晉陽,任命常山王高演為錄尚書事。高殷也大致上同意了如此調配,並宣二王上殿受職。
聖旨發出,六位顧命大臣便收到了常山王的請柬。
鄭頤疑惑的看著請柬道:“方才我問了大家,似乎除了我等幾人,文武百官大都未收到此請柬,此事可能有詐。”
楊愔嗬斥道:“行得正坐得端,有何可擔心?我等對國家一片至誠,豈有常山王拜職而不去赴會的道理!”
鄭頤無言以對,但他實在不想去,這事情透著詭異。
“要去你們幾位去,本官還有其餘公務。”鄭頤心神不寧,他想了老半天,決定先去門下省躲一躲,看看情況再說。
楊愔不會斥責鄭頤的無禮和膽小,相信自己的兩個小舅子不會拿自己如何。
可朱渾天和乃武將出身,他更不會怕自己的兩個小舅子。
燕子獻也覺得,這事兒似乎有些詭異,但能怨誰呢,皇上太過仁慈,一個職位否決了幾個月,這樣不行那樣也不行。
一行四人出發了,卻發現沒有見到平秦王,這讓楊愔也有些疑惑,但卻沒有想過,這一場宴會乃是鴻門宴。
鄴城裏風雨欲來之時,高孝瓘卻在三十裏外的帝王陵。
如今四個人正好一桌麻將,正打的不亦樂乎。
蒼頭奴家將們哪見過這等好玩的東西,紛紛跑來看熱鬧。原本閑的要死的帝王陵,如今突然的熱鬧了起來。
第512章政變風雲五
宴會之地尚書省後室中,高湛正冷眼看著埋伏了幾十個家臣。
“一會兒聽見摔杯為號,你們便衝出來,斛律光等人拿誰,你們便給我狠狠的打,往死裏打。”
賀拔仁、斛律金等幾個人已經知道了密謀之事,自然按照婁昭君的吩咐聽從二位郡王的安排。
高湛低聲說道:“敬酒敬到楊等人時,我對他們每個人各勸雙杯酒,他們必定起來致辭。我頭一次說:‘拿酒’,第二次說:‘拿酒’,第三次說‘為什麽不拿!’你們就動手把他們抓起來!”
“我等明白。”
眼看著時間漸近,楊愔四人才姍姍來遲。
楊愔看著四周諸人,大多是武將,而且是以斛律光等人為首的晉陽一係。
燕子獻也覺得不對,這文武百官都應該來此祝賀,為何隻有寥寥十數人?
楊愔自持行的正坐得端,也便不再多想,入座之後二王便開始敬酒。
與高湛事先謀劃的一樣,當楊愔等人看見湧出來的家臣,才明白這確實是鴻門宴。
楊愔厲聲嗬斥道:“諸王造反謀逆,想殺害忠臣良將嗎?我等尊奉天子,削弱諸侯,赤膽忠心為國家,有什麽罪!”
常山王高演有些納悶,想緩和一些氣氛,畢竟楊愔等人的能力眾所周知。
高湛吼道:“給我打。”
拳頭棍棒亂打一氣,楊愔四人都被打的血流滿麵,每人被十個人按住,一點也動彈不得。
燕子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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