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就放假了,你們倆有什麽計劃麽?”舒羽拿胳膊搗了搗燕辭。
“唔……暫時還沒吧,”燕辭敲了敲手裏的杯子,“不過我跟他說了想回家看看。”
“哦……見家長啊?”舒羽衝他擠眉弄眼。
“算是吧,”舒羽避重就輕的態度也讓燕辭心頭一鬆,他笑著反問:“那你和林白呢?”
“唔……我決定要和我爸媽坦白啦,”舒羽撓了撓耳後一小撮沒打發膠的軟毛,“明天後天會回家住,我表姐會從國外回來,我打算打直球。”
燕辭驚訝地看他,“你沒跟林白商量?”
“我擔心我爸媽為難他啊,現在他父母又不支持他,”舒羽晃晃手裏的杯子,酒液搖晃,反射出碎屑一般的燈光,“而且,我自認為還挺了解我爸媽的吧,我爸最多把我腿打折,我媽應該會在我爸把我腿打折攔住他。”
燕辭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無從說起,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他最後也隻是舉起杯子碰在舒羽的杯子上:“祝你成功。”
舒羽笑著回他一句:“也祝你們成功。”
杯子一碰而過,酒入了口,幾分壯了膽,幾分又愁了腸,此刻都不得而知。
音樂與燈光一同歇下,嘈雜聲漸漸歇去,舞台上聚光燈緩緩亮起,主持人登台,開場白過後便輪到江逸年上場。
他穿著和燕辭身上那件相差無幾的西裝,燈光一打,衣服上精心設計的暗紋便似活了一般流光溢彩起來,原本是平平無奇的黑,此時卻像被拂去了封塵,顯露出內斂又貴氣的美來。
燕辭看著他,心裏被不知為何蜂湧而來的愛意填滿。
舒羽倒是第一時間發現了他倆衣服上藏著的小秘密,暗自在心裏感慨了句——他二表叔談起戀愛來,是真的很囂張哦。
領導上台說的基本都是套話,領導懂,底下的人也懂,然而誰也沒想到江逸年會在這兒搞個特殊,他說完了套話之後居然還沒有下台,略頓了幾秒後,突然微笑著低了低頭,壓低了聲音又說了句:“最感謝這個2018的事,是我遇見了我愛的人。”
他說完就下了台,人群一片嘩然,燕辭卻覺得心髒安靜了一瞬,隨即便跳得像是要脫出胸腔一般。
“愛的人”,他這麽說。
他說了“愛”呀。
周圍的小燈一盞一盞又重新亮起,燕辭的手機在褲兜裏嗡嗡振動,他把它拿出來,屏幕上跳著的是他給江逸年設的頭像——賴床時包在被子裏隻露出一截發尾的江逸年。
這個賴床鬼不賴床的時候,總是有無數種方法讓他心跳得如小鹿亂撞,如石頭遇上急衝而來的山泉。
燕辭幾乎是抖著手指劃開接通的按鈕,江逸年那邊是與他這邊如出一轍的吵鬧,他聽見他的聲音:“燕小辭,現在是不是感動得說出話來了?”
沒等燕辭回答他自己就兀自笑了,“不過接下來要做的事也不用你說話,你在會場裏對嗎,我們年會的入口在星廈的中間,與會場相反的另一邊,有一個花房,我們來比一比誰先找到那個花房吧。”
“因為我知道那個花房的位置,而你又不太會找路,所以我會比你晚五分鍾從會場出發,後到達的人要接受先到的人的懲罰,什麽懲罰都可以。”
他話語裏幾乎篤定多給燕辭五分鍾的時間他也找不到花房的位置,可燕辭沒有絲毫要反駁的念頭。
——別說去找一個花房了,現在就是江逸年讓燕辭去摘天上的星星他都會滿口答應。
燕辭對著手機“嗯”了聲就開始朝年會的出入口走去,周遭的喧嘩漸漸離他遠去,燈火變得稀疏,然而手機聽筒裏的喧嘩卻還在,江逸年在那邊哼一支調子明快且熟悉的曲子,燕辭摸了摸藏在頭發裏的,何顏給他別在耳垂上的小耳夾——
這算一個驚喜嗎?
也許他可以去打一個真的耳洞。
為江逸年。
也為此刻蔓延至心底每一個角落的甜軟的愛意。
戒指
花房的位置果然很隱蔽。
提早了的這五分鍾果然沒有起到多大作用,燕辭找不到卻也沒有多少心慌,索性找了個顯眼的地兒站著等江逸年過來,隻靜靜聽著聽筒那邊江逸年的動靜。
江逸年聽筒裏的嘈雜聲慢慢消去了,他還在哼著歌,背景安靜下來,低沉而有磁性的聲音疊上電波的加成,就變得更加抓人耳朵了。
喧囂都在這離地三百米高的樓頂的另一側,而在他站立著的這個地方,除了高空呼嘯的風,與耳邊愛人的低語,還有一個雖然他沒有找到,但一定存在著的漂亮的花房。
雖說白天除了太陽,可到了夜裏的這個時候,空氣又變得冰涼了。
燕辭隻穿一套西裝,又哪裏扛得住這冷意,剛才走動的時候還不覺得冷,這會兒一站住就忍不住打起了寒顫。
江逸年在那頭聽見,一下就懊惱起來:“冷嗎?這倒是我想得不太周全了,也忘記提醒你穿著外套再出去了,你找個避風的地兒躲躲……誒不用了,你就站那,我看見你了。”
燕辭回過頭去,耳朵邊是江逸年雜亂的腳步聲,眼睛則慢了好幾拍才看見黑暗裏慢慢顯出輪廓的江逸年的身影,那條酒紅色的領帶在黯淡的光線下格外亮眼。
電話掐斷,手機塞進兜裏,空下來的手交握在一起,細長一些的那隻手被裹在寬厚一些的那隻手的手心裏。
“笨死了,讓你五分鍾都找不著。”話裏明著是在怪罪,可他的語氣卻是明晃晃的得意。
“嗯,我是路癡嘛。”燕辭好脾氣地衝他笑,眉眼彎彎的,笑得很甜。
“不過還知道在我能一眼看見地方等我,這個還是要表揚一下的。”江逸年側過頭來在他臉上親一下,牽著燕辭繞進樓頂空中花園的小路裏,旁邊葉子細小的冬青植物上結了一層細密的小水珠,空氣又冷又濕潤,吸進肺裏卻有沁人心脾的感覺。
也許是因為夜色阻隔視野,剛才燕辭站在入口時隻覺得這些路徑複雜難辨,然而江逸年帶著他走過去時,他卻又覺得去往花房的這一條路平坦又順當,那些困擾他的岔路似乎一個都未曾存在過。
花房是個玻璃的小房子,藏在一個枝條蓊鬱的紫藤架裏麵,冬天了藤上沒有葉隻剩一層一層纏在木架上的樹藤,燈也沒開,隻有遠些的地方有杆路燈,灑下些稀薄的光線過來,襯得這個花房越發地不起眼,甚至還有幾分的荒涼。
然而燈一打開,這個玻璃做的小房子就像是個水晶宮一般了。
其實花房裏是沒有燈的,隻是那玻璃做的牆壁與屋頂上,有無數細致又漂亮的切麵,花房外邊的幾根藏著的燈柱一打開,那些光經過玻璃上無數個切麵的投遞折射,便將這整個玻璃花房照得童話一般的夢幻與閃亮。
剛才還不起眼的屋子,一下便光彩明亮了。
江逸年推著燕辭走進花房裏邊去,花房中間是個堆砌的假山,山石縫隙裏流出一線清泉,泉邊一枝薔薇,深紅的花上有水滴進底下的小潭子裏,四周簇擁著或大或小的花盆,裏頭栽得全是玫瑰,紅的有白的也有,次第橫斜,直開到假山後邊去。
江逸年關了花房的門,摟著燕辭從假山的前邊繞到了後邊,貼在他耳邊輕聲地問他:“喜歡麽?”
燕辭抓著江逸年的手,點了點頭,問他:“為什麽要種兩種顏色的玫瑰?”
“唔……因為紅玫瑰與白玫瑰啊,”江逸年摟著他在假山石後的藤椅秋千上坐下,“我一個俗人,沒看過多少關於愛情的書,想著弄這個花房的時候,腦子裏隻有《紅玫瑰與白玫瑰》這本書,書裏邊,不管紅玫瑰還是白玫瑰,拆開了好像兩樣玫瑰最後都沒個好的結局,所以就把白玫瑰和紅玫瑰混種在了一塊,你既是我的紅玫瑰又是白玫瑰……這樣就不會不圓滿了吧。”
這個理由……要怎麽評價呢。
燕辭靠在江逸年身上,手裏抓著江逸年的領帶來回摩挲,酒紅色的玫瑰暗紋在指腹上有著輕微的凹凸不平的觸感,他笑著感慨:“你也會在這種事上找圓滿啊……”
“唔……這麽理解好像也沒毛病?”江逸年想了想說,“雖然我最開始沒有這麽想,相對於圓滿不圓滿什麽的,你難道不應該感慨一下我在台上說的話麽?我這相當於跟全公司的人公開我的感情生活了啊。”
“……有你這麽邀功的嗎。”燕辭控製不住地兩頰生熱。
“我就問問,這就算邀功了?”江逸年貼住他耳朵故作委屈地反駁,嘴唇卻貼到一個有些冰涼的小東西,“你耳朵上戴了什麽?”
他撥開燕辭耳邊的頭發,借著玻璃房投射進來的絢麗的光,看清那是個點在燕辭耳垂上的耳夾,銀質的底托扭成個左彎的小心形,圈住旁邊一顆沁透的紅色琉璃珠子,外緣是澄透的淡金色,往珠心去一層一層暈染成濃豔的紅,在光下愈發地奪目。
再加上燕辭因為害羞,耳垂早就紅透了,再點著這個小小的耳夾,顯得更是可愛了。
江逸年盯著他的耳朵看了好一會兒,燕辭已經不好意思地捂住了臉:“……你別看了,我戴著很奇怪吧,要不摘掉……”
“哪裏會奇怪?”江逸年低頭吻住了他耳朵,輕輕吮了下才笑著道,“特別好看。”
“真的?”燕辭從指縫裏露出眼睛來,對上江逸年蓄滿了笑意的眼才猶豫著說:“那我去打個耳洞吧。”
“嗯?我記得你不是很反感這個麽?”江逸年捏著他戴了耳夾的那邊耳朵輕輕地揉,眼底的笑意更深:“我如果說不好看,你就不打了?”
“對啊……你如果覺得不好看,那我打了幹嘛啊。”這會兒的氣氛催得人能心裏的真實想法都說出來,燕辭說完了就飛快地把眼睛又給捂上了——這氣氛雖然催人變得坦誠了一些了,但是似乎也讓人更容易害羞了。
“……你怎麽這麽可愛。”江逸年忍不住笑出聲來,把他整個人都摟進自己懷裏又是揉又是蹭的,“完全不想鬆開你啊。”
燕辭被他揉得眼暈,好不容易在他大腿上坐穩了,才忍不住問他:“……為什麽要鬆開?”
——在這個時候套上他中指的一個冰涼的東西似乎是不言而喻的答案了。
焦糖獨家
“因為,要給你戴上戒指啊。”
陪你回家
“雖然不是求婚的戒指,但是在跟你進花房之前,我已經在腦子裏麵演練了無數次單膝下跪給你戴戒指的情景了。”
江逸年把燕辭戴上了戒指的手托起來,笑著親了下燕辭的側臉,“但是每次跟你在一塊,不管我之前有過多少縝密的計劃,最後都會變成這種簡單粗暴的方式。”
他頓了下,笑著歎口氣又道:“而且,我竟然還不覺得這種簡單粗暴的方式有什麽不好,因為你每次的反應都讓我非常、非常、非常地開心。”
燕辭盯著那枚簡單的素圈戒指,眼眶有點發酸了。
不止是驚喜、開心,還有更多更多的,是感動。
江逸年一定是發現了,他心裏捂著的那點兒不安全感。
他反身摟住了江逸年的脖子,貼著他耳朵小聲說:“我也要感謝2018,讓我遇見了我愛的人。”
一個厭惡承諾的人,把承諾交付出來——哪怕他說了不是求婚的戒指,但戒指本身就是一種比言語的承諾更為深重的束縛。
這樣的一個人。
他為了讓我覺得安全,可以把他的底線往後挪移。
得良人如此,夫複何求。
“誒,你怎麽還學我呢,”江逸年圈著他的腰在他耳邊笑,“你就不能換個說法啊,嗯?”
“唔……”燕辭在他肩窩蹭了蹭,醞釀了會兒才把那幾個字說出口:“我愛你。”
說完他就摟著江逸年的脖子裝死了。
“乖,”江逸年親了親他的耳朵,笑著說,“那我就投桃報李,還你一句——我也愛你。”
最後的四個字,他把聲音壓成了氣音說出來,燕辭隻覺得江逸年的那口氣順著耳道直搔進心裏,半邊身子都酥麻起來了。
“所以燕先生,不幫我把另外一枚戒指戴上嗎?”
——&——
“耳朵痛嗎?”
江逸年撥開燕辭耳邊的頭發看了看,“今天早上我醒的時候你好像是側到耳洞這邊的耳朵睡的,也不知道有沒有壓著。”
“哪兒會那麽嬌氣啊,”燕辭坐在那兒任由他貼過來仔細看,“打個耳洞,你怎麽比我還緊張。”
江逸年把燕辭擋到耳垂的頭發都撥到耳後去,“你為我打的耳洞,我不能關心下嗎?”
“能能能,那看完了咱們現在能出發了不?”燕辭戳著手表給他看時間,“都十點了。”
“沒事,天黑之前肯定能到平寧,我拿我十年老司機的駕照本兒跟你保證行不行?”江逸年拿手捧住了燕辭的臉,唇跟著貼過去:“再親一下,我怕等到了平寧,就沒法想親就親了……”
後麵的話都淹沒在唇舌相觸的細小水聲裏了。
——不得不說,江逸年在這方麵的預感還是相當準的。
從付南到平寧,從高速走車程大約六個小時,算上中途駕駛疲勞休息吃東西解決生理問題的時間,到平寧差不多也就是傍晚時分了。
但這似乎要算他倆第一次一起開車出遠門,收拾行李的時候,把七塊和八毛交托給寵物店照顧的時候,兩個人居然都有種出去玩兒的興奮感。
這會兒開著車上了高速,那種興奮感反而更加洶湧了,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天開玩笑,商量以後真的自駕遊出去玩兒要去哪個地方,完全不像是要去見家長接受考驗的模樣。
直到車開進了平寧地界,燕辭的話才慢慢少起來,他的目光越來越多地朝窗外看著,擱在膝頭的手忍不住攥緊又鬆開,整個人都有些焦躁和緊張。
也許這種狀態更準確的形容該叫做,近鄉情怯。
江逸年看在眼裏,卻不多做安慰,隻是分出一隻手去握了握燕辭的手,手指在他中指上戴的戒指上摩挲了兩下。
別怕,我陪著你呢。
溫暖的肢體接觸比任何一種話語都有效,燕辭回握了他的手,從背包裏拿了水出來,灌了一大口後才苦著臉跟江逸年說:“有點害怕……我媽要是真不讓我進門怎麽辦。”
“那我們就去訂酒店住,就當來平寧玩一趟,”江逸年說得隨意又輕巧,“你可以帶我去看看你以前上學的地方,小學初中高中,我都還挺感興趣的。”
“我小學的學校好像已經沒有了,我家以前住老城區,後來拆遷,小學的整個校區都沒了,”燕辭被江逸年的話勾起了回憶,開始順著江逸年的思路往下思索,“初中和高中應該都還在,隻不過貌似都建了新校區,也不知道老校區還是不是以前的樣子……誒對了,我高中學校的後門那裏,有一個賣糖糕的店,比外邊那些炒出來的牌子正宗多了,我可以帶你去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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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啊,平寧的糕餅還是蠻出名的,好不容易來一趟可得吃夠本兒,”江逸年伸手揉了揉燕辭的腦袋,“前麵這兒往哪兒走?你的地盤可該你來認路了吧?”
“嗯……左拐,繞一下咱們從桃花飛鴻路這兒走,沒記錯的話這條路應該沒那麽堵,”燕辭仔細辨認著外邊的街道和建築,忽然像發現新大陸一般指著外邊一棟樓說,“那兒我小時候是個電玩城,後來街機之類的沒落了,又變成了玩具城,現在怎麽好像又改建回了電玩城,‘重拾你的電玩夢’,我們來這玩一趟吧!雖然我小時候也沒打過幾次,水平也不太好……不算有什麽電玩夢吧。”
“喜歡玩想玩不就夠了麽,電玩夢不就是個噱頭嗎?”江逸年順著他指的方向往外看了眼,默默把地址給記住了,“我小時候玩這個倒還算厲害,還經常從同學手裏贏零花錢,我帶你玩兒啊,沒在怕的。”
“嗯!”燕辭笑著點點頭。
車子左彎右繞,很快就靠近了燕辭家在的小區。
小區附近就有個學校,紅牆高瓦,看規模更像是高中,雖然已經是寒假,但五六點鍾的這個時候,還是能看到不少學生背著書包從學校附近的培訓機構走出來。
江逸年給燕辭遞了口罩和帽子,一邊解安全帶一邊笑著道:“你以前是不是也這樣,放假了還背著書包上學,滿臉不情願。”
“沒有滿臉不情願……就算不情願臉上也不會表現出來啊,”燕辭在口罩裏說話的聲音顯得有些悶,“我一直都是乖孩子啊。”
他主動伸手去拉江逸年的手,“……你抱我一下,我好緊張。”
江逸年緊緊地抱住了他。
父親母親
從做下了要回家看看的決定之後,燕辭就已經設想過無數種再一次見到他父母時的情況。
然而當他敲開自己家的那扇門時,他完全沒有想到自己會震驚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在他已經年過五十,微微佝僂著背,花白了頭發,麵容上皺紋叢生的父親麵前。
七年,於他而言時光似乎隻是彈指一揮,但他的父母卻已經不複青春了。
他與他父親,隔著半扇開著的門,看著對方兩相無言。
江逸年就站在燕辭身後兩步遠的位置,看兩個神韻頗為相似的人僵站在門檻兩側,隻顧打量對方,半晌都沒有說話,到底忍不住清咳了兩聲,打破這安靜的氣氛。
燕辭這才啞著嗓子喊了聲“爸”。
燕父忙應了,招呼兩人進屋去:“快進屋坐,你媽媽出去買菜了還沒回來。”
燕辭幾乎是有些局促地在沙發上坐下,燕父拿了茶杯茶壺去廚房清洗,江逸年卻瞥見他拿袖子抹了抹眼角。
天下父母心哪。
江逸年歎口氣,扭頭看見燕辭一副失了魂的樣子,伸手握住他擱在膝上的手,把他的注意力強行轉移到自己身上:“燕辭,看著我。”
“……嗯。”燕辭眼睛紅紅的,回應的聲音裏有種小動物一般的無助感。
“這是你家,對嗎?”江逸年加重“你家”這兩個字的音。
燕辭點點頭。
“那是你爸爸,對吧?”
“嗯。”
“那你怎麽跟個第一回來這做客的客人似的?嗯?”江逸年握緊了他的手。
“可是我……我不知道怎麽做。”
“你是主人啊,我才是第一回上門做客的人,那泡茶待客之類的事兒,不該你去做嗎?怎麽能讓你爸爸做?”江逸年趁著廚房水聲還沒歇,伸手飛快捏了下燕辭的臉,“嗯?”
“那……我過去?”燕辭指了指廚房的位置。
“不然呢?”江逸年鬆開了手,推了他一把,“說一句‘爸,我來吧’,有那麽難?笨蛋。”
燕辭走出去幾步,到廚房門口還要回頭看他一眼,才推開了門走進去。
水龍頭嘩啦啦地響著,茶壺茶杯卻擱在水池邊上一點水也沒沾。
他爸爸對著水池子,臉上兩行的淚。
“爸,”燕辭走過去,伸手拿起了一個茶杯,“我來洗吧。”
“不用,你不用過來,我這……唉……”燕父慌亂地背過身去,不願意給兒子看自己失態的一麵。
燕辭抿緊了嘴,心裏酸澀難言。
水流底下他的手指一寸寸摸過那套紫砂茶杯細膩的紋路,杯壁有多年泡茶留下的痕跡,這是他爸爸最喜歡的一套茶具,用得多,也最愛惜,從小到大,泡茶、品茶、待客,用得都是這套,他不知洗過這套茶具多少次了。
“人老了,這有點控製不好自個兒,”燕父收拾好了情緒,感慨著轉過身來,仔細端詳著燕辭,“長高了,電視上看著就挺瘦了,這怎麽看著比電視上還瘦哪。”
“看著瘦,身上都是肉,爸你摸摸我胳膊,”燕辭進門之後就脫了外套,這會兒隻穿一件套頭毛衣,“倒是您,是不是頸椎又嚴重了。”
“不礙事,你媽媽看著我哪,”燕父拿了茶巾把燕辭洗好的茶杯擦幹,“你這麽多年……外邊那個,是你……對象?”
燕辭點點頭,“嗯,他姓江,名字叫逸年,一勞永逸的逸,年月日的年。”
“歲歲年年,安閑逸樂,寓意好,”燕父點點頭,忽然又歎起氣,“唉,也不知道我給你取這名字是好還是不好,楚辭典麗優雅,我本意是想暗通楚辭,誰知道變成了辭別、離別……”
“爸……怎麽能怪到這兒來呢?”燕辭哭笑不得。
“咳,”燕父老臉一紅,“學文科的就容易唯心主義,咱倆出去吧,別叫你那個……對象等急了。”
“嗯。”
燕辭端著茶盤跟在燕父後麵往客廳走去,家裏的陳設其實沒有太大改動,燕父去拿茶葉的空隙裏,燕辭把熱水壺裝了水,插上電後,才坐在江逸年身邊打量起整個屋子。
沙發與抱枕都是素淨顏色,牆上掛著他父親手題的字,電視機櫃前的花瓶裏插著絹布的花兒,粉黃藍紫,這麽多年了也鮮妍未改。
他當然也看見了自己的房間,白色的門,隻是房門上有道頗深的劃痕,像是被什麽重物砸過。
他的心髒狠狠一縮,那劃痕在他心上,已經是道深可見骨的裂痕。
江逸年順著他的目光也看見那門上的劃痕,伸手去握了握燕辭的手,安慰道:“都過去了,別想太多。”
燕辭回過頭來看他,抿了抿嘴正要說什麽的時候,客廳的大門忽然響了。
燕辭心裏一緊,忙甩開江逸年抓著他的手,然而為時已晚——他母親已經進來了。
燕母推開門後大概是愣了幾秒,看著沙發上握著手姿態親密的兩個男人——其中一個是她幾年沒回家的兒子,另一個可能大概也許……不,是一定肯定確定是他兒子的對象,男的——有些不知所措,隨後她臉上的表情變成了混雜著難過、怨恨的憤怒。
江逸年掐了把燕辭的手腕,用口型示意他喊人,燕辭一聲“媽”還沒出口,就見他媽媽提著手裏的魚,直接衝屋裏喊了聲:“燕施誠!你出來,這是哪來亂七八糟的人你就往家裏帶!這家裏到底誰做主!燕施誠!”
“哎,哎,”燕父懷裏抱著茶葉從臥室小跑著出來,“你這是幹啥呢,咱們前兩天不是商量好了,孩子回來你態度好點,咋到這時候你又反悔了?”
燕母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提著魚的手都在顫,最後索性把魚往地上一摔,那魚是在菜市場直接開膛破肚去了鱗的,這會兒一摔,紅紅白白的魚肉直接碎了一地,魚頭順著瓷磚滾到茶幾邊,那雙死魚眼無神地看著天花板,頗有些狼藉不堪的意味。
而燕母已經控製不住地指著燕父的鼻子喊起來:“我態度不好?!你兒子一回來就跟他那見不得人的同性戀對象在這卿卿我我,這不是衝我示威?!到底誰態度不好啊?!!還說我態度不好?!!這家裏有沒有天理了!啊?!…”
家庭
燕辭覺得自己心裏有股火燒起來了。
亂七八糟,見不得人……這就是他母親在過了這麽多年後心裏的想法。
她依然無法正視她兒子的性向,連帶著更看不起她兒子的男朋友。
但他的江先生,他的二哥,那麽好的人,為什麽平白無故就要受她這樣的指責?
燕辭往前走了一步,懷著滿腔的憤怒想要同他母親爭辯,然而有股力量從後麵拽住了他,江逸年攥著他的手。
他回頭,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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