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分家(5/5)

一眼秦婉和督太監,趙七嘴唇幹裂,低聲叫道:“讓我睡覺,讓我睡覺,我什麽都說了,讓我睡覺……”


“說了實話,自然會讓你睡覺。”見他如此狼狽,秦婉撇了撇嘴,心中愈發湧出可恥的快慰來,“我本以為,你能堅持很久的,現下也來看,也不過爾爾。”她說到這裏,對趙七揚了揚臉,“你幕後之人是誰?”


趙七臉色灰了一些:“他是誰我也不知道,我自小就是被豢養長大,縱然跟隨多年,但我也不曾見過他的真麵目,唯獨記得幾年前,我曾被人領到他跟前。隔著簾子我見到他坐在其中是個男子。”他說到這裏,抽了幾聲,低吼道:“讓我睡覺,讓我睡覺——”


他好像野獸咆哮,秦婉臉色十分難看:“你沒有見到他的臉?有沒有聽到他的聲音?”


“他一切吩咐都是由人傳出來的,我也沒有聽見。”趙七奮力掙紮,木架子都“嘩嘩”直響,生怕他掙開繩索,督太監忙命幾個禦林軍進來,“你讓我睡會兒,睡會兒之後再與你說!”


“你沒有見過那個幕後之人?”秦婉不理他,厲聲道,“你真的沒有見過?”


“我何苦誑你?”因數夜未眠,趙七頗有些癲狂,紅著眼的樣子好似要吃人了,“讓我睡一會兒,求求你,讓我睡一會兒……”他聲音越發小了,好似睡了過去,一個禦林軍忙去外麵提了一桶水,呼啦啦全澆在趙七頭上,他慘叫一聲,頗為淒厲。


秦婉心中憋悶,望著趙七的目光很是森冷。她本以為能從趙七口中得知能夠一舉扳倒秦儀的線索,不曾想,此人竟然說出沒有任何幫助的話來。秦婉一時氣結:“你白眉赤眼就說這話……你當我好糊弄不成?”說到這裏,她冷笑道,“將他綁好了,吊起來,不許叫他死了,也不許讓他合眼!”


她說罷就要轉身,慌得趙七連聲叫道:“我說!我說!”又忙不迭的嚷道,“我的確沒能見到幕後之人的模樣,但替他傳話的男人,生得白淨非常,麵白無須,聲音也很柔和,透著幾分尖利。我雖然不敢去問是誰,但隱隱知道,幕後之人絕不是我能輕易得罪得起的。”


透著幾分尖利?!麵白無須且聲音尖利的隻有兩種人,一是戲子,二是內侍。戲子是下九流的人物,除非是好男風之人,不然絕不可能將戲子帶到身邊。換言之,隻有一種可能——那男人是個內侍!


如此想著,秦婉心都熱了起來,見趙七神色倉皇,也是低聲道:“你要睡就睡吧。”複轉身離了堂中,又對督太監說,“待此人睡醒之後,依著罪行定奪吧。”


督太監盈盈含笑:“郡主是個妙人兒,現下令趙七說出這話來,還是要趁早回稟陛下。”作為在皇帝身邊已久的老人,督太監當然明白這事要緊——若那人真是內侍,內侍隻服務於天家,若是天家人要殺秦婉,那性質可就不一樣了。更何況,對方是誰,手中可有權力?能想殺秦婉,可會有一日生了心思要殺皇帝?


兩人當即回了皇宮麵見皇帝,將這事回稟,皇帝立時蹙緊了眉:“趙七當真如此說?”


“是,婉兒看他不像是說謊。”秦婉如斯說道,此事若不是秦儀,又能有誰呢?隻有秦儀……她靜默萬分,一時也不說話,隻是緊緊蹙著的小眉頭。皇帝神色十分複雜,望著秦婉,狀似不經意問道“婉兒以為是誰?”


他問得十分平常,好似兩人素日裏閑談。但秦婉何等警覺,忙笑道:“婉兒不知,趙七所言太過含糊,我實在不知如何。”


皇帝半晌後才低聲道,“罷了,你去吧,朕自有定奪。”


秦婉也知道就憑一個內侍是定不了秦儀的醉的,是以雖是不平,但到底沒有說什麽,轉身離去,才出了門,她頓覺渾身發冷,冷汗已經打濕了貼身的小衣。


皇帝的確疼她,甚至可以說當做親女兒來疼愛,但有些事,皇帝絕不會容許她插手,尤其是這件事可以說是直指皇子之時。所以秦婉不說出秦儀的名字來,也是為了自保。轉頭看了一眼禦書房,秦婉咬了咬牙,時至今日,她都不知道,自家皇伯父,到底有沒有放棄秦儀……


待她一走,皇帝長長的歎了一口氣,好似瞬間蒼老了幾十歲,起身負手立在窗前,陽光斑駁,照在皇帝身上,顯得他很是單薄:“你是如何作想的?”


禦書房隻剩督太監和皇帝兩人,督太監笑得十分得體:“陛下心裏跟明鏡兒似的,何苦問奴才?”


“老三和婉兒素來不對付,若說是他也是常事。”皇帝摩挲著指上扳指,聲音愈發蒼涼,“隻是……”


“陛下似乎還有懷疑的人選?”督太監含笑道,自幼伺候在皇帝身邊,對於皇帝的心思十分明白,當即微笑道。皇帝沉默的點頭,旋即長歎一聲:“老三的確是個壞的,行事不顧後果,且太過狠毒,但……”他說到這裏,神色愈發的怔忡起來,“以朕來看,此事不是老三的話,定然就是桓兒。”


督太監眉頭挑了挑,旋即說道:“太子殿下將郡主視為親妹妹,怕不會……”


“他是朕親自教出來的,難道朕還不知道他?”皇帝冷笑道,“他深諳帝王之術,行事比老三縝密得多。隻是要說他傷害婉兒,朕也覺得幾分不可思議……”說到這裏,他搖了搖頭,“罷了,此事無論如何,都尚未有定論,老三也好,桓兒也好,暫且不提。你隻管去囑咐暗衛,讓他們盯好了這兩個臭小子。”皇帝說到這裏,忽的一笑,“朕可不想在睡夢之中,就被哪個兒子翻了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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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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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珠


縱然知道, 僅憑趙七所謂的內侍消息, 是絕對不足以扳倒秦儀的, 但讓秦婉始料未及的是, 在這件事發生後的第三日,皇帝便將禁足的秦儀給放了出來。這個舉措讓秦婉驚得啞口無言,但卻也著實沒有膽子去問皇帝是為了什麽。


而再在宮裏見到秦儀的時候,他顯得十分慍怒,張口便冷笑著諷刺:“婉妹妹著實是有些能耐,聽說連當日令人毒殺死士的元凶都能找到。”聲音雖是冷淡, 但顯而易見的咬牙切齒。


因為給衛珩送了兩個貌美侍妾的事, 秦儀給牽連了個徹底,這幾日被禁足, 多少事都受了限製,現下趙七落在了皇帝手中,更是被禦林軍看管著。禦林軍是皇帝親衛, 訓練有素絕非他的死士能夠輕易抵抗的, 一旦被禦林軍擒住,那可就是再也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見他如此恨恨的樣子,秦婉暗自好笑, 愈發篤定了自己的猜測, 猶似聽不出他的諷刺,淡淡笑道:“這倒是, 畢竟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既然是做過的事, 自然是會留下痕跡的。妹妹將趙七抓住了,三哥哥是不是也要恭喜我?”


“我可真想好好恭喜婉妹妹呢。”秦儀一番咬牙切齒,倘若能夠噴出火來,現下秦婉已然給他烤化了。見他這樣惱怒的模樣,秦婉愈發覺得心中舒爽,笑容便更是舒心了:“那麽就多謝三哥哥了。”


縱然秦儀恨不能生啖其肉,但現下在宮裏,他縱有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在皇帝和太後的眼皮子底下對秦婉做什麽,出言諷刺已然是極限了。偏偏秦婉一副聽不懂的模樣,讓秦儀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恨不能吐出一口血來。


見他氣得幾欲吐血的樣子,秦婉愈發歡喜,假意和秦儀寒暄了一陣,這才往懿寧宮去了。為著將秦儀放出來的事,太後也氣得慌,但也不好給皇帝當眾沒臉,隻能忍了,隻淡淡說:“依著哀家的意思,皇帝到底還是心軟了些。老三這事……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天家對哥哥幫外人作踐妹妹是默許的。”


“皇伯父怕是有自己的顧慮。”說心中沒有半點怨言也是不能的,但經曆了前世,秦婉很明白自己的身份和處境,更知道,皇帝疼自己不是義務,所以她不會去指責皇帝什麽,畢竟秦儀再有諸多不是,他到底也是皇帝的親生兒子。


見她懂事,太後展眉一笑,十分欣慰,旋即引了秦婉來身邊坐:“皇祖母聽說,你皇伯父要令衛珩和夏竟成去西南剿匪?”聽太後說到這裏,秦婉沉吟片刻,心中還是湧出不舍來,旋即點頭:“西南悍匪盛行,若不除掉,唯恐民生難安。”


“你心裏舍不得,說出來就是了,皇祖母又不會笑話你。”因為趙王妃之故,太後對於衛家一直沒什麽好觀感,但衛珩此人能耐,她是切實感覺得到的,加上秦婉這些日子臉上愈發洋溢著幸福,是以太後對於衛珩還是很滿意的。現下見孫女兒強撐著說出顧全大局的話來,還是止不住的心疼,撫著她的後背,太後若有所思,“婉兒覺得,夏竟成此人如何?”


這話甫一問出,秦婉便想到了瑞安郡王那裏去,低眉沉吟片刻,還是笑道:“夏表哥是個很好的人,隻是有些狂放不羈而已。除了這一點,行事倒是看不出漏子來。”


“可不要因為昭華的緣故替他打圓場呀。”太後笑道,話雖如此,但她以為,夏家的家教還是很好的,畢竟有夏昭華的例子擺在前頭。饒是現在夏昭華有了自己親生的孩子,但每一次阿羽和媛媛進宮來,都對夏昭華讚不絕口,可見夏昭華待他二人著實很好。念及此,太後長舒了一口氣,這樣一來,就算是她現下合了眼,也能夠放心了。


並不知太後在想什麽,秦婉佯作不解,問道:“皇祖母怎的忽然問起了夏表哥?”


“小姝那孩子也老大不小了,前些日子,她母妃進宮來請安,順勢說到這件事。說小姝似乎有心上人,哀家這才要問一問,衛珩和夏家那小子很好不是?”太後含笑,“總歸衛珩的品行,哀家是絕對信得過的。”


聽了這話,秦婉好似吃了蜜一樣甜,現下太後會對衛珩讚不絕口,是往日想都不敢想的事。她微微紅了臉,低聲道:“多謝皇祖母誇讚。”


太後擠了擠眼:“你若當真有心謝皇祖母,怎的不趕緊生一個曾孫給皇祖母瞧瞧?”


秦婉一時羞赧萬分,想到衛珩服用的避子藥已經被自己偷偷換掉了,她那點子小心思就滿足得了不得。而衛珩這廝在床上是個不知饜足的,想來,她這輩子有孕應該比前世容易了許多吧?


午時時分,便有小太監來說,說皇帝在朝上已然下了旨,令半月後衛珩和夏竟成往西南去剿匪。饒是事先就知道這件事,但秦婉還是心頭一跳,頓時覺得空落落的。見她臉色忽紅忽白,太後如何不知她什麽意思,輕撫她的發:“吃過飯你且就回去吧。”


草草吃了午膳,秦婉便就回衛家。剛進門,衛舜華便低聲道:“嫂子,大哥真的是要去西南剿匪了?”她說到這裏,皺了皺眉,似是有些不舍,試探著問,“那嫂子跟著大哥去嗎?”


“我才不去呢。”秦婉笑道,“一群大男人之間,我去做什麽?”說到此,她又引了衛舜華,“二妹妹是希望我去?”


“不,不,我怎會希望嫂子也去呢?若是嫂子也去了,可就隻剩我了……”衛舜華忙為自己剖白,又歎了一聲,再沒有說出胖的話來。衛家本就有些子嗣單薄,這輩也不過衛珩、衛琰兄妹和衛舜華四人罷了,又因為衛苑雅生出厭勝之術來,二房被逐出去,也就隻剩了衛珩和衛舜華,好在素日裏還有個秦婉作伴,若是秦婉跟著自家大哥去了,衛舜華可不知道怎麽過才好了。


見她如此,秦婉微微一笑,旋即低聲道:“還跟孩子似的粘人。”又令紫蘇端了桂花糕來給衛舜華吃,“你大哥一走,我也正想著無人作伴,你不如過來與我同睡,也免得你我都孤單。”


“好呀。”衛舜華頓時笑起來,那微紅了臉龐的樣子很是可愛,“我也想待在嫂子這裏,跟嫂子學學做點心的手藝。上回大嫂讓我那些桂花酥棗花酥回去,我爹娘都說好吃呢。”


秦婉隻笑不語,因為前世衛珩喜歡這兩樣點心,她自然是下了功夫的:“即使如此,你來就是了,我教你做。”一麵說,她一麵取了一塊來吃,隻是原本香甜的桂花酥今日反倒是泛著一層油膩膩的滋味,讓秦婉吃著吃著就蹙起了眉頭,不消細想,便吐了出來。衛舜華給她嚇得聲音都變了,忙要來扶她:“嫂子……”


秦婉這一口吐了出來,心中都鬆快了一些,紫蘇端了痰盒來為她撫背:“好端端的,今日也不曾吃什麽,怎麽就吐了?”屋中氣味有些難聞,秦婉蘸了青鹽漱口,示意紫蘇令人去請大夫,這才領了衛舜華坐在外室:“讓二妹妹看了笑話。”


她又是一番言笑晏晏,看得衛舜華止不住的擔心:“腸胃不適可是大病,嫂子今日是不是吃了什麽?好好兒的人,怎麽會突然吐了出來?”她又有些不安,扭了扭身子,“還是命人去知會大哥一聲吧?”


“不急,確診了再與他說。”秦婉心中有了一份希冀,神色愈發的鬆愜,讓衛舜華稍安勿躁。然而一旦出現上吐下瀉,便是催命的前兆,體質好的能熬過來,體質弱差一些,隻怕非死不可。故而衛舜華擔心得要命,就差讓人將秦婉扶上床去休息。


待屋中狼藉收拾了,大夫也正好來了。那是個胡子花白的老大夫,看來醫術還是頗為精到,向兩人行了禮,這才伸手為秦婉號脈,他眼皮抬了抬,又歇下去:“煩請郡主換一隻手。”


秦婉順從的換另一隻手,老大夫又號了半晌,才笑道:“恭喜郡主,已然有了一月的身孕了。”


屋中頓時安靜下來,秦婉長鬆口氣,方才吐了出來,她便覺得八成是有了身孕。縱然前世曾經有過孩子,但是那時間太短,且她有孕之時還有些稀裏糊塗,並不能作為佐證,現下大夫親口證實的確是有了身孕,秦婉微笑著捧住小腹,低聲道:“多謝大夫,紫蘇,抓一把金瓜子給老先生打酒吃。”


老大夫忙謝了秦婉,自有人領了她去,衛舜華激動得很,握住了秦婉的手:“嫂子嫂子,咱們趕緊讓人去告訴大哥呀,他一定會很高興的。”她說著,便令人出去了,秦婉叫都叫不及,隻能由她去了。衛舜華兀自不解:“嫂子不願意去告訴大哥?這是為什麽?大哥若是知道嫂子有了身孕,定然會很高興的。”


秦婉語氣幽幽:“隻怕他要是知道我有了身孕,更不會高興了……”


*


今日皇帝當眾宣布令衛珩和夏竟成半月後啟程去西南剿匪,是以衛珩在兵部整理了,也就準備提前回去。夏竟成吊兒郎當的跟出來:“衛兄,這可少說也得去半年啊,將郡主表妹一人扔在家裏,你於心何忍?”他一麵說,一麵立在衛珩身邊,“這可是大半年見不到郡主表妹啊,衛兄你不難過麽?”


轉頭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衛珩露出一個笑容來:“無礙,我去再久,婉婉也始終是我的婉婉。至於你,若去個一年半載,小縣主就不是你的小縣主了。”


夏竟成的笑聲戛然而止,黑著臉的樣子讓衛珩頓時朗聲大笑。秦姝和夏竟成連婚約也不曾有,若是夏竟成遲遲不歸,就算是瑞安郡王鬆嘴願意將女兒下嫁,兩人也隻能有緣無分了,好歹不能讓秦姝熬成老姑娘啊。


正待翻身上馬,遠遠的有一個小廝跑來,一見了衛珩便打千道:“大爺,二姑娘讓小的來請大爺回去呢,說是大奶奶、大奶奶有喜了。”


衛珩臉頓時繃緊:“有喜了?”


“是,有喜了。”那小廝忙說,自家大爺的臉色似乎並不是歡喜啊,這還有人要做爹了一點歡喜的意思也不曾有的?饒是如此作想,他也不敢說出來,隻能硬著頭皮點頭稱是。夏竟成笑著上前來:“衛兄,恭喜恭喜,這生了小外甥,也得給兄弟我看看呀。”


豈料衛珩神色陰鷙的轉頭看了他一眼,看得夏竟成頓時語塞,半晌不說話,看著衛珩翻身上馬,一路疾行而去後,還嘟囔道:“這什麽人呢,都要當爹了還瞪我……”


衛珩一路策馬疾行,他一直在吃藥,婉婉怎麽可能有孕?!除非……除非她對自己不忠,否則怎麽可能!念及此,衛珩手背上青筋全都鼓了出來,臉色也陰沉沉的。待回了衛家,將馬交給小廝後,這才快步進了自己的院子,衛舜華正陪著秦婉說話,見衛珩回來,笑道:“大哥,嫂子有了身孕,你……”還未說完,就見自家大哥神色更是陰沉,嚇得衛舜華不敢再說話,怯怯的立在一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二妹妹先回去吧,我同你哥哥說說體己話。”衛珩神色好似要吃人了,秦婉微笑連連,起身讓衛舜華先回去,後者如蒙大赦,忙不迭走了。屋中隻剩了秦婉和衛珩兩人,感覺到他渾身都散發著不豫的氣場,秦婉笑得很乖,一派不知何故的模樣,招手讓他到身邊坐下,興致勃勃的引了他的大手覆在自己小腹上:“你摸摸看,是我們的孩子。”


“我們的?”衛珩一笑,見她如此欣喜,心中大慟。若是婉婉真的對他不忠,他應該如何?讓婉婉落了這個孩子麽?聽聞落胎對女子來說損傷極大,他舍不得……他周身彌漫著一股子哀傷痛心,秦婉欣喜之餘,還是肅斂了神色,朝他懷裏拱了拱:“怎了?你一點也不歡喜?”


“婉婉,你……”衛珩低聲,話都浮到了嘴邊,還是咽了下去,將她抱在懷裏,柔聲道,“罷了,你歡喜就好,我不要緊的。”


“口是心非。你是不是想問我,這孩子是不是你的?”秦婉今日心情很好,見衛珩這淒涼的神色,就知道他定然認為自己對他不忠,這才懷了身孕。衛珩大手抖了抖,嘴硬道:“沒有。”秦婉翻身坐在他懷裏:“要不要等生出來瞧瞧像不像你?”她說到這裏,緊緊抱著他的脖子,“我把你的藥換了。”


“婉婉!”衛珩渾身頓時僵滯,他從未想過,秦婉竟然已經知道自己暗中服藥的事,更瞞著他將藥給換了。他一直不敢讓秦婉知道,他知道秦婉很渴望一個孩子,若是讓她知道自己為了不讓她有孕而吃藥的話……衛珩頓時後怕:“婉婉,我、我……”


“你是不是給母親當日生產的樣子嚇到了?”秦婉抱著他的脖子,貼在他懷裏,軟軟的撒嬌道,“我那日見你神色很不正常,卻也沒有往深處想。”


衛珩沉默不語,半晌後才低聲道:“那一日夏姑娘生產,模樣實在凶險。她底子那樣好,生產之後也元氣大傷。況且我一闔眼,便想到那日下人端出的一盆盆血水。”他說到這裏,靜默的抱緊了秦婉,“我寧肯這輩子沒有孩子,我也不願你可能有那樣的時候。我也不願像嶽父一樣,有朝一日,有人問我是要孩子還是要你。”


“那你要不要現在給我一碗紅花?”秦婉抱緊了他的脖子,調笑道,感覺到衛珩渾身繃緊,才柔聲說,“我是有福之人,才不會那樣。”說到這裏,她蹭著衛珩的臉,“此去西南,行事多加小心,我和寶寶等你回來。”


過度


和衛珩大婚已然一年有餘, 秦婉這肚子總算是有了動靜。不過次日, 賞賜便如流水一樣下來了, 雍王帶著夏昭華和雙生子來看秦婉。秦羽和秦媛原本還想往姐姐身上撲, 但皺著臉兒想了半晌,還是乖乖的坐在她身邊跟她說話。衛珩這幾日在家收拾行裝,被雍王單獨叫了出去。夏昭華則坐在秦婉身邊,長歎了一聲:“可憐見的,才有了身孕,衛珩便要出門去。這剿匪若是順利, 幾月就回來了, 若是不順利……”


盡管剿匪之行不比兩國交戰,但悍匪橫行的地方, 卻比兩國交戰更為凶險。前世衛珩也數度帶兵離開京中,秦婉深知那擔驚受怕的日子,有時夜半夢回, 時常會以為衛珩戰死了……念及此, 她輕撫尚且平坦的小腹:“無礙的,為母則強,孩子會叫爹爹之前, 他總該回來了。”


“現下除了你, 還有個小家夥掛心著呢,他隻怕回來得更快。”夏昭華笑道, “衛珩過幾日就走,你也要小心一些, 前三月是最金貴不過的了。我昨兒個知道消息,已然與老媽媽商議過來,讓她過來看顧著你,免得你年輕不知道事兒,反倒是敗壞了自己身子。”


“那婕兒和阿靖……”自秦婉出嫁之後,老媽媽便幫了夏昭華協理王府上的事,更幫著照看四個孩子。雙生子已然漸漸懂事了,自不必再多費心思,而新生的那兩個小龍鳳胎,那可是隨時都能委屈得開哭,淚眼婆娑的樣子讓人心疼得很。


“府上還沒個人不成?自然是你這頭金貴些。”夏昭華笑道,“有了身子之後,氣性也大,口味也刁,沒個常年伺候著的老人看顧,很是難熬。”她說到這裏,又輕拉秦婉的衣袖,壓低了聲音,“我昨日與王爺商議過了,一會子王爺便進宮去,求陛下下令,讓一隊禦林軍過來護著你。我想到那日刺殺的事,現下心中都覺得後怕。你有了身子,更經不起驚嚇,衛珩又不在家中,還是讓禦林軍來護著你,我等也稍稍安心。”她說到這裏,歎了一聲,“我雖是個不入流的,卻也隱隱明白是誰要至你於死地。”


能夠豢養死士,且能將手伸到王府裏來,若說不是位高權重之人,夏昭華都不相信。


秦婉頷首道:“我也知道。”


“不過防人之心不可無,郡主也不要太相信誰了。”夏昭華和秦婉也相處頗久,對於她的心思也知道一些,免不了生出幾分擔心來,“說句不中聽的話,咱們天家,外麵看著是光鮮,可是自古以來,曆朝曆代,兄弟鬩牆、父子反目的事兒也不在少數,利益當前,親情是最沒用處的了,否則旁人怎會說最是無情帝王家呢。”


皇位是那樣大一塊肥肉,利益糾葛,勢力盤根錯節的各個繼承者,誰不是削尖了腦袋要去爭這個位置?秦婉若有所思:“母親的意思……”


“我沒什麽意思,隻是擔心你罷了。”夏昭華低聲道,“如今有了身子,更要想長遠一些,好歹為了孩子和衛珩。”


兩人正說著話,雍王和衛珩先後進來。秦羽噔噔噔跑到衛珩跟前,六歲的小男子漢已經長高了不少,仰著臉望著衛珩:“珩哥哥可不可以不走,可不可以留下來陪姐姐?珩哥哥不在,小外甥和姐姐都會孤單的。”


見他說這樣孩子氣的話,秦婉頓時失笑:“阿羽又說孩子氣的話了,珩哥哥不去,豈不是抗旨不尊?到時候給皇伯父一刀殺了,姐姐更孤單。”


秦羽當然知道這個道理,但是想到姐姐可能孤單,就一陣憋悶,悶悶的坐在姐姐身邊,癟著嘴好久,才哀怨的看著衛珩:“我再也不要叫珩哥哥做姐夫了。”


話音剛落,就被孿生的姐妹拆了台:“好似你叫過珩哥哥做姐夫一樣。”


眼看兩人要吵起來,夏昭華忍俊不禁,故意板著臉:“你二人若要吵,且外麵去,別鬧得姐姐心中發慌。”兩人聞言皆是偃旗息鼓,乖乖的坐下了,苦兮兮的望著對方。秦婉隻覺得好笑,又因剛有孕,正是貪睡的時候,雍王也就將家人給帶了回去。幾人一走,衛珩便將秦婉抱上了床上:“婉婉睡吧,我陪著你。”


秦婉扭著身子蹭進他懷裏:“父王同你說什麽了?”


“沒什麽。”衛珩淡淡道,大掌撫上了她平坦的小腹,無聲一歎。想想昨日,他竟然會認為婉婉對他不忠,誤會澄清之後,他心中卻說不出的煩躁起來。作為一個正常男人,得知心愛的妻子有了身孕,自然是歡喜的,但衛珩昨夜一闔眼就想到夏昭華生產那日被端出來的一盆盆血水,心驚肉跳了一夜,若是婉婉……想到秦婉可能也會如此,他就止不住的傷感起來。何況他馬上要去西南,不在婉婉身邊,這讓他更為煩躁了。


念及此,他伸手抱緊了秦婉:“睡吧,家裏的事你也不要再操心了,請三嬸子代為管照吧,二妹妹總歸也大了,該學學這些事了。”


“你倒是會替我推諉。”秦婉笑著朝他懷裏拱了拱,想到不知何時他才能回來,秦婉又有些笑不出了,小腦袋埋入他懷裏,“我有些舍不得你……”


“還要過些日子才走,我好好陪你幾日。”見她委屈,衛珩展眉微笑,淺啄她的額頭,“睡吧,我陪著你。”


半月之後,衛珩和夏竟成便啟程往西南去了。秦婉尤為不舍,一直將他送到了城門,望著隨行的軍隊,她心裏有些難受,但也一語不發。衛珩隻捧著她的臉兒:“乖乖在家等我,寶寶會踢你之前,我一定會回來。”


秦婉頓時一怔,旋即想到了前世。前世最後一次送他出征之時,也是如現在一般,他在城門前,大手捧著自己的臉,柔聲笑道:“婉婉乖乖在家等我,在寶寶出世之前,我一定會回來的。”


可是,自己也沒能等到他回來。


秦婉不覺傷感,含糊的應了一聲。衛珩何等敏銳,立即察覺到她情緒不對,神色怔忡:“婉婉,我答應你,我會早些回來的。笑一個好不好,笑一個給我看看。”


“這樣多人呢,鬧什麽?”話雖如此,秦婉到底還是笑了出來,“夫君早些回來。”


得了她一聲“夫君”,衛珩頓時心滿意足,若非當著眾人,他定要狠狠吻她:“乖乖在家裏等我就是了。”他說罷,翻身上馬,和夏竟成一起領了人去了。秦婉一直立在城門前,待隊伍消失在了視線之中,這才回去了。


許是觸景生情,秦婉當日睡得很不安穩,半夜醒了數次,白天又昏昏沉沉的睡著,一直睡了整整一日,衛舜華來看了幾次,都見她睡得跟小豬仔似的,倒也不好再留。未免她孤單,宋夷光日日都過來看她一次,嘴上卻還不饒人:“這世上哪裏去找我這樣的好姐妹,放著家裏還有一大攤子事兒,就過來瞧你的。”


秦婉笑著啐她:“我可求你來看我了,你但凡不喜,隻管走,你瞧我可會留你。”她小手撫著肚子,“總歸咱倆這兒女親家也做不成了,我也懶怠分心來招呼你。”


“可別呀阿婉,我家小子還等著你給他生個兒媳婦呢。”宋夷光忙換了笑臉,喜滋滋的在秦婉身邊坐定,“我家小子現在越張越好看啦,你倒是趕緊生個小姑娘出來,兩個孩子自小青梅竹馬,長大了又做夫妻,這樣豈不美哉?”


柳家那小子的確是承襲了父母的優點,加上圓滾滾的,更惹人喜歡。別看年歲小,現下都已經認人了,不是親近之人不讓抱,一抱就哇哇大哭,讓人抓耳撓腮沒個法子。


“誰給你生個兒媳婦出來。”秦婉沒好氣的啐了她一口,宋夷光笑眯了眼,正要再跟她說笑,紫蘇則從外麵進來:“兩位郡主,太子殿下來了,現下已經進了二門,老爺和三老爺三太太已經迎了出去。”


兩人相視一眼,還是雙雙迎了出去。秦桓乃是儲君,自然是非同凡響,衛老將軍正陪著說話,秦桓笑道:“老爺子客氣了,孤不過是來看看婉兒罷了,實在無心叨擾。”又笑盈盈的望著宋夷光,“原來夷光比我還快些。”


“我素日裏無事,便過來陪阿婉說說話。”宋夷光笑道,“既然太子殿下來了,那我也就走了,好歹我那裏還有個小子。”說完,又給秦婉使個眼色,仰著臉兒說,“可要將我兒媳婦養得白白胖胖的呀。”


秦婉忍俊不禁,引了秦桓去東花廳坐定,衛老將軍等人也不便跟去,廳中也不過隻有秦婉和秦桓兄妹二人罷了。秦桓抬眼看著妹妹,見她這些日子似乎有些消瘦,一時蹙了蹙眉:“這些日子衛珩不在,你莫不是連飯也不肯好好吃了?”


“如今沒有什麽胃口,有時也不覺得餓,就少吃了一些。”秦婉笑得很乖,秦桓本想說她幾句,還是忍住了,勸道:“既是快要做娘的人了,就要好生保養,女子有孕之時,是最辛勞不過的。”他說到這裏,又歎道,“衛珩這些日子不在,你也要多多當心才是。我聽聞父皇撥了一隊禦林軍給你?”


“是呀。”秦婉頷首稱是,秦桓若有所思:“父皇的確待你很好,如此我更是放心。隻是你也知道,現下趙七被抓,證言直指宦官,若是再有些旁的證據,秦儀那頭也怕是坐不住了。他這人行事一向乖張剛愎,我怕他為了泄憤,又對你痛下殺手。”


這話倒是,縱然秦儀已然變了不少,但他那生性乖僻張揚,數度派出刺客來殺秦婉。此次抓了趙七,可謂是迫在眉睫,一旦被其指證,秦儀回天無力。而為了泄憤,他未必不會派人來殺秦婉,畢竟可是秦婉抓了趙七的。


念及此,秦婉低聲應了一聲,見秦桓蹙著眉頭苦笑道:“咱們家裏,親情是最不值得一提的東西。老三本就是為了與我爭皇位,這才會從豫州回來。”


“哥哥是嫡子,更是長子,是名正言順的儲君。”秦婉忙說,前世,秦桓也是名正言順的嫡長子,但到底還是因為溫一楓孟嵐等人的陷害,落得個圈禁至死的下場。念及此,秦婉低低的歎了一聲:“咱們家裏,利益當前,親情的確最不值一提,舍了親情,或許就能換來至高無上的權力。”


秦桓一時靜默不語,秦婉忽的一笑:“那哥哥有一日會舍了婉兒嗎?”


“不會。”秦桓搖頭,笑得溫潤已極,“為兄絕不會傷婉兒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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